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借走我的车4个月没提过油钱,今天我去加油,员工却说:先生,您这张油卡里还存了6万8千元

“宋远,你这车借我开几天呗?我那车送去保养了。”

赵丽蓉站在我家门口,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她穿着一件红色风衣,手里拎着个名牌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精明的劲儿。

我当时刚下班回来,累得眼皮都在打架。钥匙还没掏出来,就被她堵在了楼道里。

表姐借走我的车4个月没提过油钱,今天我去加油,员工却说:先生,您这张油卡里还存了6万8千元-有驾

“表姐,你要借多久?”我问。

“也就三四天吧,最多一个星期。”赵丽蓉摆摆手,“你放心,我开车小心着呢,保管给你加满油还回来。”

我心里其实不太愿意。这车是我去年咬牙买的,首付掏空了我三年的积蓄,每个月还得还两千多的贷款。我自己开都舍不得猛踩油门,生怕把它磕着碰着。

可赵丽蓉是我亲表姐,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妈跟她妈是亲姐妹,两家走动得勤。我要是不借,回去我妈准得念叨我。

“行吧,那你悠着点开。”我把钥匙递给她。

赵丽蓉接过钥匙,拍了拍我肩膀:“放心吧老弟,姐办事你还不放心?”

说完她就走了,高跟鞋踩得噔噔响,留我一个人站在楼道里发呆。

这一借,就是四个月。

四个月里,赵丽蓉从来没提过还车的事。每次我打电话问她,她总有理由——今天说马国良要用车拉货,明天说她要去外地出差,后天又说车被她朋友开走了。

我也不好意思催得太紧。毕竟她是长辈,比我大四岁,从小到大我都被教育要让着她。

直到那天,我实在忍不住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上班的地方离地铁站有三公里,每天走路要走半个小时。夏天太阳晒得头皮发麻,冬天冷风刮得骨头疼。

我给赵丽蓉打了个电话。

“表姐,你那车修好了没?我这实在不方便。”

电话那头传来赵丽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逛街,背景音嘈杂得很。

“哎哟,宋远,你再等等嘛。你姐夫那车还在修理厂呢,说是变速箱坏了,得换个新的。你知道的,换个变速箱好几万呢,我们也在想办法凑钱。”

“可是……”

“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这忙着呢。改天请你吃饭啊。”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堵得慌。想发火又不知道冲谁发,毕竟她是亲戚,撕破脸不好看。

我妈知道这事后,叹了口气说:“你表姐那人就这样,从小就爱占便宜。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等她用够了自然会还你的。”

我说:“妈,她要是一直不用够呢?”

我妈没接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每天挤公交转地铁,再步行半小时去公司。同事问我车呢,我只能笑笑说借给亲戚了。

他们看我的眼神,带着点同情,也带着点不解。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人怎么这么窝囊,车借出去四个月都不去要。

我也觉得自己窝囊。可我就是张不开那个嘴。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那天我闲着没事,想着好久没洗车了,就去自助洗车店把车洗了。洗完车发现油表指针快到底了,还剩不到一格油。

我心想,既然表姐说会加满油还回来,那我先把油加上,到时候让她把钱给我就行。

加油站离我家不远,开车五分钟就到了。

我停好车,打开油箱盖,插进油枪。油表上的数字开始跳动,一块、两块、三块……

加到一百五十块的时候,油枪跳停了。

我拔出油枪,准备去屋里付钱。这时候加油站的员工小王走过来,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宋哥,你来加油啊?”

我说:“对啊,加满了。”

小王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宋哥,你那张油卡里还存了六万八千块,你知道吗?”

我愣住了。

“什么油卡?”我问。

小王也愣了:“就是你放在车里的那张油卡啊,蓝色的,上面写着咱们加油站的名字。你不是一直用那张卡加油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车里确实有一张油卡,是加油站搞活动的时候办的。但我记得很清楚,那张卡里最多就充过五百块钱,还是去年年底充的。后来我就没用过,也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你确定那张卡里有六万八?”我又问了一遍。

小王点头:“确定啊。刚才你加油的时候,系统自动识别了那张卡,余额显示就是六万八。我还以为是你自己充的呢。”

我没说话,站在那里想了半天。

六万八。不是六百八,不是六千八,是六万八。

我一个月的工资才八千块,去掉房贷、生活费、杂七杂八的开销,一年到头能攒下两万就不错了。六万八,差不多是我三年才能攒下来的钱。

这钱是谁充的?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我妈。可我妈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她哪来这么多钱?就算她有,也不会瞒着我充到油卡里。

第二个想到的是我那些朋友。可谁会无缘无故给我的油卡充六万多?除非是疯了。

第三个想到的,就是赵丽蓉。

车在她那里开了四个月,油卡一直在车上放着。如果有人动过这张卡,那个人只能是赵丽蓉,或者她老公马国良。

可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给我的油卡充钱?他们不是应该占我便宜才对吗?

我把车开到路边停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最近几个月,我跟赵丽蓉的通话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都是我打过去问她什么时候还车,她敷衍几句就挂了。

我试着回想这四个月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

好像有。

大概两个月前,赵丽蓉突然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个红包,两百块。她说:“老弟,姐最近手头宽裕了点,给你发个红包,你拿去吃顿好的。”

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表姐终于良心发现了。可两百块跟六万八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还有一次,马国良给我打过电话,问我有没有什么投资渠道。我说我不懂这些,他就没再多问。现在想想,他是不是在试探我?

我把这些线索串在一起,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决定去找赵丽蓉问清楚。

赵丽蓉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里,房子是前几年买的,一百二十平,装修得挺气派。我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按了门铃,等了大概两分钟,门才打开。

开门的是马国良。他穿着一件背心,嘴里叼着根烟,看到我愣了一下:“宋远?你怎么来了?”

我说:“姐夫,我找表姐有点事。”

马国良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丽蓉,你表弟来了。”

赵丽蓉从客厅走出来,看到我也有些意外:“宋远?你咋过来了?吃饭了没?”

“吃过了。”我说,“表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我今天去加油,加油站的人跟我说,我车里的油卡上有六万八千块钱。”

赵丽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马国良叼着的烟差点掉下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赵丽蓉最先反应过来,她笑了笑,但那笑容明显有些不自然:“六万八?不可能吧?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没记错。”我说,“加油站的人亲自跟我说的,系统显示的余额就是六万八。”

赵丽蓉转头看了看马国良,马国良也看着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慌张,也有心虚。

“宋远,你先进来坐。”赵丽蓉侧身让开门口,“咱们进屋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客厅里摆着一张真皮沙发,茶几上放着水果和零食。电视开着,正在播一部古装剧。看起来他们的日子过得挺滋润。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赵丽蓉给我倒了杯水。

“宋远,你说的那个油卡,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赵丽蓉坐在我对面,搓着手说,“车我是开了几个月,但我从来没用过那张卡加油。每次加油都是我自己的钱,真的。”

“那卡里的钱是哪来的?”我问。

“这……我也不知道啊。”赵丽蓉摊了摊手,“会不会是你以前充的,忘了?”

