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腊月二十八,我把最后一件工装塞进蛇皮袋,租的隔断间墙上还挂着去年撕剩下的半张福字。房东在门外催了第三遍,说再不搬就扣押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卡余额短信,剩四百三十七块二。
七百万。一分没到我手上。
我蹲在楼道里系鞋带,听见楼下有人放炮仗,噼里啪啦炸得耳朵疼。妹妹的朋友圈刚更新了一分钟,九宫格,正中间是她倚着一辆崭新的保时捷卡宴,胭脂红,车头上绑着个巨大的蝴蝶结。配文就四个字,新年礼物。
底下评论已经炸了,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刷屏,说咱家出了个金凤凰。我妈在评论区统一回复:闺女争气,自己赚的。
自己赚的。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隔壁租户大姐探头出来倒垃圾,看见我拎着蛇皮袋,愣了一下。“小周,这就走啊?不回家过年?”
“回。”我说,“去上海。”
大姐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大概是想问我那七百万的事,毕竟上个月这事上了本地论坛热帖,写的是“泥腿子翻身,拆迁款七百万砸中一户”。底下跟帖的全在羡慕,说这家祖坟冒青烟了。
没人知道那青烟底下埋的是谁。
我走到地铁站,买了张去火车站的单程票。闸机吞进去的时候“嘀”了一声,余额只剩三块二。手机这时又响了,是我爸。
“你妹妹提车了,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你那边……过年回来不?你妈说了,今年在镇上最大的饭店订了包间,全家二十口人聚聚,你妹说了她请客。”
我爸的声音有点虚,像是旁边有人盯着他念稿子。我听见我妈在背景里嚷嚷,说问那么多干嘛,他爱回不回。
“不回了。”我说,“车票不好买。”
我爸沉默了两秒,那边我妈的声音骤然清晰起来,像是把手机夺了过去。“老大,你那点出息!你妹妹七百万都舍得拿出来给全家过年,你连张车票都舍不得买?行,不回来拉倒,省一双筷子。”
电话挂了。
地铁轰隆隆进站,风灌进隧道,把我最后一点热气吹散了。我上车,找了个角落坐下,车窗玻璃映出我的脸,眼窝凹陷,嘴角有一颗没挤干净的痘。二十六岁,看着像三十六。
手机又亮了。妹妹发来一条语音,三秒。我点开听,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哥,你那张旧银行卡还在用吗?我转了点零花钱给你,别太感动哦。”
我翻开银行APP,刷新了一下。入账,二百块。
备注写着:给你的压岁钱,哥哥新年快乐呀。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截图,保存。列车启动,城市的光从车窗上一帧帧划过去,像电影结尾的字幕。
上海。
除夕夜,我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找到了临时工。店长是个东北大姐,问我过年不回家?我说不回。她看了看我的身份证,说你一个河北人,跑上海来打零工?我说河北太冷了。
大姐没多问,扔给我一件红马甲,说从今晚到大年初七,三倍工资。我接过来穿上,对着冰柜玻璃照了照,红色的,还挺喜庆。
年夜饭是店里的关东煮和两个快过期的饭团。电视挂在收银台顶上,正播着春晚,主持人穿得红红火火,台下观众笑得山响。我嚼着饭团,看窗外烟花一朵一朵炸开。
手机从傍晚开始就没停过。
家族群里全是照片和视频,我妈发了一段,镜头扫过圆桌上的转盘,龙虾刺身,佛跳墙,还有一条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鱼,鱼身上铺着金箔。配语音:“看看,老大你瞧瞧,咱们家今年这排面!”
我点开下一张,妹妹坐在主位,旁边停着她那辆保时捷的照片被投屏到饭店大厅的LED屏上。亲戚们挨个站起来敬酒,说我妈生了个好女儿,说我家祖坟风水全应到妹妹身上了。
我翻到一张合影,二十口人,挤挤挨挨,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我一张张脸看过去,三叔,二舅,表姐,表姐夫,小姨,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大概是亲戚带的家属。我妈坐在妹妹旁边,手搭在妹妹肩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注意到她穿了一件新羽绒服,鹅黄色的,我去年在商场看见过,打完折还要八百多。当时我说妈我给你买一件吧,她说不要,说老大你攒着钱娶媳妇。
照片底下,表姐发了条评论:姑妈这羽绒服真好看,不便宜吧?
