引言
老公说公司安排他去外地考察项目,当晚我却在本地最豪华的私人会所门口看到了他的车。那辆黑色奔驰就停在会所正门最显眼的位置,车牌号我闭着眼都认得。我吓得手脚冰凉,脑子里嗡嗡作响,站在路灯下一动都不敢动。
01
我叫苏晚,今年三十一岁,和顾衍结婚六年了。
我们俩是大学同学,当年他是我们系的风云人物,学生会主席,辩论队队长,连续三年拿一等奖学金。我追他的时候,宿舍室友都说我异想天开,说顾衍这样的男生,要么找校花要么找系花,怎么可能看得上我这个连妆都不大会化的普通姑娘。可偏偏他就是选了我,毕业第二年我们就结了婚,婚礼办得不算大,但该有的都有,我妈当时拉着我的手直抹眼泪,说我家晚晚有福气,找了个踏实上进的好男人。
顾衍确实上进。结婚这些年,他从一个广告公司的基层策划一路做到项目总监,去年又被另一家做品牌营销的公司高薪挖去当副总,年薪翻了快三倍。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从结婚时租的老破小搬进了城东新区的电梯公寓,阳台正对着湿地公园,周末早上能听见鸟叫。顾衍常说,等他再攒两年钱,我们就能换套带院子的房子,以后有了孩子,孩子能在院子里跑。
我们一直没要孩子。不是不想要,是顾衍说再等等,等他事业再稳一稳,等我们房贷再还掉一些,等他能给我更好的生活。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其实有点着急。我比顾衍还大一岁,眼瞅着身边朋友一个接一个晒孕妇照晒满月酒,我妈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敲打我,说我再拖下去就成高龄产妇了。可顾衍每次都能用他那一套规划把我堵回去,他说话慢条斯理的,条理清楚,听着特别靠谱,让人觉得他说的每一句都有道理。
顾衍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让人放心。他从不晚归,偶尔应酬也会提前报备,微信消息回复得及时,手机从来不设密码,偶尔我拿他手机点外卖他也大大方方的。我闺蜜许晴就常说,你家顾衍是稀有物种,现在这种不撩骚不暧昧不应酬到半夜的男人上哪儿找去,你可看紧了别让人偷了。我当时还笑她,说就你天天看那些狗血帖子看多了,把男人都想得那么坏。
那天是周三,我下午请了半天假在家收拾换季的衣服。衣柜里顾衍的衬衫我一件件叠好放进收纳箱,突然摸到他西服口袋里有一张小票,掏出来一看,是城东那家叫"兰庭"的私人会所的消费单,日期是上周五,消费金额栏赫然写着八千六百块。我愣了一下。顾衍上周五跟我说的是陪客户吃了个便饭,十点多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身上连酒味都没有,还给我带了份街口的糖炒栗子。八千六的便饭?
我拿着那张小票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又一一摁下去。也许是一顿比较贵的商务宴请,那种会所本来就消费高,顾衍现在的位置请客户去好地方也正常。至于他没跟我明说,大概是怕我心疼钱。顾衍确实知道我的毛病,我一听一顿饭吃掉小一万就忍不住要唠叨半天。这么一想,好像也说得通。我把小票又塞回他口袋里,收拾完衣柜就去做晚饭了。
可心里那根刺扎进去了,就没那么容易拔出来。
那天晚上顾衍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快九点了。他一边换鞋一边说,项目上有个急事开了个临时会,没来得及跟我说。我随口应了一声,眼睛却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他表情很自然,走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说老婆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我饿死了。他身上没有酒味,也没有香水味,干干净净的,和平时一样。
我心想苏晚你真是闲的,一张小票就疑神疑鬼的。
两天后就是那个让我手脚冰凉的晚上。
那天中午顾衍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他周五要去外地考察一个项目,公司安排的,周五下午出发,周日下午回来。我回了个好,顺手问他去哪个城市。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说去临市,那边有个做快消品的客户想跟他们签年度框架合同,需要实地看看对方的供应链。我看他说得挺详细,也没多想,晚上他回来后我又问了一嘴,他坐在沙发上翻了翻手机日历,说周五下午三点的动车,周日下午五点左右到家。
周五那天我下班回来路上买了些水果,到家洗了澡窝在沙发上看综艺。快十点的时候突然有点馋,想起冰箱里还有盒车厘子,就趿拉着拖鞋去厨房拿。经过客厅窗户的时候我无意间往楼下瞥了一眼,就这一眼,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楼下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奔驰。
那辆车我太熟悉了,左后轮的轮毂上有一道去年倒车时蹭出来的划痕,顾衍一直说抽空去修一直没修。那道划痕在路灯底下明晃晃的,像条细长的疤痕,刺得我眼睛生疼。可顾衍明明中午就出发去临市了,车应该停在高铁站停车场才对。他的车怎么会出现在我们小区楼下?我下意识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拨号音响了四五声他才接,背景音很安静,他的声音听上去带着点困意,说怎么啦老婆,我在酒店刚洗完澡准备睡了。
"你住在哪家酒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就上次跟你说的那家,叫啥来着……哦对,柏悦。怎么啦?"
