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天送临盆产妇反被诬陷黑车,再次暴雪时她拦在我车前,我指了指行车记录仪......
01.
三婶第一次坐我的车,是在七月的暴雨天。
那天我去城南水果市场进货,一箱水蜜桃颠得后排座椅全是桃毛。
她挺着九个月的肚子站在市场门口招手,雨大得雨刮器开到最快档还是看不清路,身上的碎花孕妇裙贴在大腿上,头发糊在脸上,旁边她男人老周拎着个红色塑料桶,里面装着住院用的东西,桶边沿磕掉了一块漆。
我把车靠过去。
她说肚子疼,怕是提前发作了。
我说快上来,一脚油门就往最近的妇幼医院开。
雨大,路滑,雨刮器的橡皮条老化,刮起来吱嘎吱嘎地响。
我从后视镜看见她疼得嘴唇发白,老周一直在拿毛巾擦她脸上的汗,嘴里念叨着快了快了。
进了医院急诊通道,护士推床出来接,我把人扶上去,老周连说了三声谢,我说没事,车上还拉着货,先走了。
倒车的时候看见急诊的灯牌,右下角有几个灯泡不亮了,一闪一闪的。
后来我把这事忘了,当天晚上发了个朋友圈,拍了张水蜜桃的照片,说今天的货真甜,配文里的表情符号是颗桃子。
两周后我表姐打电话来,说三婶跟亲戚们讲我用黑车拉她,差点耽误她生产。
我夹着手机削苹果,刀卡在果肉里顿了一下。
黑车?
我车是自家用的,行驶证上写着非营运,平时也就帮熟人跑跑腿,从来没拉过陌生人的活。
表姐说三婶到处跟人讲,说她当时吓坏了,生怕出什么事,还说我这人看着老实,私下什么钱都赚。
削好的苹果皮断成一截一截,搁在茶几的玻璃碗里,碗底垫着一张过期的超市宣传单,油墨味还没散干净。
我把断了的那截苹果皮嚼了,嚼碎了咽下去。
没打电话去解释。
解释什么呢。
她刚生完孩子,月子里不能动气,我妈也打电话来劝,说你三婶嘴碎,别跟她一般见识。
行。
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拔下来存进了抽屉,和一把生锈的剪刀摞在一起,抽屉推到底那一下卡住了,使劲拽了两下才关上。
老周后来见着我眼神躲闪。
小区门口碰见,他拎着两袋纸尿裤,纸袋勒得手指发白,我说周叔买菜呢,他说嗯嗯,脚底下没停。
纸尿裤的牌子我妈以前买过,我认得包装上的蓝色条纹。
我没再追问。
三婶坐月子我来过一次,送了箱土鸡蛋,我妈让送的,说亲戚一场别生分了。
鸡蛋搁在她家门口,没进去,防盗门上贴了张内有婴儿请轻关门的贴纸,边角起卷了。
我按了门铃就走了。
后来听说鸡蛋她收了,跟人说这鸡蛋个头小,不像土鸡蛋。
老周在厨房煮红糖水的时候尝了一口,说甜度刚好。
这事没什么人知道。
02.