我妈回:闺女买的,我也不懂啥牌子,穿着暖和就行。
表姐秒回一串大拇指。
我又刷了一下,看见我爸发了张菜单照片,手写的,最后一行写着“总计:四万八千六”。底下附了一句:今年大团圆,开开心心。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二舅发了个笑的表情,说“咱家今年这规格,明年得奔十万去”。三叔跟着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说“小妹有本事,咱跟着沾光”。
一片其乐融融。
我放下手机,关东煮的汤已经凉了。东北大姐从里间出来,递给我一盒速冻饺子,说一个人在外头过年,不吃饺子哪行。我接了,说了声谢谢。
正要煮水,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来电显示: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老大。”
我妈的声音有些异样,没有了白天的咋咋呼呼,带着一股刻意压低的、小心翼翼的、甚至让我后背一紧的客气。
“妈,怎么了?”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你还在河北吗?还是已经到上海了?”
“上海。到了两天了。”
“哦哦,上海好,上海好。”她重复了两遍,然后是一阵尴尬的沉默。电话那头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应该还在饭店。
“老大啊,”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妈跟你商量个事。就……今晚这顿饭,本来是说你妹妹请的,对吧?但是呢,刚才结账的时候,你妹妹那张卡突然刷不出来了,说是……说是限额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我妈的语速快了起来,“你看看你那边方不方便先转个五万过来,先把这单买了。你妹妹说了,回头她立马还你,不让你吃亏。你也看见了,今天全家都在,不能让亲戚看笑话不是?”
电话那头传来妹妹撒娇的背景音:“哥,我卡真的限额了嘛,你帮帮忙呀——”
我妈赶紧跟着补充:“对的对的,就临时救个急!你妹妹的为人你还不知道吗?她那七百万都在理财里存着呢,定期,取不出来!不是不给钱!你先垫上!”
收银台上的电视机里,春晚主持人在倒数。五、四、三——
我低头看着锅里开始冒泡的水,白色的蒸汽扑到脸上,有点烫。
“老大?老大你听见没有?你卡里还有没有钱?实在不行你先凑凑,跟朋友借一下——”
“妈。”
我打断了她。
水开了,我把饺子一个一个丢进去,锅铲轻轻搅了搅。
“你们等着。我元宵节就到。”
我挂了电话。然后把二百块钱那个截图发到了家族群里。
锅里饺子翻滚起来,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红色、金色、绿色,在墨蓝的天上碎成一片。
群里静了整整三十秒。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快得我根本来不及看。
我没点开。
我捞起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皮有点厚,但挺香。
东北大姐倚在门框上嗑瓜子,看看我又看看电视,问:“谁啊,大过年的催债?”
“不是。”我嚼着饺子,笑了一下,“我妈。让我回去买单。”
大姐瓜子壳噎在喉咙里,咳了半天。
我擦了擦嘴,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上海,元宵节。
2
大年初一早上六点,我从便利店下班。东北大姐扔给我一袋速冻水饺当新年红包,说小伙子扛得住事,明年准发财。我接过来塞进怀里,裹着红马甲走在空荡荡的上海街头,路灯还没灭,梧桐树光秃秃地支棱着,像一把把插在地里的骨头。
手机一夜没关,家族群的消息数从昨晚的九十九条变成了三百多条。我没翻,只扫了一眼最顶上那条,是三叔发的,语气明显急眼了:“老大你这什么意思?截个图出来算怎么回事?你妹给你转两百块零花怎么了?做哥哥的连顿饭都不肯请?”
