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建国,在城东机械厂干了十二年销售,跑外勤的人离了车不行。
去年咬牙换了辆二手朗逸,车漆补过三回,后备箱盖有块巴掌大的腻子印,太阳底下一照能看出来。
就这车,是我拿三万八的私房钱加两万块年终奖凑出来的,媳妇刘梅至今以为落地价六万二。
厂里销售科七个人,就我天天开车跑客户。
同事王海涛住城南锦绣苑,跟我隔两条街,去年开春开始蹭我车下班,蹭了俩月说干脆拼车,一个月给我二百油钱。
结果头一个月给了,第二个月说手头紧,第三个月他媳妇过生日摆了两桌,他随份子随出去八百,油钱的事再也没提过。
我也没追着要,一个科室待着,二百块钱撕破脸不值当。
礼拜二早上刚打上班卡,王海涛端着搪瓷缸子凑过来,往我工位上一靠,裤腰带卡在桌沿上,露出半截红秋裤边。
“建国,车借我使一天,我老丈人那边要拉台二手冰柜,货拉拉起步价八十八,太黑。 ”
我把车钥匙给他时还特意提了一嘴,油箱还剩大半箱,够你跑两个来回。
他拍我肩膀说放心,回来给你加满。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在厂门口早点摊上吃豆腐脑,看见王海涛从出租车上下来,裤腿上沾着黄泥点子。
他看见我就喊,建国你这车真皮实,拉冰柜一点不费劲。
我问他车停哪了,他往厂区后院一指,说昨晚送回来搁车棚了,钥匙塞你抽屉里了。
我吃完早点去后院开车,一打火,油表灯亮得跟信号灯似的。
指针直接趴在零刻度上,底下那根红线都没够着。
我围着车转了一圈,右后轮轮毂上蹭了道新印子,漆都翻白了,轮胎侧面鼓了个鹌鹑蛋大的包。
我坐驾驶室里抽了根烟。
烟是红塔山,七块五一包,抽了三根才把火压下去。
中午食堂打饭,王海涛端着餐盘坐我对面,筷子夹走我盘里半块把子肉。
“建国,那车开着真顺手,今晚上再借我一宿,我小舅子从临沂过来,火车站接一趟。 ”
我把把子肉汤拌进米饭里扒拉两口,抬头冲他笑。
“行啊,正好保险到期了还没续呢,你开着也帮我试试刹车灵不灵。 ”
王海涛筷子停半空了,把子肉掉在桌面上弹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
“没啥意思,车第三者险上礼拜五就过了,我寻思续保前正好让人开开,看看有没有小刮小蹭的,一块儿报保险修了。 ”我把饭盒盖上,塑料盖子咔嗒一声扣严实了。
王海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把掉桌上的肉夹起来塞嘴里,含糊着说那你先续保,续完再说。
我乐呵呵把钥匙从裤兜掏出来,搁桌上推过去。
“续啥保啊,你开着就是,出了事算我的——反正没保险,赔多少我自己掏,咱俩这交情,我能让你掏钱? ”
他盯着那把钥匙,钥匙扣上挂着我闺女幼儿园手工课做的塑料串珠,红的蓝的晃眼睛。
半天没伸手。
下午上班,王海涛没再提借车的事。
下班我走到车棚,点火前先下车把右后轮那鼓包的胎换了,备胎是全尺寸的,去年在汽配城花一百八淘的二手米其林。
换胎的时候,王海涛从办公楼出来,远远绕了个弯走南门出去了。
礼拜四,销售科开月度例会。
科长赵德柱拿激光笔点着投影幕布上的业绩表,指着我名字那行说,张建国你这个月客户回访率掉了百分之六,怎么回事。
我还没张嘴,王海涛接话了。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签字笔。
“赵科,建国最近忙车的事儿呢,天天接送这个接送那个,哪有功夫跑客户。 ”
满屋子人都不说话,笔尖划纸的声音都没了。
我翻着手里客户台账,纸页哗啦响了一下。
“赵科,我上个月成交四单,回款二十三万四,回访率低是因为老客户都在微信上订货了,用不着上门。 ”
赵德柱把激光笔往桌上一扔,红色光点在王海涛脸上晃了一下。
“海涛你上个月咋样? ”
