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在爬山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他儿子李想蹲在一台伪装车旁边，羽绒服帽子扣得严严实实，只露俩眼睛，背景是白茫茫一片试车场。
配文写着：“武汉理工车辆工程硕士，毕业三年，新能源电池方向，现在车企做测试，零下二十度蹲点，脚趾头冻麻。 ”底下二十多个赞，老陈回了一句“技术骨干”，老赵跟了个大拇指。
老李没再说话，把手机揣兜里，继续爬山。
可那天晚上，李想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说想辞职。
电话是晚上九点多打来的。
李想他妈正泡脚，手机搁在膝盖上，一听“辞职”俩字，脚盆差点踢翻。
她压着嗓子问：“你跟你爸说了没？ ”李想说没有。
他妈说：“你先别说，等我探探口风。 ”挂了电话，她在客厅转了三圈，把李想从小到大的奖状从柜子里翻出来看了一遍，又塞回去。
老李爬山回来，进门换鞋，随口说了句：“群里人都夸你儿子能吃苦。 ”他妈没接话，把一碗热好的小米粥推过去，说：“李想今天打电话了。 ”老李抬头：“咋了？ ”他妈说：“没啥，就说天冷。 ”老李“哦”了一声，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头：“不对，他平时不打电话，肯定有事。 ”他妈不吭声，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
老李不喝了，掏出手机给李想拨过去，开了免提。
“说吧，啥事。 ”
李想那头风声很大，呼呼的，像是在外面。
“爸，我想换个工作。 ”
老李愣了两秒：“换啥工作？ ”
“还没想好，就是想走。 这边太熬人了，冬天试车蹲点，夏天暴晒，我颈椎也不行了，上个月体检……”
“你硕士毕业，干了三年电池，现在去试车，这活儿专科生也能干，你图啥？ ”老李打断他。
“图稳定，当时就图稳定。 ”李想声音低下去，“可这稳定是我拿脚趾头换的。 今天零下二十度，我蹲了四个小时，回来脱袜子，脚趾头没知觉，拿温水泡了十分钟才缓过来。 爸，我今年二十八了，再蹲几年，膝盖废了，颈椎废了，到时候谁管我？ ”
老李没说话。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通话还在计时。
他妈在旁边小声说：“你让孩子把话说完。 ”老李把免提关了，把手机贴到耳朵上，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拉上。
李想在那头又说：“我们组上个月走了一个，也是硕士，去了个做储能的小公司，工资涨了两千，不蹲点了，改做数据。 我也想往数据或者仿真那边转，可内部转岗排队的七八个，领导说再等等。 ”
老李问：“你手头有存款吗？ ”
“有，够撑半年。 ”
“那你媳妇知道吗？ ”
“还没跟她说。 ”
老李把阳台门拉开一条缝，冲客厅喊了句：“你儿媳妇知道他要辞职不？ ”他妈在客厅喊回来：“不知道！ 你别嚷嚷！ ”老李又把门关上，对着手机说：“你先别跟你媳妇说，也别跟单位说，你先算算账，算清楚再动。 明天我让你妈把你那屋收拾出来，万一你回来住，有个落脚的地方。 ”
挂了电话，老李在阳台站了半天，掏出手机把爬山群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照片里李想蹲着，旁边那台车用黑白格子布裹得严严实实，地上全是冰碴子。
老李点了保存，又翻到老陈那条评论“技术骨干”，盯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了。
第二天一早，李想媳妇小周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周末回家吃饭吧，我买了排骨。 ”李想回了个“好”。
老李没回。
他妈私信小周：“李想最近工作上没啥事吧？ ”小周回：“没听他说，天天加班，回来倒头就睡。 ”他妈发了个“好”，转头跟老李说：“儿媳妇还不知道，你先别捅破。 ”
周末李想回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进门换鞋的时候，老李瞄了一眼他袜子，脚后跟那儿磨得透亮。
饭桌上小周说她们单位要调岗，问她愿不愿意去行政，她拿不定主意。
老李顺嘴问了句：“你们俩现在一个月房贷多少？ ”小周说：“四千二。 ”老李扒了口饭：“李想工资够还吗？ ”小周笑了笑：“够是够，就是攒不下钱。 他那个工作，冬天费袜子，夏天费鞋。 ”