底下二舅跟了一条:“小周你这就过分了,全家都在等你回话呢。”
我再往下看,表姐发了句“啧,大过年的”,后面一串省略号。我妈没说话。我爸也没说话。
我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
当天下午我开始找正式工作。上海过年期间最不缺的就是短工,餐厅、快递站、装修队,哪哪都缺人。我先跑了一家外卖站,站长说新手先跑半个月试岗,没有底薪,一单六块五。我说行。
站长扔给我一件蓝马甲和安全帽,说从明天开始跑。我拎着衣服出来,蹲在路边把地图软件翻了三遍,把静安区、黄浦区、徐汇区的老弄堂和小巷子全背了一遍。然后我去二手市场花七十块买了辆破电瓶车,车筐是歪的,后视镜只剩一个,但电机还能响。
初二早上八点,我开始跑第一单。送到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敲门,一个老太太开门接过外卖,看了一眼我的脸,问我是不是外地人,过年不回家?我说回,过几天就回。老太太给我塞了个橘子,说辛苦啦小伙子。
我把橘子揣兜里,下楼,接第二单。一整天跑了二十三单,赚了一百四十九块五。晚上回出租屋——新找的,一个地下室隔间,月租五百,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透气的小天窗,外面就是马路牙子,半夜总有车轮碾过井盖的声音,咣当咣当响个不停。
我坐下来,数了数兜里的现金,又看了看手机余额,四百出头。加上便利店赚的那点,总共凑了不到两千块。
钱不够。远远不够。
我把电瓶车电池拆下来搬进屋充电,坐在床边刷手机。家族群在那天下午炸过一波之后渐渐安静了,但有人私聊我。打开一看,是表姐。
“小周,你别怪姐多嘴。你妹那钱的事,家里人其实心里都有数,但谁也不敢说。你妈那性子你也知道,她偏心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不在家这些日子,你妹买完车那天,你爸喝多了在院子里哭了一鼻子,说对不住你。但第二天起来又跟没事人一样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着。表姐又发来一条:“姐跟你说这个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心里有个底。你妹那保时捷落地花了九十万,剩下的钱她自己攥着呢,说是理财,其实就是不想动。你妈现在全听她的,你爸说不上话。你元宵节回来想怎么弄?要是只是来吃顿饭,我劝你别回来了,不够堵心的。”
我回了一条:“姐,我知道了。”
表姐秒回:“你自己掂量着办。有啥需要帮忙的跟姐说。”
我说好。
然后我关了对话框,翻到那个二百块钱的截图,又看了一遍。我把截图存到一个新建的相册里,备注名写的是“第一笔”。
初五那天我接了一单送蛋糕的,送到外滩边上一栋写字楼,前台小姑娘接过蛋糕盒子,突然叫住我:“哎你是不是那个……拆迁七百万的?”
我转头看她。
小姑娘捂着嘴:“天哪我刷到过你家那个帖子!你妹妹是不是姓周?保时捷?是你家吧?”
我说你认错了,转身往外走。她在我背后喊:“那你长这么像干嘛呀!你们家还缺女婿吗?”
我没回头,推门出去,冷风灌了我一脖子。电瓶车停在路边,车筐里还搁着两个待送的餐盒。我跨上车,拧了电门,电机吱吱呀呀地响起来,像在替我骂人。
那天晚上我多跑了俩小时,凑够了一百八十块。回地下室的时候,门口蹲着一个人。
是我爸。
他坐在马路牙子上,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装的什么。我走近了,他抬头看见我,站起来,搓了搓手。
“老大。”
“你怎么找来的?”
“你妈从你表姐那问到的地址。”我爸把塑料袋拎起来递给我,“我给你带了点家里蒸的馒头,还有……你妈给你炸的丸子,你爱吃的那种萝卜丝的。”
我接了,塑料袋沉甸甸的,隔着袋子能感觉到里面还有余温。
“爸,你坐火车来的?”
“嗯,上午的票,晚上刚到。你妈让我来看看你。”我爸停了一下,“你妈那个人你知道,嘴硬心软,那天电话里话说重了……”
“她是让你来劝我买单的吧。”
我爸的脸一下子僵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动了动。路灯照着他花白的头顶,头顶的头发稀稀疏疏的,后脑勺有一块秃斑,去年还没有。
“老大,”他声音低下去,“你别怪你爸没本事。你妹那钱……我也劝过你妈,可你妈说闺女的钱闺女自己拿主意,我插不上话。那天饭店那事……确实不该找你。你妈后来也后悔了,就是嘴上不承认。”
他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往我手里塞。“你拿着,在上海开销大,爸也就这点私房钱了。”
我把那一百推回去。“不用,我自己能挣。”
我爸的手僵在半空中,塑料袋在路灯下泛着油光。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那个地下室的小门,门框上贴着个歪歪扭扭的“出租”字样,落了一层灰。
“那你元宵节……真的回去?”
