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老周把筷子往酸菜鱼盆里一戳,油点子溅到我手背上。他没擦,我也没擦。他说:“用不了八年,全国超七成家用车全得换成新能源或者混动,你信不信?”
我信不信?我当时嘴里还嚼着一块没剔干净的鱼片,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他副驾脚垫底下那张皱巴巴的纸质地图,到底扔没扔。
那地图是前年他带我去邻市看一个项目,下高速之后导航把他导进一条断头路,他在手套箱里翻出来的。纸页泛黄,折痕处都透光了,上面标着一些早就改名的乡镇。他当时一边看一边骂,说这破导航连个村道都认不全。后来我们没找到那个项目,在路边吃了一碗十二块钱的牛肉面,面汤上面飘着几片薄得透光的肉,他把那几片肉全夹给我了。
这事跟新能源车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我当时就是想起了那张地图。
老周见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你别不信,这是趋势。”他用的是“趋势”这个词。他说话一直这样,喜欢用大词,以前说房价、说股市、说短视频风口,都是这个词。他每次说“趋势”的时候,我都觉得他好像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而我还在底下找路。
那顿饭吃完,外面下着小雨,那种打在脸上不疼但一会儿就湿透外套的雨。我站在饭店门口等他开车过来,他开的是辆二点零排量的合资SUV,车龄六年,怠速的时候发动机声音有点闷。我拉开车门坐进去,闻到一股旧皮革混着薄荷糖的味道。中控台上摆着一个摇头晃脑的太阳能小佛,晒了这么多年,脑袋早就不摇了,卡在一边,脸朝着我这边。
他一边打火一边说:“我这车,明年就换。”我说:“换什么?”他说:“换纯电的,或者混动,看情况。”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换一双鞋。
我没接话。我把手放在出风口,暖风还没上来,塑料格栅是凉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把天花板照出一块白斑。我老婆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一条胳膊搭在我腰上。我没有动。我在想一件事:老周换车,真的是因为“趋势”吗?
他去年从公司出来单干,做的是工程咨询。以前在公司,车是公司配的,油费保险全是公司出。出来之后,每一脚油门都是自己的。他跟我说过,现在跑一个客户,来回一百多公里,油钱加上高速费,差不多一张红票子就没了。他说的时候在笑,但我看见他笑之前先咽了一下口水。
那时候我没往深了想。现在想,他说的“趋势”,可能跟我理解的“趋势”不是一回事。
我认识的人里,最早换新能源的是我表弟。他在城南一个充电站旁边的小区租房子,楼下就是快充桩。他跟我说,晚上十一点之后充电,一度电三毛多,充满不到二十块钱,能跑三百多公里。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在吃烧烤,他拿筷子在桌布上画了个圈,说:“哥,你算算,你一个月油钱够我充半年。”他画的那个圈被油渍洇开了,像一张模糊的地图。
我没有算。我当时觉得,充电多麻烦。我住的老小区,地面车位要靠抢,别说充电桩,连个固定车位都没有。我每天下班回来,要在小区里转三圈,看见谁车开走就赶紧塞进去。有时候实在没位置,就停在消防通道边上,第二天早上七点之前必须挪走。这种情况下,你跟我谈充电桩?
