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车上被大爷骂了一路,我握着方向盘沉默了30分钟,到终点站后我开口说了一句话,让全车人肃然起敬

01

“你这个人怎么开车的。”

这是第三排那个老人今天第三次说这句话。我没回头。后视镜里,他穿一件灰色夹克,口袋很多,那种老年人喜欢的款式,深灰色,拉链头磨得发亮。手里抱一个布包,蓝色的,洗得发白,看着很沉。

我握着方向盘。

车子从云栖站出发才二十分钟。他上车的时候就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走到第三排靠窗坐下,把布包放在旁边的位置上,用手拍了拍,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

我不认识他。

“现在的司机,一点规矩都没有。”他对旁边座位的妇女说。妇女没接话,低头看手机。她的手机壳是粉色的,上面有个兔子耳朵,耳朵一只立着一只折了。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

我检查过车。轮胎、刹车、灯光、车门。钥匙拧下去的时候仪表盘没有异常的灯亮。我做了十二年司机,知道什么声音正常什么声音不对。今天这辆车声音正常。可他不这么觉得。

“空调开这么大,想冻死人啊。”

“你能不能开稳一点。”

“你一个女人开什么长途车。”

最后一句他说得特别清楚,像是专门说给我听的。我调整了一下后视镜,镜子里他的脸缩成一个小方块,眉头拧着,嘴巴还在动。我把视线收回来。

前方是直路。G省道,两车道,左边是田,右边也是田,中间偶尔过一辆三轮车。田里的稻子已经收了,剩下灰黄色的茬子,一垄一垄的,像没梳好的头发。

我开这条线三年了。云栖到望江,全程一百四十公里,途经七个镇,两个服务区,一个渡口。渡口现在不用了,桥修好了,但我还是会从桥上往下面看一眼。水面很平,有时候有鸭子。

他还在说。

我试着不去听。我数了一下车上的乘客。十四个。前面两排坐了一对年轻夫妻,女的靠在男的肩上睡觉,男的戴耳机看手机。第三排是他和那个妇女。第四排一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行”“好”“知道了”。后面还有几个学生,穿着校服,校服是蓝白相间的,其中一个在吃薯片,袋子哗啦哗啦响。

我女儿也喜欢吃薯片。她小时候只吃原味的,别的不碰。有一次我买了黄瓜味的,她吃了一口就哭了,说味道不对。我说你尝都没尝。她说闻着就不对。

那是她六岁的事。

现在她二十三了。

老人还在说话。我已经不太听得清具体内容了。他的声音变成了一种背景,像车子发动机的嗡嗡声,像后排那个学生嚼薯片的咔嚓声,像窗外偶尔掠过的麻雀。

我在云栖站外面的便利店买了两个茶叶蛋。收银的姑娘说汤底换了,现在偏甜口。我吃了一个,确实有点甜。另一个放在驾驶座旁边的杯架上,用塑料袋裹着,还热着。我想着到望江再吃。

“你听见没有。”老人突然提高了声音。

我听见了。

我没回答。

我踩着油门,路在前方展开,灰色的,笔直的,像一卷没有尽头的布。

02

十八岁那年我坐过一次长途车。

从望江到云栖,找我妈。那时候我爸还在,他在望江一个厂里看仓库,我妈在云栖帮人带孩子。他们俩分开了,但没离婚。我不太懂为什么。我问我爸,他说“你别管”。

那趟车坐了四个小时。旁边一个大爷一直在吃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乘务员说了他两次,他不听。我当时想,这个人真讨厌。后来他下车的时候,把地上的花生壳全捡起来装进了一个塑料袋,带走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弯腰,一个一个地捡,捡得很慢,但一个都没剩。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

老人的声音还在后面。他说到了他的儿子。他说他儿子也是开车的,开货车,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两次。“比你有出息。”他说。

旁边那个妇女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叔,算了。”

他没理她。

“我儿子开车,从来不让人说闲话。”他说。

前面的年轻夫妻动了一下,女的醒了,扭头往后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男的摘下一边耳机。

车厢里的空气有点闷。我按了一下换气按钮,头顶的出风口响了一声,风大了一点。老人又说了句什么,被风声盖住了。我没听清,也没追问。

有一段路在修。半边通行,对面来了一辆大货车,我靠边让了一下,车轮碾过碎石,车身抖了一下。后排的薯片袋子掉在地上了,学生“哎呀”了一声,弯腰去捡。

“你看你看。”老人说。

我看路面。我看后视镜。我看对面那辆货车的车厢上写着“恒达物流”,箱子叠得很高,用绳子捆着,绳子有一截拖在地上,甩来甩去。错车的那一刻,我看见货车司机在抽烟,一只手搭在窗外,烟灰落下去,很快被风吹没了。