“真的。”我说,“票我都看好了,十五那天下午到。”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搓着手掌,欲言又止。最后他叹了口气,把一百块钱又塞回自己兜里,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声音有点哑。
“老大,爸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妹那个钱,不会还给你的。你妈心里清楚,我也清楚。你要是不想回去,就别回去了。爸不怪你。”
我站在地下室的门口,塑料袋抱在怀里,萝卜丝丸子的香味从袋子里透出来,混着冷风钻进鼻子。
“我回去。”我说。
我爸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他顿了顿,走了。
3
正月十四,我请了假,退了地下室的租,把手头攒的现金和手机余额加起来算了一遍。八千六百多,加上便利店的三倍工资和外卖跑的单,总共一万出头。
我去商场逛了一圈,买了一件新羽绒服,黑色的,打完折六百八。又买了双新鞋,三百二。剩下的钱我分成三份,一份买票,一份留着应急,另一份我存在了一张单独的银行卡里。
临走那天,东北大姐给我发了个红包,说“别让家里人看扁了,拿出点爷们样来”。我没收红包,回了个鞠躬的表情。
火车是下午两点的,硬座,十五个小时。我坐上车窗边,看着上海的楼一栋栋往后倒,渐渐变成田埂和枯树,天从灰蓝变成灰白,再变成墨黑。夜里车厢里暖气开得足,对面的大爷脱了鞋把脚架在对面的座位上打呼噜,旁边的阿姨嗑了一路瓜子,瓜子皮在脚边堆成一小座山。
我没睡。手机里家族群的消息又多了起来。
我妈今天发了一条:“元宵节都安排好了啊,还是那家饭店,今天包了个大包厢,咱们再聚一次。老大说今天到,这回人齐了。”
底下迅速跟了一堆“收到”“没问题”“期待”。
妹妹也冒了泡,只发了一个表情,是一个小女孩抱着钱包笑。
我没回复。我把手机扣在小桌板上,闭眼靠着窗玻璃。铁轨咯噔咯噔地响,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
正月十五下午两点四十七分,火车进站。
我拎着蛇皮袋走下月台,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片。车站外面接人的挤成一团,我穿过人群,从出站口拐到旁边的公交站台,没有打车。
掏出手机,家族群里正在直播。表姐发了一段短视频,是饭店包厢的布置,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转盘中心放着一个巨大的果盘,雕成了凤凰形状。包间名字叫“鸿运厅”,墙壁上挂着金色壁纸,水晶灯亮得晃眼。
我妈在群里发了语音:“我们都到了哈,就差老大一个了。老大你到哪了?”
我回了一条:“刚下车,半小时到。”
我妈秒回:“好好好,等你来了咱们就开席。饭店说了今晚人多,菜得提前做,你抓紧。”
我没回。坐上公交车,投了两块钱硬币。窗外的街道还是老样子,路两边的梧桐比记忆里秃了很多,路灯杆上挂着红灯笼,一串一串的,像冻住的糖葫芦。
车晃了四十分钟,到站。我下车,拖着蛇皮袋走了五分钟,停在“鸿运大酒楼”门口。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头上挂着一个LED滚动屏,红字打着“欢迎周府贵宾元宵团圆宴”。
我推门进去。
大堂里热气扑面,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是吃饭还是找人。我说周家的,鸿运厅。小姑娘立刻堆起笑脸,说这边请,您家人已经到齐了。
她领着我穿过一条铺地毯的走廊,停在两扇雕花木门前。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来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我妈的声音最响亮,正在说什么“今年一定要给闺女找个好对象”。
我站在门口,没急着推。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存了半个月的相册,点开那张二百块钱的截图,又看了一眼。
然后我推开门,一步跨了进去。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二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看着我。
我妹坐在主位,旁边空着一把椅子,大概是给我妈的。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羊绒大衣,妆容精致,头发卷成了大波浪,手腕上戴着一只我没见过的金镯子。看见我,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只浮在嘴角,没到眼睛里。
“哥,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饿啦。”
我妈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她看见我身上的新羽绒服,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胳膊。“瘦了,在上海没吃好吧?赶紧坐下,妈给你夹菜。”
我爸坐在靠角落的位置,低头扒拉着碗里的花生米,没抬头。
我环顾了一圈,三叔,二舅,表姐,表姐夫,小姨,还有那几个我不认识的亲戚,都在。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各异,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有低头假装刷手机的。表姐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里带着询问。
我妈拉我往空位上坐,就在她旁边,正对着我妹。
“来,老大,坐这儿。今天这桌菜可比除夕那晚还丰盛,你妹说了,今天她请,谁都别抢。”
我笑了笑,没有坐下。
“妈,点菜了吗?”