秋天的时候我跟老公老徐提了一嘴这件事。
那天晚饭吃韭菜盒子,面皮煎得焦了,他拿筷子把糊掉的那块抠下来,搁在骨碟边上。
我说三婶那事儿过去这么久了,她见了我还是绕道走,倒像是我欠她的。
老徐把筷子一搁,说算了,跟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人计较什么。
灯管嗡嗡响,他起身去调了一下开关,没调好,又坐回来。
面皮太硬,嚼着费劲。
我把剩下的半个搁碗里,说我就是想让她知道,我不是黑车司机。
老徐说她知道不知道又怎么样,日子又不是跟她过的。
她知不知道确实不一样。
中秋家族聚餐,在城北的满堂春饭店,一桌子十六个人,包厢的转盘缺了颗螺丝,转起来歪歪扭扭的。
三婶抱着孩子来的,小男孩养得白胖,手腕上戴着个银镯子。
我妈递了个红包过去,她接得自然,说嫂子太客气了。
敬茶的时候所有人都举了杯,她跟我碰杯的时候杯子低了半寸,眼睛看着别处,说小苏啊,以后开车小心点。
这话搁在桌面上听不出毛病,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我把橙汁喝了,说三婶放心,日子再难我也不至于靠开车挣那点钱,不是什么事都值得拿良心去换的。
桌上的人筷子顿了一下,三婶抱着孩子换了个姿势,孩子下巴上的口水蹭在她肩上。
老徐在桌布底下踢了我一脚,不重,像是蹭了一下,皮鞋头碰在我的帆布鞋边上。
我妈赶紧夹了块桂花糕搁我碗里,说尝尝这个,新来的面点师傅做的,甜。
桂花糕的甜味里有一点点发苦的莲子粉。
回家路上老徐开的车。
收音机里放着深夜点歌台,有人点了首老歌,信号不好,哗啦哗啦响。
车窗外面有人在烧纸,农历七月半,火盆里的纸灰飘起来,落在挡风玻璃上一小片,雨刮器干刮了一下没刮掉。
我靠着车窗说,我就说了一句,也没说什么难听的。
老徐说你知道你没说什么难听的,他们不一定知道。
三婶开始在亲戚群里发一些文章。
育儿的内容,转发的,标题写着有教养的妈妈从不轻易麻烦别人,配图是张卡通画,一只兔子抱着胡萝卜。
我看了两遍没点进去。
表姐截图发给我,说你看你三婶,她说你呢。
我说随她。
表姐说她就是欺负你脾气好,换成你小姑试试,她敢吗。
我没接话。
小姑去年跟她吵过一架,因为借钱的事,两个人在家族群里互相拉黑了,至今没说过话。
03.
入冬之后三婶开始让我帮各种忙。
先是借车,说孩子要去打预防针,公交车上人多怕传染。
老周的车送去修了,说是变速箱有问题,挂档的时候咔咔响,修车师傅说得等配件。
我想了想,把车钥匙给了她,说油快没了,加一下油。
老徐知道后说你这是不长记性。
我说她抱着个孩子挤公交确实不方便。
车还回来的时候油箱是满的,洗车票夹在遮阳板上面,是城东那家洗车店,工人洗得挺仔细,轮胎缝里的小石子都挑干净了。
副驾驶座上有个婴儿袜,浅蓝色的,还有点奶香味。
我把袜子晾在阳台上的花盆边上。
心里想着,这次挺周到。
帮的次数多了,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她说借车,其实是让我开,因为她说她晕车,自己不能长时间开车。
我说我可以开,反正最近上的是夜班,白天没什么事。
于是隔三差五去医院、去早教中心、去母婴店,母婴店在城北一个新开的商场里,停车场的出入口设计得太窄,我每次都要倒两把才能拐进去。
有一天从早教中心出来,她抱着孩子在副驾驶上睡着了,睡得很沉,嘴角有点口水印。
我关车门的时候轻了点,锁扣没卡紧,仪表盘上亮了个红灯。
我没叫醒她,把暖风调到一档,绕着云栖路开了三圈。
孩子醒过来哇地一声哭了,三婶慌忙去拍,手忙脚乱的,包里的奶瓶滚到座位底下,我伸手去够的时候方向盘歪了一下,蹭到了路边的绿化带。
那天晚上刷手机看见她发的朋友圈:做人啊,还是得靠自家人。配的照片是我的车屁股,车牌号没打码。
车里挂的平安符露了个边角,那是我妈从庙里求的,编绳的颜色看着有点旧。
底下有亲戚评论说还是小苏实诚,她回了个笑脸表情。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手机屏幕自动暗了,又按亮,又暗了,拇指在屏幕上反复滑动。
老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看手机了,我说嗯。
这条朋友圈就是根线。
之前她到处说我是黑车司机的时候,谁都看得出来她不待见我。
现在她说靠自家人,等于承认我是自家人了,那黑车司机的说法哪来的呢,她没提,好像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我也没有再去提,因为一旦翻旧账,我就是那个斤斤计较的人。
这个分寸她捏得很准,准到让我觉得她是故意捏的。
那天收工回家,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从抽屉里翻出来,攥在手心攥得发烫。
没插进电脑看,又扔回抽屉,压在那把生锈的剪刀底下,剪刀的塑料柄裂了条缝。
04.