我想按喇叭提醒他绳子的事。手放在喇叭上,又拿开了。错过去了。

后面那个中年男人的电话打完了。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对我说:“师傅,前面镇口能停一下吗,我下去买瓶水。”

“好。”我说。

这是这趟车开出去四十分钟,我说的第一个字。

老人还在后面。

03

镇口停了三分钟。中年男人下去买了一瓶水和一包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冰棍,绿豆的,咬了一口,又上车了。他坐回第四排,冰棍的水顺着木棒滴下来,滴在他的裤子上,他拿手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车子重新发动。

老人还在说。我已经不太清楚他具体在说什么了。说儿子。说以前。说现在的人。偶尔夹杂几句方言,我听不太懂,但语气是生气的。

我想起一件事。我女儿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我去开家长会。老师让每个家长说一句对孩子的话。别的家长都说得很好,什么“妈妈希望你快乐”“妈妈永远支持你”。轮到我,我站起来,想了半天,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全班家长都笑了。我女儿回来三天没理我。

后来她跟我说,其实她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但当时她说的是“你让我丢人了”。

我不确定她现在还记不记得这件事。大概不记得了。她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她书店里来了一个老头,每次都站在同一个书架前面看同一本书,从来不买。她说那个老头可能是间谍。我说你别瞎想。

她说“我开玩笑的”。

我说“我知道”。

我们俩都笑了。

车子过了石桥镇。镇口有个牌坊,石头砌的,上面刻着“石桥”两个字,有一个角的字缺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磕掉了。牌坊下面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今天没出摊,地上还剩一堆黑乎乎的炭灰,被风一吹,散了一地。

老人安静了两分钟。

然后他开口了。

“我老伴儿在医院。”他说。

声音忽然小了很多。

“我今天是去看她的。”

车厢里没有人接话。他自己接了自己的话:“她住院一个月了。我每周去两次。没人送我。我坐公交倒三趟,再走一里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是自言自语。

“我儿子忙。我不怪他。”

我握着方向盘。

前面的路开始弯了。弯道一个接一个,左右左右,像蛇一样。我放慢了速度。后排的学生在讨论什么游戏,声音很大,说“打野”“推塔”,我听不懂。

老人说:“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他不说了。

后视镜里,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田已经不见了,变成了丘陵,丘陵上种着茶树,一排一排的,绿得发暗。他的嘴还是张着的,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声音没出来。

我握着方向盘。茶叶蛋还放在杯架里。我伸手摸了一下,还是温的。

04

车子进入望江地界的时候,老人又开始说话了。

这次他说的和前面都不一样。他像是在跟谁吵架,但车里没有人跟他吵。他对着窗户说,对着空气说,声音拉高了,又低下去,低下去,又拉高。像一根橡皮筋被人反复拉扯。

“你妈把我扔在家里”“你一年到头不回来”“打电话你就挂”“你老子还没死”

我听得出来,他说的“你”不是车上任何人。

旁边那个妇女把座位往后挪了挪,尽量离他远一点,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见惯了这种事。前面的年轻夫妻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句什么,女的摇了摇头。

我看了后视镜一眼。

老人的脸红了。眼眶也是红的。他的布包还被抱在怀里,抱得很紧,手指节发白。他穿的那双鞋是黑色的布鞋,鞋底是白色的,白色已经变灰了。袜子是深蓝色的,左脚那只松了,堆在脚踝上。

他还在说。

“你就知道钱。”

“你妈想你想得哭。”

“你回来看看她怎么了。”

我听明白了。他不是在骂我。

他从上车开始就在骂我,但那些话没有一句是真正对我说的。他是在对另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他把那个人塞进了这辆车里,塞进了这个驾驶座,塞进了我身上。

他需要一个出口。

我只是刚好坐在了那个位置上。

“你听见没有。”他最后喊了一声。

声音在车厢里撞了一下,弹回来,碎掉了。全车安静。连嚼薯片的声音都停了。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里的汗把方向盘浸得有点滑,我换了换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对。解释不对。反驳更不对。安慰也不对。他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他。我们只是在一辆车上,一个开车,一个坐着。这个关系里没有一句话是合适的。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是坏的,黄灯一直在闪。我停下来,左边一辆电动车冲过去,车上是两个人,前面那个抱着一个纸箱,后面那个扶着。纸箱上有字,我没看清。