“点了点了,你妹点的,都是硬菜,你看——”我妈指着桌上已经上来的几道凉菜,表情喜气洋洋。
我转头看向我妹。“你点的?”
我妹撩了一下卷发,笑得甜甜的。“对啊哥,我照着上次那桌又加了几道,咱们今晚吃个痛快。你放心,今天我卡没问题,肯定不让你掏钱。”
她这话一出口,桌上气氛微妙地凝了一下。三叔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二舅干咳了一声。我妈脸上的笑也有点挂不住了,赶紧打圆场:“哎呀说这些干嘛,一家人吃饭,谁掏都一样。老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先坐下,服务员,上热菜!”
服务员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我站在原地,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然后把屏幕转向我妈。
“妈,这张图你还记得吧。”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人拿熨斗烫平了一样,一点一点消失。
桌上其他人也都凑过脑袋来看。表姐离得近,第一个看清了屏幕内容,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我妹坐在主位上,手机屏幕的光没照到她那边,但她的表情已经变了。她放下手里的筷子,声音还是甜的,但尾巴上带了一点点尖。“哥,大过节的你翻旧账干嘛呀。”
“不是翻旧账。”我把手机收回来,揣进兜里,转头看向包厢门口。
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了,车上摆着第一道热菜,冒着白烟,香气飘满了整个包厢。
我看着那道菜,笑了笑。
“我就是想让大家等等,再等一会儿。我还有个人没到。”
我妈愣住了。“谁啊?咱家人都到齐了啊。”
我妹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终于拿起了筷子。
“别急。”我说,“他快了。”
4
包厢里安静了半分钟,只有转盘上的果盘在缓缓转动。我妈站在我旁边,手还搭在椅背上,指节泛白。“老大你这话什么意思?谁要来?咱家亲戚都在这儿了,你还能请谁来?”
我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一个朋友。上海认识的。”
我妹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挂着笑,但声音已经开始往下掉。“哥,你有朋友咋不早说?这桌菜是按二十个人订的,再加一个人得多加菜,我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没事。”我把手机又掏出来,晃了晃,“加菜的钱我来。”
桌上气氛又是一顿。三叔放下茶杯,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我说小周,你这一回来就搞得神神秘秘的,到底咋回事?咱一家人开开心心吃顿饭,你弄这些名堂干啥?”
我转头看三叔,脸上还是笑。“三叔,我回来吃饭的,你们点你们的,菜上了就吃,不用等我朋友。他到了自然就进来了。”
二舅摸了摸脑门上的汗,瞅了我妈一眼。我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我妹抢了先。
“行,既然哥说了他请加菜,那咱就再加两道。”我妹冲门口的服务员招手,“美女,菜单再拿一下。我哥难得大气一回,咱们不能不给面子。”
服务员小跑着把菜单递过来,我妹翻了两页,点了两盅佛跳墙和一份澳洲龙虾,单价加起来两千多。她合上菜单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睫毛扑闪扑闪的。“哥,你不会心疼吧?”
我没说话,把桌上的茶倒了一杯,推到我妈面前。她怔怔地看着那杯茶,伸手摸了摸杯壁,没端起来。
表姐这时站起来,端着一杯果汁,往我这边走了两步,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小周,你到底搞什么?姐提前跟你说好的你没忘吧?你妹那钱不会吐出来的,你今天就算把人叫来也白搭。别闹得太难看,让你妈下不来台。”
我侧头看了表姐一眼,也压低了声音:“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表姐皱着眉退了回去,手里的果汁晃了两下,没喝。
热菜一道接一道往上端,清蒸鲈鱼、红烧肘子、葱烧海参,转盘上摆得满满当当。我妈开始给我夹菜,一块海参、一段鱼肉、半只虾,堆满了我的碟子。她一边夹一边念叨:“多吃点,在外面肯定没吃好,看你瘦成啥样了。”
我爸坐在角落里,全程没抬头,自己扒拉着面前的一碟拍黄瓜,一杯白酒搁在手边也没动。我从进来就没跟他正眼对上过,但他头顶那块秃斑在吊灯底下格外显眼,白花花的。
吃到一半,我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神色顿了一下,然后挂断,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过十秒,又响了。她又挂。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我妈看不过去了。“谁啊?接吧,万一有急事。”
我妹咬了咬下唇,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喂?干嘛呀,我在吃饭呢……”她听了几秒,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紧,最后“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包里,抬眼扫了我一下。
那一眼带着点不安,但很快又被她嘴角的笑压下去了。
“推销电话。”她说,“烦死了。”
我继续吃我的海参,没接话。
包厢门在这时被敲了两下。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以为是我说的那个朋友来了。服务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递给坐在主位旁边的我妹。“周女士,前台有您的包裹,刚才跑腿送来的。”
我妹接过卡片,翻过来看了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是一张银行凭证的复印件,上面打印着一行字:转账金额200元,收款方周扬,备注“压岁钱”。最底下用黑笔手写了一句话:“第一笔,后面还有。”
桌上的人看不到卡片内容,但都注意到了我妹的表情变化。二舅好奇地探了探头:“啥东西啊?”
