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发下来的那天,整个办公楼都沸腾了。
财务部的刘倩在走廊里尖叫了一声,手里那张纸被她举得老高,像是中了头奖。
“发了发了!人均六十万!今年咱们公司真是大方!”
我站在工位旁边,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
六百块。
人民币六百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同事林峰都注意到了。
“老陈,你多少?”他凑过来问。
我没说话,把纸条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你说话啊,多少?”
“六百。”我说。
林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别逗了,人均六十万,你六百?你当公司是傻子?”
我把纸条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笑容凝固在脸上。
“卧槽……真是六百?”
他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就这么点地方,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几个同事围了过来。
“六百?真的假的?”
“不可能吧?陈默在公司干了十年了,年终奖六百?”
“是不是弄错了?”
刘倩也走了过来,她是我们部门的主管,今年刚提上来的,比我小五岁。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条,表情有些微妙。
“陈哥,这个……可能是系统出错了,我回头帮你问问。”
我没说话,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不用了,六百就六百吧。”
“那怎么行?”刘倩说,“这也太离谱了,我去找人事问问。”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坐回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表面上,我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那股火,烧得有多旺。
我叫陈默,三十五岁,在这家公司干了整整十年。
十年前,公司还只是个几十人的小作坊,挤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
那时候我二十五岁,刚从大学毕业没几年,浑身都是干劲。
公司接的第一个大项目,是我带着三个新人没日没夜干了两个月才拿下的。
那时候总经理程总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从几十人发展到几百人,从老写字楼搬到了现在的甲级办公楼。
我一路从普通员工干到项目主管,手底下带着七八个人。
本以为熬出头了。
结果去年公司结构调整,空降了一个新总监,叫周凯。
周凯是程总的侄子,三十岁出头,海外留学回来,简历光鲜亮丽。
他一上任,就把我手底下最得力的两个干将调走了。
说是“优化资源配置”。
其实就是架空我。
我找程总谈过,程总笑着说:“小陈啊,公司要发展,总要有些调整。你放心,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以后会有机会的。”
机会?
机会就是今年年终奖,人均六十万,我拿六百。
六百块。
连一顿像样的年夜饭都不够。
我坐在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林峰又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老陈,我听说这次年终奖是周凯定的方案。”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定的?”
“嗯,听说他给所有人评级,你被评了个D。”
D级。
最低的一档。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年,从来没有拿过D。
“为什么?”我问。
“听说是因为你上个月那个项目,进度慢了三天。”林峰说,“周凯说你是消极怠工,影响团队士气。”
我差点笑出声。
那个项目为什么慢?
因为周凯把我手底下的人调走了一半,我带着两个新人重新做方案,能按时完成已经是奇迹了。
慢三天?
他没让我背锅就不错了。
“算了。”我说,“D就D吧。”
“你就这么认了?”林峰有些不服气,“老陈,你在公司干了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他周凯才来一年,凭什么这么对你?”
我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在这个公司,周凯说了算。
程总信他,因为他是自家人。
我算什么?
一个干了十年的老黄牛,干得好是应该的,干得不好就是你的问题。
那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把工作处理完了。
五点半,下班时间一到,我准时关了电脑,收拾东西走人。
林峰看着我的动作,有些惊讶:“老陈,你今天这么早?”
“嗯,下班了。”我说。
“你那个海外工厂的对接方案不弄了?”
“明天再说。”
林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我背着包走出办公室,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周凯的办公室时,我往里看了一眼。
他正坐在椅子上打电话,笑得满面春风。
大概是收到了年终奖吧。
我没停留,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大概是他们在庆祝吧。
我按下一楼,看着数字从十七楼慢慢往下跳。
心里突然觉得,这十年,就像这电梯一样。
一直在往下走。
回到家,老婆林静已经做好饭了。
她在一家小学当老师,工资不高,但稳定。
看到我回来,她笑着说:“回来了?今天这么早?”
“嗯,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年终奖发了吧?多少?”
我沉默了一下。
“六百。”
林静愣了一下。
“六百?不是人均六十万吗?”
“我拿的是D级。”
林静放下手里的碗,看着我。
“为什么?”
“周凯评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事,六百就六百吧,反正咱家也不靠这个。”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
我们家的经济状况,我是知道的。
房贷每月四千五,孩子的兴趣班每月两千,再加上日常开销,每个月都是紧巴巴的。
今年年初,我爸查出了糖尿病,每个月还要花一千多买药。
林静的工资基本都花在家里了,我的工资负责还房贷和日常开销。
六百块,对我们家来说,连给孩子报个夏令营都不够。
“吃饭吧。”林静说,“别想那么多了。”
我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米饭有点硬,可能是水放少了。
但我没说话,一口一口地吃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六百块钱的事。
十年。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年。
加班是常态,出差是家常便饭。
最忙的时候,我连续一个月没回家吃过晚饭。
孩子出生那天,我在外地出差,只能通过视频看一眼。
那时候程总跟我说:“小陈,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不会亏待我?
就是年终奖给我六百块?
我越想越气,越气越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脑。
我写了一封辞职信。
写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辞职信删了。
不是不想走。
是走了之后,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更好的工作。
三十五岁,在这个行业,已经算是“高龄”了。
外面那些公司,招人都要三十岁以下的。
我要是辞职了,房贷怎么办?孩子的学费怎么办?我爸的药费怎么办?