但那天晚上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下。查的是我们小区附近三公里内的充电站。地图上显示,有四个,其中一个在商场地下车库,一个在加油站旁边,两个在写字楼下面。我把地图放大,看见那些绿色的小闪电标志,像某种陌生的路标。我从来没注意过它们。
我又查了查混动车的价格。那些数字在屏幕上排成几列,有些比我想象的便宜,有些比我想象的贵。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的光从下巴往上照,照出一点暖色。
我突然想起一件很具体的事。去年秋天,我开老周的车去接一个人。那天下着大雨,雨刮器开到最快档还是在玻璃上留下水痕。我在高速上,前面一辆大车溅起的水雾把视线全糊住了,我下意识踩了一脚油门想超过去。老周的车是自吸发动机,那一下油门踩下去,转速拉到四千多,声音很大,但速度上来得很慢。我盯着转速表,指针在四千五那里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往下掉。那几秒钟,我觉得车在往前拱,但拱得很吃力。后来超过去了,我手心全是汗。老周坐在副驾,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空调出风口朝我这边拨了一下。
那件事我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但那天晚上,我躺在黑暗里,那个转速表的指针又出现在眼前。我在想,如果是一辆电机驱动的车,那一下会是什么感觉。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的,动一下就沙沙响。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司楼下抽烟,碰见隔壁部门的老赵。他刚换了一辆混动轿车,挂着绿牌。我问他:“怎么样?”他说:“挺好,省油。”我说:“充电方便吗?”他把烟灰弹在垃圾桶边缘的烟灰缸里,说:“我不充电,就当油车开。”我说:“那买混动干嘛?”他说:“绿牌啊,不限行。”
他走了之后,我把烟抽完,烟头摁灭的时候,手指碰到烟灰缸里一个没灭透的烟蒂,烫了一下。我甩了甩手,脑子里在想一件事:老赵不充电,老周要充电,我表弟只在晚上十一点后充电。同样一辆车,在三个人手里,完全是三种东西。
那天下午我开了个会。会很长,长到我中间走神了七八次。我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窗帘拉了一半,外面阳光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个三角形。我看着那个三角形慢慢移动,从椅子腿移到桌角。我想起我爹。
我爹这辈子只买过一辆新车。那是二零一零年,他五十三岁,在一家国营厂干了三十年,买断工龄拿了笔钱。他拿着那笔钱,去四S店提了一辆手动挡的紧凑型轿车。那天他回来,把车停在楼下,上来叫我们下去看。我妈说:“不就是辆车吗?”他说:“你下来看看。”我们下去了。他围着车转了三圈,拿手摸引擎盖,摸车门,摸后备箱那条缝。然后他拉开门坐进驾驶座,手放在方向盘上,坐了很长时间。我站在外面,隔着车窗看见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后来他出来了,说了一句:“这车没劲。”我妈说:“什么没劲?”他说:“发动机没劲。”
那辆车他开了十二年。去年他七十岁,我劝他换车,他说:“不换了,开不动了。”那辆车现在停在楼下,落了一层灰。我上次回去,看见前挡风玻璃上有人用手指写了两个字,不知道是谁写的,也可能是小孩闹着玩。字迹歪歪扭扭,我看了半天,认出来是“你好”。
那天开完会,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电脑屏幕上是没写完的文档,光标一直在闪。我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充电站地图。这次我放得更大,看见其中一个充电站就在我爹住的那个老小区隔壁。那条路我走了三十年,从来没注意过那里有个充电站。
我给我爹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背景音是电视,在放一个什么养生节目。我说:“爸,你那车还开吗?”他说:“不开了,电瓶亏电了,打不着。”我说:“那怎么办?”他说:“放着吧,又不碍事。”我说:“要不我帮你看看?”他说:“看什么,又不值钱。”然后他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他说:“吃的什么?”我说:“食堂。”他说:“食堂不行,油大。”我说:“知道了。”他说:“你忙你的。”然后挂了。
我拿着手机,听见忙音。食堂的饭确实油大,我那天中午吃的是一份红烧肉盖饭,肉皮上的毛没刮干净,我拨到一边没吃。但我想的不是这个。我想的是我爹说“放着吧”那个语气。那个语气跟他说“不换了”是一样的,跟他说“看什么”也是一样的。他这辈子做了很多决定,每一个决定都是“算了”。
我以前觉得“算了”是无奈。现在我有点不确定了。
那个周末,老周叫我去看车。他真去看车了,一个国产品牌的混动SUV。我陪他去的。四S店在城北,一个很大的园区,里面全是玻璃幕墙的建筑。我们进去的时候,销售迎上来,很年轻,穿白衬衫,领口有点紧。他带我们看车,讲了一堆参数,什么纯电续航、亏电油耗、零百加速。老周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我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摸到一颗早上没吃的薄荷糖。
销售说:“哥,你试驾一下?”老周说:“行。”他坐进驾驶座,我坐后排。车启动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仪表盘亮起来。老周踩了一脚油门,车往前窜了一下,很轻,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他“嗯”了一声。那个声音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别的什么。