“不可能。”我摇头,“我最后一次用那张卡是去年年底,充了五百块。就算我没用完,剩的钱也不可能变成六万八。”

赵丽蓉沉默了。

马国良在旁边站着,一根烟抽完了又点上一根。他平时话不多,但我知道他是个精明人,做生意多年,脑子转得快。

“宋远,”马国良开口了,“你说那卡里有六万八,你确定没看错?”

“确定。”

“那会不会是加油站系统出错了?”马国良说,“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过。我以前有个朋友,加油卡里莫名其妙多了几千块,后来才发现是系统故障。”

“我觉得不像。”我说,“人家工作人员专门提醒我,说卡里余额很多,让我注意保管。如果是系统出错,他们不会这么说。”

马国良没话了。

赵丽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咬了咬嘴唇说:“宋远,要不这样,你把那张卡拿来,我们去加油站查一下明细,看看钱是什么时候充进去的。到时候不就清楚了?”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行,那我明天去查。”

“不用明天,”赵丽蓉连忙说,“明天是周日,加油站人多,容易乱。周一吧,周一我陪你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急切。我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好吧。”我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赵丽蓉跟着我走到门口。

临出门的时候,她又拉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宋远,这事你先别跟别人说,尤其是你妈。老人家知道了容易瞎操心。”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更加疑惑了。

回到家,我妈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我回来,她随口问了一句:“去哪了?”

“去表姐家了。”我说。

我妈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六万八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甩不掉。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查了一下自己的账户余额。三万二。这是我工作五年攒下的全部家当。而一张不起眼的油卡里,竟然有我的两倍还多。

这件事太诡异了。

我试着在网上搜了一下类似的情况,发现还真有不少人遇到过。有的是加油站搞活动送的,有的是公司福利,还有的是别人充错了。

但这些情况都跟我不符。我不是加油站的大客户,也没在公司领过油卡福利。至于充错,那更是扯淡——谁会往别人的卡里充六万多?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赵丽蓉或者马国良干的。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打开电脑,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捋了一遍。

赵丽蓉找我借车,是四个月前。那时候她说她的车送去保养了,可我后来才知道,她那辆车根本没送去保养,而是被她卖掉了。

没错,卖掉了。

这事是我偶然从一个亲戚那里听说的。那个亲戚说,赵丽蓉欠了不少外债,车子被债主逼着卖了抵账。她不敢让家里人知道,就谎称车在保养。

也就是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我车。

她借我的车,是为了代步,也是为了省油钱。反正车是我的,油费她自己出,怎么算都不亏。

可她没想到的是,车里有一张油卡。

我猜,她第一次加油的时候,可能无意中用了那张卡。结果发现卡里有钱,就顺手用了。后来用着用着,卡里的钱越来越多,她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但这个猜测有一个漏洞——卡里的钱是怎么变多的?

如果是她自己充的,她为什么不承认?如果是别人充的,那个人又是谁?

我决定第二天再去一趟加油站,找小王问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车去了加油站。

周末的加油站车不多,小王正在给一辆面包车加油。看到我来了,他笑着打了个招呼。

“宋哥,又来加油?”

“不是。”我把他拉到一边,“小王,你昨天说的那张油卡,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充值记录?”

小王想了想说:“可以是可以,不过得等站长来。系统后台只有站长能查。”

“站长什么时候来?”

“下午吧,一般两点以后。”

我看了看时间,才上午十点。我说:“那我下午再来。”

“行。”小王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宋哥,你那卡里的钱真不少,你可别弄丢了。”

我苦笑了一下:“我也想搞清楚这钱是哪来的。”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加油站。站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周,我叫他周哥。他在这干了十几年,为人厚道,附近的人都认识他。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他二话不说就带我进了办公室。

“你把卡号给我。”周哥打开电脑。

我把油卡递给他。他输入卡号,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了一串数据。

“这张卡是去年十二月办的,首次充值五百元。”周哥指着屏幕说,“之后有三个月的充值记录。”

“三个月?”我凑过去看。

屏幕上显示:今年三月五日,充值两万元;四月十二日,充值三万元;五月二十日,充值一万八千元。三次加起来,正好六万八。

“充值方式是什么?”我问。

周哥点开详情看了看:“都是现金充值,没有绑定银行卡。”

现金充值。

这意味着没办法查到充值人的身份信息。

“有没有监控录像?”我问。

周哥摇头:“加油站的监控只保留三十天,五月份的早就覆盖了。”

我站在办公室里,感觉脑子一片空白。

三个月的充值记录,每个月一次,每次金额都不小。这说明充值的人是故意的,而且是分批次充进来的。

谁会这么做?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也就是三月初,赵丽蓉曾经找我借过一次身份证。她说她想办个什么东西,需要借用一下我的身份证。我当时没多想,就借给她了。

难道她用我的身份证办了这张卡?

不对,卡是我的,她不需要用我的身份证也能往里充钱。

那她借我身份证干什么?

我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从加油站出来,我直接去了赵丽蓉家。

这一次,开门的是赵丽蓉本人。她穿着一件居家服,头发随意扎着,看起来刚睡醒的样子。

“宋远?你又来了?”她有些惊讶。

“表姐,我刚从加油站回来。”我说,“我查了充值记录,卡里的钱是三个月前开始充进去的,分了三次,总共六万八。”

赵丽蓉的脸色变了。

“表姐,你跟我说实话,这钱是不是你充的?”

赵丽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是。”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是我充的。”

“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要给我的油卡充钱?”

赵丽蓉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些红:“宋远,姐对不起你。”

她把我拉进屋,关上门,坐在沙发上开始说。

原来,赵丽蓉和马国良这两年做生意亏了不少钱。他们借了网贷,利滚利,欠了将近三十万。为了还债,他们把车卖了,房子也抵押了。可还是不够。

三个月前,马国良从一个朋友那里听说了一个投资项目,说是一本万利。他们动了心,想投一笔大的,把之前的窟窿填上。

可他们没钱。

马国良就想到了一个主意——用我的车做抵押,去借高利贷。

“我们没敢跟你说。”赵丽蓉哭着说,“我们知道你不会同意。所以就趁你不注意,拿了你的行驶证和身份证,去办了抵押。”

“然后呢?”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然后我们借了十万块,全部投进了那个项目。”赵丽蓉擦了擦眼泪,“谁知道那个项目是骗人的,钱全打了水漂。”

“所以你们就用油卡还我钱?”我觉得可笑,“六万八,你们哪来的六万八?”

赵丽蓉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盯着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六万八,是高利贷剩下的钱,对不对?”

赵丽蓉点了点头。

“你们借了十万,投进去亏了,还剩六万八。你们怕我发现车被抵押了,就想用这笔钱稳住我。可你们又不敢直接把钱转给我,怕我起疑心。所以就偷偷充到油卡里,等我哪天加油的时候自己发现。”

赵丽蓉哭得更厉害了:“宋远,姐真的没办法了。你姐夫天天被人追债,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我们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我坐在那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一直以为赵丽蓉只是爱占小便宜,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用我的车去抵押借高利贷,这已经不是占便宜的问题了,这是在害我。

如果她还不上钱,债主找上门来,倒霉的是我。车是我的名字,抵押合同上签的是我的名字,到时候所有责任都得我来扛。

“车现在在哪?”我问。

“在……在车库里。”赵丽蓉小声说。

“哪个车库?”