我不能辞职。
但我可以改变。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但我不再加班了。
以前,我每天都是最早到公司的那批人,也是最晚走的那批人。
现在,我准点上班,准点下班。
到了下班时间,不管手头有没有工作,我都收拾东西走人。
第一天,没人注意到。
第二天,也没人注意到。
第三天,周凯注意到了。
那天下午五点半,我正收拾东西准备走,周凯从办公室走出来,叫住了我。
“陈默,你最近怎么回事?怎么天天准点走?”
“下班了。”我说。
“我知道下班了,但你手头的工作都做完了?”
“做完了。”
周凯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那个海外工厂的对接方案,你弄好了?”
“弄好了,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那后续的跟进呢?”
“明天再说。”
周凯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陈默,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没什么态度。”我说,“我干完了我的工作,按时下班,有什么问题吗?”
周凯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屑。
“行,你走吧。”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陈默,你别忘了,你还在我手底下干活。”
我没回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依然准点上下班。
周凯开始给我穿小鞋。
他把一些原本不属于我的工作塞给我,让我“兼顾”。
我没拒绝,但也没加班。
做不完就做不完,明天再说。
他给我安排了一个新项目,让我三天内拿出方案。
我没熬夜,也没通宵。
三天后,我把方案交上去,质量一般,但能用。
周凯不满意,但挑不出大毛病。
他大概没想到,我居然真的能按时交。
他更没想到的是,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第八天,我照常准点下班。
第九天,我刚到公司,就感觉气氛不对。
走廊里,几个同事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看到我过来,他们立刻闭上了嘴。
我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一封邮件,是程总发的。
邮件很短,只有几行字:
“紧急会议,上午九点,三楼会议室。所有人必须参加。”
我看了看时间,八点五十。
我站起来,往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程总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周凯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九点整,程总开口了。
“昨天夜里,海外工厂那边出了事。”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压抑的怒气。
“一批价值八千五百万的订单,因为质检流程出了问题,全部报废。”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八千五百万。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现在客户那边非常不满,要求我们给出解释和赔偿方案。”程总继续说,“如果处理不好,这个客户就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这个项目,当初是谁负责的?”
没人说话。
程总的目光落在周凯身上。
“周凯,你说。”
周凯抬起头,脸色苍白。
“程总,这个项目……是我在负责。”
“那你告诉我,质检流程为什么会出问题?”
“我……我不太清楚。”周凯的声音有些发抖,“之前这个项目一直是陈默在跟的,我接手之后,有些流程可能没衔接好……”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程总也看向我。
“陈默,这个项目以前是你负责的?”
“是。”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跟了?”
我没说话。
程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看向周凯。
“周凯,你接手这个项目的时候,为什么不跟陈默做好交接?”
周凯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我以为我看过之前的文件就够了,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程总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八千五百万的订单,你跟我说没想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心里突然觉得很平静。
程总深吸一口气,转向我。
“陈默,你说说,这个项目以前是怎么运作的?”
我站起来,平静地说:“以前这个项目,是我带着团队从零开始做的。质检流程是重中之重,我制定了三重复核机制,每一批货出厂前,都要经过三次独立质检,签字确认后才能发货。”
“那现在为什么会出现问题?”程总问。
“因为三重复核机制,被取消了。”
程总的脸色变了。
“谁取消的?”
我没说话,但目光看向周凯。
周凯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那是为了提高效率……”他结结巴巴地说,“我觉得三次质检太浪费时间了,就改成了……”
“改成了什么?”
“改成了一次。”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程总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周凯!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周凯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程总……我、我没想到会出问题……”
“你没想到?”程总冷笑,“八千五百万的订单,你跟我说没想到?”
他看向我。
“陈默,你说,现在这个局面,还能补救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客户那边,我可以去沟通。”我说,“我做了十年的客户关系,跟那边的人还算熟。如果处理得当,也许能挽回一部分损失。”
程总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能处理?”
“我可以试试。”
“好!”程总站起来,“那你马上去处理,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
我点了点头。
转身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周凯的声音。
“程总,我……”
“你闭嘴!”程总吼道,“你的事,回头再说!”
我走出会议室,回到工位上。
林峰跟了出来,压低声音问我:“老陈,你真要去处理?那可是八千五百万的烂摊子。”
“不然呢?”我说,“总不能看着公司赔钱吧。”
“可是……”林峰犹豫了一下,“你就不怕处理不好,背锅?”
我笑了笑。
“怕什么?我光脚的,还怕穿鞋的?”
林峰看着我,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好像变了。
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老陈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海外工厂的资料。
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
但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一个让所有人重新认识我的机会。
我拨通了海外客户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Hello?”
“你好,我是陈默。”我用英语说,“之前负责你们项目的那个陈默。”
对方沉默了几秒。
“陈先生?你不是已经不做这个项目了吗?”
“我又回来了。”我说,“关于这次质检事故,我想跟你当面谈谈。”
对方又沉默了一会儿。
“陈先生,说实话,我对你们公司已经很失望了。这次事故,让我损失了至少一个月的工期。”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希望能当面跟你道歉,并且给你一个解决方案。”
“你打算怎么解决?”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说,“我明天飞过去,我们当面谈。”
对方犹豫了很久。
“好吧。”他说,“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峰站在旁边,看着我。
“你真要去?”