开出去大概两公里,等红灯的时候,老周忽然说:“我那车,怠速的时候方向盘抖。”销售说:“正常,机脚老化。”老周说:“不是,是那种……你握上去,能感觉到发动机在喘气。”他说“喘气”这个词的时候,手在方向盘上虚握了一下。我在后排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一些。
试驾回来,老周没订车。他说再想想。销售加了微信,说哥你有事随时问我。我们往外走的时候,经过一辆正在充电的车,充电枪插在车头,线缆拖在地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枪头上有个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绿色。
老周忽然说:“你记得前年咱们去邻市那次吗?”我说:“记得。”他说:“那天要是开电车,就不用在路边吃那碗牛肉面了。”我说:“为什么?”他说:“我可以在服务区充电,充半小时,够咱们跑回来。”他顿了顿,又说:“还能多给你夹两片肉。”
我没说话。我们走到停车场,他掏出钥匙,远远地按了一下。那辆旧SUV的车灯闪了两下,在下午的阳光里,黄黄的,不是很亮。
那天晚上我回家,在楼下看见一辆绿牌车停在隔壁单元门口。车主是个女的,正从后备箱里往外拿东西,一袋一袋的菜。她拿完东西,关上门,车灯闪了一下,后视镜折起来,整个过程安安静静的。我站在楼道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我老婆问我:“老周买车了吗?”我说:“没有,再看。”她说:“你说咱们家要不要换?”我说:“换什么?”她说:“混动啊,省油。”我说:“再说吧。”她说:“你每次都再说。”我说:“这次是真的再说。”
她没追问。她去厨房切水果了。我听见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均匀。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我爹那辆车的钥匙。我上次回去,他把钥匙给我了,说:“你拿着吧,万一哪天想开。”那把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上面印着车牌号,字都快磨没了。我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塑料牌是温的。
我在想一件事。我爹买车那年,我二十三岁,刚工作,觉得世界会一直往前开,像那辆手动挡,只要踩油门,速度总会上来。后来我三十二岁,换了自己的第一辆车,是一辆二手合资轿车,买的时候跑了八万公里。我围着它转了两圈,没有摸引擎盖。我只是拉开门,坐进去,调了调座椅,然后点火。发动机声音很平稳,我松了一口气。
现在我三十七岁。老周说八年之内,七成家用车都会换成新能源或混动。八年之后我四十五岁。我爹八十二岁。我儿子十四岁。
我儿子昨天问我:“爸爸,为什么咱们家的车要加油,而同学家的车要充电?”我说:“因为咱们家的是油车。”他说:“那为什么不换充电的?”我说:“充电麻烦。”他说:“可是充电便宜啊。”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同学说的。”然后他低头继续拼他的乐高,拼的是一辆小汽车,车顶有一块蓝色的积木,他说是太阳能板。
我看着那块蓝色积木,没有纠正他。太阳能板不长那样。但我没说。
今天早上我开车上班,路过一个加油站。油价又涨了,电子屏上的数字是红色的。我坐在车里排队,前面有三辆车,一辆是绿牌,两辆是蓝牌。那辆绿牌车加完油走了,没有充电。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轮到我的时候,加油员问:“加满吗?”我说:“加满。”油枪塞进油箱口,机器开始嗡嗡响。我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摸到老周那天给我的名片。他最近代理了一个充电桩品牌,名片背面印着一个小区的名字,就是他住的那个小区。
我低头看了一眼名片,又抬头看了一眼油价。数字在跳,红色的,一下一下的。我把名片塞回兜里,手碰到那颗薄荷糖,还在。
糖纸有点皱了,我没吃。我把它放在仪表盘上,跟那个不摇头的太阳能小佛放在一起。小佛的脸朝着我,糖纸上的字朝着窗外。
我不知道八年之后路上跑的是什么车。我也不知道我爹那辆车还能不能打着火。我只知道今天我加满了一箱油,花了四百多块钱。回家的路上,我开得很慢,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我没有让。
我在想老周那天说的“喘气”。发动机在喘气。我握着方向盘,感觉到它确实在喘,很轻微,像一个人睡着了在呼吸。我开到家,停好车,熄火。发动机安静下来,我坐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开门。仪表盘的灯暗了,车里只剩下外面路灯照进来的一点光。我把那颗薄荷糖拿起来,剥开,放进嘴里。糖已经有点化了,粘在糖纸上。味道还是凉的。
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楼上厨房的灯亮着,我老婆在做饭。我站在车旁边,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我锁了车,往楼道走。走了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它停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车顶上落了一片叶子。
我没有捡。我转身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