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魏向东把车钥匙放在我桌上的时候,底下垫了一张纸巾。
他说,林姐,车洗过了,电充满了。
我说好。
他走了。我把钥匙拿起来,纸巾粘在桌面上,留了个浅印子。我用指甲刮了两下,没刮掉。办公室的饮水机咕咚响了一声。
我打开手机,点进车子的充电记录。
五十二次。
我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又转回来。屏幕上的数字没变。
五月十二号到五月十六号,五天,五十二次。平均一天十次出头。最后一次是五月十六号凌晨两点十一分,充了四分钟。
四分钟能充进去什么。四分钟够我下一层楼,再上一层楼。
我一条一条往下滑。每一条记录后面都跟着一个定位。我点开第七条,又点开第十二条,点到第二十条的时候,我停住了。
城北,柳荫巷,二十六号院。
五十二次,全在那儿。
脚边那个黑塑料袋还硌着我的椅子腿。五条烟,码得整整齐齐。我把它拎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魏向东是销售部的,四十岁,上个月刚办完婚礼。他借车那天绕着我工位转了三圈才开口,说想拿我的车当头车,跑一趟花车,就一天。
我们公司在云栖路一栋老写字楼里,做净水设备代理,加上老板一共十九个人。我管考勤,管报销,管老板的机票,管谁家孩子上几年级。工位在打印机旁边,一天要站起来二十回。
我当时说行。说行的时候心里转了一下——车是去年秋天提的,我自己都没跑过长途。
他用了五天。
我拿着手机下楼,去地下车库。车停在我平时停的那个位置,车头朝里,规规矩矩。我绕着走了一圈,漆面上没有划痕。后视镜的支架上还粘着一小截透明胶带,边上翘起来,是扎花用的,他没撕干净。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的位置不对。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盯着方向盘看了一会儿。车库的灯管闪了一下。
我重新点开记录,把五十二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每一次,都是十几分钟,二十几分钟。没有一次超过四十分钟的。
一个人给车充电,为什么不一次充完。
02
第二天早上我在茶水间碰到魏向东。
他正在洗杯子,水开得很大,溅了一台子。看见我,他把水关小了一点。
我说,电你不用充满的,费那个劲干嘛。
他说,嗐,顺手的事。
我说,柳荫巷是你家?
他手上的杯子顿了一下。他说,我妈那儿。
我说,那边插座不太好使吧。
他把杯子倒过来,在台面上磕了两下,水珠甩了一片。他说,老楼,都那样。
我说,一充就跳?
他说,嗯。
他没再说别的。接了半杯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林姐,烟你拿回去给陈哥啊,那是好烟。
我说知道了。
那天上午我坐在工位上,把考勤表核了两遍。魏向东隔着两排隔断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跟客户说笑,笑到一半咳了两声。打印机旁边那盆绿萝,叶子尖上焦了一小块。
中午吃饭,坐我旁边的小张说,魏哥这回结婚,听说花了不少。
我说,是吗。
小张说,他老婆是城北那边的,家里就一个妈,住老楼。
我扒了两口饭,没接话。
那天中午我没睡,又下楼去了一趟车库。
车里收拾得比我自己的车还干净。中控台上原来有一层浮灰,现在没了。扶手箱里我原来放的那包纸巾,用完了,空盒子还插在那儿,口朝着外面。
我把空盒子抽出来,捏扁,攥在手里,最后又插了回去。
晚上回家,陈立在阳台抽烟。我不让他在屋里抽,他就去阳台,冬天也是。
我说,魏向东还我车,送了五条烟。
陈立说,五条?那人不抠啊。
我说,他还把电充满了。
陈立说,那不是应该的吗。
我说,他充了五十二次。
陈立把烟在栏杆上摁灭了,回头看我。他说,五十二次?你数这个干嘛。
我说,记录上写的。
他说,那可能他住的地方充电不方便吧。人家好歹给你充满了,还送烟。你还挑什么。
我说我没挑。
他说,那你这是干嘛。
我没说话,去厨房洗碗。中午剩的两个碗,一个盘子上有干掉的番茄酱,我用指甲抠了半天。水是凉的,我调到中间。
陈立在客厅换台,换到一个放老电视剧的频道,声音开得不大。小满在屋里喊,爸,我的数学卷子签字。陈立说,来了来了,笔呢。
我站在水池前,手上的水顺着胳膊往下走。
我不是挑。我就是想不通。
一个人半夜两点下楼,插上电,插四分钟,拔了,上楼。他图什么。
那天晚上躺下以后,我又把手机拿出来。陈立已经睡着了,打呼。我把屏幕调到最暗,一条一条往下滑。
五月十五号,二十三点四十,充电,八分钟。
五月十六号,零点二十,充电,六分钟。
五月十六号,两点十一,充电,四分钟。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四分钟够干什么。
03
借车那天是五月十一号,周一,快下班的时候。