“就是你们小区的车库。”

我愣了一下:“你们把车还回来了?”

赵丽蓉点头:“上个月我们还了一部分利息,债主就把车还给我们了。我们怕你发现,就悄悄开回了你们小区。”

我冷笑了一声:“你们倒是挺会藏。”

赵丽蓉低着头不说话。

我站起来,看着她:“表姐,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车的事,油卡的事,我都会查清楚。你好自为之。”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赵丽蓉在后面喊我:“宋远!宋远你别走!姐求你,这事千万别告诉你妈!”

我没有回头。

走出她家小区,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我平时不抽烟,但今天特别想抽一口。

烟雾缭绕中,我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车还在,这是唯一的好消息。但车被抵押过,手续肯定有问题。我得去查一下抵押合同,看看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还有那六万八。钱在油卡里,理论上还是我的。但这笔钱的来历不明,万一牵扯到高利贷,我可能会惹上麻烦。

最让我头疼的是赵丽蓉。她是我表姐,我妈的亲侄女。如果我报警或者起诉她,我妈肯定会伤心。可如果我不追究,她下次还会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我掐灭烟头,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问你件事。”

“什么事?”

“你知道表姐她们家欠了很多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了?”我妈的声音有些低沉。

“你也知道?”

“我知道一点。”我妈叹了口气,“你舅妈上个月来找过我,说丽蓉她们家出了点事,想找我借钱。我没借。”

“为什么没借?”

“因为我听说她们在外面借了高利贷。”我妈说,“这种钱借出去容易,要回来难。我不想掺和。”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帮她们还钱吗?”我妈的语气有些无奈,“宋远,我知道你心软,但有些事情不是你能管的。”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了,你的车拿回来了没有?”我妈问。

“还没有。”我说,“不过我知道车在哪了。”

“在哪?”

“在我们小区车库里。”

“那就好。”我妈松了口气,“赶紧把车开回来,别再借给别人了。”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

六万八,这个数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它不仅仅是钱,更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人性的贪婪和自私。

赵丽蓉为了还债,不惜骗我、利用我。马国良为了翻身,不惜铤而走险借高利贷。他们一步步走到了悬崖边上,还想拉着我一起跳下去。

而我呢?我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忍耐,换来的是什么?

是被欺骗,是被利用,是被当成傻子。

我突然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人可以善良,但不能软弱。善良是你的选择,软弱是你的弱点。”

我以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我懂了。

回到小区,我直奔地下车库。果然,我的车就停在角落里,车身蒙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我走过去摸了摸车门,冰凉冰凉的。

打开车门,一股烟味扑面而来。座椅上散落着几个空饮料瓶,手套箱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票据。

我翻了翻那些票据,大多是加油站的发票,还有一些停车场的收费单。

在一堆废纸中间,我找到了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张伟。职位是某某投资公司的业务经理。

我盯着这张名片看了很久。

马国良说的那个投资项目,是不是就是这个张伟介绍的?如果是的话,这个张伟跟赵丽蓉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把名片揣进口袋,发动了车。

发动机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像是憋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一样。

我开着车出了车库,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加油站门口。

周哥还在办公室里,看到我进来,笑着问:“怎么,又有事了?”

我把名片递给他:“周哥,你认识这个人吗?”

周哥接过名片看了看,皱了皱眉:“张伟?听说过,好像是搞投资的。怎么了?”

“我怀疑他跟我的油卡有关系。”我说。

周哥把名片还给我:“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你要是想查,我可以帮你问问。我有几个朋友也在做金融,说不定认识他。”

“那就麻烦你了。”

“客气啥。”周哥拍拍我的肩膀,“宋远,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年头,天上不会掉馅饼。卡里多出来的钱,八成不是什么好事。你自己留个心眼。”

我点了点头。

从加油站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开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都在想这件事。

六万八,抵押车,高利贷,投资项目,张伟……

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但我有一种直觉——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赵丽蓉说的那些话,未必是真的。或者说,她只说了一半真话,另一半藏在肚子里。

我需要找到那个张伟,把事情问清楚。

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了饭。她看我脸色不太好,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摇摇头,“工作上有点烦心事。”

我妈没再多问,给我盛了一碗饭。

吃完饭,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名片上那家投资公司的名字。

搜索结果出来了,公司注册地在隔壁城市,成立不到两年,经营范围包括投资咨询、企业管理之类的。看起来很正规,但仔细一看,网上有好几条投诉信息,都说这家公司涉嫌诈骗。

我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马国良真的是跟这家公司合作,那他多半是被骗了。十万块钱打了水漂,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可问题是,他为什么要拉上我?

仅仅是因为需要用我的车做抵押吗?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赵丽蓉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一条短信:“表姐,我有事问你,方便的话回个电话。”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影。我看着那片光影,思绪飘得很远。

我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赵丽蓉对我挺好的。她比我大四岁,总是带着我玩。夏天去河里摸鱼,冬天在院子里堆雪人。她学习成绩好,经常教我写作业。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联系越来越少,感情也越来越淡。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她结婚以后,也许是马国良做生意失败以后。总之,那个曾经会牵着我的手去买糖葫芦的表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嘴谎言、精于算计的女人。

想到这里,我心里有些难过。

不是因为她骗了我,而是因为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赵丽蓉回的消息:“宋远,姐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吗?”

我没有回复。

我知道她在躲我。

她怕我问出更多她不想回答的问题。

可有些问题,我必须问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家投资公司的注册地址。

公司在隔壁城市的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层。我坐电梯上去,找到了名片上的门牌号。

门是锁着的。

我透过玻璃门往里看,里面空空荡荡,桌椅板凳都搬走了,只剩下几台落满灰尘的电脑。

前台的公司招牌也被摘掉了,墙上留着一块深色的印记。

人去楼空。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下楼找了家便利店,问店员知不知道这家公司的情况。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想了想说:“你说的是十八楼那家投资公司吧?他们上个月就搬走了。”

“搬去哪了?”

“不知道。”女孩摇头,“听说是跑路了。好多人都来找过,说是被骗了钱。”

我的心凉了半截。

马国良的钱,看来是真的拿不回来了。

我从便利店出来,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十万块,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赵丽蓉和马国良本来就已经负债累累,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可他们偏偏还要拉上我。

我掏出手机,给赵丽蓉打了个电话。

这次她接了。

“喂,宋远……”

“表姐,我现在在你公司楼下。”我说,“你下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赵丽蓉沉默了几秒:“好,你等我。”

十分钟后,赵丽蓉从写字楼里走出来。她穿着一身职业装,画着淡妆,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如果不是知道她那些事,我根本看不出她有什么异常。

“上车吧。”我打开车门。

赵丽蓉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我发动车子,开到一个僻静的巷子里停下。

“表姐,我今天去那家投资公司看了。”我说,“人已经跑了。”

赵丽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方。

“你们的十万块,彻底没了。”

“我知道。”赵丽蓉的声音很平静,“我早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赵丽蓉转过头看着我,“你能帮我把钱要回来吗?”