黄灯还在闪。一闪,一闪,一闪。

后面的学生又开始讨论游戏了,声音恢复了。前面的年轻男人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我隔着后视镜都能看见他的喉咙。旁边那个妇女开始涂护手霜,一股茉莉味飘过来,浓得很。

我踩下油门。车子过了路口。

05

望江站到了。

我把车停稳,熄火。手刹拉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咔”。车厢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乘客开始站起来拿行李,过道里挤成一团。前面的年轻夫妻先下去了,男的在车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后面的学生也下去了,薯片袋子留在了座位上,空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那个中年男人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了一下,说了一句“谢了师傅”,下去了。

老人最后走。

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前面的椅背。他的布包挂在手臂上,拉链开了,里面露出一角白色的塑料袋,还有几根香蕉,香蕉皮上有了黑点。他迈步的时候左脚踩到了裤脚,差点绊倒,手在椅背上抓了一把。

他走到驾驶座旁边的时候,停下来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了。刚才那股气好像全部用完了,剩下一张干瘦的脸,皱纹从头到尾,眼窝陷进去,睫毛是白的,短短的。

我伸手把杯架上的茶叶蛋拿起来,递过去。

“叔。”我说。

他愣了一下。手没伸。

“你拿着。”我说,“早上买的,还温着。”

他没接。

“我不饿。”他说。

“拿着吧。”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手从布包上松开,接过了那个塑料袋。手指碰到我的手指,他的手很干,像树皮。

他把茶叶蛋握在手里,没有立刻走。

“出口往左。”我说,“有个小超市。你儿子应该在那儿等你。”

他又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刚才调度台呼叫了。”我说,“问这趟车到了没有。说有人接人,打不通电话。”

老人的嘴动了动。他没有说话。眼眶红了一下。

他把茶叶蛋放进夹克的口袋里。

然后他转身往车门走。脚步很慢,左脚先迈,右脚跟上,鞋底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声音。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扶着门框停了一下。背对着我。

“你开得还行。”他说。

声音很小。说完就下去了。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

车厢里只剩我一个人了。

06

我拿起扫帚开始打扫。

这是每天都要做的事。从车头扫到车尾,从座位底下扫出别人落下的东西。今天扫出来一个发圈,黑色的,上面缠着一根长头发。一个口香糖瓶子,空的。一张超市小票,看不清上面的字了。一个塑料恐龙,绿色的,很小,我拿在手里看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龙。放进了兜里,到时候搁在站里的失物招领盒里。

老人坐过的位置上有一根白头发。掉在蓝色座椅面上,弯弯曲曲的,我用手拈起来,扔进了垃圾铲。

那个学生坐过的位置上,薯片袋子还卡在椅背和座位的缝里,我拽了一下,拽出来了,袋子里还剩一点碎渣。我把碎渣倒在手心里,想扔,又觉得可惜。最后还是扔了。

座位底下有一个橘子。

我蹲下来看。是老人的。他那个布包里滚出来的。滚到了座位底下,他没发现。我趴下去够,手指头够不着,用扫帚柄拨了一下,橘子滚出来了。皮上有一块青的,被什么东西压的。

我把橘子放在驾驶座旁边的杯架里。和早上那个茶叶蛋的位置一样,但茶叶蛋给他了。

我坐下来,没急着发动车。椅子被太阳晒得有点热,靠背也热,我往后靠了靠。仪表盘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挡风玻璃上那个裂纹还在,从右下角往上延伸,有两根手指那么长。去年年检的时候说可以换,我一直没换。不影响视线。

车窗外,那个年轻男人还站在出口旁边。他穿着蓝色外套,手插在口袋里,往这边看。他旁边站着一个老人,我在车里远远地看过去,分辨不出是不是刚才那个。他们之间隔了几米远,两个人都没动。

我把视线收回来。

发动车子,慢慢开出站台,往停车场方向转过去。云栖那边还有一趟晚班,明天早上六点发车,我要把车停好,检查一遍,然后回家。

路上我想着晚上吃什么。冰箱里还有一把芹菜,放了三天了,再不吃就老了。还有一块豆腐。可以炒个芹菜豆腐。或者下面条。我女儿周日来,她说带个朋友。我说好。她说那个朋友吃素。我说那我多炒两个菜。

我把车停进车位,熄火。拔钥匙的时候,杯架里的橘子晃了一下,歪倒了。

我拿起来,放进包里。

长途车上被大爷骂了一路,我握着方向盘沉默了30分钟,到终点站后我开口说了一句话,让全车人肃然起敬-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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