王海涛坐直了,笔也不转了。
“我那客户都在周边县市,跑一趟过路费加邮费百十块,公司又不报——”
“建国跑临沂来回三百公里怎么不跟公司要油钱? ”赵德柱截断他话头,“你俩一个科室,建国车轱辘转着跑业务,你天天蹭车还蹭出理了? ”
王海涛脖子一下粗了,手指头点着桌面。
“赵科你这话说的,我啥时候蹭车了,我坐建国车都给油钱的。 ”
“给多少? 给了几个月? ”赵德柱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杯壁的茶垢厚得发黑,“建国上个月修车花四百六,发票还压在我这没签字呢,你猜他修的哪块? ”
会议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是内勤李姐,她桌角搁着半包瓜子,平时最喜欢传话。
王海涛不吭声了,签字笔掉地上滚到墙角。
散会以后我在走廊抽烟,李姐凑过来小声说,建国你小心点,海涛昨晚上给赵科打电话了,说你拿公司车干私活,赵科没搭理他。
我把烟头在垃圾桶边上的沙盘里拧灭,火星子溅了两下。
“让他说去。 ”
礼拜五下午,我正往车上装样品,王海涛又来了。
这回手里拎着两杯蜜雪冰城,四块钱一杯的柠檬水,冰块化了一半,杯壁上全是水珠子。
他往我车窗框上一趴。
“建国,礼拜天我丈母娘过六十六大寿,得去趟费县,车再借我使一天,这回真给你加满油。 ”
我接过柠檬水喝了一口,甜得齁嗓子。
“加不加的吧,你开就是。 ”
他脸上笑开了,伸手就要拿钥匙。
我把杯底剩下的柠檬水泼在车轮毂上,水珠子挂着灰淌下来。
“海涛,你知道我这车买的时候跑了多少公里? 表上八万六,贩子跟我说实话实际十二万出头,调过表。 我三万八买的,为啥买它? 就因为我手里就这些钱,还得留出保险和修车的。 这车我当半个家过,你开一天油耗干净我认了,车胎蹭鼓包我也认了——可你昨天跟赵科说我拿公司车干私活,这话哪来的? ”
王海涛嘴角还挂着笑,慢慢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说,赵科听岔了吧。 ”
“赵科原话跟我说的,海涛亲自打的电话。 ”李姐从办公楼台阶上走下来,手里拎着垃圾桶,垃圾袋系了个死扣,往大桶里一摔。
王海涛看看李姐,又看看我,手从车窗框上拿下来。
“建国你听我说——”
“车你尽管开。 ”我把钥匙又扔过去,这回扔得有点准,他手忙脚乱接住了。
“开完这趟你把车开到我朋友修理厂去,大修,发动机拆开看看,正时皮带该换了。 单子我让他开好,你结了就行。 ”
王海涛攥着钥匙,指头捏得发白。
“大修得多少钱? ”
“我让你修的是我自己的车,你结什么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降到底,“我意思是——你开去,修完了我提车,修车费我掏。 但往后上下班你自己想办法。 ”
王海涛站在那,两杯柠檬水还搁在我引擎盖上,冰全化了,水顺着车漆缝淌到地上。
礼拜一早上我在食堂吃油条,王海涛从旁边过,没坐我这桌。
李姐端着粥坐过来,说海涛今早挤公交来的,裤裆线都挤开缝了,在厕所拿订书机钉的。
我咬了口油条,面有点皮了,嚼着费劲。
“管他呢。 ”
礼拜三下午,赵德柱把我叫办公室,递过来一张报销单。
“修车那四百六签了,另外给你报三百油补,算上个月跑县城的。 ”
我接过单子没急着走。
赵德柱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拧了三回。
“建国,海涛那小子昨天找我,说想调去仓库当保管员,不用跑外勤了。 我没批。 ”
“为啥不批? ”
“仓库保管员得盘库,他那脑子连个油表都看不明白,盘库能把库盘丢了。 ”赵德柱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我让他继续跑销售,这个月任务量涨百分之二十,跑不下来自己走人。 ”