"没事。"我说,"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又往楼下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奔驰还停在路灯底下,纹丝不动。我攥着手机站在窗前,窗玻璃上倒映出我自己的脸,嘴紧抿着,眼睛瞪得很大。我对自己说看错了吧,天这么黑,万一是同一款车呢。可那道划痕就像刻在我视网膜上一样,我闭着眼都能描出它的形状。
我抓了件外套就出了门。
下楼的十几秒里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找一百个理由说服自己那辆车不是顾衍的,可走出单元门看到那串明晃晃的车牌号时,我最后那点侥幸彻底碎了个干净。
我站在那辆车旁边,伸手摸了摸引擎盖。凉的。
说明他回来有一会儿了。
我抬头看了看我们家的窗户,亮着灯,我出门时没关。顾衍当然不在上面。整个小区安安静静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步道,花坛里的冬青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我站在那辆空车旁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打车去了兰庭。
在车上我整个人都是木的。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大概是我脸色太难看了。我盯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八年,从顾衍跟我表白那天算起,整整八年了。我想起大四那年冬天他骑着自行车载我去学校后门吃麻辣烫,风大得我脸都快冻僵了,他把自己围巾解下来给我裹上,那条围巾是灰色的,针脚特别粗糙,是他妈亲手织的。我想起结婚那天他站在台上说誓词,明明提前写了稿子,到最后还是全忘了,就握着我的手说了句苏晚我这辈子肯定对你好,说完耳朵红得跟火烧似的。
我一路想到兰庭门口,车停下来的那一瞬间我才回过神。
兰庭在城东最贵的那条街上,门脸不大,装修得古色古香,门口种了两棵罗汉松,要不是门口那块低调得几乎看不见的招牌,路过的人根本想不到这里面是个私人会所。我站在马路对面,一眼就看到了顾衍那辆黑色奔驰。这次没法骗自己了,车就停在门廊底下,门童正拉开车门,顾衍从驾驶座下来,把钥匙递过去的时候侧脸清清楚楚地暴露在会所门口的射灯底下。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是我上个月给他买的。
他下车后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口接了个电话。隔了条马路我自然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我看见他脸上带着笑,那种很松弛的笑,我好久没见过他那样笑了。挂了电话他推门进去,门口两个穿旗袍的侍应生朝他微微欠了欠身。
我站在路灯底下,手脚冰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浑身都在发冷。风从领口灌进来,我连哆嗦都忘了打。我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门在我面前合拢,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光,然后彻底关上。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五分钟,也可能二十分钟。中间我的手机响过一次,我低头看了一眼,是顾衍打来的。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老公"两个字,突然觉得特别可笑。他大概是想确认我睡了没有,方便他继续待在里头。我没接。
电话响了十几声自己断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脑子里有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响:苏晚你打算怎么办?冲进去?给他打电话让他出来?还是现在就掉头回家,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最后我打了辆车回家。
02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的时候,我手机又响了。还是顾衍。
我靠在座椅上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接了。
"怎么不接电话?"他的声音听着挺正常的,带点担心的语气,"我刚才打你一个你都没接,睡了?"
"没。"我听到自己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才接着说,"洗澡去了,手机搁客厅没听见。"
"噢,那就行。我还以为你出啥事了。"他顿了顿,"我刚跟客户在酒店楼下咖啡厅聊了会儿天,这不才回房间,想着跟你说一声。"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客户?"