“嗯。”
“你一个人去?”
“嗯。”
“那……那这边怎么办?”
“这边?”我笑了笑,“这边不是有周凯吗?”
林峰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陈,你变了。”
“是。”我说,“我变了。”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程总打来的。
“陈默,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明天飞海外,跟客户当面谈。”
“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授权。”我说,“在客户那边,我需要全权代表公司谈判。”
程总沉默了几秒。
“好,我给你授权。”
“另外,”我顿了顿,“我需要周凯配合我。”
“周凯?”
“对。”我说,“这个项目是他搞砸的,他必须出面善后。”
程总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透过缝隙看到周凯站在走廊尽头,脸色铁青。
我知道,他一定很不情愿。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着他了。
回到家,林静正在辅导孩子写作业。
看到我回来,她有些惊讶:“今天怎么这么早?”
“明天要出差。”我说。
“去哪?”
“海外。”
林静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要出差?”
“公司出了点事,需要我去处理。”
林静看着我,欲言又止。
她大概想问,为什么又是你?
但我没给她问出口的机会。
“帮我收拾一下行李吧。”我说,“明天一早的飞机。”
林静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作业本,走进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憋了十年的那口气,终于要吐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飞往海外的航班。
飞机上,我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直在盘算着怎么跟客户谈。
八千五百万的订单,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关键不是这笔订单本身。
而是这个客户。
这个客户是公司最大的海外客户之一,年订单量超过三个亿。
如果丢了,公司至少损失三分之一的海外业务。
这也是为什么程总这么紧张的原因。
我翻出手机,看了看之前整理的客户资料。
客户公司的负责人叫David,跟我打了五年交道。
我们关系不错,至少曾经不错。
后来周凯接手这个项目后,David跟我联系就少了。
大概是周凯那边给了他不好的体验吧。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客户公司。
路上,我给David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了,现在过去你公司。”
他回了一个字:“好。”
到了客户公司楼下,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前台认识我,看到我有些惊讶:“陈先生?您怎么来了?”
“来跟David谈点事。”我说。
前台拨了个电话,然后对我说:“David在会议室等您。”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进会议室。
David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看到我进来,没有起身。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看着他。
他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憔悴了一些,大概是这次事故让他焦头烂额。
“陈先生,”他开口了,“说实话,我不太想见到你。”
“我知道。”我说。
“你们公司这次做得太过分了。”David的语气有些激动,“八千五百万的订单,说报废就报废。我的客户等着这批货,现在全砸了。你知道我损失多少吗?”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来了。”
“你来有什么用?”David冷笑,“你能让那批货复活吗?”
“我不能。”我说,“但我可以给你一个解决方案。”
David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
“什么方案?”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们的补偿方案。”我说,“我们会在两周内重新生产这批订单,所有成本由我们承担。同时,我们会额外提供一批免费样品,作为对您客户的歉意。”
David拿起文件,翻了几页。
“两周?”他皱眉,“我的客户等不了两周。”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还有一个方案。”
我顿了顿,说:“我们有一批库存,虽然规格略有不同,但质量完全达标。如果您的客户可以接受,我们可以先用这批库存顶上,然后再补足剩余部分。”
David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方案?”
“昨天晚上。”我说,“在飞机上想的。”
David沉默了一会儿。
“陈先生,你知道吗?你之前负责这个项目的时候,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
我没说话。
“自从换了那个周凯,”David摇摇头,“我已经收到三次投诉了。这次更严重,直接报废。”
他还是说了。
“我早就想跟你们程总反映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我依然没说话。
David看着我,突然问:“陈默,你跟我说实话,这个项目,是不是被那个周凯搞砸的?”
我沉默了几秒。
“是。”
David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我。
“陈默,我可以接受你的方案。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以后这个项目,重新由你负责。”David说,“如果还是那个周凯,我宁愿换供应商。”
我心里一动。
“这个……我做不了主。”
“那就回去跟你们程总商量。”David说,“商量好了,我们再签补充协议。”
我点了点头。
“好,我回去商量。”
David站起来,伸出手。
“陈默,合作这么多年,我只信你。”
我握住他的手。
“谢谢。”
走出客户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突然有些感慨。
五年了。
我跟David打了五年交道,才换来他一句“我只信你”。
周凯用一年时间,就把这份信任差点毁掉。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程总的电话。
“程总,谈好了。”
“怎么样?”
“客户同意接受补偿方案,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这个项目,重新由我负责。”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默,你知道的,这个项目现在是周凯在负责……”
“我知道。”我说,“但客户不信任他。”
又是一阵沉默。
“你让我想想。”程总说。
“好。”我说,“但客户那边等不了太久。”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有些凉。
但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回到酒店,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David那句话:“以后这个项目,重新由你负责。”
说实在的,我没想到他会提这个条件。
我以为他顶多就是要求赔偿,或者延长工期。
但他直接点名要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周凯在他那边,已经把公司的信誉败得差不多了。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程总没有回消息。
我也不催。
这种事,催也没用。
程总需要权衡,需要跟周凯那边做工作。
毕竟周凯是他侄子,他不可能一句话就把人撸了。
但我知道,他一定会答应。
因为八千五百万的损失,他扛不起。
第二天一早,我坐飞机回国。
落地的时候,手机刚开机,就收到一条消息。
是程总发的。
“回来之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回了一个字:“好。”
到了公司,我直接去了程总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看到我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没说话。
程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陈默,你跟我说实话,那个项目,周凯到底搞砸了多少事?”