礼拜五下班,我开车出大门,看见王海涛站在公交站牌底下,脚边搁着个纸箱子,里面是搪瓷缸子和靠垫。
见着我车出来,他把脸扭过去看站牌上的广告。
我车开过去十几米,靠边停了。
按了一下喇叭。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动。
我又按了一声喇叭,把副驾驶窗户降下来。
“上来吧,捎你到锦绣苑路口。 ”
他拎着箱子走过来,拉开车门把箱子放脚底下,坐进来的时候腰弯得厉害。
车开出去两个红绿灯,他开口了。
“建国,油钱我给你转微信了,两百,不多,这个月的。 ”
我瞅了一眼手机,确实有个转账消息,下面还跟了一行字:以前差你的回头一起补。
我没点收款,也没退回去。
“坐稳了,前面修路。 ”
车拐上外环,路边围挡刷着白漆标语,挖掘机在沟里咣当咣当凿沥青。
王海涛把纸箱子往脚底下挪了挪,纸箱底磨破了,搪瓷缸子露出来,缸子把上缠着黑胶布,胶布边上翘起来一块。
“建国,你那天说保险到期——是真的假的? ”
“假的。 ”我把着方向盘,前面货车掉下来一块石子,我轮子轧过去绷了一下。
“保险我上个月就续完了,两千三,三者两百万。 我唬你的。 ”
王海涛半天没说话,手在纸箱边上抠来抠去。
“那你修车那事——”
“真的。 胎确实鼓包了,我当天就换了备胎。 ”
车到锦绣苑门口,他拎着箱下车,刚关上门又敲了敲窗户。
我降下玻璃,他弯着腰凑过来。
“建国,赵科让我这个月多跑百分之二十,你那些县城客户能不能分我两个? ”
我挂上一档,松了离合慢慢往前溜。
“我考虑考虑。 ”
后视镜里他站在路边,箱子搁脚面上,风把他头发吹得立起来一撮。
礼拜一早上我刚到厂门口,王海涛从早点摊上跑过来,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俩肉包子一杯豆浆,往我手里一塞。
“趁热吃。 ”
我拎着袋子看他,他头发拿水抿得溜平,衬衫领子也掖进裤腰里了。
“你这是干啥? ”
“不干啥,赵科说了,我要是这个月能自己跑下来任务,你那些客户你留着,我开发新的。 ”他搓了搓手,“那个——你礼拜天用车不? 不用的话我想借一趟,这回真加满,我拿我媳妇的工资卡押你这。 ”
我把包子塑料袋解开,咬了一口,肉馅里搁了粉条,咸淡正好。
“加不加满的吧,你开就是。 ”
他愣了一下,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没掏出来。
“建国你不厚道了啊,又憋什么坏呢? ”
我嚼着包子含含糊糊说:“这回真没啥,保险续完了,胎也换新的了,你开。 ”
王海涛盯着我看了五秒钟,嘴角慢慢咧开了,又赶紧绷住。
“行,那我礼拜天早上七点来开。 ”
“七点半,七点我还没起呢。 ”
他转身往厂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建国,那二百块钱你倒是收了啊。 ”
我掏出手机点了收款,微信零钱里蹦出来两百,余额变成三千一百六十五块四毛。
我对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这钱是上回给闺女交完舞蹈班学费剩下的。
礼拜天中午,我正搁家修厨房水龙头,王海涛电话打过来了。
“建国,车我给你停楼下了,油加满了,那个——右前轮扎了个钉子,我给你补上了,花了三十,不用给我。 ”
我握着扳手从橱柜底下钻出来,胳膊肘蹭了一脸灰。
“补好了? ”
“补好了,蘑菇钉,四十的那种,老板说跑高速都没事。 ”
我把扳手扔进工具箱,铁碰铁当啷一声。
“海涛,你这月任务跑多少了? ”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跑了三单,还有俩在谈。 ”