"对,临市这边的,挺客气一人,非要请我喝咖啡聊合作细节。"他说得很自然,"老婆你早点睡,别熬夜追剧了,明天周末你多睡会儿。"
"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进了小区。楼道灯坏了有一阵子了物业还没来修,我摸黑上楼,开门进屋,屋里黑漆漆的,下午出门前忘了拉的窗帘像块巨大的黑布贴在窗户上。我没开灯,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黑暗中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特别大,咚咚咚的,堵在嗓子眼。
我跟顾衍认识八年,结婚六年,我从来没怀疑过他。一次都没有。身边朋友吐槽自己老公的时候我从来插不上话,因为顾衍身上实在找不出什么槽点。他记得我生理期,每个月的这几天他会主动把家里冷饮清掉,晚上回来带一杯热红糖水放在我床头。他手机里我的备注是"苏小姐",这么多年没换过,我问他为什么不是老婆,他说叫苏小姐有谈恋爱那会儿的感觉。他每年我生日都会手写一封信,信纸是那种带暗纹的米黄色卡片,从大四那年写到现在,厚厚一沓锁在我梳妆台最底下那个抽屉里。
这样的一个人,我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会站在路灯底下盯着他的车发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缩在沙发角落,膝盖蜷在胸口,身上裹着条薄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扯过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客厅的挂钟显示六点十七分。我浑身酸痛,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起来倒了杯水,水杯递到嘴边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那天上午我没出门。许晴打电话来问我周末什么安排,我说不舒服在家躺着。她在那头贼兮兮地笑,说是不是你家顾衍出差了你就没精神了,啧啧啧这黏糊劲。我跟着笑了两声,笑得脸皮发僵。
下午的时候我忍不住又去了趟兰庭。
大白天的,那条街上人不多,兰庭门口安安静静的,两棵罗汉松在风里晃了晃枝叶。我没靠近,在对街一家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我点了杯热美式,一口没喝,就看着对街那两扇木门。中间有几个人进出,男的,西装革履,有两个还带着年轻姑娘。我盯着那些姑娘看,看她们穿着细高跟和短裙,头发烫得卷卷的,出来的时候挽着旁边男人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了件旧卫衣,牛仔裤,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我突然觉得很疲惫,说不清是为自己还是为这段婚姻。苏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大学的时候你可是敢在阶梯教室当着两百号人站起来给顾衍表白的主儿,你现在怎么就缩在这家咖啡店里像个偷窥狂一样盯着自己老公出入的地方?
我在咖啡店坐到傍晚六点,顾衍的车始终没出现。
我有点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
晚上顾衍又给我打电话,说他下午去工厂看了生产线,那边的品控做得不错,又说了些项目上的细节。我听着,偶尔嗯一声。他大概是觉得我情绪不对,问了两遍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他说那你早点睡,我明天下午就回来了,给你带那边的特产,老婆你上次不是说想吃那个什么酥。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第三天,周日,顾衍说他下午五点到的动车。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我收拾了东西准备下楼买菜,心想着晚上做几个他爱吃的菜,不管怎么样,总得面对。可就在我换鞋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是许晴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兰庭门口,照片右上角带着时间戳,正是当时的实时时间。
许晴的语音紧跟着过来:"晚晚,我下午在这边见个客户,出来的时候看到一辆车跟你家顾衍那个好像啊。我记得你说过他出差了啊,这车是不是同一辆?你给我看看。"
我盯着那张照片没回。
五点半的时候顾衍给我打电话说他下动车了,在打车,大概半小时到家。我说好,菜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我切菜的时候手很稳,炒菜的时候火候也控制得刚刚好,糖醋排骨收汁收了十二分钟,撒芝麻的时候撒得整整齐齐。
七点一刻顾衍推门进来,拖着个小行李箱,进门就喊"老婆我回来了"。他从背后抱住我的时候身上带着外面冷风的味道,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蹭了蹭说想死你了。我手里的锅铲顿了顿,又接着翻菜。
吃饭的时候他边吃边给我讲这次考察的事,说那边工厂挺大,管理也规范,合同框架差不多敲定了,下个月还得再去一趟签正式合同。我给他夹了块排骨,问他:"你这次出去住的哪家酒店来着?"
"柏悦啊,就临市CBD那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环境还行,就是早餐不咋地,我想着回来吃老婆做的。"
"哦。"我夹了根青菜送进嘴里嚼了半天,慢慢咽下去,"周五晚上跟客户喝咖啡聊到几点?"
