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秋天,慕尼黑车展现场灯光璀璨,人声鼎沸。
沈晖拿着手机,在社交平台发动态,定位停在“德国·慕尼黑”,一切显得轻松体面。
同一时间,几千公里外的浙江温州,威马耗资百亿打造的工厂门口,铁门上贴着封条,试车跑道上长满了杂草,缝隙里冒出来的那种。
几个被拖欠了好几个月工资的前员工守在门口,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打听“有没有复工的消息”。他们也清楚,这个消息几乎不可能,但还是不愿死心。
曾经造车新势力第一梯队的牌子挂在那儿,对比眼前这一幕,说不上来的讽刺感就冒出来了。
狂烧350亿融资、坐拥顶级资源,最后换来的,是创始人远在海外、企业走向破产重整,两座工厂烂在原地。
往前倒一倒,你会发现,这个结局并不是突然塌的,而是从一开始就埋好了雷。
很多人记住沈晖,是因为“吉利收购沃尔沃”那一战。
早年他在传统车企里一路做到高位,参与并主导了那次收购,还帮着把沃尔沃在中国市场盘了起来,在业内算是响当当的人物。
2015年,他离开安稳的高薪岗位,转身投向当时还充满想象的新势力造车浪潮。
他给新公司取了个有“世界冠军”寓意的名字,一开始就把目标定得很高,野心摆在明面上。我看到这点的第一反应是:他是真的相信,自己能用老经验在新赛道再赢一次。
问题也潜伏在这里。
在传统燃油车时代打拼多年,让他有个根深蒂固的判断——造车就该重资产,自建工厂才算“硬实力”,代工那是不上台面的。
所以当很多同行选择跟成熟工厂合作,把钱砸向研发和智能化时,他几乎走了相反的路。
量产车还没真正走向市场,口碑还没有影子,他就先在温州、黄冈拍板建起两座超级工厂,规划年产能超过二十万辆。大笔融资迅速变成了厂房、生产线和各种设备。
其他新势力在干什么?
忙着堆研发、做智能驾驶、打磨车机系统、搭建用户社区……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恰恰是新能源车真正的护城河。
威马的钱,更多砸在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硬资产”上,外加一支庞大的地推队伍。
沈晖把燃油车时代“先把工厂建起来、规模上去”的路子,原封不动搬到了软件定义汽车的时代。一眼看上去是“产业壁垒”,实际是一副沉甸甸的资金枷锁,一旦销量没跟上,现金流压力就是致命级别。
2018年,威马首款量产车上市,比不少竞品都要早一步。
首年销量冲到新势力第二名,成绩放在当时,确实好看。资本也给足了面子,短短几年里,威马拿到了十几轮融资,合计超过350亿,股东名单里有百度、有腾讯,还有多家地方国资。
外界在讨论“新势力最后可能只剩几家”的时候,沈晖也公开放话,表达过绝不服输的姿态。
但市场不会给谁面子,从2020年起,威马的销量排名开始往下掉:从前二掉到前五,增速被同行甩开,工厂的大量产能闲着,用不上。
产能闲着就是烧钱。为了不让账面难也为了给工厂找“事做”,威马把目光投向了出行市场——大量车辆被投放进网约车和出租车队伍。
街上能明显感觉到:威马车越来越多,但多是在打车软件里见到。
这种打法,短期看上去挺“聪明”——
销量数字能冲一冲,工厂生产线可以转起来,报表没那么难看。
可代价同样清晰:品牌形象直接摊薄。
大多数普通消费者买车,有个很现实的想法:别和满大街的网约车一个样。
一旦某个品牌被贴上“网约车主力”的标签,中高端用户天然会绕路。
威马后面的路,就这么被自己堵死了——往上走,一看是“出行车”;往下走,又比不过更便宜、定位更明确的竞品。
销量的“虚胖”,没能换来真正的用户口碑,只是延长了问题集中爆发的时间。
技术层面的隐患,很快就翻出来了。
2020年前后,多起威马车辆自燃事件出现在公开报道里,而且集中爆发在短时间内。
短短一两个月里,自燃事故一次次登上热搜,消费者对安全的敏感度很高,信任感几乎是一夜清零。官方不得不宣布召回部分车辆。
自燃背后,被提及最多的,是威马在成本控制和供应链管理上的问题。