“我客户名单在车间更衣柜最上层,拿烟盒压着的,你自己去抄。 ”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我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两声。
王海涛在那边咳嗽了一下,嗓子有点劈。
“建国,我——”
“别废话了,赶紧抄去,赵科下礼拜查台账。 ”
挂了电话,我拧开水龙头试了试,不漏了。
楼下王海涛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上来,咚咚的,走到三楼拐角停了,又咚咚往下走了。
刘梅从阳台探进头来。
“王海涛把车送回来了? 没再给你划一道? ”
“没有,油加满了,还补了个胎。 ”
刘梅把手里的拖把往地上一杵。
“他转性了? ”
我把工具箱盖子扣好,扳手卡扣咔嗒弹起来。
“不是转性了,是知道疼了。 ”
礼拜二中午食堂,李姐又端着粥坐过来,神神秘秘拿胳膊肘怼我。
“听说海涛这两天跑客户跑得脚底板磨出泡了,昨晚上八点还在费县没回来。 ”
我夹了块把子肉搁嘴里,肥的,一咬满嘴油。
“那挺好,省得蹭我车。 ”
李姐嗑着瓜子,瓜子皮扔桌上堆成小山。
“你那个车到底修没修大修啊? 海涛前两天逮谁跟谁说你要让他掏大修费。 ”
我把最后一口米饭扒完,饭盒盖扣上。
“修了,我朋友修理厂,正时皮带换了,刹车片也换了,花了一千二。 ”
“谁掏的? ”
“我掏的,我自己的车我不掏谁掏。 ”
李姐瓜子嗑一半停住了,嘴张着,瓜子仁差点掉出来。
“那你跟海涛说让他结账——”
“我说着玩的,他自己当了真。 ”我拿筷子敲了敲饭盒边,“他要是真去结账,我朋友能不拦着? 单子都没开。 ”
李姐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胡噜,拍着手笑。
“张建国你够损的。 ”
礼拜五下班,王海涛在厂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条红塔山。
他往我车引擎盖上一搁。
“建国,这个月任务我跑完了,四单,比你上个月少一单,赵科说下个月再涨百分之二十。 ”
我把烟推回去。
“你留着抽。 ”
“你拿着,我不抽这个,我抽那个——”他指了指小卖部柜台上摆的软盒利群,十七块一包。
我把烟收进手套箱,跟备胎扳手搁一块。
“行,那我收着。 ”
王海涛往我车窗上一趴,跟一个月前那个姿势一模一样,裤腰带还是卡在桌沿上那么个角度。
“建国,礼拜天我小舅子结婚,想借你车当婚车,你看——”
“不借。 ”我着了车,发动机声音平稳得很,正时皮带换完跟新的一样。
他脸垮下来。
“为啥? ”
“因为婚车不兴借,我闺女干爹的奔驰E借你一上午八百,你租去。 ”
王海涛愣了两秒,从兜里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你闺女干爹谁啊? ”
“我朋友修理厂老板,姓孙,你补胎那家。 ”
他手指头停在屏幕上,抬头瞪着我。
“张建国你耍我玩呢? ”
我挂上倒挡,后视镜里他往后退了一步怕轧着脚。
“没耍你,他真有辆E,黑色的,你要租我给你打电话,八百含司机,油钱你出。 ”
王海涛站那想了想,把手机揣兜里了。
“八百太贵了,我让我小舅子骑电动车接亲。 ”
“电动车省钱,就是新娘子婚纱裙摆容易卷轱辘里。 ”
他呸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建国——谢了啊。 ”
我把手伸出窗户挥了挥,脚底下油门一踩,车慢慢滑出厂大门。
后视镜里王海涛往公交站走,这回没拎纸箱子,手里就攥着那部屏碎了的旧手机,屏幕裂纹在太阳底下反光,跟车模没贴好的气泡似的。
礼拜一上班,赵德柱开早会,墙上的钟指到八点二十,王海涛踩着点进门,手里拎着豆浆油条,往我桌上一放,自己坐下翻客户台账。
赵德柱拿激光笔点他名字那行。