我想了想,说:“他接手之后,客户投诉了三次。第一次是交期延误,第二次是包装质量问题,第三次就是这次的事故。”
程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我平静地说,“但那时候您没听。”
程总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说的?”
“三个月前,我给您发过一封邮件,提到了客户对项目交接的反馈。”我说,“您没回。”
程总的表情有些尴尬。
他低头翻了翻手机,似乎在找那封邮件。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那封邮件……我可能没看到。”
我没说话。
程总叹了口气。
“陈默,这件事,是我处理得不够好。”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客户那边的要求,我原则上可以答应。但你也知道,周凯是我侄子,我不能直接把他拿掉,不然我这边也不好交代。”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的想法是,项目由你重新负责,但周凯名义上还是项目总监。”程总说,“你实际操盘,他挂个名,不干涉你的工作。”
我想了想。
“可以。”我说,“但我要他书面承诺,不干涉我的任何决策。”
程总犹豫了一下。
“这个……有必要吗?”
“有必要。”我说,“我不想再出现上次那种情况,我辛辛苦苦做的方案,他一句话就改了。”
程总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我让他写。”
从程总办公室出来,我迎面撞上了周凯。
他站在走廊里,脸色铁青。
显然,他已经知道结果了。
“陈默,你行啊。”他咬着牙说,“跑到客户那边告我的状,真有你的。”
“我没告你的状。”我说,“是客户自己提的要求。”
“你少来这套。”周凯冷笑,“你以为你重新接手这个项目,就能翻身了?我告诉你,这个公司姓程,不姓陈。”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身后传来他阴阳怪气的声音:“走着瞧。”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心里很清楚,这场仗还没完。
周凯不会轻易认输。
他背后有程总撑腰,手里还有不少人脉资源。
我要想站稳脚跟,光靠客户的支持还不够。
我需要在公司内部,建立自己的话语权。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重新梳理海外工厂的流程。
三重复核机制,重新建立起来。
质检团队,重新培训。
供应商那边,重新对接。
每一步,我都做得扎扎实实。
周凯名义上还是项目总监,但他被程总勒令不许干涉我的工作。
他只能看着,干着急。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了,跑到我工位上来。
“陈默,你那个质检方案,我觉得有问题。”
“什么问题?”
“三次质检太浪费时间了,会影响交期。”
“交期的事,我来负责。”我说,“你不用操心。”
周凯的脸色变了变。
“你什么意思?我是项目总监,我有权过问。”
“你有权过问,但你没有权干涉。”我说,“程总说了,这个项目由我全权负责。你如果有什么意见,可以去找程总说。”
周凯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林峰在旁边看着,偷偷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老陈,牛啊。”
我没说话,继续干活。
说实话,我不是在赌气。
我是真的想把项目做好。
这个项目,是我从零开始带起来的。
就像我的孩子一样。
看着它被周凯糟蹋成那样,我心里比谁都难受。
现在,我有机会把它重新拉回正轨。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插手。
一个月后,第一批重新生产的订单顺利交付。
客户那边反馈很好,David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默,这批货的质量,比之前还好。”
“那就好。”我说。
“以后这个项目,我就认你。”David说,“别人来,我不认。”
我笑了笑。
“谢谢。”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个月,我几乎天天加班。
不是被逼的,是自愿的。
我想证明一件事。
我陈默,不是只能拿六百块年终奖的人。
消息传得很快。
没过多久,全公司都知道,海外那个大客户,只认陈默。
程总在例会上,特意表扬了我。
“陈默同志,这次海外项目处理得很好,为公司挽回了重大损失。希望大家向他学习。”
我坐在角落里,没说话。
周凯坐在程总旁边,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散会后,他拦住我。
“陈默,你别得意太早。”
“我没得意。”我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周凯冷笑,“你以为你是什么?救世主?”
我没理他,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滚出这家公司。”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
周凯不是那种善罢甘休的人。
他一定会找机会报复我。
只是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那天下午,我正在整理下个月的排产计划。
手机响了,是林峰打来的。
“老陈,你快来一趟财务部。”
“怎么了?”
“你上个月的报销单,被退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说是发票有问题,不符合报销标准。”
我皱了皱眉。
“哪张发票?”
“就是你去海外出差的那几张。”林峰压低声音,“我看了,发票是真的,没问题。但财务那边说,是周凯打过招呼,让他们卡一下。”
我心里一沉。
周凯这是开始动手了。
他想从财务上卡我,让我难堪。
但我没有证据,不能直接说他什么。
“行,我知道了。”我说,“我回头去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想了想。
周凯这一手,确实够阴的。
报销单被卡,意味着我自己得垫钱。
虽然不多,但恶心人。
更关键的是,如果我一直被卡报销,以后出差就会变成负担。
时间长了,我就没法正常开展工作了。
我站起来,去了财务部。
财务主管叫刘敏,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公司干了七八年。
看到我进来,她笑了笑:“陈哥,来了?”
“嗯,我的报销单被退回来了?”
“是啊。”刘敏说,“有几张发票,抬头跟公司名称对不上,不符合规定。”
“哪几张?”