“我不能。”我说,“但你至少应该告诉我实情。”

“实情?”赵丽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宋远,你觉得什么是实情?我告诉你实情,你能原谅我吗?你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我沉默了。

“你不能。”赵丽蓉替我说了答案,“所以你知不知道实情,有什么区别?”

“至少我不会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你以为你不知道就不是傻子了吗?”赵丽蓉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宋远,你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别人说什么你都信,别人让你做什么你都答应。你以为你这是善良,其实你这是懦弱!”

我被她说得愣住了。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敢借你的车不还?”赵丽蓉继续说,“因为我太了解你了。你不敢拒绝别人,你怕得罪人,你怕别人说你小气。你宁愿自己吃亏,也要维持表面上的和气。”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只会让别人越来越得寸进尺?”

车厢里安静极了。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泛白。

赵丽蓉说的没错。我确实是这样的人。从小到大,我都习惯了忍让。别人借我东西,我不敢催着还。别人欺负我,我不敢还手。别人占我便宜,我只能默默忍受。

我以为这样就能换来别人的尊重和喜欢。

可实际上呢?别人只会觉得我好欺负。

“表姐,你说得对。”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是懦弱。但这不是你们骗我的理由。”

赵丽蓉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宋远,姐对不起你。”她说,“姐是真的没办法了。你姐夫天天被人追债,家里连米都买不起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会想出那个主意。”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赵丽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油卡,递给她:“这个你拿着。”

赵丽蓉愣住了:“什么意思?”

“里面的钱我不要。”我说,“你拿去还债也好,过日子也好,都跟我没关系。”

“宋远……”

“但我有个条件。”我打断她,“你把车的抵押手续处理好,确保这件事不会再牵连到我。另外,以后你的事,不要再找我帮忙。”

赵丽蓉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

“宋远,你真的不要这钱了?”

“不要。”

“六万八,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我说,“但我拿着这笔钱,心里不踏实。”

赵丽蓉接过油卡,手在发抖。

“谢谢你,宋远。”

“不用谢我。”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被你利用了。”

赵丽蓉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发动车子,把她送回公司楼下。

她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我说。

“宋远,你以后别那么傻了。”她说,“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对他们好。”

我笑了笑:“我知道了。”

赵丽蓉转身走进了写字楼。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在大厅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六万八,我放弃了。

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蠢。可我觉得,这笔钱留着,只会让我想起这段不堪的经历。

与其整天惦记着它,不如彻底放下。

我启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路过加油站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周哥正在外面指挥车辆,看到我摇下车窗,走过来问:“怎么样了?”

“钱还给人家了。”我说。

周哥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你小子,有种。”

“有什么种,不过是认栽罢了。”

“话不能这么说。”周哥靠在车窗上,“有时候放弃也是一种智慧。钱没了可以再赚,心要是脏了,可就洗不干净了。”

我笑了笑:“周哥,你说得对。”

“对了,那个张伟的事,我帮你问了。”周哥说,“我朋友说他确实是个骗子,专门忽悠人投资,卷了好几百万跑了。现在警方正在找他。”

“能找到吗?”

“悬。”周哥摇头,“这种人早就跑出国了。”

我叹了口气。

周哥拍了拍我的车顶:“行了,别想那么多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嗯。”

我开车离开加油站,夕阳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眯着眼,迎着光往前开。

前面是一条长长的路,看不到尽头。

我把油卡给了赵丽蓉之后,心里反倒轻松了不少。

六万八对我来说确实不是小数目,但比起整天提心吊胆地琢磨这笔钱的来路,我宁愿不要。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上班下班,日子恢复了平静。

赵丽蓉没有再联系我,我也没主动找她。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直到那个周三的下午。

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突然震个不停。我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挂了。

对方又打。

我再挂。

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只好接了起来。

“请问是宋远先生吗?”

“是我,哪位?”

“我是大成借贷公司的,你有一笔十万块的借款逾期了,麻烦你今天之内处理一下。”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借款?我没借过钱。”

“宋先生,你就别装了。你名下的那辆黑色轿车作为抵押物,在今年三月份办理了抵押借款,本金十万,利息另算。现在已经逾期两个月了,本金加利息一共十四万八。如果你再不还钱,我们有权处置抵押物。”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车不是我抵押的!是我表姐赵丽蓉拿我的证件去办的!”

“那是你和你表姐之间的事,跟我们没关系。合同上签的是你的名字,我们只认你。”

“你们这是违法的!”

“违法?”对方笑了,“宋先生,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是有异议,可以去告我们。不过在法院判决之前,我们有权利收回抵押物。”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走廊里,感觉天旋地转。

赵丽蓉不是说她会处理好抵押手续吗?她不是说她已经把车拿回来了吗?

全都是骗我的。

她根本没有去处理抵押,她只是把车偷偷开回了车库,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我拿起手机,疯狂地拨打赵丽蓉的电话。

关机。

再打。

还是关机。

我又打马国良的电话。

同样关机。

我气得想把手机摔了。

这时候,会议结束了,同事们陆续走出来。看到我脸色铁青,有人问:“宋远,你没事吧?”

“没事。”我勉强挤出两个字。

我请了半天假,开车直奔赵丽蓉家。

她家的门紧锁着,我敲了半天没人应。邻居探出头来说:“别敲了,他们家好几天没人了。”

“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不知道。好像是出去躲债了。”

我心凉了半截。

赵丽蓉跑了。

她把烂摊子丢给我,自己跑了。

我站在她家门口,恨不得一脚把门踹开。但理智告诉我,这样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下楼,坐进车里,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

十四万八。

我一个月工资八千,不吃不喝也要干一年多才能还清。更何况我还有房贷要还,还有日常开销。

这笔钱,我怎么还?

我拿出手机,想给我妈打电话。号码拨到一半,我又挂了。

告诉她有什么用?除了让她跟着担心,什么忙也帮不上。

我一个人坐在车里,从天亮坐到天黑。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宋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没钱。”

“没钱没关系,我们可以商量。你可以分期还,每个月还一万二,还一年就行。”

“我一个月工资才八千,拿什么还?”

“那就是你的事了。不过我提醒你,如果你不还钱,我们不仅会收走你的车,还会去你家、去你公司找你。到时候弄得人尽皆知,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们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善意的提醒。大家都是成年人,做事要负责任。你签了合同,就得履行义务。”

我咬着牙说:“给我三天时间,我想办法筹钱。”

“三天?太多了。明天中午之前,你先还两万。剩下的我们再商量。”

“我真的拿不出两万。”

“那就一万。明天中午之前,一万块打到这个账户上。不然的话,后果自负。”

对方报了一个账号,然后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上那串数字,感觉像在看一道催命符。

一万块,我拿得出来。但这一万块要是给了,后面还有十三万八等着我。

这就是个无底洞。

我发动车子,开回了家。

我妈正在厨房做饭,看到我回来,笑着说:“今天怎么这么早?”

“有点累,就先回来了。”

“累了就歇会儿,饭马上就好。”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鼻子有些发酸。

她辛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把我拉扯大,现在又要为我的事操心。

我不能让她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我:“最近跟丽蓉联系了吗?”

“没有。”

“她也没来找你?”

