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把车钥匙拍在我家茶几上的时候,我妈刚把第四盘菜端上桌。
钥匙落在钢化玻璃上那声脆响,让正在厨房盛汤的我都顿了一下。
王磊是我表哥,我妈亲妹妹的儿子,大我五岁,开着一家所谓的装修公司。
我新买的奥迪A4L,落地三十二万八,上个月刚上的牌。
“小志,车我开走了啊,去省城跑个业务,来回三百多公里,我那破面包车上了高速就抖。 ”王磊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红烧肉,嘴角油光锃亮,“你这车好,稳当。 ”
我妈在旁边接得顺嘴:“开去吧开去吧,自家兄弟客气啥,小志平时也不怎么用车。 ”
我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汤碗放下的时候溅出一点在手背上,烫得我缩了一下。
王磊已经拿走了钥匙,我妈替他舀了碗汤,他喝完就下楼了,奥迪的发动机声在楼下响了三秒,然后汇入傍晚的小区车流里。
我站在窗前看见车尾灯拐过花坛,新车的胎毛都还没磨平呢,那是我的车。
那顿饭我吃得没什么滋味。
我妈看我脸色不对,拿筷子头敲我碗沿:“你那车放着也是放着,你天天骑电动车去店里有啥不行的,你表哥是去办正事。 ”
我没吭声,把碗里的饭扒完就回屋了。
店里指的是我开在城南的那家五金店,三十平,货架顶上的灰自己都懒得擦。
去年行情不好,店里流水勉强够交房租和给两个帮工发工资,这辆奥迪是我咬牙贷款买的,想着撑门面跑客户用,首付掏空了我这两年攒下的六万八,剩下每月要还四千三,还三年。
王磊那公司我清楚,说是搞装修,其实就是拉着几个工人接散活,前年管我借了两万到现在没提过还,我妈说“他生意周转你当弟弟的别催”。
我用备用钥匙开回自己的车,是在三个月后的一个周三下午。
我骑着电动车去王磊租的那个小区办事,正好路过他地库入口。
三伏天的太阳白晃晃的,我拐进去躲阴凉,结果一眼看见我那辆奥迪停在他车位旁边,车身蒙了一层灰,后视镜上还挂着不知道哪捡来的一个塑料袋。
我摸出随身的钥匙包,那把备用钥匙一直挂在上头,三个月从没摘过。
我开了车门坐进去。
车内一股烟味,仪表盘显示行驶里程多了四千多公里,副驾脚垫上有几个烟头,点烟器插着个劣质充电头,座椅位置被调得靠后了很多。
我没多想,拧钥匙点火,发动机声音不太对,有轻微的嗒嗒声。
我开着出了地库,沿路找了个快修店让师傅听了听,师傅拿个螺丝刀顶在缸盖上侧耳听完说:“你这机油干得差不多了,估计最少三千公里没保养,下次长点心。 ”
我把车开回自己店门口,拿抹布把驾驶座和中控台擦了一遍。
手机响了,王磊打来的,我没接。
隔了半小时又响,还是没接。
到傍晚的时候,我正准备锁店门回家,王磊来了,不是自己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穿辅警制服的年轻人,就在我店门口那棵快枯死的梧桐树底下堵住了我。
“我车丢了,”王磊脸上横着肉,声音挺大,斜对面彩票店的大姐都探头出来了,“地库里我那辆奥迪不见了,我媳妇看见是你开走了,你把我车开哪去了? ”
两个辅警站在他左右,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个登记本,看着我问:“这位是你什么人? ”
“我表弟。 ”王磊说,“他拿备用钥匙把我车开走了,我现在报的是车辆失踪,他没经过我同意。 ”
我站在台阶上比他们高出一截,低头看着王磊那张汗津津的脸,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那身一百块钱三件的圆领衫袖子卷到肩膀上。
“那车是我的,”我说,“行驶证上是我的名字,保险是我的,贷款我还了三个月的,每个月四千三,你拿我的车开了三个月,还回来连句谢谢都没有,现在带着辅警来问我要车? ”
那个拿本子的辅警看了王磊一眼:“车是谁的名字? ”
“名字是他的,”王磊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但是他让我开的,给了我一串钥匙,现在我东西放车里的,还有合同和账本,他得还我。 ”
我妈从后面挤过来了,应该是旁边店里的人给她打了电话。
她上来就拽我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你咋回事,你表哥开个车你至于吗你,赶紧把钥匙给人,别闹得不好看。 ”
街上围了五六个人,两个买菜回来的老太太站电瓶车边上看着不走了。
我把奥迪的钥匙捏在手里,那上面挂着我去年去桂林玩花三十块钱买的平安扣,塑料的,裂了一道缝。
我妈还在拽我,王磊站在台阶下面仰着脸,两个辅警一个在登记本上划拉着什么,另一个在看手机。
我忽然觉得这整件事特别滑稽。
三十二万八的车,我贷了二十六万,每个月利息算下来比店里三天流水还多,为了省点停车费我把它停在我表弟小区的地库里,因为他说“你那五金店门口没监控,停我这儿安全”。
