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夫那接儿子回家时,儿子抱怨:“妈,你太精了,放假就送我走,开学了又把我接回来。”我没说话,直接转动方向盘,又把他送回到他爸家

01

车刚拐上云栖路,后座的安全带扣响了一声。

小航把书包往边上一甩,脚翘到副驾驶椅背的侧面,鞋底蹭出“吱”的一声。我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他正把脸贴在车窗上,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的塑料棍,没拆封,就干叼着。

“妈。”

“嗯。”

“你太精了。”

我没接话。前面的绿灯跳成红灯,我踩了刹车。面包车后面那捆没送完的卷帘布往前滑了半寸,塑料包装纸窸窸窣窣响。小航把糖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

“放假就送我走,开学了又把我接回来。你这账算得比我爸那个计算器还清。”

红灯还有六十多秒。我右手搭在挡把上,拇指蹭了蹭方向盘皮套上一道裂口。这辆小面包跟我跑了七年,方向盘磨得发亮,裂口里嵌着洗不掉的灰。

“你爸那边凉快。”我说。

“他家有空调,咱家也有啊。”

“他家有奶奶做饭。”

“奶奶做的菜太咸了。”

“那你别吃。”

小航不吭声了。绿灯亮了,我挂挡起步,面包车吭哧一声往前蹿了一下。小航往后一仰,嘟囔了一句“你这车该换了”。我没理他。

开出第三个路口,我把方向盘打死了。

“哎——干嘛?”小航整个人往左倒。

“掉头。”

“不是回家吗?”

“先送你回去。”

小航愣了两秒,棒棒糖从嘴里掉到裤子上。“回哪儿?”

“你爸那儿。”

“为什么啊?”

我没答。面包车在静安里门口靠边停下,我拉手刹,拔钥匙,下车,拉开后座门。小航坐在那儿不动,眼睛瞪着我。

“妈你至于吗,我就说一句——”

“下来。”

“我不下。”

“那你坐着,我走了。”

我作势要关门,他赶紧伸手挡住。他慢吞吞挪下车,书包带子拖在地上,蹭了一裤腿的灰。我弯腰把书包带子拎起来塞他手里。

陈向东正好从单元门里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看见我俩,脚步顿了一下。

“又怎么了?”

“东西落你这儿了。”我说。

“什么东西?”

“你问他。”

小航看看我,又看看他爸,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陈向东把垃圾袋往地上一搁,看看我的脸色,又看看儿子的脸。

“行吧,先上去。”他伸手拉小航的肩膀。小航甩了一下没甩开,回头冲我喊:“妈你晚上来接我吗?”

“不接。”

“那明天呢?”

“你爸家有空调。”

我把车门关上,上车,打火。后视镜里陈向东弯腰捡垃圾袋,小航的书包带子还在地上拖着。面包车开出静安里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小航蹲在路边,陈向东在旁边站着,手插在裤兜里,没动。

我从兜里摸出一块薄荷糖塞嘴里。糖化了半颗,舌头底下发凉。

下午两点有一单活儿,望江里小区,六楼,全屋窗帘。客户姓徐,五十来岁,退休护士,儿子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两趟。我上周来量过尺寸,今天安装。

徐姐给我开的门,身上还系着围裙。“来啦?吃了没?我刚煮的面条。”

“吃过了。”

“再吃点,我面下多了。”

她不由分说把我按在餐桌前,一碗青菜面推过来,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我挑了一筷子,面条有点坨。徐姐坐在对面看我吃,手里剥着毛豆。

“你儿子多大?”

“十一。”

“男孩?”

“嗯。”

“我那个也是男孩。”她把剥好的毛豆米丢进玻璃碗里,“小时候可黏我了,天天妈、妈地叫。后来他爸跟我离了,跟了他爸。一年回来一趟,进门叫一声妈,走的时候说一声走了。”

她剥毛豆的动作很快,指甲掐进豆荚缝里一掰,三颗豆米滚出来。

“你儿子跟你亲不亲?”

“还行。”我说,“今天刚跟我闹了一场。”

“闹什么?”