“没有。”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宋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啊。”

“你别骗我。我是你妈,你心里有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没有说话。

我妈叹了口气:“是不是跟丽蓉有关?”

我知道瞒不住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借车,到油卡,到抵押,再到催债。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

“你不告诉我,我更担心。”我妈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张存折。

“这里有五万块,是我这些年攒的。你先拿去应急。”

“妈,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我是你妈,我不帮你谁帮你?”

“可是……”

“别可是了。”我妈把存折塞到我手里,“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至于丽蓉那边,我来处理。”

“你想怎么处理?”

“我明天去找你舅妈。”我妈说,“我倒要问问她,她女儿做的好事,她管不管。”

“妈,你别去。舅舅舅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那就让丽蓉这么欺负你?”

“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你想什么办法?”我妈看着我,“宋远,你从小就心软,什么事都想自己扛。可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扛得了的。”

我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听到客厅里有动静。

我走出去一看,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丽蓉,我是你姑姑。你别挂电话,我有话跟你说。”

电话那头传来赵丽蓉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她的不耐烦:“姑姑,我现在有事,改天再说。”

“你的事就是躲债吗?”

赵丽蓉沉默了。

“丽蓉,你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姑姑一直觉得你懂事,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你这次做的事情,太让姑姑失望了。”

“姑姑,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能坑你表弟?他一个月挣多少钱你不知道?你让他背十几万的债,你良心过得去吗?”

“姑姑,我会还的。你给我点时间。”

“多长时间?一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赵丽蓉不说话了。

“丽蓉,姑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这钱,你必须还。你要是不还,我就去报警。到时候你不仅要还钱,还要承担法律责任。你自己掂量掂量。”

“姑姑,你不能这样!”

“我为什么不能?你做得初一,我就做得十五。你自己选吧。”

电话挂断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还在发抖。

我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宋远,妈没用。妈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妈,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那一夜,我和我妈都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赵丽蓉的电话。

她的声音很疲惫,像是也是一夜没睡。

“宋远,你妈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我知道。”

“她说我要是不还钱,她就去报警。”

“嗯。”

“宋远,你真的要逼我到这一步吗?”

“表姐,不是我逼你,是你逼我。”

赵丽蓉在电话那头哭了。

“宋远,姐求你了。你再给姐一点时间,姐一定把钱还给你。”

“多久?”

“半年,不,三个月。三个月之内,我一定凑齐。”

“表姐,你觉得我还能相信你吗?”

赵丽蓉哭得更厉害了。

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也不好受。但我知道,这次我不能心软。

“表姐,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内,你把抵押手续处理好,把我的车赎回来。至于那六万八,我不要了,就当是给你的期限。”

“宋远……”

“这是我的底线。如果你做不到,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挂了电话。

我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让我失去一个亲戚。但我也知道,如果我再退让,我失去的就不只是一个亲戚了。

下午,我去了加油站。

周哥看到我,问:“事情解决了?”

“还没。”

“那你来干嘛?”

“加油。”

周哥笑了:“你小子心态倒是好。”

“不好又能怎样?日子总得过。”

加完油,我正准备走,周哥叫住我:“宋远,有个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昨天有人来打听你。”

“谁?”

“不认识。两个男的,开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他们问我认不认识你,还说你在外面欠了钱。”

我的心一紧。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认识。”周哥压低声音,“宋远,你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不是我惹的麻烦,是麻烦找上我了。”

周哥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了,周哥。”

从加油站出来,我特意绕了几条路才回家。

我知道,那些人已经开始盯上我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提心吊胆。上班的时候怕有人来公司闹事,下班的时候怕有人在路上堵我。

我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请假出去躲几天。

但我知道,躲不是办法。

我必须要解决这个问题。

一周后,赵丽蓉终于出现了。

她瘦了很多,眼圈发黑,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宋远,我把车赎回来了。”

她把一把车钥匙递给我。

我接过钥匙,仔细看了看。确实是原厂的钥匙,不是复制品。

“抵押手续呢?”

“也处理好了。这是解除抵押的文件。”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上面的签名和印章看起来都是真的。

“谢谢。”

“不用谢。”赵丽蓉低下头,“这是我欠你的。”

我们俩站在路边,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丽蓉开口了:“宋远,姐要走了。”

“去哪?”

“去外地打工。这边的债太多了,待不下去了。”

“马国良呢?”

“他先走了。我们在那边租了房子,打算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远,姐对不起你。”赵丽蓉的眼眶又红了,“姐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都过去了。”

“不,过不去。”她摇摇头,“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两万块。姐现在只有这么多,你先拿着。剩下的,姐以后慢慢还。”

我没有接。

“拿着。”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你不拿着,我心里不安。”

我看着手里的信封,沉甸甸的。

“表姐,到了外地,好好过日子。”

“嗯。”

赵丽蓉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宋远,你妈说得对。你是好孩子,是姐不好。”

她说完,快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我把信封放在桌上。

我妈看到了,问:“这是什么?”

“表姐给的。两万块。”

我妈拿起信封,掂了掂:“她哪来的钱?”

“不知道。可能是借的吧。”

我妈叹了口气:“这孩子,总算还有点良心。”

“妈,你说她在外地能过得好吗?”

“好不好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我妈把信封放回桌上,“宋远,你记住,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选择了骗你,就要承担后果。你选择了原谅她,也要承担后果。”

“什么后果?”

“失去一个亲戚的信任,和被一个亲戚继续消耗的区别。”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我妈说得对。

我原谅了赵丽蓉,不代表我们还能回到从前。那道裂痕已经存在了,无论怎么修补,都不可能完好如初。

但至少,我问心无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是个小孩子,赵丽蓉牵着我的手去买糖葫芦。她笑着对我说:“宋远,你慢点走,别摔着了。”

我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两万块存了起来。

然后我去了加油站,把油卡里剩下的钱全部取了出来。

六万八,我一分没动。

我把这笔钱存进了另一个账户,打算以后有机会还给赵丽蓉。

不是因为我大方,而是因为这钱我拿着不踏实。

周哥知道后,说我傻。

我笑了笑说:“傻人有傻福。”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的车回来了,虽然经历了抵押风波,但好歹没出大问题。

我每天开着它上下班,偶尔周末带着我妈出去转转。

生活好像回到了正轨。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比如我对亲戚的看法。

比如我对信任的理解。

比如我对善良的定义。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每个人都掏心掏肺。

我开始学会拒绝,学会保护自己。

有人说我变了,变得冷漠了。

可我知道,这不是冷漠,这是成熟。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宋远先生吗?”

“是我。”

“我是顺丰快递,您有一个包裹到了,需要您本人签收。”

“我没买东西啊。”

“寄件人写的赵丽蓉,是从外地寄过来的。”

我愣了一下。

“好,我马上来。”

我开车去了快递点,拿到了一个不大的箱子。

回到家,我拆开箱子。

里面是一件毛衣,手工织的,针脚很密实。

还有一封信。

我打开信,上面是赵丽蓉的字迹。

“宋远:

天气冷了,我给你织了一件毛衣。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我在外地挺好的,找了个工厂上班,一个月能挣五六千。马国良也在干活,我们俩加一起,一个月能存下不少钱。

欠你的钱,我会慢慢还的。你不要有压力,也不要催我。我有钱了就会给你打过去。

替我向姑姑问好。

赵丽蓉”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毛衣我试了试,大小刚好。

我妈看到了,问:“谁织的?”