李想埋头啃排骨，没接话。
老李放下筷子，说：“我昨天在群里看你那张照片了，零下二十度，蹲四个小时，你回来脚趾头麻了多久？ ”李想说：“十来分钟。 ”老李说：“我去年冬天在老家院子里扫雪，站了一个小时，回来脚趾头麻了半个钟头。 你比我年轻二十多岁，你麻十分钟，你想想你四十岁的时候麻多久。 ”
李想不啃排骨了，拿纸巾擦手，擦了半天，纸巾揉成一团搁在桌上。
“爸，我算过了。 我要是转岗做仿真，前期得脱产培训一个月，培训费八千，加上少拿一个月工资，里外里小两万。 要是跳槽去小公司做数据，起薪跟现在差不多，但不用蹲点，问题是小公司不稳定，万一黄了，我连现在这个坑都回不去。 ”
老李说：“那你有没有算过，你蹲点蹲到三十五岁，身体扛不住了，公司会不会因为你蹲了七年给你发个锦旗？ ”
小周在旁边愣了一下：“爸，你咋知道他蹲点的事？ ”
老李掏出手机，把爬山群那张照片翻出来，递给小周。
小周看了半天，问李想：“你咋从来没跟我说过？ ”李想说：“有啥好说的，说了你也替不了我挨冻。 ”
小周把手机还给老李，闷头吃了两口饭，说：“我单位那个行政岗，工资少五百，但不用出差，要不我去行政，你把这边辞了，先培训，培训完了再找。 咱俩总得有一个人先稳住。 ”
李想说：“你那五百块省下来不够我培训费的零头。 ”
小周说：“那你继续蹲着，蹲到脚趾头冻掉了，我推着轮椅送你去上班？ ”
老李把碗一推：“吵啥，先算账。 ”
他从茶几底下抽出个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圆珠笔在上面画了三道杠：“第一，李想现在每个月到手多少？ 第二，房贷、吃饭、交通、人情往来，硬性支出多少？ 第三，存款能撑几个月？ 先算这三样。 ”
李想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一样一样报数。
老李在本子上记，字写得大，歪歪扭扭。
算完了，老李把笔一搁：“你存款能撑七个月。 培训一个月，找工作算两个月，剩下四个月缓冲。 够是够，紧巴。 ”
小周说：“我还能把公积金提出来，大概有一万二。 ”
老李说：“那是最后一步。 先说你培训的事，你那个仿真培训，有没有试听课？ 你先听两节，看是不是那块料。 别交完钱发现学不会，八千块打水漂。 ”
李想点头：“有试听，我约了下周三晚上。 ”
老李说：“下周三你听完，给我打个电话，说说啥感受。 别报喜不报忧。 ”
李想“嗯”了一声。
老李又把本子翻到另一页：“第二件事，你跟你单位领导提转岗的事，别嘴上说，写个邮件，把你这三年做过的项目列上，尤其是电池测试那块的数据，整理成表格，发给你领导，抄送你们组长。 这叫留痕。 口头说，人家转头就忘。 ”
小周说：“爸你咋懂这些？ ”
老李说：“我当年在厂里评技师，就是吃了没留痕的亏。 材料交上去，人家说没收到，你再补，名额没了。 ”
李想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几笔。
老李又说：“第三，你跳槽之前，把社保缴费记录打出来，看看断没断过。 小公司最怕社保不按时交，你面试的时候直接问，别不好意思。 你就说，我上有老下有小，房贷四千二，社保不能断，你们能不能保证按时交。 能就谈，不能拉倒。 ”
小周说：“这话说出来，人家会不会觉得你事多？ ”
老李说：“他连社保都不敢保证，你去了也是坑。 你硕士毕业，三年经验，找个按时交社保的公司，不算过分。 ”
李想那天晚上回去，把老李说的话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个清单，一共七条。
他媳妇小周在旁边看他打字，说：“你爸平时话不多，真到事上，脑子比谁都清楚。 ”
李想没吭声，把清单截了个图，存到相册里，文件名写的是“2024.1.6家庭会议”。
周三试听课，李想下了班挤地铁去的，通勤六块，来回十二。
试听课在写字楼里，一间小教室，坐了七八个人。
老师讲的是电池包热仿真，李想听了二十分钟，发现自己研究生阶段学过的那点热力学基础还在，软件界面虽然陌生，但逻辑能跟上。
下了课他给老李打电话，说：“能听懂，就是得练。 ”老李说：“能听懂就交钱，练的事回家练，别在单位练，单位电脑有监控。 ”
李想报了名，培训费八千，刷的信用卡。
小周把公积金提了一万二，还了信用卡，剩四千。
李想每周三个晚上去上课，来回地铁十二块，晚饭在便利店买个饭团，六块五。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个账本，每天记流水，交通、饭钱、材料费，一笔一笔。