顾衍嚼排骨的动作顿了一下,就那么零点几秒,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我在看着他,我看到了。
"十一点多吧,"他说,"那个客户挺能聊的,后来人家老婆打电话来催他才走。"
他笑了一下,很自然的笑。
我跟着也笑了一下,说那你这客户还挺顾家。
吃完饭他去洗澡,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有点抖。我把碗碟放进水槽里,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我嗓子里那点哽咽。我扶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吸了吸鼻子,把水关了开始洗碗。
那天晚上顾衍睡着之后,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他的呼吸就在我后颈处,均匀绵长,带着那股我熟悉的沐浴露的味道。我悄悄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许晴发我的那张照片。兰庭门口,黑色奔驰,车牌号清清楚楚。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锁进了私密相册里。
我决定再等等。我需要一个确凿的东西,一张照片不够,一句"我看到你的车"也不够。顾衍太聪明了,他有无数种方式解释这一切,最后只会显得我疑神疑鬼不讲道理。我要么就把这口气咽下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要么就抓到那个让我死心的铁证。
可我没想到,铁证来得那么快。
03
接下来那周顾衍一切如常。早上七点起来给我煎蛋烤面包,出门前在我脸上亲一下说走了,晚上回来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杯奶茶。他还把手机落家里过一次,我犹豫了十几秒拿起来翻了翻,微信聊天记录干干净净,最近的除了工作群就是我俩,连个可疑的备注名都没有。
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我心里发毛。一个副总级别的男人,微信里除了老婆同事客户之外没有任何一个异性私聊,这本身就有点不正常。以前我觉得这是他顾衍做人坦荡,现在我才反应过来,还有一种可能是他藏得太好了。
周三下午顾衍发微信说他晚上有个饭局,跟几个合作方,大概要吃到九点多。我说好。晚上七点多我换了身衣服出了门,打了辆车直奔兰庭。这一次我没在门口犹豫,下了车直接往里走。
门口穿旗袍的侍应生把我拦住了,客气地问女士您好请问有预约吗。我说我找人,顾衍,他在哪个包间?那姑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了职业化的弧度,说不好意思女士,我们这边不方便透露客人信息,如果您有预约的话麻烦报一下手机号。
我站在那扇木门里面,大厅里光线昏暗,几盏壁灯照着深色的木质墙面和一幅泼墨山水画,空气里有股很淡的檀香味。楼梯口站着另一个侍应生,端着托盘正在往上走,托盘上放着一瓶洋酒和两只酒杯。我的视线追着那个托盘往上,看着它消失在二楼拐角。
"女士?"那姑娘又开口了,"您要预约的话我帮您查一下?"
我收回视线,冲她笑了笑:"不用了,可能记错地方了,不好意思。"
转身出来的时候我手心里全是汗。我在门口站了会儿,抬头看二楼的窗户,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我走到街对面上次那家咖啡店门口找了个角落站着,人行道上人不多,偶尔走过一两个遛狗的,狗绳在地上拖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夜风有点凉,我缩了缩脖子,心想苏晚你真是疯了,你现在像个跟踪狂一样蹲在老公应酬的地方。
九点二十几分的时候兰庭的大门开了,出来一男一女。男的五十多岁的样子,胖乎乎的,女的二十出头,穿了一条紧身的红裙子,挽着那男的胳膊咯咯笑着往停车场走。我别过脸去假装看手机。紧接着又出来两个男的,勾肩搭背的说着话,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顾衍没出来。
十点一刻,我脚都站麻了,正准备打辆车回家的时候,兰庭的门又开了。我下意识往冬青树后头缩了缩,探出半个脑袋看过去。出来的是顾衍,穿了件藏青色的薄毛衣,他出门的时候回头跟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脸上带着笑。然后我看到了他身后的那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米白色的羊绒裙,长发披肩,化了淡妆,眉眼温温柔柔的,正仰着脸冲顾衍笑。顾衍侧身让她先出门,随手替她挡了一下门框。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种替人挡门的动作,只有熟到一定程度的人之间才会有。
那个女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大概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顾衍偏头听她说话,两个人并肩走出兰庭的院门,往停车场方向走。
我整个人钉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似的迈不动步。冬青树的叶子从我脸旁边擦过,有点扎。我死死地盯着那两个背影,看他们走到顾衍那辆黑色奔驰旁边,看那个女人自然而然地坐进了副驾驶,看顾衍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
然后那辆车开走了。
车尾灯拐过路口消失不见的时候,我终于喘上了那口气。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我咳了两声才把那口气顺下来。我蹲在冬青树后面蹲了很久,蹲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回家的路上我没打车,就那么走着走了快四十分钟。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压得老短。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那个女人坐进副驾驶的样子。那个位置以前只有我坐的,偶尔许晴或者我爸妈坐一坐,顾衍都会提前把座椅调一调。那个女人坐进去的时候,副驾驶的座椅显然已经被调到了她合适的位置。
我到家的时候顾衍已经到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看到我进门他愣了一下,说咦你怎么出去了?我以为你早睡了呢,我回来都没敢大声。
"闷得慌,出去散了会儿步。"我说。
"那正好,"他把茶杯放下,"我跟你说个事。今天饭局上碰到位画廊的策展人,我寻思着你之前不是说想把大学那批画拿出来整理整理嘛,我帮你问了问她,她说可以帮你看看。"
我的心猛地一沉,嘴里应着:"画廊策展人?"