“海涛,这个月涨百分之二十有问题没? ”
王海涛油条叼嘴里,含含糊糊说没问题。
赵德柱又点我名字。
“建国,你上个月修车发票财务打回来了,差个签字,你补上。 ”
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四百六下面赵德柱已经签了,旁边搁着财务的报销条,实报四百六。
我把签字笔从王海涛桌上拿过来,他正拿笔划拉台账呢。
签完字我把笔还给他,顺嘴问了句。
“海涛,你这月油钱够不够? 不够我借你点。 ”
他把油条咽下去,拿豆浆顺了顺。
“不用,我媳妇给我办了张加油卡,绑定她工资卡,花多少她那边能看见。 ”
“那你还敢借车? ”
“不借了,我自己攒钱买个二手的,就买你这款朗逸,开着顺手。 ”
我乐了。
“回头我帮你踅摸一辆,三万左右的,别买贩子的,买亲戚换下来的。 ”
王海涛把豆浆杯子捏扁了扔垃圾桶里,塑料杯咔咔响了两声。
“建国,你说我当时咋想的呢,一个月二百油钱我都不愿意掏,现在自己买车了算算账,保险小四千,油钱一个月六百打底,保养修车另算——”
“你当时是觉得别人的车不心疼。 ”
他拿抹布擦桌上油条渣,抹布拧成一团在桌面上画圈。
“现在知道了,我小舅子结婚要借我新买的电动车,我都没借。 ”
赵德柱从里屋出来倒水,路过王海涛工位,保温杯在桌上磕了一下。
“海涛,你那个电动车借我骑一天,我去趟税务局。 ”
王海涛抬头看着赵德柱,嘴张了半天。
“赵科——我那电动车刚换的电瓶——”
赵德柱保温杯一搁。
“我往你桌角搁五十块钱电费。 ”
王海涛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放桌上,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赵科,那电瓶是新换的,别骑太快。 ”
赵德柱拿着钥匙走了,王海涛转头看我,一脸肉疼。
“建国你说,赵科骑电动车能骑多快? ”
我翻开客户台账,圆珠笔在纸上点了点。
“放心,赵科连你电动车油门拧到底能跑多快都不知道,他只会拧到底。 ”
王海涛脸都绿了,站起来往窗户那走,趴在窗台上看赵德柱骑着他电动车出厂大门,车筐里搁着赵德柱那个黑皮包,包带缠在车把上,车歪歪扭扭骑进了主路,在公交站牌底下差点撞着个老太太。
王海涛回头冲我喊:“建国! 赵科没捏刹车! ”
我头都没抬。
“你电动车刹车好不好使你自己不知道? ”
“我上礼拜刚换的刹车片! ”
“那不就结了。 ”
王海涛从窗户那走回来,一屁股坐下,拿手抹了把脸。
“建国,我算是明白了,这车也好钱也好,搁谁手里谁心疼,不搁自己手里永远不知道疼。 ”
我把台账翻过一页,圆珠笔在下一个客户名字底下画了道横线。
“你明白得不算晚。 ”
窗外赵德柱骑着电动车回来了,车筐里的黑皮包还在,车把上挂着王海涛的钥匙,晃晃悠悠进了厂院。
王海涛跑出去接车,我听见他在楼道里喊赵科你咋把车骑沟里去,赵德柱说那沟才半尺深。
我低头继续画我的横线,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那天晚上回家,刘梅问我王海涛又借车没。
我说没借,他自己要买一辆。
刘梅把炒菜的铲子往锅里一杵。
“他买得起? ”
“买二手的,三万来块钱。 ”
刘梅把菜盛盘子里端过来,围裙带子在腰后头系了个蝴蝶结。
“那你以后上班路上有人作伴了。 ”
“我自己开车清净。 ”
刘梅拿筷子敲我手背。
“你就不想有个伴? 天天一个人跑外勤,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炒得有点咸。
“伴可以有,油钱得AA。 ”
刘梅笑了,把围裙解下来往椅背上一搭。
“张建国你真是的,一辆破车看得比媳妇还金贵。 ”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筷子往桌上一搁。