刘敏翻出那几张发票,递给我。
我看了看,确实有一张的抬头写的是“程远贸易有限公司”,而不是我们公司的全称。
但这张发票,是当时客户那边帮我开的。
因为我在那边临时住了一晚,没来得及开正规发票。
“这张是客户那边开的。”我说,“金额不大,就几百块。”
“我知道。”刘敏有些为难,“但规定就是规定,我也没办法。”
我看着她,心里明白,她是在执行周凯的指示。
“行,我知道了。”我说,“那我重新开一张。”
刘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走出财务部,心里憋着一股火。
不是因为那几百块钱。
是因为周凯这种下作的手段。
他不敢正面跟我硬刚,就在背后使绊子。
这种人,最让人恶心。
但我没发作。
我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给David发了一封邮件。
“David,下个月我去你那边出差,顺便拜访一下你的供应商,看看能不能优化一下物流成本。”
David很快回了一封:“欢迎,我帮你安排。”
我关掉邮件,心里开始盘算。
周凯想卡我报销,那我就少出差。
但不出差,就没法维护客户关系。
这是个死局。
除非我能找到一种方式,既能不出差,又能维护好客户。
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远程会议。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很多事情都可以通过视频会议解决。
没必要每次都飞过去。
我调整了工作方式,把大部分沟通都改成了线上。
效果还不错。
David那边也理解,毕竟现在疫情刚过,大家都不愿意频繁出差。
周凯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找到了应对办法。
他卡我报销,我就少出差。
他让我难堪,我就用线上会议解决。
他拿我没办法。
但我知道,他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没过多久,他又出了新招。
那天下午,程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陈默,公司准备开拓南美市场,需要派一个人过去做前期调研。”
我心里一动。
“您打算派谁去?”
“我考虑了一下,你比较合适。”程总说,“你在海外项目上经验丰富,跟客户沟通能力强,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沉默了一会儿。
“程总,这个调研,需要多长时间?”
“大概一个月吧。”程总说,“你准备一下,下周出发。”
我点了点头。
“好。”
走出办公室,我心里很清楚。
这是周凯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把我支到南美,然后在国内搞小动作。
但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因为开拓新市场,确实是公司的重要战略。
如果我能把南美市场做起来,那我的地位就更稳固了。
但如果我做不起来,那周凯就有理由说我能力不行。
这是一场赌博。
我赌自己能赢。
回到家,林静正在收拾碗筷。
看到我回来,她问:“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公司派我去南美出差,一个月。”
林静愣了一下。
“南美?那么远?”
“嗯。”
“什么时候走?”
“下周。”
林静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注意安全。”
我点了点头。
“放心,没事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南美的事。
说实话,我心里没底。
南美市场,我从来没接触过。
那边的文化、法律、商业环境,我都不熟悉。
一个月的时间,要做前期调研,还要拿出可行性报告。
压力很大。
但我知道,这是机会。
如果我能做好,就能彻底翻身。
如果做不好,就只能任人宰割。
我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拼了。
第二天,我开始准备南美之行的资料。
查市场数据,联系当地商会,找翻译,订机票。
忙了整整一周。
出发那天,林静送我到机场。
她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说:“到了那边,记得每天给我报个平安。”
“嗯。”
“别太累,注意身体。”
“知道了。”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觉得,你最近好像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她说,“比以前有精神了。”
我笑了笑。
“那我走了。”
“嗯,一路平安。”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
回头看了一眼,林静还站在那里,冲我挥了挥手。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有些酸。
这些年,她跟着我,没少吃苦。
我暗自发誓,这次南美之行,一定要做出成绩来。
不是为了自己。
也是为了她。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云层。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要开始一段新的旅程。
但我知道,这条路,不会太平坦。
飞机降落在圣保罗机场的时候,我看了看表,当地时间凌晨四点。
外面还黑着,但机场里灯火通明。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一股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
南半球,现在是夏天。
我提前联系了一个当地的华人商会,他们帮我安排了接机。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陈先生?”他笑着迎上来,“我叫老郑,商会那边让我来接你。”
“辛苦你了。”
“客气啥,都是自己人。”老郑帮我拉开车门,“走,先带你去酒店安顿下来,然后吃点东西。”
我上了车,看着窗外的街景。
圣保罗的清晨,街道上已经有不少行人了。
跟国内的城市差不多,只是建筑风格不太一样。
老郑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聊天:“陈先生,你这次来,是考察什么项目?”
“主要是看看这边的市场环境。”我说,“公司准备开拓南美业务,让我先来做前期调研。”
“南美市场,说好做也好做,说难做也难做。”老郑说,“这边华人不少,但真正做大的不多。主要是语言和文化障碍,再加上这边的法律跟国内不太一样,很多人水土不服。”
我点了点头,记在心里。
到了酒店,老郑帮我办了入住手续。
“你先休息一下,中午我带你出去转转,认识几个这边的朋友。”
“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老郑笑着说,“出门在外,互相帮衬嘛。”
我进了房间,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虽然很累,但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着接下来的计划。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需要尽快摸清这边的市场情况,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中午,老郑带我去了一个中餐馆。
老板是个广东人,姓梁,在这边开了十几年的餐馆。
听说我是来做市场调研的,梁老板很热情。
“陈先生,你算是找对人了。”他一边给我倒茶一边说,“我在这边十几年了,什么行业都接触过。你想了解什么,尽管问。”
“我想了解一下这边的制造业情况。”我说,“特别是跟咱们国内有合作潜力的领域。”
梁老板想了想,说:“这边制造业基础比较薄弱,大部分东西都靠进口。但有个领域,我觉得挺有潜力。”
“什么领域?”