魏向东在我工位旁边转了三圈。第一圈我以为他找打印机,第二圈我以为他找小张,第三圈他停下来了,说,林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他说他要结婚,周四。他说新娘是城北的,家里就一个妈,住老楼,巷子窄,婚庆公司的大车开不进去。他说想借我的车当头车,早上六点去扎花,跑一趟,中午就还。
他说,就一天。
我说行。
说行之前我想了三秒。第一秒想的是车刚买没多久。第二秒想的是这个人平时有点油。第三秒我想起来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我妈走的时候,我要回老家,那阵子公司正赶一个项目的验收。是魏向东替我顶了三天,晚上加班把我那份客户资料也做完了。他谁都没说,我是半个月以后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我把钥匙给他的时候,他说,林姐,我给你加满。
我说不用。
他说,那不行。
那天晚上我把那个黑塑料袋拎回家,倒在餐桌上。五条烟码得整整齐齐,外面裹着一层塑料膜。
烟底下压着一个红塑料袋,鼓鼓的。我打开,里面是半袋红枣,个头不大,颜色发暗,是那种老家树上晒出来的。袋口用一根黄色的皮筋扎着,细的,一拉就断。
我们家没有这种皮筋。我上一次见这种皮筋,还是我妈的抽屉里。
我把红枣倒出来数了数,又装回去。皮筋套了两圈,还是松。
我把袋子系好,放在鞋柜上。第二天早上出门,我把它拎上了车。
04
周六早上我跟陈立说去趟超市,车开到云栖路和柳荫巷的那个路口,红灯,我打了转向灯,又打回来,直着开过去了。
我在超市的停车场坐了十分钟,什么也没买,开回了家。
回家我大扫除。这是我这几年养成的毛病,心里有事就擦东西。擦得最狠的是厨房的抽油烟机。油盒拆下来泡在热水里,滤网一格一格地用指甲抠,抠出来一条一条黄黑色的东西。
小满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陈立蹲在电视柜那儿给台灯换灯泡,换了两回都没亮,第三回亮了,他自己嘟囔了一句什么。小满的球鞋丢在玄关,鞋底沾着一片梧桐叶。
我一边抠滤网一边想我妈。
我妈最后那两年住在老家那套老房子里,六楼,没电梯。夏天热得厉害,她那屋的空调一开就跳闸,她就干脆不开,拿个蒲扇坐在阳台上。我说给她换一台,她说不用,说一个人住,费那个电干嘛。
她走的那年是七月。
我记得那年七月特别热。我回去的时候,她屋里的风扇还是我上大学那会儿买的那台,塑料都黄了。
我还过别人的车。我妈走的那回,我借了楼下王姨家那辆面包车,开回老家办的事。还车那天我把油加满了,又在超市买了两箱牛奶放后座上。王姨说,你这孩子,太见外了。我说应该的。
那时候我是真觉得应该。
现在我想,那两箱牛奶,王姨收下了吗。
陈立把灯泡换好,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我。
他说,你从昨天晚上就不对劲。
我说,他妈住柳荫巷。
他说,谁妈。
我说,魏向东他妈。
他说,哦。他说,那怎么了。
我说,他半夜两点下楼给他妈的车充电。
我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我说错了,是我的车。
陈立说,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说,你要是真不舒服,把烟退回去不就完了。
我说,五条烟,我怎么退。
他说,那就留着。留着不就完了。
他回客厅了。
我把滤网冲干净,立在池子边上。水从格子里漏下去,漏得很慢。
我妈那辈人认一个理:欠什么都行,别欠人情。她们不知道,人情还得太满,比欠着还难受。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一点多的时候我起来喝了杯水,站在阳台上。楼下停车位里我那辆车,黑乎乎的一个影子。
我拿了钥匙下楼。
车里有一股味道。很淡,樟脑丸的味道。我车里从来没有樟脑丸。
我把座椅往后靠,靠背立直,坐着。这个位置不对。魏向东一米七八,他开车不会把座椅调这么靠后。这个位置是给一个矮个子坐的,而且是腰不好的矮个子——靠背立得笔直,坐垫往后斜。
我把手伸到后面,摸到后座的顶灯开关,按亮。
后座上铺着一块毛巾。旧的,洗得发白,四个角对着叠,叠得方方正正,压在坐垫正中间。
我坐在驾驶座上,把顶灯关了,又开了。
毛巾上有一块地方颜色深一点,像被什么压过很久。
05
周日早上七点多,我开车去了柳荫巷。
那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都是老楼,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二十六号院门口有一排平房,其中一间是修车铺,卷帘门拉起来一半,门口堆着旧轮胎和一个装废机油的铁桶。
我把车停在巷子对面的路边。
修车铺的墙上有一个插座,插座上插着一个白色的插线板,一根很长的电线从插线板拖出来,拖到楼前的空地上。
魏向东蹲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个插线板,正把插头往里按。
铺子里有人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应该是老板。
老板说,又跳了?