“车不金贵,油钱金贵。 ”
刘梅愣了一下,拿抹布擦桌子,抹布从我这头擦到那头。
“你那车买的时候到底花了多少? ”
“三万八。 ”
“你上回不说六万二? ”
“加保险加修车加备胎加你闺女往车里塞的毛绒玩具,加起来六万二。 ”
刘梅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水花溅了两下。
“张建国你行,你等着,下个月我买包也这么算。 ”
我收拾碗筷往厨房走。
“你买包别往车上搁就行。 ”
礼拜三下午,王海涛抱着一摞客户资料从赵科屋里出来,路过我工位,把资料往我桌角一搁。
“建国,你帮我看看这几个客户哪个靠谱,我明天跑一趟。 ”
我翻了翻,圆珠笔圈出来三个。
“这三个县城挨着,一趟跑完,过路费来回四十,午饭别在县城吃,往路边找羊汤馆,十五块一碗,加俩烧饼五块,能省二十。 ”
王海涛拿笔把地名抄在烟盒背面,字写得歪歪扭扭。
“建国,你这省钱的招都从哪学的? ”
“跑十二年销售,不会省钱早饿死了。 ”
他把烟盒揣兜里,犹豫了一下。
“你那个客户名单——以后我能接着用不? ”
“用,但你得自己维护,我不管了。 ”
他点点头,抱着资料往回走,走到一半又转回来。
“建国,你那车要换机油了跟我说,我认识个卖机油的,比4S店便宜四十。 ”
我把圆珠笔帽扣上。
“你先把你自己那车买了再说。 ”
礼拜天早上七点半,王海涛真来了,骑着他那辆换过电瓶换过刹车片的电动车,后座绑着个儿童座椅,里面坐着他三岁的闺女,手里攥着半根棒棒糖,糖稀顺着手指头淌到座椅扶手上。
他闺女看见我车就喊:“张叔叔车车! ”
王海涛把他闺女抱下来,小姑娘鞋底沾着泥,在我脚垫上踩了两个梅花印。
“建国,我领闺女去二手市场转转,你一块去呗,帮我掌掌眼。 ”
我看了眼他电动车后座,儿童座椅旁边还绑着个折叠小板凳。
“你闺女坐哪? ”
“坐前面踏板,我脚夹着她。 ”
“交警逮着你罚二百。 ”
“礼拜天哪有交警。 ”
我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
“开我车去,你闺女坐安全座椅。 ”
王海涛接过钥匙,这回没犹豫,直接拉开车门把闺女塞后座。
“建国你这人,借车你不痛痛快快借,非整那些弯弯绕。 ”
“我要痛痛快快借你,你能自己跑去看车? ”
他把闺女安全带扣好,小丫头手里棒棒糖往座椅皮面上蹭了一下。
王海涛拿袖子擦了两下没擦掉,回头冲我讪笑。
“回头我给你做个套。 ”
“不用,我闺女以前也在上头蹭过冰淇淋。 ”
车开到二手车市场,王海涛拉着我看了一辆白色捷达,二〇一三年的,要价两万九。
我掀开机盖看了看,缸体干净,正时皮带刚换过。
把机油尺拔出来,油色清亮。
王海涛在旁边问咋样,我蹲下来看底盘,排气管中段有点锈,不碍事。
老板凑过来说这车原车主是个老师,保养都在4S店。
王海涛张嘴就要砍三千,我拽了他一把。
“砍一千五,让他把过户费包了。 ”
最后两万八成交,过户费老板出。
王海涛签合同的时候手有点抖,笔尖把纸戳了个洞。
开回去的路上他开捷达,我开自己车跟在后头。
从后视镜看他闺女在捷达后座站起来蹦了两下,脑袋撞车顶篷上,哭了半路。
礼拜一上班,两辆车前后脚进厂门。
王海涛从捷达驾驶座下来,腰板挺得笔直。
“建国,晚上我请你吃烧烤。 ”
“你先把车险续了再请。 ”
“明天就续,那个——”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赵科那电动车刹车好像真不大好,你哪天有空帮我看看。 ”
我把车钥匙锁进抽屉,咔嗒一声。
“礼拜六吧,上午我在车库。 ”
他点点头,回自己工位翻客户资料去了,翻了两页又抬头。
“建国,你那个名单上有个客户姓周的,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下个月要十八台配件,你跟他不熟了吧? ”
