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晚又加班?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抬头。
周海涛正系皮带,对着穿衣镜整了整领口,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嗯,车间赶货,李主任说了,这周都得熬到十一点。 ”
我瞥了眼墙上的钟,才六点半。
“晚饭不吃点? ”
“来不及了,路上买个包子凑合。 ”他弯腰亲了下我额头,动作熟练得像完成某种流程,“你早点睡,别等我。 ”
门关上。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脚步声往楼道口去了。
我放下筷子,盯着那扇关紧的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了。
这三个月,周海涛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以前六点半准时进门,现在动不动就十点、十一点。
问他,不是加班就是应酬,再问就是那句“我这么拼不都是为了这个家”。
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女人的直觉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他衬衫上偶尔多出来的一缕香水味,手机屏幕在他手里转得飞快,还有夜里翻身时背对着我的那副肩膀。
我没证据。
也不好闹。
女儿才四岁,奶粉钱、幼儿园的学费,全靠他一个人工资撑着。
我辞职在家带孩子,伸手要钱的日子,腰杆子本来就软。
可今晚不一样。
他走的时候,手机落在鞋柜上了。
黑色的充电线缠着手机壳,屏幕还亮着,显示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到了没? 老位置等你。 ”
没有备注。
号码陌生。
我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部手机,心跳得像擂鼓。
五分钟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打开手机,点进行车记录仪的App。
周海涛这辆车装了前后双录,带停车监控。
他嫌麻烦,一直没关录音功能。
我从来没听过,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是想听。
车启动,画面晃动,他进了驾驶座,系安全带,点火,出小区。
前十分钟都是正常的路况声。
然后,手机蓝牙连上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车里响起来,带着笑,软绵绵的:“你可算出来了,我等半天了。 ”
周海涛的声音也带着笑:“路上堵车,急什么。 ”
“人家想你了嘛。 ”
“行了行了,晚上好好陪你,行吧? ”
我攥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那声音我认识。
程丽丽。
周海涛车间新来的文员,上个月公司聚餐,她坐我旁边,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亲热。
二十出头的姑娘,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我当时还觉得这姑娘挺讨喜。
现在那副讨喜的脸,正隔着屏幕,跟我老公打情骂俏。
我继续听。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周海涛熄火,解开安全带,程丽丽的声音更清楚了:“你今天跟她说了没? ”
“说什么? ”
“离婚的事啊。 ”
周海涛沉默了几秒:“急什么,再等等。 ”
“等什么等? 我肚子里可等不了。 ”程丽丽的声音突然拔高,“我怀孕两个月了,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去把孩子打了吧? ”
“我不是那个意思。 ”
“那你什么意思? 你天天回去陪她,哄她,我跟个见不得光的似的。 ”
“她毕竟是我老婆,还有孩子,总得有个说法。 ”
“周海涛,你当初追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你跟她早没感情了,就是看在孩子份上凑合过。 怎么,现在舍不得了? ”
“不是舍不得……”
“那是什么? ”
周海涛又沉默了一阵,声音低下来:“她没工作,也没存款。 真离婚了,她带着孩子怎么过? 总得让我想想办法。 ”
程丽丽冷笑一声:“办法? 你工资卡都在她手里,我这边房租水电全是我自己掏,你倒好,两头都不亏。 ”
“我这不是在攒钱嘛。 ”
“攒什么攒? 你爸那套老房子不是快拆迁了吗? 补偿款下来,你给她个三五万打发走,剩下的不都是咱俩的? ”
“那也得等拆迁办通知……”
“行,我等你。 可我把话撂这儿,下个月再不跟我领证,我就直接去你家,当面跟她摊牌。 ”
录音到这里断了。
周海涛下车,画面变成停车场灰扑扑的水泥墙。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整个人像掉进冰窟窿里。
手脚是麻的。
脑子里嗡嗡响。
原来那些晚归,那些敷衍,那些背对着我的肩膀,全都有了解释。
原来他早就在盘算怎么把我甩开。
连给多少钱都想好了。
三五万。
我陪他七年,从一穷二白到买了这辆十几万的车,从租地下室到租这套两居室,从两个人到三个人。
到他嘴里,就值三五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
生完孩子那两年,我累出一身毛病。
腰肌劳损,偏头痛,夜里孩子哭我爬起来哄,他翻个身继续睡。