腊月二十三,小雪转暴雪。
气象台发了黄色预警,短信通知一连响了三次。
我请了半天假,准备去给车装防滑链。
五金店的防滑链断货了,跑了三家才买到,最后一副,比平时贵了四十块,包装袋上印着个老鹰标志,鹰嘴画得有点歪。
手机响了,三婶。
她把孩子送去婆婆家,自己要去火车站接人。
她说你就跑一趟吧,下这么大的雪,别的车她信不过。
她声音里带着鼻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在被窝里刚醒。
我站在五金店门口,塑料帘子被风吹得啪啪响,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我说行,二十分钟到。
静安里那条路窄,平日里两辆车错车都要收起后视镜。
雪下到傍晚积了厚厚一层,路边的垃圾桶被风吹倒了,里面的塑料袋飞出来挂在树枝上。
我开得慢,时速不到三十,车轮碾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远远就看见她站在路口,裹着件墨绿色的羽绒服,领子竖得高高的,遮住了半张脸,围巾长出来的那一截被风吹得飘起来。
她旁边站着个老太太,我认出来了,是她婆婆,也就是我舅奶奶,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个蛇皮袋。
我跟舅奶奶不熟,小时候过年见过几面,后来走动得少。
她站在雪地里,拄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戳在雪里戳了个坑。
我把车靠过去,后视镜刮到了路边冬青的枯枝。
三婶拉开后排车门往里探头,车里暖风开着,挡风玻璃上起了层雾气。
她看了看座椅,又看了看我,突然皱起眉头,说你怎么又开这车来了。
我说怎么了。
她说这车座位硬得很,我妈腰不好,坐不了这个。
她一只手扶着车门,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指甲上的甲油脱落了一个角。
她说你能不能回去换你姐那辆车,那辆舒服些,还说不是她挑剔,是老人的腰实在受不了颠簸,万一闪着腰了医药费都够买辆新车了。
那辆所谓的我姐的车,是我姐买给我妈养老用的,我妈舍不得开,搁车库里落灰,后视镜上系了根红绳。
上个月她就提过一次,说那辆坐着舒服,我当时笑着说那是我妈的车,我做不了主。
她说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没接话,假装去拿充电线。
车里暖风吹着,玻璃上的雾气越结越厚。
我把雾气擦开一片,又起了,又擦,手指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她从后座探过身子继续说,说她婆婆今天中午没吃好,在火车站等了快一个小时,腿都站肿了。
舅奶奶站在车外,单手拄伞,另一只手的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
没催,也没上车,就那么站着。
雪落在蛇皮袋上化开,印出一小片水渍。
三婶说这样吧,你下来,我们自己打车去。
我说这样的天你打不到车。
她说打不到再想别的办法呗,总不能让我妈受这个罪。
她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像是在商量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转过头看她。
她怀里抱着个保温袋,双手交叠搁在袋子上,隔着保温袋的厚度压出一点凹陷。
我把暖风关小了一档。
发动机怠速的声音闷闷的。
手指还按在出风口上,指腹被热风吹得发烫。
我指了指前挡风玻璃上方那个黑色的行车记录仪,镜头上沾了点灰尘。
声音不大,跟平时说话差不多,甚至比平时更轻一点。
我说这个行车记录仪一直开着呢。
去年夏天去医院的视频还在,那个雨天的,你来不来就坐了上来,我二话没说送到妇幼医院急诊室门口,老周在下车的时候还差点忘拿那个红色塑料桶。
一路上你什么样,我开得稳不稳,视频里都有。
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那最好。
做事留一线不是给别人留,是给自己留。
车里一下子特别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挡风玻璃外面雪粒子落在玻璃上的声音,很轻,像筛面粉似的,撒两下停一下。
她的手指停住了,停在保温袋的拉链上,半天没动。
舅奶奶在车外跺了跺脚,鞋底把雪踩实了,咯吱一声。
保温袋的拉链缝隙里露出一截灰色的围巾边角。
05.