“不熟,你去谈。 ”
“那提成算谁的? ”
“算你的,我客户名单都给你了还算我的提成,我图什么? ”
王海涛拿圆珠笔在名单上画了个圈,嘴里嘟囔着十八台得跑几趟费县。
我拿保温杯去茶水间接水,路过他身后看了一眼,他正在本子上算账:过路费四十,午饭二十,油钱一趟八十,十八台分四趟送,一趟赚四百三。
李姐在茶水间泡方便面,看见我进来拿胳膊肘怼我。
“建国,海涛真买上车了? ”
“买了,捷达,两万八。 ”
李姐把调料包挤干净,热水冲进去,香味飘了半间屋。
“那以后不蹭你车了? ”
“他自己有车蹭我干啥。 ”
李姐端着方便面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
“那你俩以后一块跑外勤不? ”
“一块跑,他跑城南我跑城北,中间碰头吃碗羊汤,各付各的。 ”
李姐乐了,方便面汤差点洒出来。
“你俩可真是,一辆车借出这么多事来。 ”
礼拜五下午赵德柱开月度总结会,王海涛这个月跑了五单,回款十九万八,离任务差两万二。
赵德柱拿红笔在统计表上画了个圈。
“海涛,差两万二下个月补上,补不上自己看着办。 ”
王海涛站起来,手里的笔记本卷成筒。
“赵科,下个月我跑费县那条线,建国带我一趟。 ”
赵德柱看了我一眼。
“建国你带他? ”
“带,费县我熟,哪家羊汤馆肉多我门清。 ”
散会以后王海涛跟在我后头往车棚走,手里转着捷达钥匙。
“建国,礼拜天去费县你开的车我开? ”
“你开,我坐副驾,你得学着自己认路。 ”
“那你把导航给我开开。 ”
“不用导航,你顺着国道走,看见写着费县界那个大牌子往右拐。 ”
礼拜天早上六点,两辆车一前一后出厂区,王海涛的捷达在前头,我的朗逸跟后头。
走到第一个路口他打左转向灯,我按喇叭,他关掉转向灯直行。
第二个路口他又打左转,我闪大灯,他方向盘回正。
第三个路口他终于不拐了,从窗户伸出手比了个大拇指,后座他闺女也从捷达后窗伸出半个脑袋喊张叔叔。
我在后头跟着,把暖风开了一档。
收音机里天气预报说今天晴,最高温十四度,适合晾晒。
车到费县界牌底下,王海涛靠边停车,跑过来敲我窗户。
“建国,前头修路,导航说绕行。 ”
“绕哪? ”
“往南多走八公里。 ”
我看了眼油表,出门前加满的,跑个来回还剩小半箱。
“绕吧,你前头走。 ”
他跑回捷达,打火的时候打了三次才着,电瓶有点弱。
我记下了,回头提醒他换电瓶。
两辆车一前一后拐进乡道,路边晒着玉米棒子,金灿灿铺了半条路。
王海涛闺女在捷达后座拍窗户,指着玉米地喊兔子。
前头捷达忽然刹车灯亮了一下,往左打了把方向,从一只横穿马路的黄狗身上跨了过去。
我跟在后面把车速降到二十,看着那只狗夹着尾巴钻进玉米地。
到了客户厂里,王海涛停好车跑过来,手里攥着报价单。
“建国,这个价能报不? ”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拿笔把运费那栏划掉。
“运费另算,你报含运费价亏六十。 ”
他把单子拿回去改,笔尖在纸上划拉了半天,抬头问我:“建国,这只狗——刚才那只——你说是谁家的? ”
“村里谁家的吧,反正不是咱家的。 ”
他点点头,拿着改好的报价单进了厂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笑。
“签了,定金三千,下周送第一批。 ”
我靠着车门抽烟,红塔山还剩最后一根。
“行,回去路上你请喝羊汤。 ”
“一碗十五那个? ”
“对,加俩烧饼。 ”
他闺女从捷达后座爬出来,手里攥着刚才在厂门口捡的石子,往我车轮胎上一颗一颗摆。
王海涛把她抱起来塞回车里,小丫头蹬着腿哭了两声,看见她爸掏出一根棒棒糖又不哭了。
两辆车往回开,走到费县界牌那王海涛又靠边停了,跑下来递给我一张加油卡。
“建国,这卡里还有二百,你拿着用。 ”
我把卡推回去。
“你自己用,我油钱够。 ”
