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再次落在余承东身上时,他用一贯的从容和镇定回应外界的一切变化。面对“竹知了”风波带来的巨大关注,他在公开场合并未展现出明显的情绪波动,现场依旧是熟悉的气场、自信的语调和体系化的产品讲解。发布会视频直播间里,虽然偶有与风波相关的弹幕穿插,但更多还是“遥遥领先”的刷屏式评价,仿佛舆论争议只是舞台之外的一阵噪音。
不过,细看这场“尊界时代旗舰MPV及华为全场景新品发布会”,还是能感受到某种明显的变化。面对定价冲上百万的尊界V800,余承东不再像过去那样频繁使用“行业最强”“全球顶级”这类充满冲击力的绝对用语,现场的表达更克制、更按既定脚本推进,即兴发挥显著减少,整体节奏偏稳妥而非锋芒毕露。这种话术上的收缩,很难说与近期的舆论风波毫无关系。
在余承东的判断中,舆论争议终会过去,只要车还卖得足够好,销量就是最具说服力的回答。然而,目前摆在鸿蒙智行面前的难题是,真正难啃的骨头恰恰是卖车本身,而不是公关危机。
发布会上,余承东给出的数据是鸿蒙智行全系累计交付超过148万辆,并强调截至2026年8月4日,在新势力品牌中交付速度位居前列。数字看上去亮眼,叠加华为品牌的影响力,很容易让人形成“持续领跑”的印象。但如果把这些数据拆开来看,行业早已发现这更像是话术上的聚焦与选择性呈现,而非全面展现当下的销量压力。
时间如果拉回到去年12月,鸿蒙智行已经完成100万辆累计交付的里程碑。当时产品矩阵逐步完善,五界品牌齐上阵,余承东信心极强,给鸿蒙智行定下了2026年全年交付100万至130万台的目标,这一数字是新势力阵营中极具野心的存在。如今半年过去,现实与设想之间的落差开始暴露。
公开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鸿蒙智行累计交付约24万台,以最低年销目标100万台来算,半年完成率约为24%。刚过去的7月,使累计交付来到28.6万台,完成率仍然没能迈过30%的门槛。要在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填平缺口,下半年每个月的交付数字必须提升到当前水平的数倍,甚至要触及月销14万辆左右的高度,这对任何一个正在遭遇增速放缓的车企而言都极其严苛。
更为不利的是,整体车市正在降温。2026年上半年国内乘用车累计零售870.1万辆,同比下滑超过两成,减少的绝对量超过225万辆,汽车消费的整体需求结构正经历明显收缩。在这样的背景下,鸿蒙智行遇到交付压力并不意外,小米、蔚来、理想等新势力同样出现了目标完成率偏低的情况,从数字上看,彼此都没有远超行业的表现。但横向比较后不难发现,鸿蒙智行的完成率处在偏低位置,且趋势上出现连续两个月环比下降,7月交付量45046辆,比6月的50624辆减少约11%。销量下滑叠加舆论风波带来的口碑损伤,后续走势很可能更为曲折。
在余承东的规划里,鸿蒙智行应该是一套“五界齐飞”的矩阵,依托华为的技术与品牌势能,逐步打造成多品牌、多细分市场同时增长的结构。然而现实是,到目前为止,真正扛起销量、维持基本盘的仍是问界一个品牌。整个鸿蒙智行体系内,问界的存在几乎就是支柱,其余几个品牌的表现远未达到预期。
按照今年上半年约24万台的总交付量来衡量,问界贡献了16.08万辆,占比超过六成,在销量结构中拥有压倒性优势。而智界、尚界、享界三大品牌的整体销量占比不足三成,智界更是遭遇明显下滑,全年目标完成率不足一成,增长乏力的状态凸显。尊界虽然在市场口碑和产品形象上相对稳健,但其超豪华、超高端定位注定不会承担走量任务,更多是品牌形象和技术展示的平台。这样的结构导致鸿蒙智行事实上处于“单腿支撑”的状态,一旦问界的表现出现波动,整个体系都会受到直接冲击。