三婶低头看着保温袋,拉链拉开一半。
车里闷热的空气遇上外面透进来的一丝冷风,挡风玻璃的雾气又厚了。
我把暖风重新调大,问舅奶奶腰是不是真的不太好。
三婶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说上个月扭过一次,在卫生间摔的,地砖太滑。
又把拉链拉回去。
舅奶奶说没事没事,扶稳了伞,准备往车里钻。
三婶拦住她,从保温袋里掏出条灰色羊绒围巾,叠成长方形,垫在后排座位的腰靠位置,又用两个靠枕把两边塞紧,靠枕是我车里自带的,海绵已经有点塌了。
她用手掌试了试软硬,把围巾的角折进去,才让她婆婆坐上去。
一路上没什么人说话。
暖气吹得人犯困,收音机里放着路况播报,主播声音机械地报着哪条路堵了哪条路通了。
后视镜里舅奶奶靠着围巾垫的腰撑,眼睛眯成一条缝。
三婶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道道打在她脸上,明暗交替的频率很均匀。
她忽然从包里摸出个橘子,剥了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到前座来。
橘络没撕干净,白色的丝粘在果肉上。
上次她给我车里留下婴儿袜之后,我去买奶茶,顺便买了几个脐橙搁在手套箱里,隔了两天打开发现手套箱里全是果蝇。
那次她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问。
现在冷不丁递来半个橘子,还是没说话,橘皮的味道很快被暖风烘干了。
过了江安桥路况好了些。
舅奶奶睁开眼,突然说你们姑嫂俩现在倒是处得挺好。
三婶说一直都挺好的。
舅奶奶说那次在医院,她生老二的时候,疼得神志不清了,嘴里一直念叨着雨好大,雨好大,怎么这么大的雨,车怎么还不来,也不认得人了。
后来醒了之后,床边坐着的人她都不认识,就记得有人扶她下车的时候没让她脚沾水,但是她忘了是谁扶的。
三婶没接话,扭头看窗外。
窗外的雪小了,路边有小孩在堆雪人,胡萝卜做的鼻子插歪了。
我看了看后视镜。
舅奶奶说完就闭上了眼,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对着空气说。
三婶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接母亲的话,也没解释,整个人像是定了格,只有手指在保温袋的拉链上反复地抠着。
拉链的金属齿一小截一小截地分开又合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车停在火车站出站口。
我下车帮舅奶奶提蛇皮袋,袋子里窸窸窣窣的,可能是些老家的干货。
三婶在给婆婆整理围巾,把围巾从座位上抽出来抖了抖,对折成长条,绕了两圈系在老太太脖子上。
围巾掉了一小截线头,她俯身捻起来,捏在手心,四处看了看没找着垃圾桶,就暂时掖进了自己兜里。
火车站广播在报列车晚点的消息,说因为北方暴雪,多趟列车延误。
广场上有人拉着行李箱跑,轮子在砖缝上颠得咣当响。
来接的人里面有个年轻男孩抱着一束花,花被风吹得快散架了,他就拿身体挡住,后背被雪打得全湿了也没躲。
三婶转过身来,把保温袋递给我。
说她婆婆特意带的,老家炒的茶叶,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保温袋的拉链这次拉得特别整齐,两条齿咬得严丝合缝,应该是反复拉了好几次才对准的。
我把茶叶接过来,保温袋内层还是温热的,接缝处的防水层起了点褶皱。
我说辣椒炒肉要放茶叶吗。
她说放一点解腻。
风把她羽绒服上的毛领吹乱了,我伸手帮她把毛领捋了捋,掉了一根灰白色的羽绒,飘到雪地上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雪灌进鞋口,冰凉的。
上车后我把手套箱打开,茶叶搁进去。
手套箱里的那包纸巾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完了,剩个空袋子。
关上之后我又打开,把茶叶拿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顺手系上了安全带。
袋子歪在安全带上,像个乘客。
06.