"对,姓周,叫周琳。挺专业的,在圈子里做了好多年了,她说你那些画如果质量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做个小型展览。"顾衍说着笑了笑,"你不是一直念叨想重新画画嘛,这不正好。"
我看着他的脸,灯光底下他眉眼温和,嘴角带着那个我看了八年的弧度。他提到"周琳"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那么坦然,坦然的让我觉得我在自取其辱。那个坐进他副驾驶的女人,原来有个名字,还是他这么随随便便就能跟我提起的名字。
"你跟她很熟?"我问。
"还行吧,今晚饭局上认识的,聊得挺投缘。"顾衍低头喝茶,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我转身进卧室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门框走进去,在床上坐下来,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片牛仔裤的布料看了很久。顾衍在外面收拾茶具,水龙头响了一阵,然后是他关卧室门的声音。
"老婆你今天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
"没事。"我说,"可能有点累。"
他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手心温热的。我偏了偏头躲开了他的手,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他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关了灯躺下来,手臂习惯性地搭在我腰上。我僵着身子没动,过了很久,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我才慢慢把他的手拿开,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
04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病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乱麻。顾衍早上出门前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说老婆不舒服就多睡会儿,中午想吃什么给我发微信我给你叫外卖。我闭着眼没应声,听到门锁咔哒一声合上,才从床上坐起来。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顾衍的朋友圈,没什么特别的,最近一条是上周转的一篇行业文章。我又翻了翻他的微博,他不怎么用,上一条动态还是去年转发的抽奖。我再翻他的抖音,干净的跟新注册的号一样。
太滴水不漏了。
我又想起那个叫周琳的女人。画廊策展人。我在网上搜了一圈,搜到一个同名的,微博认证写着"独立策展人,艺术评论人",简介里附带了个画廊的名字,在城西。头像是一幅抽象画的局部。我又翻她的动态,第一条是上周发的,一张展厅布展的照片,文案写的是"又一场即将开启的相遇",照片角落里有半个人影,穿深色衣服,看身形很像顾衍。但那半个人影模糊得很,我不能百分百确定就是他。
我把那张照片截了图存下来,然后退出了页面。
那天下午许晴来找我,带了杯热奶茶和一份草莓蛋糕。她进来看我缩在沙发上的样子就直皱眉,说苏晚你到底怎么了?脸色差成这副德行,真病了还是出什么事了?我本来想说没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那句"没事"。许晴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大学到现在,我什么事都跟她讲。
我花了大概半个小时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小票到兰庭,从奔驰到周琳。我说的时候嗓子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许晴听完脸都白了,她把奶茶放下,攥着我的手说晚晚,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
许晴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这样,我帮你盯着。我有个大学同学在城西那家画廊隔壁的咖啡馆上班,我让她帮你留意留意顾衍有没有去找那个女人。
"不用。"我说,"我自己去。"
周六下午我跟顾衍说我去逛街,出门就打了车直奔城西那家画廊。画廊开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幅油画,色调偏暗。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比外面还暗,展厅空旷,墙上挂着十几幅画,尽头是一张办公桌,桌后坐着个姑娘在低头看手机。
我走到最近一幅画前面装作看画的样子,眼睛却往办公桌那边瞟。那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职业化地笑了一下:"您好,随便看。"
"嗯,"我应了一声,"你们周老师在吗?"
"周老师今天不在,她一般周末不来。您要找她看画吗?"
"没有没有,"我摆摆手,"我就随便问问,我朋友之前说找她看过画来着,说挺好的。你们这画廊开了挺久了吧?"
那姑娘大概是没什么事,放下手机跟我聊了起来。她说周老师在这边做了快五年了,手头资源挺广的,跟不少藏家和美术馆都有合作。我边听边在心里拼着那副拼图,周琳,三十出头,策展人,圈子里资源不错,跟顾衍饭局上认识的,认识没多久就能让顾衍帮她挡门、让她坐副驾驶。
从画廊出来我沿着老街走了会儿,阳光很好,街上人不少,有遛娃的夫妻也有牵着手的年轻情侣。我走到一家奶茶店门口站住了,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坐着一对小情侣正共喝一杯奶茶,男生剥了颗糖塞进女生嘴里,女生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晚上顾衍又加班,说项目上有份方案要改。我一个人吃完饭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我没看。我拿起手机点开顾衍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八点多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又打了辆车去了兰庭。我到门口的时候没有直接下车,让师傅绕了一圈,经过兰庭门口的时候我往那边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奔驰不在。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可悲。
让师傅靠边停了我下车走了一段路,路过兰庭旁边的巷子口时我无意间往里扫了一眼,脚步顿住了。巷子往里走大概二十米有个侧门,侧门边停着一辆白色的宝马。宝马旁边的消防栓上坐着一个人,因为路灯背光,我一开始没看清是谁。但那个姿势我太熟悉了,弓着背低头看手机,左腿微微蜷着脚踝搭在右膝上。是顾衍。
他坐的位置正好被消防栓的阴影遮了大半,要是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我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整个人缩进巷口那棵梧桐树的阴影里。心跳咚咚咚擂鼓似的响。他坐在那里干什么?在等谁?