自建两座工厂早就吃掉了大量现金,为了把成本压到最低,威马在动力电池上采取了“多家拼板”的做法——不同供应商、不同规格,混在一辆车上使用。
电池这种东西,稍有差池就是大事故。规格和品质不统一,热管理很难做到精细匹配,出了问题也更难追溯。账面上省了一点物料成本,埋下的却是随时可能点燃的安全雷。
在智能化方面,差距则是肉眼可见。
公开数里,威马三年累计研发投入一直卡在十亿以内,和行业头部比,是另一个量级。没有足够的钱做长期自研,只能把核心系统外包给外部团队。
一些竞品几乎每个月都在推车机更新、开放新功能,车本身被当成“会进化的软件产品”;威马车主这边,用车体验明显滞后,卡顿、功能简陋、更新慢,很难有“越开越新”的感觉。
车架再扎实、工厂再气派,缺了核心技术和用户体验,在一轮又一轮迭代里,就只能慢慢被甩开。
当亏损持续扩大、销量又拉不动时,资本耐心很快见底。
威马先是筹备登陆科创板,相关材料已经推进很久,最后还是主动撤回。随后转战港股,折腾了大半年,也没有过会,招股书失效,上市计划搁浅。
这一前一后,意味着它最重要的“输血通道”被堵上了。
公开信息显示,威马单年亏损超过八十亿,三年累计亏损超过百亿——对于一家还没真正站稳脚跟的新势力来说,这个窟窿已经难以填补。
更扎眼的是创始人薪酬。外界披露,他在公司困难时期,薪酬仍高达十几亿。
官方有过解释,但对比员工被拖欠工资、供应商排队讨账的情况,这个数字无论怎么说,都很难让人“心服口服”。
高层的生活节奏和底层员工的焦虑完全脱节,那点原本支撑团队的信心,被一点点磨没了。
经销商端也撑不住了。
拿不到新车,配件供应断断续续,售后服务无法保证,本来主打体验的线下网络,一家家熄灯关门。过去开在繁华商圈里的体验店,陆续撤场,牌子拆下去,只剩一片空铺。
到2023年10月,威马正式进入破产重整程序。
从2015年高调入局到这一刻,八年的造车故事画上了一个很突然又不那么意外的句号。
再看人物的去向。
公开报道里,沈晖以“寻找海外资金”的理由离开国内,之后长期待在海外,很少在国内公合露面。
留下的,是两座耗资百亿的工厂,一个破产重整中的公司,一批被欠薪、维权无门的员工,还有近十万还要面对维修、保值、用车烦恼的车主。
我更在意的一点是:在商业叙事里,我们听惯了“某某创业者带着团队翻盘”的励志版本,但像这样“创始人还能体面去看展,工厂门口的人却在算下个月房贷怎么还”的版本,同样应该被记住。
如果把威马这几年拉成一条线,能看清几条反复出现的“教训”:
一是赛道规则变了,老经验不一定能复用。
燃油车时代重工厂、重产能的思路,在电动车和智能化的格局里,优先级已经不一样了。
把钱绑在水泥和钢筋上,在行业高速迭代时,反而丧失了转向和试错的空间。
二是品牌和销量不能用“短平快”去换。
大量投放网约车,让报表上的销量好看了一阵,但削掉了品牌溢价,用户心里给你划的定位,决定了你还能走多远。
很多行业都一样,一旦你被卡死在“只配当低价选择”的印象里,想爬回来难度非常大。
三是安全感和信任,一旦掉到谷底,很难拉回。
混用电池供应、控制成本到忽视风险,在车这种直接关系人身安全的产品上,代价会被放大。
自燃、召回,不只是技术事件,本质是让用户觉得“我把命交给你这辆车,值不值”。
四是当公司进入艰难模式时,决策层的选择,直接决定故事怎么被写。
一边是巨额个人薪酬,一边是员工被欠工资、供应商追债,这种对比放在任何公司,都会摧毁掉最后的内部信任。
创始人不能控制外部环境,但能决定自己在风暴中站在什么位置。
换个角度威马倒下,某种意义上也是行业“换赛道”的一次提醒:
时代加速的时候,很少提前打招呼。有人还在用旧地图找路,路已经岔到另一边了。
那些在新赛道里看起来“保守”的动作——重研发布局、老老实实打磨体验、不急着堆虚高的销量——往后拉长几年,往往才是真正的护身符。
而那些看上去声势浩大的大手笔,工厂拔地而起、融资数字好若是没有清醒的节奏和边界,最后就会变成门口那扇贴着封条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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