“嫌我太精了。”

徐姐手上顿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精?这词儿新鲜。我儿子小时候说我抠,买冰棍只给买五毛的。现在倒好,他给他儿子买冰棍,一买就是八块的。”

她把毛豆碗往我这边推了推。“你说这孩子,他嫌你精,说明他拿你当自己人。他跟他爸怎么不这么说话?”

我嚼着面没接茬。徐姐也不等我接,自顾自往下说:“我儿子有一年暑假回来,我给他买了双球鞋,他一看牌子不对,问我是不是假的。我说真的,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穿上了。晚上我给他刷鞋,发现鞋舌头底下拿圆珠笔写着‘妈,其实挺好看的’。这孩子,当面说不出口。”

我把面汤喝干净了。“徐姐,你家客厅那窗帘先装,装完了我再弄卧室。”

“不急不急,你先歇会儿。”

我没歇。搬梯子,量尺寸,打孔。徐姐在旁边递工具,嘴里不停:“我儿子前几天打电话,说今年中秋回来。我说你别回来了,省得来回跑。他说不行,得回来。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他说他儿子要看看奶奶家什么样。你说这小孩,五岁了,还没见过奶奶家。我这儿怎么了,我这房子是不大,可也不脏啊。”

电钻响起来的时候她终于不说话了。孔打完,我跳下梯子,把窗帘杆卡进去。徐姐站远了看,左看看右看看,说:“行,好看。你手真巧。”

“干这个的嘛。”

“你儿子以后肯定也手巧。”

我没接这句。收拾工具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陈向东的微信,就一行字:小航晚上想吃炸酱面,你那个酱怎么做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了两个字:黄酱。

“就黄酱?”

“甜面酱也成。”

“比例呢?”

“一比一。”

“肉呢?”

“五花肉切丁,先煸出油。”

他回了个“好”。我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徐姐在旁边收拾毛豆壳,嘴里念叨着“我儿子就爱吃炸酱面”,跟没看见我脸色似的。

从望江里出来天还亮着。面包车拐上云栖路,经过我铺子门口,没停,直接开过去了。铺子卷帘门拉着,玻璃窗上贴的那张“定制窗帘 上门安装”的纸被太阳晒得发白。

我开到河边,找了个树荫底下停了车。没下车,就坐着。车座上那捆卷帘布还在,我伸手摸了一把,塑料包装纸哗啦响。

手机又响了。小航用他爸的手机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从喇叭里冒出来,有点变调:“妈,我爸不会做炸酱面,他搁了半瓶黄酱,苦的。你能来接我不?”

背景音里陈向东在喊:“你先把作业写了再打电话。”

我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上一扔。屏幕还亮着,语音条后面跟着一条文字,是小航发的:“我爸说你要是不来接,他给我点外卖。”

我把座椅靠背放倒,躺了一会儿。车顶棚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缩着脖子的乌龟。看久了,眼睛有点花。

坐起来,打火,挂挡,掉头。

云栖路往静安里开,中间经过一座桥,桥头有个卖西瓜的老头。上个月小航在这买了个瓜,回家切开是白的,气得直跺脚,非让我回来找人家换。我没去,他赌气吃了两块,说“其实也甜”。

过了桥,我把车停在路边,下来买了个瓜。老头给我挑了个小的,说包熟。我说不熟我回来找你。他说行。

到静安里门口,小航已经蹲在路边等着了。陈向东站在单元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看样子是刚煮好的,上头浇的酱黑乎乎的。

“妈!”小航站起来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他爸一眼,慢悠悠走过来。

“你爸那面别吃了。”我说,“上车。”

“真的?”他眼睛亮了,又装模作样地往他爸那边瞅了一眼,“那我作业咋办?”

“带上,回去写。”

“哦。”他跑回去拿书包,陈向东把手里的面碗递给他,说了句什么,小航摇摇头,跑回来了。书包往座位上一扔,自己爬上车,安全带扣好,坐得端端正正。

“妈,你买瓜了?”

“嗯。”

“熟不熟?”

“不熟找他换。”

“那我跟你一块去换。”

我发动车。陈向东还站在单元门口,手里的面碗冒着热气。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低头看了看那碗面,然后转身进去了。

小航把棒棒糖又叼上了,这回拆了封,含得吧唧吧唧响。“妈,我中午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话?”