“表姐。”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手艺还不错。”

“嗯。”

“宋远,你还恨她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了。”

“那就好。”我妈拍拍我的肩膀,“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犯过错呢。重要的是,知错能改。”

我穿上那件毛衣,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挺合身的。

我拿出手机,给赵丽蓉发了一条消息:“毛衣收到了,很暖和。谢谢。”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但我知道,故事还没有真正结束。

因为那个催债的电话,还在我手机里存着。

因为那笔十四万八的债务,还没有彻底了结。

因为赵丽蓉说的“慢慢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我关掉手机,躺回床上。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明天再说吧。

可明天,真的能解决这些问题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日子总要过下去。

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走,我都得一步一步走下去。

因为我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宋远了。

我学会了反抗,学会了拒绝,学会了保护自己和我爱的人。

这就是成长。

虽然痛,但值得。

夜深了,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赵丽蓉。

只有短短一行字:

“宋远,你姐夫又出事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睡意一下子全没了。

赵丽蓉发来的短信很短,就一句话。

“宋远,你姐夫又出事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这个点发消息,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我没有马上回复。

说实话,我心里有点烦。

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天,她又来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想继续睡。

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行字,根本睡不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赵丽蓉。

“宋远,姐知道不该打扰你。但这次真的没办法了,你能不能接个电话?”

我叹了口气,坐起来。

电话刚接通,那头就传来赵丽蓉的哭声。

“宋远……呜……你姐夫他……他被抓了。”

“被抓了?被谁抓了?”

“赌场的人。他在外面赌钱,输了十几万,还不起,被人扣下了。”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不是说去打工了吗?怎么又跑去赌了?”

“我也不知道啊!”赵丽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他是被人拉去的,一开始只是想玩玩,谁知道越陷越深。现在人家说了,要么拿钱赎人,要么就卸他一条腿。”

“要多少钱?”

“八万。”

“八万?”我差点没吼出来,“我哪来八万?”

“宋远,姐求你了。你帮帮姐,姐真的没办法了。这边我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警察也管不了这种事。你要是也不帮我,你姐夫就完了。”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表姐,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赵丽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该再找你。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宋远,看在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就再帮姐一次。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我没有说话。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别管了,她就是个无底洞,你填不满的。

另一个说:她毕竟是你的表姐,你真能眼睁睁看着她家破人亡吗?

“你在哪?”我问。

“我在南城。”

“南城?你们不是去外地打工了吗?”

“是……是在南城。”

“具体位置发给我。”

“宋远,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我先过去看看情况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抽了根烟。

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缭绕,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乱成一团。

我知道自己不该去。

可我还是决定去。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我想把事情彻底弄清楚。

马国良到底在搞什么鬼?他为什么总能惹上这种事?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

经过我妈房间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这么晚了,去哪?”

“妈,你还没睡?”

“听到你接电话了。”我妈看着我,“是丽蓉打的?”

我点了点头。

“她又出什么事了?”

“马国良在南城赌钱输了,被人扣了。她让我过去帮忙。”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一起去。”

“妈,你别去了。大半夜的,你身体受不了。”

“我不去,我不放心。”我妈转身回屋换了件外套,“走吧,路上跟我说具体情况。”

我拗不过她,只好带着她一起出发。

车子驶上高速,两边漆黑一片,只有车灯照亮前方的路。

我妈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

“妈,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我忍不住问,“明明知道她是什么人,还要往上凑。”

“你不是傻。”我妈看着前方,“你只是心软。心软不是坏事,但要看对谁。”

“那这次呢?我该不该帮她?”

“你已经来了,说明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开了三个多小时,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们到了南城。

赵丽蓉发来的地址在城郊的一个老旧小区里。

车子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那栋楼。

赵丽蓉站在楼下等着,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看起来一晚上没睡。

看到我们的车,她快步迎上来。

“姑姑,你怎么也来了?”

“我不来,怕你把我儿子卖了。”我妈的语气很冷淡。

赵丽蓉低下头,不敢吭声。

“人呢?”我问。

“在楼上。”赵丽蓉指了指三楼的一个窗户,“他们把人关在屋里,不让出来。”

“几个人?”

“三个。”

“报警了吗?”

“不敢报。他们说报警了就撕票。”

我冷笑了一声:“电影看多了吧。”

我让我妈在车里等着,自己跟着赵丽蓉上了楼。

三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赵丽蓉推开门,一股烟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坐着三个男人,一个个五大三粗,脖子上挂着金链子。马国良蹲在墙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

看到我进来,其中一个光头男人站起来:“你是谁?”

“我是他亲戚。”

“亲戚?”光头打量了我一眼,“来送钱的?”

“先看看人再说。”

我走到马国良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马国良抬起头,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姐夫,你又赌了?”

他没有说话。

“输了多少?”

“十……十二万。”

“他们问你要多少?”

“八万。”

“剩下的四万呢?”

“已经……已经还了。”

我站起来,看着光头:“八万太多了,我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光头冷笑,“拿不出来也行,那我们就按规矩办事。一只手,抵四万。两只手,正好八万。”

说着,他身后的两个人站了起来,手里拿着棍子。

赵丽蓉吓得尖叫一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求求你们,别伤害他!钱我们会还的!一定会还的!”

光头看都没看她一眼,盯着我说:“小伙子,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姐夫在我们场子里借了钱,输了,就得认。”

“我知道。”我说,“但我确实没那么多钱。能不能宽限几天?”

“宽限?”光头笑了,“已经宽限三天了。今天是最后期限。”

我深吸一口气:“我现在手里有两万,你先拿着放人。剩下的六万,我半个月之内凑齐给你。”

“两万?你打发叫花子呢?”

“我说了,半个月之内一定补齐。你要是不同意,那我也没办法。你爱卸他哪条腿就卸哪条腿,反正跟我没关系。”

光头盯着我看了半天,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说狠话。

“行。”他突然笑了,“两万就两万。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半个月之后要是见不到钱,你姐夫的两条腿,我都要。”

我从包里掏出两叠现金,放在桌上。

光头数了数,揣进口袋,朝身后挥了挥手:“放人。”

那两个人松开马国良,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赵丽蓉扑过去抱住他,哭得稀里哗啦。

我没心情看他们夫妻情深,转身走出了房间。

下楼的时候,我妈看到我脸色不好,问:“怎么样了?”

“给了两万,先放人了。”

我妈叹了口气:“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妈,你先在车里等我,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什么事?”

“我想去那个赌场看看。”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就是想知道,马国良到底是怎么沾上赌的。他以前虽然不靠谱,但不赌钱。”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我上了楼,找到赵丽蓉。

“表姐,那个赌场在哪?”

赵丽蓉一愣:“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去看看。”

“你别去!那种地方不是你能去的!”