“没、没什么,可能是广告。”我妹迅速把卡片塞进手包里,手指头有点抖。她端起面前的饮料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咣”一声。
我妈扭头看我,眼里全是疑惑。“老大,你那朋友到底啥时候来?菜都快凉了。”
我看了看手机,下午四点零七分。“快了。”
话音刚落,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呢大衣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四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一副银边眼镜。他身材不高,但站得很直,进门先朝全场微微颔首,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周扬,没迟到吧?”
我站起来,迎了两步。“刚好。”
“大家好。”中年男人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我妈,“我是周扬的朋友,姓孙,在上海做点小生意。今天不请自来,打扰了。”
我妈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表情一下子变了。她手抖了一下,名片差点没拿住。我凑过去瞟了一眼,上面印着一行头衔:“上海恒泰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 风控总监”。
我妈虽然不懂这个头衔具体什么意思,但“资产管理”四个字已经让她眼珠子转了转。我妹的手包在腿上轻轻颤了一下。
桌上的亲戚们面面相觑。二舅伸长了脖子想看我妈手里的名片,三叔小声嘀咕了句“搞啥名堂”。
孙总监没理会那些目光,冲我点了点头。“你之前传给我的材料我都看过了。账目对得上,数字我也核了。今天过来,就是当面给各位一个交代。”
他从大衣另一侧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一张蓝色标签,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把档案袋放在转盘上,转盘缓缓转了半圈,停在我妈面前。
“周阿姨,”孙总监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汇报工作,“这份是您家去年那笔征地补偿款的完整拨付明细和签收单复印件。原件在区征地办存着,您可以随时去调。”
我妈没敢碰那个档案袋。她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包厢里所有的筷子都停了。表姐的果汁杯端在嘴边半天没放下去,我爸终于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落在转盘中央的牛皮纸袋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妹的脸变得煞白。她手包里的手机又开始震了,嗡嗡嗡,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发了疯似的在给她发消息。
她没敢掏出来看。
孙总监把我面前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冲我笑笑。“周扬,剩下的你自己说吧。我外面还约了人,先走一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那第二笔款子的事,恒泰法务部会跟进。有进展我再联系你。”
门关上了。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晶灯里灯丝加热的嗡鸣声。
我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她手包里手机还在震,她终于掏了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跌坐回椅子里。
“哥——”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甜腻的语调全碎了,“你什么意思?”
我低头,用筷子夹起碟子里最后一块海参,放进嘴里慢慢嚼。
“第二笔款子。”我咽下去,放下筷子,“拆迁补偿的二次复核款,金额三百二十万。公示期在除夕前一天结束,腊月二十九出的结果。我腊月二十八上的火车,没赶上。”
我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嘴,环顾一圈,把每一张脸都看了一遍。
“你们谁都不知道这笔钱吧?”
我妈的手终于伸向了那个牛皮纸袋。她撕开封口的手抖得像筛糠,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几秒,眼泪“啪”地一下砸在了纸面上。
“老大……”她嗓子哑了。
我站起来,把新买的羽绒服拉链拉好,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那张专门存了钱的银行卡搁在桌上,正正放在那个牛皮纸袋旁边。
“加菜的钱我付了。你们继续吃,不用等我。”
我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脸来看向我妹。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在发抖。
“对了,那二百块,”我笑了一下,“元宵节快乐。”
我推开门,走进走廊,身后传来椅子接连倒地的声音,还有我妈追出来的脚步声。
我头也没回。
5
我妈的脚步声在身后追了半条走廊,鞋底打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我没停,走到大堂门口时被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羽绒服袖子。
“老大!你站住!”