年三十那天老徐值班。
我一个人在家包饺子,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春节晚会前的倒计时节目,主持人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面粉撒得厨房到处都是,操作台上、围裙上、拖鞋面上都是白的。
手机亮了好几次。
亲戚群在抢红包,屏幕上的数字蹦得很快,有人发手气最佳接着发,有人发了张年夜饭的照片,满桌子的菜,桌子中间的转盘上搁着一盆水煮鱼。
三婶发了张孩子的照片,配文是第一年四口人过年,照片里老周拿着个红包逗孩子,孩子伸手去抓。
背景里茶几上摆着一碟瓜子和一碟砂糖橘,橘子上还贴着超市的标签。
我在群里跟了个红包,没抢,退出来接着擀皮。
初六她给我发了条消息,问我初八有没有空。
我正蹲在阳台上浇花,窗台上的绿萝冬天冻坏了一半,剩下几片叶子蔫蔫的。
她说想带孩子去植物园,问我能不能送一趟。
语音消息点开能听见背景里有孩子的咿呀声,好像是在拍桌子,哒哒哒的节律。
我用手指划着屏幕想了想,回了一条,说初八我上白班,车钥匙在鞋柜上,你自己去拿,油卡在副驾驶的手套箱里。
手套箱里的餐巾纸我补了一包新的,上次空的还没来得及放。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又看了一眼手套箱拉开一半的缝。
那袋茶叶还在里面搁着。
其实茶叶不茶叶的,不是重点。
那半个橘子也不是重点。
她婆婆在车上说的那些话,三婶没回,也没解释,以后大概也不会。
有些事本来就不需要掰扯得清清楚楚。
那个下雨天的视频一直存在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里,我没删,也不想看。
它在就行。
就像抽屉里的那把生锈的剪刀,用不上,但一直在那儿,抽屉推到底的时候还是会咔一下卡住。
植物园的温室听说新进了几株热带植物。
上次去还是两年前,那时候三婶还没怀二胎,我们几个人在植物园门口合了张影,她站我左边,我站她右边,中间隔着一个半人的距离,照片后来洗出来夹在她家客厅的相框里,相框玻璃反光,看不清人脸。
老徐说我这是不长记性。
我说她借车又不是借我。
她说得对,事情得分清楚。
车是车,我是我。
车钥匙可以给,别的不行。
有些东西一旦分清楚了,剩下的反而简单。
我把车钥匙擦干净。
钥匙扣上那个褪色的小挂件是我结婚的时候朋友送的,橡胶的,原本是个红色的小汽车,现在磨成了粉白色,轮子的纹路早磨平了。
扔进鞋柜上的铁盒里,铁盒里还有几枚硬币和一张面包店的积分卡。
硬币在盒底滚动了一下,碰到铁皮,清脆地响了一声,然后慢慢停下来。
窗外的雪停了。
楼下有小孩在放小烟花,那种拿在手里的线香烟花,火星溅开又灭掉,白色的烟被风吹散。
地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残雪,被烟花棒的火星烫出几个小窟窿,边缘微微发黄。
明天太阳出来大概就化干净了。
植物园的兰花开了。
这几年我们都没去看过。
听说要门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