第一个月下来，账本上多了一千三百块的赤字。
小周看了眼账本，没说话，把自己中午的外卖从二十五块降到十五块，省下的钱转给李想，备注写“培训餐补”。
李想培训到第三周，单位领导找他谈话，说转岗的事有眉目了，但要等明年编制。
李想问等多久，领导说最快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李想回工位给老李发微信：“领导说等编制。 ”老李回：“等编制就是没编制。 你该面试面试，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
李想开始在招聘软件上投简历。
他改简历改了十一版，每版都发给老李看。
老李不会用电脑，让李想打印出来带回家。
李想打印简历，两毛一张，打了十一张，两块二。
老李戴着老花镜在餐桌上逐行看，看到“精通电池测试标准”那一行，拿圆珠笔划了道线：“精通这词太大，你改成熟练。 面试官一问细节，你答不上来，人家觉得你吹牛。 ”李想把“精通”改成“熟练”，又投了六家。
面试了四家，三家没下文，一家做储能的小公司给了offer，工资比现在多一千五，不蹲点，做数据分析，社保按实际工资交。
李想把offer截图发家庭群，小周回了个“撒花”表情，老李回了句：“合同看了没？ ”李想说：“看了，三年期，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工资打八折。 ”老李说：“八折是多少？ ”李想算了一下：“到手大概七千出头。 ”老李说：“够还房贷，剩不下啥。 你问问试用期社保交不交，按啥基数交。 ”
李想打电话问HR，HR说试用期社保正常交，基数按转正工资算。
李想又把这话截图发给老李。
老李说：“行，你签吧。 签之前把合同每一页拍下来，发我看看。 ”
李想把合同拍了十八张照片发过去，老李在手机上放大了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七条“工作地点”写的是“根据公司业务需要安排”，他让李想问问清楚，到底在哪办公。
李想问完回话说在总部，不用出差。
老李说：“那行，你签吧。 ”
李想跟原单位提离职，领导说再考虑考虑，转岗下个月就有名额。
李想说考虑好了，谢谢领导。
办离职手续那天，他去人事拿社保缴费记录，打出来三页纸，缴费基数、缴费月份、缴费单位，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他把这三页纸跟新公司的合同放在一个文件袋里，拿回家给老李看。
老李翻了一遍，说：“这三年没白干，社保没断过，你新公司接着交，工龄续上了。 ”
李想入职新公司那天，老李在爬山群里发了张照片，李想坐在工位上，面前两台显示器，桌上搁着个保温杯。
配文写：“换了个岗，不蹲试车场了，改看数据。 ”老陈回：“那冬天不遭罪了。 ”老赵跟：“还是你有福气。 ”老李没再说话，把手机揣兜里，继续爬山。
晚上回家，老李在餐桌上摊开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行字：“李想新工作，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到手八千五，社保正常，房贷四千二，剩四千三，够吃饭。 ”写完把本子合上，塞回茶几底下。
小周周末来吃饭，说李想现在晚上能睡着觉了，脚趾头也不麻了。
老李说：“别高兴太早，新公司也有新公司的麻烦，干满一年再说。 ”小周说：“爸，你咋老泼冷水？ ”老李说：“我不是泼冷水，我是让你把暖水袋备好。 万一哪天又冷了，你知道上哪找热水。 ”
李想在旁边笑，把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给老李。
老李啃着排骨，含含糊糊说了句：“下回爬山你跟我一块去，别老蹲着，站起来走走。 ”
李想说：“行，等我转正了，请你爬泰山。 ”
老李把骨头吐出来，拿纸巾擦了擦手，说：“爬泰山可以，门票你买。 ”
小周在旁边插嘴：“爸，你咋啥都算这么清？ ”
老李说：“不算清，下回冻麻的就不是脚趾头了。 ”
李想没接话，把老李的旧笔记本翻开，在最后一页底下又添了一行：“2024年4月，新工作满一个月，账本结余四百六。 爸说别高兴太早，我觉得他说得对。 ”
老李凑过来看了一眼，把本子拿过去，在底下画了条横线，写：“结余四百六，够买双厚袜子。 脚趾头是自己的，没人替你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