现在他带着辅警来抓我,说我把他的车偷走了。
“你这车开回来的时候发动机异常,”我把钥匙放在身后的货架上,转身对着王磊,“机油见底了,四千多公里没保养,而且你开我这三个月出过两次刮擦,右前门下面那道漆我看到了,喷一面要八百。 两个事你选,要么你把这三个月用车费结了,按租车行行情一天三百,我给你打八折,算两万二,加一千二保养费,加八百喷漆,你把两万四给我,钥匙你拿走。 要么我现在报警,说你骗开我的车还拒不归还,咱让警察看看谁占理。 ”
王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两万四? 你穷疯了? 我开你车是给你脸,你自己平时不也骑你那破电驴拉货吗,装什么大老板。 ”
两个辅警对视一眼,那个拿本子的开口了:“你们这是家务事,要不先去所里调解一下。 ”
我正要说话,我妈一巴掌拍在我后背,力气不大,但带着颤音:“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拧,他大老远跑来了你给人道个歉就完了,一家子亲戚闹到所里去丢不丢人,你让姨的脸往哪搁。 ”
王磊是她亲妹妹的儿子,我姨夫前年脑梗瘫在床上,家里全靠我姨和王磊撑着,我妈逢年过节都往那边送东西,她觉得亏欠妹妹家,就觉得我也该亏欠着。
我看着我妈那张急得发红的脸,忽然想起上个月我表妹结婚,我妈让我随了两千的礼,王磊站在收礼台前面拿笔记账,他老婆在旁边嗑瓜子,跟我说“小志你那车借你哥用几天啊,他天天跑工地那个破面包空调也没有,热的嘞”。
我当时没吭声,我妈替我应了,说“你哥用几天怎么了,你店里又不远,骑电动车自在”。
那天围观的几个邻居散了大半,斜对面彩票店大姐隔着马路喊了一句“磊子你那车不是你自己开来的吗我天天看你开出去”,王磊脸变了变,没接话。
那个一直在看手机的辅警抬起头来:“这个车的信息我们查过了,车主姓陈,不是姓王,这个没问题吧。 ”
王磊把手里的烟头扔地上用鞋底碾了碾:“反正我东西在车里,你让我拿回来。 ”
“东西我给你收拾好了,”我说,从收银台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的合同本和两串旧钥匙,“副驾脚垫底下还有半包烟和打火机,没给你扔。 你拿走,以后我的车你别碰。 ”
王磊伸手接过袋子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哼了一声,转身往辅警那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小志,你可真行,我当你是亲弟弟你跟我算钱。 ”
“你两个月前把我这车开到高速上追尾前车,对方走保险修了一万三,保险涨了我的,你来年保费要涨一千多这个你知道吧? ”我站在店门口那块被太阳晒褪色的地垫上,声音不高,“你没说,修车厂给我打电话确认车况我才知道。 你拿去跑业务,接的活是城南那个楼盘的精装房吧,一个单子赚六万,你开了我的车去了八趟省城谈下来的,用车费你要是不愿给,你把那个单子的零头分我三千也行。 ”
王磊的脸彻底暗下去了。
两个辅警站在他身侧,其中那个拿本子的已经合上了本子,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点烟。
路边卖西瓜的板车上喇叭还在循环喊着“本地沙瓤大西瓜两块五一斤”,声音刺耳。
我妈站在台阶底下,手垂在身侧,没再拽我。
“小志,”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回家吧,饭要凉了。 ”
王磊没再说话,拿着塑料袋走了,两个辅警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那个拿本子的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站在店门口,看他们走远了,把那把备用钥匙从货架上拿下来,摘了平安扣,把钥匙扔进了收银台最下面的抽屉里,那个抽屉我平时放送货单和零钱,锁上了。
晚上回我妈那儿吃饭,她把中午的菜热了端上来,桌上多了一盘炒鸡蛋。
我扒了两口饭,我妈坐在对面没动筷子,隔了半天问我:“你那个车贷还有多少? ”
“二十三万五。 ”我说。
她“嗯”了一声,站起身去厨房端汤。
我听见她在厨房里拧开水龙头冲碗的声音,哗哗的,水流得很大。
等她把汤端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没看我,把汤碗推到我手边:“明天我拿两万给你,你先还上几个月的,别让银行老打电话。 ”
“不用。 ”我说。
“你姨那边我来说,”她用筷子头点着桌面,“你表哥那人我从小看到大的,嘴甜心苦,你姨夫瘫了这几年他往家里拿过几个钱,全是他媳妇娘家那边贴补,你姨心里明镜似的。 ”