我停下来,转回身。我妈站在两步开外,胸口起伏得厉害,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的封口,边缘已经被她捏得皱巴巴的。大堂吊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我这才看清她眼角全是皱纹,眼袋肿着,像是好几宿没睡好。
“你把话说清楚再走。”她声音在抖,“那个孙老板说的第二笔钱……三百二十万?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公示期腊月二十九结束,除夕前一天出的复核结果。复核内容是针对产权人和附属建筑的面积认定误差,我们家那院子后头加盖的那间砖房和前面挡雨棚的面积,第一次评估漏算了。补发金额三百二十万零八千。”
我顿了顿。“这笔钱的性质是二次补偿,不需要经过原户主统一签收,可以直接打入被拆迁人名下的指定账户。”
我妈的脸血色褪了大半。“那你……你腊月二十八就走了?你早知道?”
“我不知道确切数字,但我提了异议复核申请。腊月二十七收到的复核通过短信,通知我二十八去签字确认。我当天晚上就定了去上海的火车票。”
我妈攥着封口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那你为什么不签完字再走?三百多万!你把字签了再走能耽误你几个小时?”
“妈。”我看着她,“七百万的首批补偿款打下来那天,是谁拿的我身份证去办的手续?”
我妈不说话了。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一条搁浅的鱼。
“我当时在工地上加班,你给我打电话说村里要集中办手续,让我把身份证寄回去。我寄了,半月后钱到账,我的手机没收到一条到账短信。后来我去银行查流水,发现那笔钱打进去当天就被转走了,收款人账户是我妹的名字。”
“那是你妹说帮你理……”
“理什么?”我笑了一下,“理到保时捷展厅去了?”
我妈垂下去的眼睛猛地抬起来,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张开嘴,又闭上,再张开时声音已经很轻了。“老大……那钱,妈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全花了。妈当时问她要过,她说定期存了,结果转头提了辆车回来。妈骂她了,骂了好几天……”
“骂完以后呢?钱回来没有?”
没有回答。大堂里前台姑娘正在低头算账,敲计算器的声音“嘀嘀嘀”地响着,像是替我们数着这段沉默的秒数。
我身后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大群人从鸿运厅涌了出来。我妹走在最前面,她手包已经彻底拉开了,手机贴着耳朵,正冲电话那头的人连珠炮似的问:“怎么可能撤销?我在APP上操作的怎么可能撤销?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她走到大堂中间,抬眼撞上我,那通电话立马挂了。她把手机往包里一摔,冲过来站到我妈旁边,眼眶红了一圈。“哥,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叫‘第一笔’?那张卡片上写的是什么意思?你让姓孙的把银行那边怎么了?我的理财账户今天中午被锁了,查不到余额了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原本低着头的前台姑娘抬起头来,旁边两桌散客也纷纷侧目。
“你的理财账户锁没锁,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看着她。
“你说没关系?!”我妹笑了一声,那个笑尖锐得快要裂开,“你让那个姓孙的把我们家的账目全翻出来透给征地办,你知道征地办今天给我打电话说什么吗?他们说我的账户有异常资金流转记录,要配合核查!核查期间账户冻结!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咀嚼了一下。“首批补偿款七百万,按照拆迁协议,我和你的份额各占一部分。你转走的那一笔,超过了你应得的份额。征地办复核认定那是需要重新核算的部分,核查期间资金暂停流动,这个流程没问题。”
我妹的脸彻底白了。她嘴唇哆嗦着,手指头掐进掌心里。“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腊月二十八走,故意不签字,故意等复核结果出来,故意让征地办查我的流水……”
“我走那天你给我转了二百块钱。”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个截图给她看,“你说这是压岁钱。”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两百块的转账记录,像是被人从头顶灌了一桶冰水,整个人僵在原地。我妈站在她旁边,一会儿看她一会儿看我,两只手攥在一起拧得骨节发白。
三叔二舅他们终于涌到了大堂,围成一圈,挤挤挨挨的。表姐站在最外头,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果汁,眼睛却一直盯着我妹那张脸看。
“老大,”三叔终于憋不住话了,“咱们是一家人,有啥事坐下来好好说不行吗?你弄这么大阵仗,把你妹账都冻了,这传出去多难听?”
“三叔,我妹除夕那天在家族群里说七百万是她自己赚的,你觉得这事传出去好听吗?”