五界品牌之间本身也存在定位重叠与内部竞争的问题。它们共享华为深度赋能,强调同样的鸿蒙座舱和乾崑智驾,核心技术标签高度一致,消费者的感知容易集中在“含华量”这一维度上。问界作为最先享受红利的品牌,借助早期市场窗口期、渠道布局以及华为门店的大量曝光,在用户心智中形成了领先优势。到了智界、尚界、享界这些后发品牌,“华为加持”的稀缺性开始下降,单纯依靠技术标签很难再创造同样的爆发式增长。当不同品牌都围绕相近的卖点竞争时,内部的比价和分流也在悄然发生。
更深层的结构性问题则来自于华为智选车模式中的“鸿蒙税”。在这套模式下,合作车企需要为技术、渠道与品牌背书付出不低的成本。有分析认为,以问界为例,每卖出一辆车,约有十三万多元的收入会流向华为,其中包含技术授权、渠道营销以及物料采购等多项费用。从合作开始算起,赛力斯累计向华为支付的采购费用已经超过七百五十亿元。这样的机制确保华为在整条产业链中处于收益相对稳健的位置,不必承担太多经营波动的直接压力。
对于车企而言,如果处在高景气周期,这个模式确实能换来增量和话题,品牌溢价使得被合作方获得更高的售价空间和更快的起步速度。问界的早期表现就说明,在设计合理的时期,这是一笔值得的投入。但当增长放缓甚至出现密集的竞争时,“鸿蒙税”就会压缩车企的利润空间,降低价格策略的灵活度。车企既需要对内承受成本压力,又必须对外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保持产品力和价格优势,这种矛盾很容易冲进财报。
赛力斯的数字体现出这种紧张关系。今年上半年问界销量仍有同比正增长,但赛力斯的利润预期却从高盈利转向亏损,多项核心利润指标出现大幅反差。销量上升但盈利恶化,说明在当前价格和成本结构下,车企很难在维持竞争力的同时保持稳健盈利。对智界、尚界、享界这些尚未建立大规模用户基础与口碑沉淀的品牌来说,在相同分成规则下,很难靠规模抵消成本压力,反而会把自己困在“降价有顾虑、提价无空间、产品仍需投入”的三难境地里。长期以往,容易形成价高难卖、投入不足、创新受限的恶性循环。
华为为合作车企提供的是技术平台、软件生态和渠道体系,而车企则负责制造、研发与售后运维,这原本可以是一个彼此协同的模式。问题在于,当技术品牌方取得绝对优势,并通过固定收费结构将更多收益锁定时,一旦整个行业进入更激烈的规模化竞争,车企的灵活性便被大幅压缩,品牌之间难以在成本端进行有效差异化。这会直接影响到五界各自的产品策略和价格策略,使鸿蒙智行整体难以快速调整,去适应车市需求变化。
在过往很长一段时间里,余承东习惯于用极具张力的发言和大胆的目标去重构外界为终端业务的预期。华为手机业务在高压环境下多次实现产品力和品牌力的反攻,鸿蒙生态也在智能终端领域快速搭建出一定规模。汽车赛道的切入,一开始延续了这种逆风翻盘的气质,问界的故事几乎成为“跨界造车如何借助强品牌破局”的典型案例。这一系列成功经验,让外界形成一个惯性判断:只要他亲自站在台上,硬仗就有可能打下来。
如今鸿蒙智行遭遇的困境则表明,汽车行业的结构性压力和商业模式的复杂度远超消费电子。即便技术和品牌具备强大号召力,也必须找到稳定的盈利路径和合理的合作机制,才能支撑多个品牌长期健康运转。单靠“遥遥领先”的话术与强势个人风格,很难解决成本结构、品牌布局、内部竞争和市场环境叠加产生的多重问题。
舆论上的争议会风起云涌,粉丝文化、网络梗和情绪化表达,对销量的影响未必是决定性的。但当数据层面的压力已经清晰写在每个月的交付和每一季的财报里,鸿蒙智行需要的,已经不是更激昂的舞台表达,而是更现实的商业策略调整和更清醒的品牌体系梳理。余承东依旧站在舞台中央,只是这一次,真正需要被重新审视和判断的,是整个智选车模式能否在车市降温的大背景下继续撑起“遥遥领先”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