“你告诉我地址就行。”

赵丽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赌场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表面上是一家茶楼,实际上是地下赌场。

我开车过去,在附近转了一圈。

茶楼不大,门口停着几辆好车。时不时有人进出,看起来生意不错。

我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观察了一会儿。

然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茶楼门口的监控摄像头旁边,贴着一张红色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字:“宋”。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字,是用毛笔写的,字体我很熟悉。

因为那是我爸生前最喜欢的写法。

我爸去世快十年了,他的字迹我永远不会认错。

可我爸已经不在了。

那张纸条是谁贴的?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我开车离开了那条街。

回到小区楼下,马国良已经被赵丽蓉扶下来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看着他,问了一句:“姐夫,那个赌场,是谁带你去的?”

马国良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是……是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就……就以前做生意认识的。”

“叫什么名字?”

“叫……叫李强。”

“李强?”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确定?”

“确……确定。”

他在撒谎。

我能看得出来。

我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头对赵丽蓉说:“表姐,你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赵丽蓉感激地看着我:“宋远,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我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妈。”

赵丽蓉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我妈开车离开了。

路上,我妈问我:“你刚才去赌场了?”

“嗯。”

“发现什么了?”

我没有回答,而是把手机递给她,指着那张照片:“妈,你看这个字。”

我妈接过去,看了半天,脸色也变了。

“这是……你爸的字?”

“很像,对吧?”

“不是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我妈的手在发抖,“可你爸已经……”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那张纸条,到底是谁贴的?

如果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如果不是巧合,那意味着什么?

我爸已经去世十年了,他的字迹怎么会出现在一个赌场门口?

除非……

除非有人模仿他的字迹。

可谁会这么做?

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谜团里。

而这个谜团的答案,似乎就藏在我身边。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翻出了我爸留下的遗物。

一个旧木箱,里面装着他生前用过的东西。

钢笔、笔记本、老花镜、还有几封信。

我打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

上面记着一些日常琐事,还有他练字的稿纸。

他的字确实很有特点,笔画遒劲有力,尤其是写“宋”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微微上扬。

跟我在赌场门口看到的那个字,几乎一模一样。

我拿出手机,对比了一下照片。

越看越心惊。

不是像,是完全一样。

连那个上扬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我的手开始冒汗。

这绝对不是巧合。

一定是有人刻意模仿。

可谁会模仿我爸的字?谁又有机会接触到他生前的笔记?

我把认识的人挨个想了一遍。

亲戚、朋友、同事……

突然,一个名字跳进我的脑海。

我猛地站起来,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摇了摇头,想把那个念头甩掉。

可它就像生了根一样,牢牢地扎在我的脑子里。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赵丽蓉的电话。

“表姐,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马国良说的那个李强,是不是姓周?”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表姐?”

“宋远……”赵丽蓉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知道的?”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表姐,你说话。”

赵丽蓉的声音在发抖:“宋远,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告诉我,是不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是。”赵丽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是周大海的侄子,叫周磊。”

我脑子嗡的一声。

周大海。

加油站的周大海。

那个我一直叫他周哥的人。

那个帮我查油卡记录的人。

那个跟我说“有事尽管开口”的人。

全都是他。

“宋远,你听我说……”赵丽蓉急着解释。

“表姐,你先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认识周磊的?”

“就……就三个月前。”

“怎么认识的?”

“他来加油站加油,跟周大海聊天的时候说起你。后来他主动找的我,说他认识一个赚钱的门路,问我要不要一起干。”

“你就信了?”

“他说他是周大海的侄子,我想着周大海跟你关系那么好,应该不会骗人……”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呢?”

“然后他就带马国良去了那个赌场。一开始赢了好几千,马国良高兴坏了。后来就开始输,越输越多。周磊说没关系,他可以借钱给我们翻本。结果越借越多,最后就……”

“就欠了十几万。”

“嗯。”

“表姐,你知不知道,周大海跟我爸认识?”

“认识?”赵丽蓉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啊。”

“他们以前是同事。”我说,“我爸在世的时候,跟他关系还不错。”

“那……那他为什么要害你?”

“我也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周大海。

我认识他三年了。

三年前我刚买车的时候,经常去他那家加油站加油。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为人热情,说话幽默,总是笑呵呵的。

我遇到什么事都喜欢找他聊聊,他也乐意给我出主意。

我一直把他当大哥看待。

可他现在,却在背后捅了我一刀。

为什么?

我跟我爸长得有几分像。

周大海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盯着我看了半天,问我是不是姓宋。

我说是。

他笑了笑说:“我以前有个同事也姓宋,跟你长得挺像。”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他那个笑容,有点意味深长。

我决定去找周大海当面问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加油站。

周大海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我来了,笑着打招呼:“宋远,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没有笑。

“周哥,我有话问你。”

他看我脸色不对,放下茶杯:“怎么了?”

“周磊是你侄子?”

周大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知道了?”

“知道了。”我盯着他,“为什么?”

周大海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你爸叫宋建国,对吧?”

“对。”

“他是我以前的师傅。”周大海点了一根烟,“我刚进厂那会儿,就是他带的。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对我也特别好。”

“那你为什么要害我?”

“因为你爸对不起我。”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周大海吐了一口烟,眼神变得复杂。

“十年前,厂里有一个晋升名额。我和你爸都是候选人。论技术,论资历,我都不比他差。可他最后托关系走了后门,把那个名额抢走了。”

“我爸不是那种人。”

“你当然觉得他不是。”周大海苦笑,“可事实就是如此。那个名额没了之后,我在厂里待不下去了,只能出来自己谋生。这些年我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爸已经走了,我不该把账算到你头上。”周大海掐灭烟头,“可我咽不下这口气。我看到你过得挺好,我就不舒服。凭什么他儿子能过好日子,我就要吃苦?”

“所以你设局害我?”

“不是我设局。”周大海摇头,“是你表姐自己找上门来的。我只是让周磊推了一把。”

“推了一把?你把他们推进了赌场!”

“那是他们自己贪心。”周大海的语气冷了下来,“宋远,你摸着良心说,你表姐两口子是好人吗?他们借你的车不还,拿你的车去抵押,还在亲戚面前说你坏话。我只不过是让他们现了原形而已。”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至于你,”周大海看着我,“我没想害你。油卡里的六万八,是我让周磊充进去的。算是补偿你的损失。”

“补偿?你知不知道那六万八差点害死我?”

“可你不是挺过来了吗?”周大海笑了笑,“而且你还因此看清了你表姐的真面目。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

我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容,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那个我认识的周大海吗?

“周哥,从今天起,我不再叫你周哥了。”

周大海的笑容消失了。

“你爸的事,我会去查清楚的。”我说,“如果真是他做错了,我替他向你道歉。但你的做法,我接受不了。”

“随你便。”周大海靠在椅背上,“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大海,那六万八,我会还给你的。”

“不用了。”

“我用。”

说完,我大步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站在加油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一直以为周大海是我的朋友。

可到头来,他只是在演戏。

演了三年的戏。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爸确实抢过他的名额。”

我愣住了:“妈,你说什么?”

“那时候你爸也是为了这个家。”我妈的声音很低沉,“那个名额关系到涨工资和分房子。你爸想着咱们家条件不好,就托了关系。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后来一直很愧疚。”

“那为什么不跟周大海说清楚?”