三叔被噎得脖子一梗,脸涨红了。
二舅在旁边擦汗,嘴里嘟囔着:“这个……确实啊,当时你妹说她赚的,我们也没多想……”
“你们没多想,我妈想了。”我转头看向我妈,“妈,你说句话。你知道那钱不是她赚的,你也知道那钱本来有我的一份。但你除夕那天在群里说‘闺女争气,自己赚的’,这条消息现在还在群里挂着。你觉得这事传出去好听吗?”
我妈终于撑不住了。她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旁边一张空桌子,手里的牛皮纸袋“啪嗒”掉在地上,文件散了出来,白纸黑字铺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手抖得捡了三次才把一张纸捡起来,眼泪一串一串地滴在上面,把那些铅印的字迹晕开了一小块。
我妹站在一旁看着,咬着嘴唇,眼眶里的红终于漫了出来,变成一串眼泪往下淌。她伸手去拉我妈:“妈你别这样,他故意的,他就是心里不平衡……”
“我不平衡?”我终于把憋了半个月的话倒出来了,“我不平衡的是那七百万吗?我平衡的是你转走钱那天给我发的那条消息。你说‘哥我帮你理理财,回头给你分红’,理了半个月你提了辆保时捷,我在地下室啃饭团的时候你朋友圈九宫格配文‘新年礼物’。除夕夜你请全家吃四万八的饭,刷不出卡来了你让妈打电话找我垫钱。你管这叫理财?”
大堂里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我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手包里的手机又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了一耳光似的往后退了一步,手机“咣”地掉在大理石地面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我没有弯腰帮她捡。
我蹲下去,把我妈扶起来,把散了一地的文件一张一张收好,重新装进牛皮纸袋里。我妈靠着我肩膀,哭得说不出话来,嘴里含糊地喊着“老大……老大……”反反复复。
我把纸袋递到她手里,然后把那张搁在桌上的银行卡拿回来,揣进自己兜里。
“加菜的钱我刚才去前台结了,两盅佛跳墙和龙虾,四千二百块。这顿饭你领着我妹慢慢吃,不用急着走。征地办的核查流程正常走,该退的退,该补的补,不会少谁一分。我先走了。”
我转身往门外走。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街上已经有了元宵节的氛围,路边的小孩在放手持烟花,火星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一道弧线。
身后大堂里传来我妹的哭声,尖尖的,带着崩溃后的歇斯底里。我妈的声音混在里面,听不清在说什么。
表姐追出来两步,在门口喊我:“小周!你真的就这么走啊?”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姐,正月十五快乐。”
表姐站在门廊底下,手里那杯果汁终于喝了一口,叹了口气,没再拦我。
我沿着街往车站方向走,路灯全亮了,红灯笼在风里一晃一晃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孙总监发来的消息。
“征地办那边确认了,二次复核款公示期已满,后续拨付走专项通道,十五个工作日内到账。法务那边也同步在走流程了,你妹账户的异常流水调查不会影响到你那一份。”
我回了个“收到”。
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我爸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没有标点。
“老大,爸对不住你。”
我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卖元宵的摊子,热气腾腾的大锅里白糯糯的团子在翻滚。摊主是个老大爷,问我小伙子来一碗不,五块钱。
我掏了五块钱硬币搁在摊子上,接过一碗元宵,站在路边吹着热气咬了一口。芝麻馅的,又甜又烫,烫得我舌尖发麻。
我想起半个月前在上海那个地下室里,除夕夜,我对着那锅速冻饺子说“我元宵节就到”。
现在到了。
我把最后一口元宵咽下去,抹了抹嘴,把碗还给大爷。手机又亮了,这回是银行短信。
入账,三百二十万零八千。备注:征地补偿二次复核款。
我看着这串数字,笑了一下。然后我给东北大姐发了一条消息:“姐,元宵节快乐。年后还缺人不?我给你带特产。”
大姐秒回:“缺!你来不来?三倍工资没了哈,正常价。”
我说:“来。初八到。”
我锁了屏幕,沿着灯笼串成的那条路往车站走。
身后烟花炸开了,五颜六色的碎片落下来,像在给这个元宵节收尾。
我把双手插进新羽绒服的口袋里,脑袋后仰,朝天上哈了一口白气。
正月十五,天很冷。但口袋里的银行卡有点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