“你上个月给我名单,又带我跑客户,二百块钱油卡你还跟我客气? ”
我把卡接过来揣兜里,顺手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递给他。
他接过去点着,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你这烟太冲。 ”
“七块五一包的,能有多好抽。 ”
他把烟夹手里看了看,烟灰掉在鞋面上。
“建国,你说我以前咋那么不是东西呢,蹭你车蹭了快一年,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
“你现在说这话就是客气话。 ”
他笑了,烟从鼻子里喷出来。
“那我不说了,下礼拜我请你吃羊汤,我小舅子从临沂带了两瓶酒,咱哥俩喝点。 ”
“礼拜几? ”
“礼拜六晚上,我家,你带上嫂子和你闺女。 ”
我弹了弹烟灰,火星子落在脚垫上,我拿鞋底碾了碾。
“行,我带瓶酒过去,不空手。 ”
礼拜六晚上我拎着一箱青啤去王海涛家,刘梅跟在后面抱着我闺女。
王海涛家的门一开,他媳妇围着围裙站在门口,厨房里抽油烟机轰轰响,桌上摆了六个菜,中间一条红烧鲤鱼,鱼眼睛瞪着我。
王海涛从厨房端出一盆羊汤,白瓷盆边上磕了个豁口。
“建国坐,自己倒酒。 ”
我坐下一看,桌上搁着两瓶兰陵,他小舅子从临沂带来的,标签上印着四十块。
王海涛给我倒满一杯,自己先干了。
“建国,今天这杯我敬你,以前的事我都不说了,往后咱哥俩好好处。 ”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辣嗓子。
“好好处行,别再蹭车就成。 ”
一桌人全笑了,他闺女举着奶瓶喊:“爸爸车车! 爸爸车车! ”
王海涛拿筷子敲碗边。
“爸爸有车了,以后不坐张叔叔车了。 ”
小丫头嘴一瘪,看看她爸又看看我。
“坐张叔叔车车! ”
刘梅在旁边乐了,拿纸巾给她擦嘴。
“你张叔叔车好坐是吧? ”
小丫头点头,棒棒糖往我闺女手里塞。
我闺女接过来看了看,又还回去了。
“妹妹你吃,姐姐牙不好。 ”
王海涛端着酒杯冲我晃了晃。
“建国,你说这车啊,借来借去,借出这么些事来,我算是整明白了。 ”
“你明白啥了? ”
“车跟钱一样,搁谁手里谁心疼,不心疼的东西,早晚得让人家心疼回去。 ”
我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着玻璃转盘当啷响。
“你这话说得太绕,说白了就是——你对自己的东西啥态度,别人就对你啥态度。 ”
王海涛想了想,一拍大腿。
“对,就这个意思。 ”
他媳妇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糖拌西红柿,上头撒着白糖粒。
“你俩别光喝酒,吃菜。 ”
我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糖没化透,嚼着沙沙响。
窗外楼下停着两辆车,我的朗逸和他的捷达,并排搁在路灯底下,捷达车顶上落了两片法桐叶子,我的车雨刷器缝里夹着张超市促销单,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王海涛顺着我眼神往楼下看,端起酒杯又碰了一下。
“建国,下个月费县那十八台配件,你帮我跑一趟,提成对半分。 ”
我把酒一口闷了,杯子往桌上一扣。
“提成你自己留着,请我喝羊汤就行。 ”
他嘿嘿笑了,拿筷子夹走我碗里最后一块把子肉。
这回我没吭声,端起西红柿盘子往自己碗里拨了半盘。
窗外路灯啪地亮了一下又灭了,修路的挖掘机在远处咣当凿沥青,声音顺着风飘了半条街。
人情是笔糊涂账,你越怕算清楚,别人就越敢往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