我没等到答案。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顾衍的微信:老婆我还在公司开会,估计要晚点回去,你先睡别等我。
我攥着手机盯着巷子里那个弓着背的身影,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05
他在骗我。
这四个字砸进脑子里的时候,比看到那辆奔驰停在兰庭门口的时候还要痛。之前我还能骗自己说也许有什么误会,也许他确实是在应酬,也许那个周琳真的只是工作关系。可顾衍现在就在离我二十米的地方坐着,却跟我说他在公司开会。
那个"也许"终于被我自己戳破了。
我站在梧桐树后面看着顾衍。他大概等了十几分钟,然后接了个电话,声音很轻,隔得远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一边讲电话一边站起身来往侧门那边走了两步。侧门从里面推开了,出来一个人。
周琳。
她穿着那天那件米白色的羊绒裙,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一出门口就朝顾衍笑了一下。然后两个人站在侧门口说了几句话,周琳把文件夹递给顾衍,顾衍接过来翻了翻,点了点头。他合上文件夹的时候抬头看了周琳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温和,专注,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那种眼神我见过,那是他看着我的眼神。
他们的对话似乎结束了,但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就那么站着,在侧门口的灯光底下,距离不到半步,顾衍说了句什么,周琳低下头笑了一下,轻轻推了他胳膊一把。那个动作亲昵的浑然天成,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我转身走了。
这一次我走得很快,快到大街上拦车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出租车师傅从后视镜看我的时候我正低着头抹脸,脸上全是泪,把袖子都洇湿了一大片。师傅挺有眼色地没说话,默默把纸巾盒往后面递了递。
我在车上哭了一路,下车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我站在小区楼下深吸了好几口气,在花坛边蹲着用凉水拍了把脸才上楼。进门之后我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睛通红,鼻头也红,整个人狼狈得像个傻子。
我拧开水龙头用凉毛巾敷了敷眼睛,敷到不怎么肿了才出来。坐在沙发上我打开手机看了看,顾衍十分钟前给我发了条微信:老婆我开完会了,刚出公司大楼,想你了。后面跟了个亲亲的表情。
我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回了个"好"。
我决定跟他正面谈。
我本来想等他回来就摊牌,可我等了他两个小时,快十二点的时候他发微信说临时又有点事回不来了,让我别等了。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睁着眼睛看到天边泛白。
第二天是周日。顾衍回来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袋菜,笑着说老婆我去买了条鱼,中午给你做酸菜鱼。他换鞋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看着他把菜放厨房,洗了手出来,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昨晚改方案改到几点?"我问。
顾衍顿了顿:"搞到挺晚的,后来跟他们喝了杯咖啡提提神,就在公司将就了一晚上。"
"哪个公司?"
"就我公司啊,还能哪个。"
我盯着他的眼睛。"顾衍。"我叫他名字的时候嗓子有点紧,"你昨晚到底在哪?"
顾衍的表情僵了一瞬,像短片一样,然后他笑了,伸手想摸我的脸:"怎么了老婆,查岗呢?"
我偏头躲开他的手。
"兰庭。"我说,"你昨晚在兰庭。我看到了。"
顾衍的手停在半空,那个笑容还挂在嘴角但整个人的状态明显顿了一下。他看着我的眼睛,大概是从我脸上看到了什么他从来没看到过的东西,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晚,"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我看到你跟周琳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在兰庭侧门,你坐消防栓上等她。她出来找你,你们站在一起说话,你给她看文件夹。我看到了,清清楚楚的。"
顾衍的表情变了。
"还看到了什么?"他问。
"还需要看到什么?"我笑了一下,"前几天你在兰庭门口让她上你的车,副驾驶。你跟我说你在临市出差的那天晚上你的车停在兰庭门口,你跟我说你在跟客户喝咖啡其实你在兰庭里头。你微信上跟我说你在公司开会,其实你坐在巷子里等她。顾衍,你觉得我还需要看到什么?"