我没抱怨过,想着男人挣钱不容易,家里的事能扛就扛。
现在想想,真可笑。
我把他当一家人。
他把我当外人。
还是那种可以随时清走的外人。
我关了App,把手机放回鞋柜上。
周海涛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他推门进来,换了鞋,看见我还坐在客厅,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
“等你。 ”
“我不是说了别等我嘛。 ”他打了个哈欠,往卧室走,“我先洗个澡,累死了。 ”
“周海涛。 ”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怎么了? ”
我盯着他的脸。
那张脸,我看了七年。
眼皮底下有一颗小痣,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以前我觉得那是岁月留下的温柔。
现在看,全是谎言的痕迹。
“你今晚跟谁吃的饭? ”
他眼神闪了一下:“同事啊,车间几个人,李主任也在。 ”
“哪个同事? ”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他语气有点不耐烦,“就是正常吃个饭,你查岗呢? ”
我没说话。
他大概觉得我还在闹小性子,叹了口气,走过来想抱我:“行了行了,明天我早点回来,陪你跟闺女吃晚饭,行了吧? ”
我躲开了他的手。
他愣住。
“周海涛,你手机落在家里了。 ”
他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看了什么? ”
“行车记录仪。 ”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老婆,你听我解释——”
“程丽丽怀孕了? ”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她说下个月来找我摊牌,对吧? ”
“不是,老婆,你听我说,我跟她其实就是……”
“其实是什么? ”我看着他,“你跟她没感情? 那你天天晚上去找她做什么? 你跟她就是玩玩?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
他低下头,不说话。
沉默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我心上。
“周海涛,你爸那套老房子要拆迁了,补偿款下来,你打算给我多少? ”
他猛地抬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给你钱了? ”
“你不是跟程丽丽说,给我三五万把我打发走吗? ”
他脸色又白了几分。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那不是应付她嘛。 ”
“应付她? ”我笑了一下,“你应付她,用得着把离婚的事都计划好? ”
他急了,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老婆,我真的没想过跟你离婚。 我就是……就是一时糊涂,被她缠上了。 你给我个机会,我明天就跟她说清楚,让她把孩子打了,咱俩好好过日子。 ”
“好好过日子? ”
我甩开他的手。
“周海涛,你跟我说实话,你工资卡里还有多少钱? ”
他眼神飘忽:“没……没多少,就剩几千块。 ”
“那你每个月工资都去哪了? ”
“开销大啊,房贷、车贷、油钱、吃饭……”
“程丽丽的房租,也是你出的吧? ”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你给她租房子,给她买衣服买包,带她吃饭逛街。 你亲闺女下学期的舞蹈班学费,你说手头紧,让我再等等。 你倒是有钱养外面的女人。 ”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
“老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打我骂我都行,别离婚。 咱闺女还小,不能没有爸爸。 ”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突然平静下来。
没有愤怒,没有难过。
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凉。
“周海涛,你起来吧。 ”
他抬头看我,眼里闪着泪光:“你原谅我了? ”
“我没说原谅你。 ”
“那……”
“明天,咱俩去民政局。 ”
他一下子慌了:“老婆,你不能这样! 我不同意离婚! 你一个人带着闺女怎么过? 你连工作都没有! ”
“那是我自己的事。 ”
“你——”
我打断他:“周海涛,你记不记得,当初你追我的时候,说这辈子都不会让我受委屈。 ”
他愣住。
“我信了。 七年,我没让你操过一点心。 家里的事全是我扛,你只管上班挣钱就行。 你加班我等你,你喝酒我给你煮醒酒汤,你妈住院我伺候了一个月,你爸过生日我忙前忙后。 ”
“可你拿我当什么? ”
“一个可以随时扔掉的包袱? ”
他嘴唇动了动,眼泪真的掉下来了:“老婆,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我指了指卧室,“是你闺女。 她才四岁,你让她以后怎么看你? ”
他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可我心里,已经翻不起一点波澜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东西,带着闺女回了娘家。
我妈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这么晚了,怎么回来了? ”
“妈,我想离婚。 ”