我抬头看了我妈一眼,她头发白了一半,头顶那片最明显,以前她天天去染发店盖,这两年老忘了去。
她端碗喝汤的时候手背上老年斑已经连成片了,指甲缝里还带着中午洗菜的水渍。
“妈,”我说,“他开我车那三个月,店里的老客户跑了两个,人家来店里买东西看我没车送货,以为我不做了。 有一个月流水比平时少了三千多,刚好够那一期的车贷。 ”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没夹菜,就那么悬着。
窗户外面隔壁单元有人家在吵架,女的在喊“你天天喝酒天天喝酒”,男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电视声从对面楼传过来,是一档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
我妈把那筷子菜夹到我碗里,说:“你姨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劝劝你,说你表哥那人就那样,让着点。 ”
“你怎么说的? ”
“我说车是你儿子的,我管不了。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碗里的汤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你姨哭了,说王磊回去跟她吵了一架,说弟媳妇骂他没用,连个表弟都压不住。 ”
我没有接话,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
站起来收碗的时候我妈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挺紧:“小志,你姨那两万我答应给她了,你姨夫这个月药钱还没凑够,你别怨妈,她也是没办法。 ”
我站在桌子边上,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闪了两下又稳住了。
我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放在水槽里,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往下滴水。
我伸手拧了一下,龙头老了,拧到底还是渗,这个水龙头我爸还在的时候就说要换,到现在有六年了。
“那两万你给姨吧,”我靠在厨房门框上说,“车贷我想办法,下个月我去跑几个工地,把送货的业务接起来。 ”
我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坐在饭桌前开始收拾桌上的剩菜,把盘子里最后几片炒鸡蛋夹进自己的碗里,慢慢吃着。
电视还在响,那档综艺结束了,换成了本地新闻,播音员在说城南那条修了半年的路终于通车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店里开门,斜对面彩票店的大姐端着碗出来倒水,看见我就笑了:“你表哥昨天那一出可真有意思,他回去时候那个脸黑的,我老公说看见他在地库口站了五分钟才进去。 ”
我说:“他就那样。 ”
“你那车停哪儿了? ”大姐问。
“店后面巷子里,租了个车位,一个月三百。 ”
“三百不贵,咱这边都这价,”大姐回去继续看她的彩票走势图了,碗里剩的水泼在门口的地上,太阳一晒就干了。
我拿钥匙开了店门,货架上的电线卷和开关面板码得整整齐齐,角落里的角磨机还是去年买的,就用了两次。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把昨天的送货单理了一遍,那个放了备用钥匙的抽屉锁着,钥匙我放在裤兜里,硌着大腿。
手机震了一下,王磊发来一条微信,就一行字:“你那车发动机的事我找人看了,机油我给换过了,你别讹我。 ”
我回了一个字:“行。 ”
然后我把他的聊天记录删了,电话号码没拉黑,但改了备注名,就一个字:哥。
十点半的时候来了个客户,要买二十卷电线,我给他报了个价,他说比南城那家贵五毛。
我说我送货,电动三轮车今天就能送,他那要得急,犹豫了一下就定了。
我把电线一捆一捆搬上三轮车的时候,隔壁五金店的老周过来搭了把手,说:“你那奥迪呢,开出来溜溜啊。 ”
“在巷子里停着呢,”我把最后一卷线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留着跑大单子用。 ”
老周笑了一声没再问,回他店里去了。
我发动电动三轮车的时候那电机声音嗡嗡的,比奥迪的发动机声糙多了,但我听得惯。
车斗里装了二十卷电线,压得后轮有点瘪,我开出去的时候从巷口经过自家那辆奥迪,灰蓝色的车身上落了两片梧桐叶子。
最后一句话是:有些亲戚就像你手里那把备用的钥匙,你以为留着是防身,其实人家拿着它开走的是你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