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得吓人,像是在念一份清单。顾衍的脸色在一层一层地变,从吃惊到慌张到我以为他要辩解了,可他最后的神情却出乎我的意料。他低下头,肩膀塌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系鞋带,手指有点抖。
"你上哪去?"我问。
"去个地方。"他说,背对着我,"你跟我一起吧。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直起身拉开门,回头看我那一眼里带着点恳求。"就这一回,"他说,"你信我一回,跟我去看看。"
我跟着他出了门。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顾衍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是个老厂区改造的文创园,红砖墙的老厂房,墙面上爬着枯藤。顾衍下了车,绕到我这边帮我开了门。我跟着他往里走,走了一栋厂房后面,有一间大平层,门开着,里面透出亮堂堂的光。
我跟着他走进去,然后我整个人愣住了。
那间平层大概有百来平,空间被刷成了白色,高高的顶棚上挂着几排射灯。墙上已经挂满了画,一幅一幅整整齐齐的,我认得那些画的每一笔。那是我大学时候画的,是毕业后头两年还在零零星星画的,是生了那场病之后以为自己再也没力气拿画笔之后压在床底下落灰的。我画的那些老巷子,画的那个坐在门槛上抽烟的老头,画的那只蹲在墙头晒太阳的橘猫,画的那片长了荒草的江边滩涂。我以为它们早被我妈打包塞进储物间当废品了,可现在它们一溜排开挂在墙上,底下还配了小卡片,写了作品名称和创作年份。
我站在那排画前面,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本来想等你生日那天再带你来看的,"顾衍的声音从我背后传过来,嗓子有点哑,"周琳是帮我策展的朋友,我找了她大半年才找到愿意接这个活儿的。你那些画我一张一张翻出来拍给她看,她觉得能做个个人展,地方也是她帮我找的,这厂区的租金还是她帮着谈的。我骗你说出差、说加班、在外面待到那么晚,都是在弄这个。布展的事儿没法线上弄,我白天没时间只能晚上过来盯着。周五晚上你看到我在兰庭门口,是周琳约了那边的投资人帮我看场地,那晚她要跟人家谈合作,拉我过去一起吃饭。可这些事我想瞒着你,想给你个惊喜。"
我转过身看着他。顾衍站在门边,逆着光,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肩颈绷得紧紧的,像在等着我开口说话。
"那你为什么骗我说去临市出差?"
他苦笑了一下:"那天我说漏嘴了,本来是下周才定下来的事,我那天中午脑子一热就跟你说了。后来周琳说投资人周五晚上才有空,我就只能将错就错了。车停兰庭门口被你看到那晚,我其实早就看到你站在马路对面了。你来了两次我都看到了。我差点就出去跟你说了,可我一想,还有几天就是你生日了,东西都布置到一半了,想忍一忍。"
他说完这些,我们之间安静了很久。我站在那排画前面,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淌过下巴滴在地板上。那些画是我最没用的东西,画了也没人看,卖了也不值钱,连我自己都快把它们忘了。可顾衍一张一张把它们翻出来,一幅一幅裱好挂起来,花了那么长时间,撒了那么多谎,就为了瞒住我一个生日礼物。
"你傻不傻。"我说,嗓子堵得厉害。
顾衍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侧头看着墙上那幅画着我老家巷口的油画。他说:"你总说画画没用,画了也没人看。可我看过啊,大四那年你趴在图书馆桌上画那幅橘猫的时候,我就坐在你旁边。你画完放下笔打了个哈欠,我偷偷拍了张照,现在还在我手机里。你那时候跟我说你从小就想开个画展,哪怕就一间屋子大,哪怕就几个人来看。我记着呢。"
我伸手擦脸,越擦眼泪越多。顾衍转过来看着我,眼睛也红了一圈,伸手把我拽过去搂住了。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闷声说了句"对不起吓到你了"。
我闷在他怀里,眼泪把他毛衣洇湿了一大片。我掐了他胳膊一把,掐得他嘶了一声。"顾衍你往后要是再骗我,"我声音还带着鼻音,"我就把你那些破衬衫全捐了。"
"行,"他搂紧了我笑了一声,"你捐多少我买多少。"
我站在那些画中间,抬头看着墙上那只蹲在墙头的橘猫,看着老巷子里那扇斑驳的木门,看着江边那片灰蒙蒙的滩涂。那些画面是我最好的时候画的,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这辈子会一直画下去。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停了,画笔干了,颜料硬了,我也慢慢说服自己那些东西不重要了。可顾衍没忘。
那天从文创园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顾衍拉着我的手走在老厂区的路上,红砖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路过一丛枯了的蔷薇藤,他伸手帮我拨开,手背被刺划了一道也不吭声。我替他抹了抹那道血印子,他偏头冲我笑了一下,跟八年前那个给我系围巾的男生一模一样。
回去的路上他跟我讲了很多,讲他怎么联系上周琳的,讲他怎么半夜偷偷翻我床底下的纸箱把画搬出来拍了照又塞回去,讲他找了好多画廊人家都不接这种非专业画家的活儿,最后是周琳看在是给老婆准备生日惊喜的份上才答应的。他讲得絮絮叨叨的,一改平时那副成熟稳重的样子,倒像个做了好事憋不住要炫耀的小学生。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靠在他肩膀上。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光影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我想起那晚我站在兰庭门口手脚冰凉的模样,想起自己缩在沙发上哭了一整夜,想起跟踪他蹲在巷口的那股绝望。那些情绪现在回想起来还是真真切切的,可我再转头看旁边这个人,他脸上干干净净的,目光平视着前方的路,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以后不瞒你了,"他说,"啥事都跟你讲。"
"嗯。"
"生日那天我再请你来看,正式开幕,我给你买了条新裙子放柜子里了,你到时候穿上。"
"嗯。"
"把许晴也叫上,她嘴碎但你高兴就行。"
"嗯。"
"老婆。"
"嗯?"