“就那句……太精了。”

“精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他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腮帮子,“就是听着不像好话。”

“谁教的?”

“没人教。我自己琢磨的。我们班刘佳琪说他妈也这样,一放假就把她往姥姥家送。她说她妈精得很,专挑她不在家的时候给她屋换床单、扔她旧玩具。我寻思你也这样,一送走我,你就把我那屋收拾得跟宾馆似的。”

我没说话。他以为我生气了,拿手指头戳了戳我的胳膊肘。“妈,我这不是骂你。我意思是,你收拾就收拾,别扔我东西。”

“我什么时候扔你东西了?”

“我那件奥特曼的短袖呢?蓝的,带闪光的。”

“小了,穿不上了。”

“那你也别扔啊。”

“没扔,收起来了。”

“真的?”

“真的。”

他把糖嚼碎了,嘎嘣嘎嘣响。“那行吧。”

到家楼下,我拎着瓜,他背着书包跟在后头。上楼的时候他突然说:“妈,你下次送我走之前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

“说你要收拾屋子。你说一声我就不生气了。”

“好。”

“那你说了没?”

“没。”

“那你现在说。”

“我要收拾屋子。”

“晚了!”他蹦上最后两级台阶,掏钥匙开门,“都收拾完了。”

进门他先跑自己屋门口看了一眼,推开门,站那儿瞅了半天。床单铺得平平整整,书桌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那个装奥特曼短袖的收纳箱塞在床底下。

“还行,”他说,“没动我玩具。”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搁,又跑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切瓜。刀刚挨着瓜皮,就听“咔嚓”一声裂开了,红瓤,薄皮,籽黑得发亮。

“妈!这瓜好!”他伸手就要拿,我拿刀背敲他手背。

“洗手。”

他跑卫生间开水龙头,哗啦哗啦搓了两下就回来了,手还滴着水就去抓瓜。我递给他一块大的,他一口咬下去,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妈你吃。”

我拿了一块小的,咬了一口。确实甜。

“妈。”

“嗯?”

“你要是不来接我,我爸就给我点外卖了。”

“那不挺好。”

“好什么好,他肯定点那家卤煮,全是肠子,我不爱吃。”

“你跟你爸说啊。”

“说了,他说肠子有营养。”

我嚼着瓜没接话。小航啃完一块,又去拿第二块,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其实我爸做的炸酱面也能吃,就是苦了点。”

“苦你还吃。”

“不吃他该难受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专心啃瓜,瓜汁滴到T恤上,他低头拿手背蹭了一下,蹭得更花了。

晚上他写作业,我坐旁边整理客户订单。他写一会儿凑过来看一眼,写一会儿又凑过来。第三次凑过来的时候我拿笔敲他脑门:“写完了再过来。”

“我就看看你写的什么。”

“你能看懂?”

“看不懂。”他老实承认,“我就看看。”

他退回去接着写。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写着写着突然冒出一句:“妈,我那个奥特曼短袖,你能给我找出来不?”

“小了。”

“我就搁柜子里看看,不穿。”

“写完作业再说。”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过了两分钟,又抬头:“那箱子在床底下哪个位置?左边还是右边?”

“右边。”

“哦。”他放心了,笔尖重新落到纸上。

我低头继续看订单,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陈向东发来一条微信:“瓜多少钱,我转你。”

我没回。过了五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小航睡了没?”

我回:“写作业。”

他回:“那行,让他早点睡。”

我锁了屏。小航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一扔:“写完了!妈,找衣服去!”

他钻到床底下,半个身子探进去,屁股撅在外面。我听见箱子拖出来的声音,然后他闷闷地喊:“找到了!在这儿呢!”

他爬出来,手里拎着那件蓝短袖,举到胸前比了比,果然短了一大截,袖口都到胳膊肘上面了。

“你看,还能穿。”

“肚子都露出来了。”

“我吸着气穿。”

“你吸一辈子?”

他想了想,把短袖叠好,放回箱子里,推回床底下。“那等我儿子穿。”

“你儿子得等多少年?”

“那就等我弟弟穿。”

“你哪来的弟弟?”

“万一呢。”他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妈,你跟我爸,万一呢?”