“农产品加工。”梁老板说,“巴西是农业大国,大豆、玉米、牛肉、咖啡,产量都很大。但加工能力不行,大部分都是出口原材料。如果能在本地建加工厂,利润空间很大。”
我心里一动。
农产品加工,确实是个方向。
我们公司虽然主要是做电子产品,但如果能开拓新的业务线,对公司来说也是好事。
“这个领域,有没有什么具体的项目可以考察?”
“有。”梁老板说,“我有个朋友,在圣保罗州有个农场,种大豆的。他一直在找合作方,想搞大豆深加工。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你联系。”
“那太好了。”我说,“麻烦你帮我约一下。”
“没问题。”梁老板爽快地答应了。
下午,老郑带我去拜访了几个当地的华人企业。
有做贸易的,有做物流的,还有做餐饮的。
一圈走下来,我对这边的市场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晚上回到酒店,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白天的收获。
正写着,手机响了。
是林静发来的视频通话。
我接起来,屏幕上出现她的脸。
“到了?安顿好了吗?”
“到了,住下了。”我说,“你呢?孩子睡了吗?”
“睡了。”林静说,“你那边热不热?”
“热,这边是夏天。”
“那你注意防暑。”
“嗯,知道了。”
我们聊了几句,林静突然问:“你这次去,顺利吗?”
“还行。”我说,“认识了一些当地的朋友,了解了一些情况。”
“那就好。”林静说,“你别太拼了,注意身体。”
“放心吧,我没事。”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
心里突然有些温暖。
不管走多远,家里总有人在等着我。
这种感觉,挺好的。
第二天,梁老板帮我约了那个农场主。
他叫安东尼奥,是个巴西本地人,五十多岁,会说一点英语。
我们约在他的农场见面。
农场在圣保罗州的内陆,开车过去要两个多小时。
梁老板亲自开车送我。
一路上,我看到了大片大片的农田。
大豆、玉米、甘蔗,一眼望不到边。
“这边地便宜。”梁老板说,“一公顷地,折合人民币也就几万块。要是搁国内,想都不敢想。”
我点了点头,心里在盘算。
如果公司能在这边建厂,土地成本确实很低。
但关键是要有稳定的原材料供应和销售渠道。
到了农场,安东尼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
他热情地跟我握手,用生硬的英语说:“欢迎,欢迎。”
梁老板在旁边翻译。
我们参观了农场,看了他的种植设备和仓储设施。
安东尼奥的大豆田,大概有两千公顷。
产量不错,但加工能力几乎为零。
他只能把大豆卖给中间商,价格被压得很低。
“如果我能自己加工,利润至少能翻一倍。”安东尼奥说,“但我没有技术和资金。”
我看着他那片广袤的大豆田,心里有了个想法。
如果公司能在这边投资建一个加工厂,跟安东尼奥合作,既能解决他的加工问题,又能为公司开拓新的业务线。
一举两得。
但投资建厂,不是小事。
需要经过公司董事会的审批,还要做详细的可行性分析。
我记下了所有的数据,准备回国后写一份详细的报告。
在农场待了一天,傍晚才回圣保罗。
路上,梁老板问我:“怎么样?有想法?”
“有。”我说,“但需要回去跟公司商量。”
“那是。”梁老板说,“投资的事,不能急。”
我点了点头。
回到酒店,我开始整理资料。
正写着,手机响了。
是林峰打来的。
“老陈,你那边怎么样了?”
“还行,正在考察。”
“我跟你说个事。”林峰的声音有些严肃,“周凯最近动作不小。”
“怎么了?”
“他趁着你在国外,把咱们部门的好几个项目都揽过去了。”林峰说,“还从外面招了几个人,说是要组建新的团队。”
我心里一沉。
周凯这是想趁我不在,把我的人挖空。
“他招的是什么人?”
“听说是从别的公司挖过来的,都是做海外业务的。”林峰说,“老陈,你要小心,他这是想把你架空。”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这边的事做完。”我说,“其他的,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周凯的动作,比我想象中要快。
他趁我在国外,在国内搞小动作。
如果我不尽快回去,他可能会把整个部门都控制住。
但南美这边的事,也不能半途而废。
我陷入了两难。
想了很久,我决定加快这边的进度。
原本计划一个月的调研,我压缩到两周。
白天跑市场,晚上写报告。
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梁老板看我这么拼,有些担心:“陈先生,你这样不行,身体会垮的。”
“没事。”我说,“等忙完这阵子就好了。”
两周后,我完成了调研报告。
带着厚厚一叠资料,我坐上了回国的航班。
飞机上,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在盘算着回去后怎么应对周凯。
我知道,一场硬仗,等着我。
飞机降落在国内机场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一眼就看到了林静。
她站在出口处,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欢迎回家”。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啊。”林静笑着说,“你不是说今天回来吗?”
“我不是说了不用接吗?”
“我想给你个惊喜。”她说着,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走吧,回家。”
我跟着她走出机场,上了车。
路上,林静跟我说了这段时间家里的事。
孩子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
我爸的糖尿病控制得不错,血糖稳定了。
她自己也升了职,当了年级组长。
“挺好的。”我说,“都挺好的。”
林静看了我一眼。
“你呢?你那边顺利吗?”