魏向东说,嗯。
老板说,你这天天这么折腾,不如拉根线下来。
魏向东说,我妈不让。她说人家楼里的线,别乱动。
老板说,你妈今天下来不。
魏向东说,看天吧。昨天坐了一个钟头。
老板说,老太太也是,屋里不是有空调?
魏向东说,她那屋一开就跳,跟这一样。她不舍得弄。
老板在里面笑了一声。
魏向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一抬头看见了我。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脸从脖子往上红。他说,林姐,你怎么来了。
我说,路过。我说,红枣我给你送回来。
他说,那是我妈塞的,她非要放,我说不用她非放。
我把那个红塑料袋从包里拿出来递过去。他没接,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还是接了。
这时候楼道里出来一个老太太。
很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胳膊上套着一副褪了色的蓝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几个空瓶子。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扶着栏杆。
她看见我,站住了。
魏向东说,妈,这是我同事,车是人家的。
老太太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伸过来。她说,姑娘,谢谢你啊。这几天把你车弄脏了。
我说没有,擦得挺干净。
老太太说,坐之前垫上,坐完了擦干净。这不是客气,这是规矩。
她的手很干,指头关节很大。
我说,阿姨,您在车里坐着干嘛呀。
老太太说,我儿子白天忙,见不着人。晚上他把车停楼下,我下去坐一会儿,跟他说说话。车里凉快。
她说,我说坐十分钟就上来,他不让,非让我多坐会儿。
她说,就是费电。他一趟一趟地下来,我说别充了,明天再说。他说不行,人家的车,还回去得是满的。
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她说,我也不懂这个,我就知道人家的东西,还的时候得是好的。
我站在那儿,手里空着。
老太太又说,姑娘你上来坐坐?
我说不了,我还有事。
我上车,发动,把车窗摇下来。老太太还站在那儿,拎着那袋空瓶子,冲我摆手。
我把车开出柳荫巷,在巷口的路边停了一会儿。
空调开到最大。出风口先吹热风,慢慢凉下来。我把手放在出风口上,一直放到手背发麻。
06
周一上班,魏向东还是那个魏向东。
他上午在电话里跟客户吹牛,说上个月签了三个单子,其实我知道他只签了一个。中午他把我的笔拿走了,拿走之前还问了一句,林姐这只好写吧。
我说好写。
那五条烟我拆了一条,放在茶水间的柜子里,谁加班谁拿。剩下四条拎回家,塞在衣柜最上面。陈立没问过。
红枣我煮了粥。小满喝了两碗,说这个枣甜。我说是你魏叔叔的妈妈给的。小满说哪个魏叔叔。我说你不认识。
后座那块毛巾我拿上来洗了,晾在阳台上,跟一堆衣服挂在一起,看不出来。陈立收衣服的时候问,这是谁的。我说不知道。他哦了一声,叠好,放进了卫生间的柜子。
过了半个月,魏向东又来找我。他说,林姐,我表妹结婚,能不能再借一次。
我说行。
他愣了一下,说,这次我不充满了啊。
我说,不用充。
他说,那我给你洗洗。
我说,也不用洗。
他说,那不行。
过了两天我到办公室,魏向东已经在了。他桌上摆着一杯豆浆,两根油条,看见我进来,把油条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说我吃过了。
他说,那你放着。
我把包放下,拉开抽屉,那支笔躺在里面。笔帽裂了一道缝。
我把它拿出来,转了两圈,又放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