我看着他。他眼神亮亮的,有点试探,又有点讨好,脚趾头在拖鞋里抠来抠去。

“没有万一。”我说。

“哦。”他低头把拖鞋蹭了两下,“我就随便问问。”

他去洗脸刷牙,我给他铺床。铺到一半听见他在卫生间里喊:“妈!牙膏没了!”

“柜子里有新的。”

“哪个柜子?”

“洗手池上面那个。”

“找到了!”

他刷完牙出来,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脑门上,钻进被窝。我把灯关了,坐在床边。

“妈。”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炸酱面。”

“你爸那个苦的?”

“你做的那种。放黄瓜丝,不放豆芽。”

“行。”

“那睡了啊。”

“睡吧。”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成一团,不到两分钟呼吸就匀了。我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了他一眼,睫毛挺长,随他爸。嘴巴微微张着,有一颗牙快掉了,歪歪扭扭地挂在牙床上。

我轻轻带上门出来,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搁着那半个瓜,拿保鲜膜蒙着。我拿起手机,陈向东又发了一条:“下周我出差三天,小航放你那儿行吗?”

我回:“哪天到哪天?”

“周二到周四。”

“行。”

“谢了。”

我没再回。把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关了灯,摸黑走进卧室。经过小航房间门口,听见他在里面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好像叫了一声“妈”,又好像没有。

我站了两秒,回屋躺下。枕头底下压着明天要送的那单活儿清单,我抽出来看了一眼——第一单:云栖路七十八号,刘先生,客厅加两个卧室,全遮光,灰蓝色。

明天得早起。我把清单塞回去,闭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徐姐剥毛豆的声音,一会儿是小航蹲在静安里门口的样子,一会儿是陈向东那碗黑乎乎的炸酱面。

翻了个身,手机在客厅响了。懒得起来接,响了几声停了。过一会儿又响,这回是微信提示音。我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客厅,摸出手机一看——陈向东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小航的作业本,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的妈妈,她是个装窗帘的,她的手很巧,但是她的车太破了。”

底下陈向东打了一行字:“这小子作文写你,老师给了个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返身回屋的时候,脚趾头撞在茶几腿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蹲在地上揉了半天。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没响我就醒了。煮了面,炸了酱,切了黄瓜丝。小航闻着味儿爬起来,脸没洗牙没刷就坐到桌前,拿筷子拌面。

“妈,你这酱比我爸那强一万倍。”

“吃你的。”

他呼噜呼噜吃完一碗,又要了半碗。吃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搁,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突然回头:“妈。”

“又怎么了?”

“你下次什么时候送我走?”

“你想什么时候走?”

“我不想走。”他系好鞋带直起身,“我就问问。”

“那就不走。”

“真的?”

“真的。你爸下周出差,你住我这。”

他咧嘴笑了,门牙缝里还塞着黄瓜丝。“那我能把奥特曼短袖穿一天不?就一天。”

“穿坏了别找我。”

“穿不坏!”他蹦出门,又探回头来,“妈,我晚上回来吃饭。”

“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跑了。楼道里咚咚咚的脚步声一直响到二楼,然后是一楼铁门开关的声音。我站在厨房窗前往下看,他背着书包跑过小区院子,跑到大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冲楼上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明知道他看不见。

洗了碗,收拾了厨房,把剩下的炸酱装保鲜盒放冰箱。出门前看见他屋门口地上掉了一只袜子,捡起来扔进脏衣篮。

下楼,打火。面包车吭哧两声着了。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太阳刚好从楼缝里挤出来,照得挡风玻璃一片白。我放下遮阳板,上面夹着一张他上学期贴的奥特曼贴纸,已经卷了边。

伸手把它按平。

车开上云栖路,往刘先生家去。路上手机响了一声,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小航用电话手表发来的语音:“妈,我到学校了。晚上真回来吃饭啊?”

我回了一个字:“回。”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奥特曼短袖在床底下右边箱子里,自己拿。”

他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绿灯亮了,我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上一扔,面包车吭哧吭哧往前跑,后视镜里云栖路两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叶子绿得发亮。

从前夫那接儿子回家时,儿子抱怨:“妈,你太精了,放假就送我走,开学了又把我接回来。”我没说话,直接转动方向盘,又把他送回到他爸家-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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