“怎么说?说了他就能原谅吗?”我妈叹了口气,“你爸走之前还念叨过这件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周大海。”

我把车停在路边,握着方向盘,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周大海说的是真的。

我爸确实做错了。

可这个错,为什么要让我来承担?

我趴在方向盘上,感觉特别累。

过了好一会儿,我重新发动车子,去了银行。

我把账户里的钱全部取了出来,加上赵丽蓉给的两万,凑了六万八。

然后我开车去了加油站。

周大海还在办公室里。

我把装着钱的信封放在他桌上。

“六万八,一分不少。”

周大海看了一眼信封,没有说话。

“周大海,我爸欠你的,我这个做儿子的替他还了。从今往后,咱们两清了。”

“你确定?”周大海看着我,“你就不恨我?”

“恨。”我说,“但我更可怜你。”

周大海的脸色变了。

“你恨了我爸十年,设计了这么多圈套,最后得到了什么?”我看着他说,“你还是在这个小小的加油站里,每天闻着汽油味过日子。而我,我还有大把的未来。”

周大海没有说话。

“保重。”

我转身离开。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走出加油站的时候,我看到赵丽蓉和马国良站在门口。

他们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宋远。”赵丽蓉叫住我。

我停下来。

“姐对不起你。”

“你之前已经说过了。”

“这次是真的。”赵丽蓉的眼眶红了,“姐想明白了,做人不能太贪心。姐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做那些缺德事了。”

我没有说话。

马国良低着头,闷声说了一句:“宋远,对不起。”

我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不恨,也不原谅。

只是觉得累了。

“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回老家。”赵丽蓉说,“种地也好,打工也好,反正不再折腾了。”

“那就好。”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赵丽蓉追上来,敲了敲车窗。

我摇下玻璃。

“宋远,那件毛衣,你穿着合适吗?”

“合适。”

“合适就好。”赵丽蓉笑了笑,眼泪却流了下来,“天冷了,多穿点。”

“嗯。”

我关上车窗,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赵丽蓉和马国良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没有回家。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绕着城市转了一圈又一圈。

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

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建筑,我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变小了。

以前总觉得每条路都很长,每个角落都有故事。

可现在看过去,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城罢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把车停在一个湖边,下车抽了根烟。

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有几只野鸭在游水。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裹紧了外套。

这件外套的口袋里,还装着赵丽蓉织的那件毛衣。

我没有穿,但一直带着。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舍不得扔。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回来吃饭吗?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回来。”

我掐灭烟头,上了车。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摆碗筷。

桌子上放着三菜一汤,热气腾腾。

“快去洗手。”

“嗯。”

我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我妈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妈,你也吃。”

我们俩默默地吃着饭。

电视里放着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今天的头条。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了碗筷。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陪她看了一会儿电视。

“妈,我想换个工作。”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换什么工作?”

“还没想好。就是想换个环境。”

“行,你想换就换吧。”我妈没有多问,“只要你开心就好。”

“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关于周大海,关于赵丽蓉,关于马国良。

关于那些已经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事情。

我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

总会遇到一些人,好的坏的。

总会经历一些事,开心的痛苦的。

没有人能一帆风顺。

也没有人会永远倒霉。

关键是,你怎么面对。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一个月后,我辞职了。

不是因为干不下去,而是想换个活法。

我拿着这几年攒下的钱,在城郊盘了一个小店。

卖早餐。

店面不大,但位置还行,靠近一个工业区,早上有很多工人来吃饭。

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熬粥、蒸包子、炸油条。

虽然辛苦,但充实。

我妈偶尔来店里帮忙,一边包包子一边跟客人唠嗑。

日子过得平淡,但也踏实。

有一天早上,店里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丽蓉。

她穿着一件朴素的棉袄,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老板,来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好嘞。”

我把豆浆和油条端到她面前。

她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宋远,你怎么在这儿?”

“开店啊。”

“你不是在公司上班吗?”

“不干了。自己当老板,自在。”

赵丽蓉笑了笑,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味道不错。”

“那当然,祖传的手艺。”

我们俩都笑了。

笑完之后,赵丽蓉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两万块。上次欠你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表姐,不用了。”

“不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赵丽蓉把信封推到我面前,“姐现在有钱了,在老家承包了几个大棚,种蔬菜,收入还不错。马国良也改了,现在老老实实跟我一起干活。”

“那就好。”

“所以这钱,你必须收下。你不收,姐心里不踏实。”

我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收下了。

“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赵丽蓉站起来,“宋远,姐走了。以后有空回老家,姐给你炖鸡吃。”

“好。”

她转身走出店门,晨光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精明算计的赵丽蓉了。

更像是一个普通的、踏实的农村妇女。

也许,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吧。

那天晚上收摊之后,我坐在店里,数了数这个月的收入。

除去成本,净赚了八千多。

虽然比不上以前上班的工资,但胜在自由。

而且,这是我自己挣的。

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

我拿出赵丽蓉还的那两万块,加上之前攒的一些钱,凑了五万。

然后我去了加油站。

周大海还在那里。

他看到我,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我把五万块放在他桌上。

“这是最后五万。加上之前的六万八,一共十一万八。多的算利息。”

周大海看着桌上的钱,没有说话。

“周大海,我不欠你了。”

“我知道。”他点点头,“你一直都不欠我。”

“那这钱……”

“你拿回去吧。”周大海把钱推回来,“我当初给你那六万八,就没打算要回来。”

“为什么?”

周大海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你爸。”

我没有说话。

“你爸是个好人。”周大海说,“他虽然做错过事,但他是个好人。你也是。”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钱你拿回去,好好过日子。”周大海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别来了。”

我拿着那五万块,走出了加油站。

外面的天很蓝,云很白。

我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汽油的味道,也有秋天的味道。

我上了车,把那五万块放在副驾驶座上。

然后我开车去了菜市场,买了一只鸡,还有一些菜。

今天晚上,我要给我妈炖鸡汤。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睛,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

“妈,我回来了。”

“买了什么?”

“一只鸡,今晚给您炖汤。”

“好啊。”我妈睁开眼睛看着我,“宋远,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是吗?”

“是啊。比以前开朗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把鸡拿到厨房,开始处理。

我妈走进来,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我忙活。

“宋远,你还恨他们吗?”

我知道她说的“他们”是谁。

周大海,赵丽蓉,马国良。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恨了。”

“真的?”

“真的。”我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活得那么累。”

我妈笑了:“你长大了。”

“早就长大了。”

“是啊。”我妈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帮我择菜,“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个孩子。”

我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母子身上。

暖暖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有的恩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爱的人还在身边。

重要的是,我还好好地活着。

晚饭的时候,我和我妈一人一碗鸡汤,配着馒头吃。

汤很鲜,肉很嫩。

我妈喝了一口,说:“手艺不错。”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我妈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也笑了。

笑声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飘出窗外,融进了夜色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爸坐在院子里喝茶,我妈在旁边浇花。

我走过去,我爸抬头看着我,笑着说:“儿子,你长大了。”

我说:“爸,我早就长大了。”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阳光很好,风很轻。

一切都很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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