我妈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把我让进门:“先进来,孩子睡了再说。 ”
我闺女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眶终于酸了。
“妈,我没工作,也没钱。 离婚了,可能连租房子都租不起。 ”
我妈叹了口气:“怕什么,妈这儿有地方住。 你爸走得早,就剩咱娘俩了,妈还能看着你被人欺负不成? ”
我抱着闺女,眼泪终于掉下来。
第二天,周海涛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都没接。
第三天,他直接找到我妈家来,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老婆,你听我说——”
“别叫老婆了。 ”我站在门口,没让他进门,“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
“我不去! ”
“你不去,我就去法院起诉。 反正你婚内出轨,证据我都留着呢。 ”
他脸色变了:“你……你真要这么绝? ”
“绝? ”我笑了一下,“周海涛,你跟程丽丽计划怎么把我打发走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自己绝? ”
他沉默了半天,最后咬着牙说:“行,你要离婚,可以。 但房子是我买的,车也是我买的,你净身出户。 ”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周海涛,房子写的是咱俩的名字。 ”
“那又怎么样? 首付是我出的,贷款也是我还的,你出过一分钱吗? ”
“我出的是青春。 ”我盯着他的眼睛,“我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伺候你爸妈。 这些,你打算怎么算? ”
他别开脸:“那是你自愿的。 ”
“好。 ”我点点头,“那咱们法庭上见。 ”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硬气,愣了几秒,又软下来:“老婆,咱非得闹成这样吗? 我给你十万,你带着闺女好好过,行不行? ”
“十万? ”
“对,十万。 够你租几年房子了。 ”
“周海涛,你打发叫花子呢? ”
他脸涨得通红:“那你想要多少? ”
“我要你净身出户。 ”
“你做梦! ”
“那就不谈了。 ”我转身要关门,“法院见。 ”
他一把拉住门框:“等等! ”
我回头看他。
他喘了几口气,像是做了很大决定:“房子给你,车也给你,存款一人一半。 这样总行了吧? ”
“你确定? ”
“确定。 ”
“那你回去写个协议,明天带上。 ”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我爱了七年。
到头来,他连争都懒得争。
第二天,我们在民政局办了手续。
签字的时候,他手有点抖,问我:“你真不后悔? ”
“不后悔。 ”
“那你以后怎么办? ”
“那是我的事。 ”
他叹了口气,签完字,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拿着离婚证,站在民政局门口,阳光晃得眼睛有点疼。
手机响了,是我妈:“办完了? ”
“办完了。 ”
“那就回来吧,妈给你炖了排骨汤。 ”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没走两步,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程丽丽的声音:“嫂子,听说你跟周海涛离婚了? ”
“有事? ”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也没打算跟他结婚。 ”
“他那个拆迁款,我打听了,压根没影。 房子也给你了,车也给你了,他现在穷得叮当响,我图他什么? ”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程丽丽笑了一声:“嫂子,你该谢谢我。 要不是我,你还得跟那个窝囊废耗一辈子。 ”
“你怀孕的事,是假的? ”
“当然是假的。 ”她语气轻飘飘的,“我要是不这么说,他能这么急着跟你离婚? ”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嫂子,我劝你一句。 男人这东西,靠不住的。 自己手里有钱,才是真的。 ”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风吹过来,眼睛有点干。
程丽丽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某个锁了很久的箱子。
原来,周海涛不是被她骗了。
是他自己蠢。
也是我自己蠢。
我蠢在,把一辈子押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
但没关系。
现在醒了,还不晚。
我回了娘家,喝了排骨汤,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电脑,开始写简历。
闺女跑过来,趴在我膝盖上:“妈妈,我们以后住哪儿呀? ”
我摸了摸她的头:“住外婆家。 ”
“那爸爸呢? ”
“爸爸有自己的家。 ”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玩积木了。
我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力气。
不是恨。
是重新开始的力量。
周海涛,谢谢你放过我。
以后的路,我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