“顺利。”我说,“调研做完了,报告也写好了。”
“那就好。”林静说,“对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公司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周凯把咱们部门的好几个项目都抢走了。”林静说,“还招了一批新人,说要重组团队。”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回去再说。”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报告。
这份报告,是我在南美两周的心血。
也是我反击周凯的武器。
我花了一整夜,把报告写完。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报告,去了公司。
程总看到我,有些惊讶:“陈默,你不是下周才回来吗?”
“提前回来了。”我说,“南美那边的事,提前完成了。”
我把报告递给他。
“这是我做的调研报告,您看看。”
程总接过去,翻了几页。
他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
“农产品加工?”他抬起头,“这个方向,你怎么看?”
“我觉得有潜力。”我说,“南美那边地广人稀,土地成本低,原材料丰富。如果能建一个加工厂,利润空间很大。”
程总又翻了几页,点了点头。
“这个想法不错。”他说,“但投资建厂,不是小事,需要董事会讨论。”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先做了详细的可行性分析,包括成本预算、市场前景、风险评估,都在报告里了。”
程总放下报告,看着我。
“陈默,你这次去南美,辛苦了。”
“不辛苦。”我说,“为公司做事,应该的。”
程总点了点头。
“这样,报告我先看看,回头开个会讨论一下。”
“好。”
我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上。
林峰看到我,立刻凑过来。
“老陈,你回来了?”
“嗯。”
“报告交了?”
“交了。”
“程总怎么说?”
“他说先看看,回头开会讨论。”
林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老陈,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周凯那边动作不小。他招了五个人,都是做海外业务的,还把你之前负责的两个项目也抢过去了。”
我皱了皱眉。
“哪两个项目?”
“一个是欧洲那边的客户维护,一个是东南亚的供应链优化。”林峰说,“他说你不在,他先帮你顶着。”
“帮我顶着?”我冷笑,“他那是帮我顶着吗?他那是抢。”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急。”我说,“等我站稳脚跟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恢复工作,一边观察周凯的动作。
他确实招了五个人,都是年轻人,有海外留学背景。
他把这些人安排在海外业务部,名义上是“加强团队力量”。
但实际上,这些人都在他的控制之下。
他想用这些人,逐渐取代我的人。
但我没有急着动手。
我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天下午,程总召开部门会议,讨论南美投资建厂的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程总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周凯,我坐在对面。
程总先开口:“陈默的南美调研报告,我已经看过了。我觉得很有价值,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讨论一下,这个项目要不要做。”
周凯第一个发言。
“程总,我觉得这个项目,风险太大了。”他说,“南美那边政治不稳定,法律环境也不完善。咱们贸然投资建厂,万一出了问题,损失可不是小数目。”
程总没说话,看向我。
“陈默,你怎么看?”
我清了清嗓子,说:“周总监说的风险,确实存在。但我们可以通过合作的方式,降低风险。”
“怎么合作?”周凯追问。
“我在南美考察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当地农场主。”我说,“他有土地,有原材料,但缺乏技术和资金。我们可以跟他合作,他出土地和原材料,我们出技术和设备,利润分成。”
周凯冷笑:“跟当地人合作?你信得过他们?”
“我做过背景调查。”我说,“这个农场主在当地经营了十几年,信誉良好。而且,我们可以签合同,用法律来约束。”
周凯还想说什么,程总摆了摆手。
“陈默的想法,我觉得可行。”程总说,“合作建厂,既能降低成本,又能规避风险。这样,陈默,你写一份详细的合作方案,下次会议我们再讨论。”
我点了点头。
“好。”
散会后,周凯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陈默,你别以为你搞个南美项目,就能翻身。”
我没理他。
“我告诉你,”他继续说,“这个公司,迟早是我的。你识相的话,就自己滚蛋。”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周凯,你说这话,程总知道吗?”
周凯的脸色变了变。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只是提醒你,做人别太嚣张。”
我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周凯的声音:“你等着!”
我没回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写合作方案。
我联系了安东尼奥,跟他确认了合作意向。
他也找了律师,准备跟我签意向书。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周凯那边,也没闲着。
他趁我不注意,把我手下的两个得力干将挖走了。
他给他们开了更高的工资,承诺更好的发展前景。
我手下的人,越来越少。
林峰有些着急:“老陈,你再不反击,人就都被他挖光了。”
“我知道。”我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我拿到董事会的批准。”我说,“只要南美项目一落地,我就有话语权了。”
林峰叹了口气。
“希望你能撑到那一天。”
一周后,程总召开董事会,讨论南美项目。
我做了详细的汇报,包括市场分析、成本预算、风险评估。
董事们听了,反响不错。
但周凯又跳了出来。
“各位董事,我觉得这个项目,还是太冒险了。”他说,“南美那边,我们完全没有经验。万一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我看着他,说:“我来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周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
“你负责?你拿什么负责?”