"对不起。"
我偏过头看向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流过,玻璃上映出我的脸,眼眶还有点红,嘴角翘起来了。
"原谅你了。"我说。
10
画展开幕那天来了不少人。许晴来得最早,一进门就拉着我转着圈地看墙上的画,嘴里不住地念叨苏晚你居然藏着这么多好东西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我妈跟我爸也来了,我爸背着手一幅一幅看过去,末了冲我点了点头,说画得不错。我妈眼眶红红的,拉着顾衍的手说小顾你费心了。
周琳也来了。她穿了件墨绿色的针织裙,过来跟我打招呼的时候笑得大大方方的。她说苏晚姐你这些画底子特别好,要是愿意的话以后可以继续画,我这边有些资源可以对接。我看了顾衍一眼,他正被许晴拉着看那幅橘猫,侧着脸听许晴叽叽喳喳地说话,嘴角带着笑。
开幕的茶歇是顾衍订的,几盘小点心和果茶,摆在一张老木头桌上。来的客人不多,二十来个,大部分是周琳请的圈内人,还有几个我跟顾衍的朋友。有个戴眼镜的老先生站在那幅江边滩涂前面看了很久,转头问我这幅画卖不卖。我愣了一下,顾衍从旁边接过话头说这幅不卖,这是我老婆画的第一幅江景。老先生笑了笑没说什么,走的时候留了张名片,说以后有作品可以联系他。
那天天黑透了客人才散。我站在那排画前面一盏一盏地关射灯,顾衍在旁边帮我收桌上的杯子。关到那幅橘猫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那幅画不大,A3纸的尺寸,橘猫蹲在老墙头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我画这幅的时候二十一岁,趴在图书馆的桌上,顾衍坐我旁边背英语单词。他背一个单词往我画上瞟一眼,我拿笔杆敲他手背让他别乱看,他缩回手去装模作样地念"abandon abandon",念了十几遍一个都没记住。
"走了。"顾衍收拾完东西过来揽我的肩。
我关了最后一盏灯。展厅暗下来的那一瞬间,他低头在我耳边说:"生日快乐。"
"嗯。"我偏头蹭了蹭他的下巴,"回家。"
后来我把那幅橘猫挂在了我们家客厅沙发背后的墙上,每次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顾衍有天晚上加班回来往沙发上一倒,仰头看着那幅画发了会儿呆,忽然说老婆你该把笔再捡起来了。我正抱着碗吃草莓,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哦"。
第二天他下班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整套新的画材,颜料、画笔、画框、调色盘,整整齐齐码在一个大帆布包里,搁在我书桌上。我拉开拉链一样一样往外拿的时候,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说画吧,别浪费了周琳的人脉。
我瞪了他一眼,说就你话多。但晚上洗完澡我还是在书桌前坐下来,把新画布绷上,拿铅笔勾了几笔。窗外是我们小区那些楼群的轮廓,远处湿地公园的树影黑乎乎的一片,路灯在树梢底下晕出几圈暖黄的光。我画到一半回头看卧室,顾衍已经睡着了,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呼吸又轻又匀。
我转回去继续画。铅笔在画布上沙沙地响,窗外很安静。我忽然想起那年冬天的晚上,他骑着自行车载我去吃麻辣烫,风大得我脸冻僵了他把围巾解下来给我裹上。那条围巾现在还在衣柜最底下压着,针脚粗糙的灰色羊毛围巾。
我没告诉他的是,那天晚上我站在兰庭门口手脚冰凉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他背叛我了怎么办",而是"要是那些信都是假的怎么办"。那些他每年生日写给我的米黄色卡片,我锁在梳妆台抽屉最底下,厚厚一沓,每一封都写了"苏小姐"。要是那些都是假的,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是真的。
还好是真的。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夫妻间信任与沟通的重要性,弘扬积极向上的婚姻价值观。文中涉及的画廊、私人会所、品牌等均为情节需要而虚构,与现实中的任何机构、人物、事件均无关联。故事中人物姓名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关于艺术策展、商业合作等细节仅供参考,不构成任何专业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