“我拿我的职业生涯负责。”我说,“如果项目失败了,我主动辞职。”
周凯愣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狠。
程总也愣了一下,然后说:“陈默,你说什么呢?项目还没做,说什么辞职不辞职的。”
“我说的是认真的。”我说,“我对这个项目有信心,也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程总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我们举手表决。”他说,“同意启动南美项目的,举手。”
我举起手。
林峰举起手。
几个董事也举起手。
周凯没有举手。
程总看了看,说:“多数通过。项目正式启动。”
那一刻,我看到周凯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用这种方式,逼董事会做决定。
散会后,他拦住我。
“陈默,你狠。”
“不是我狠。”我说,“是你逼的。”
他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清楚。
这场仗,我赢了一半。
但还有一半,等着我去打。
南美项目启动后,我开始频繁往返于国内和南美之间。
建厂的事,千头万绪。
选址、审批、设备采购、人员招聘,每一项都要亲力亲为。
安东尼奥那边很配合,他的土地,足够建一个中型加工厂。
我们签了合作协议,他占四成,我们占六成。
资金方面,公司拨了三千万作为启动资金。
我带着这笔钱,在南美扎下了根。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斤。
但看着厂房一天天建起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林静有时候会跟我视频,看到我瘦了,心疼得不行。
“你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没事。”我说,“等厂子建起来,就好了。”
三个月后,加工厂正式投产。
第一批产品,是大豆蛋白粉。
我联系了国内几家食品公司,他们都有采购意向。
David那边也听说了,主动联系我,说可以帮忙对接南美本地的销售渠道。
工厂运转得很顺利。
安东尼奥很高兴,说跟我合作,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我也很高兴,因为这个项目,不仅为公司创造了价值,也让我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但周凯那边,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听说南美项目进展顺利,心里不平衡。
他开始在程总面前说我的坏话。
“程总,陈默在南美那边,花销太大了。他住的是五星级酒店,吃的是高级餐厅,完全没把公司的钱当钱。”
程总听了,皱了皱眉。
“有这种事?”
“我有人证。”周凯说,“我朋友在南美出差,亲眼看到他出入高档场所。”
程总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知道了。”
周凯走后,程总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默,你那边,花销大不大?”
我心里一动。
“程总,您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有人跟我反映,说你在南美那边,花钱大手大脚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程总,我在南美这边,住的是普通的商务酒店,吃的是路边摊。每一笔开销,都有发票和记录。您如果不信,我可以把账本发过去。”
程总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了,我相信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些凉。
我知道,这是周凯在背后搞鬼。
他想用这种方式,离间我跟程总的关系。
但他低估了程总对我的信任。
也低估了我的准备。
我早就料到他会来这一手。
所以从第一天起,我就把每一笔开销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我打开电脑,把账本发给了程总。
然后,我拨通了周凯的电话。
“周凯,你在我背后搞小动作,有意思吗?”
“你什么意思?”周凯装傻。
“你向程总反映,说我在南美花钱大手大脚。”我说,“你有证据吗?”
“我……我听朋友说的。”
“你朋友?”我冷笑,“你朋友亲眼看到我住五星级酒店了?”
周凯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你别得意。我早晚会抓到你的把柄。”
“你抓不到。”我说,“因为我行得正坐得直。”
我说完,挂了电话。
那一刻,我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知道,周凯已经黔驴技穷了。
他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而我,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半年后,南美项目开始盈利。
第一批产品出口到国内,销售情况良好。
公司董事会特意开了一个庆功会。
程总在台上,点名表扬了我。
“陈默同志,为公司开拓南美市场,立下了汗马功劳。公司决定,奖励他五十万元,并晋升为海外事业部副总经理。”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我坐在台下,看着程总,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
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用我的努力和坚持换来的。
我值得。
散会后,周凯走到我面前。
他的脸色,很难看。
“陈默,恭喜你啊。”
“谢谢。”
“你别得意。”他压低声音说,“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周凯,我劝你一句,收手吧。你再这样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周凯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不会收手。
但我已经不怕他了。
因为我手里,有他无法撼动的东西。
南美项目的成功,让我在公司站稳了脚跟。
程总对我的信任,也越来越深。
周凯虽然还在蹦跶,但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又过了半年,公司进行了一次大的组织架构调整。
程总宣布,任命我为海外事业部总经理,全面负责海外业务。
周凯被调到了后勤部门,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是降职。
他来找过程总,但程总没有改变决定。
他来找过我,想让我帮忙说情。
我拒绝了。
“周凯,你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你自己造成的。”我说,“如果你当初不搞那些小动作,好好做事,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周凯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大概终于明白了,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林静做了一桌子好菜。
她举起杯子,笑着说:“恭喜你,陈总。”
我笑了笑,跟她碰了一下杯。
“谢谢你,林静。”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我说,“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没有离开我。”
林静的眼眶有些红。
“说什么呢,我是你老婆,我不陪你谁陪你?”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年,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现在,我终于有能力让她过上好日子了。
我举起杯子,说:“以后,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林静笑了。
“我相信你。”
窗外,夜色渐深。
我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一年前,我拿着六百块的年终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我坐在宽敞明亮的家里,身边有爱我的妻子,事业也蒸蒸日上。
生活,真的充满了变数。
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我没有靠任何人。
也没有被任何人打倒。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了那一年的经历。
从六百块的年终奖,到南美项目的成功。
从被周凯压制的憋屈,到如今扬眉吐气的畅快。
这一路走来,不容易。
但我挺过来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熟睡的林静。
心里暗暗发誓,以后,我会让她和孩子,过上更好的生活。
窗外,新的一天,正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