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驾校那三天,我把自己能教的倒库技巧全塞给了苏晚晴。她方向盘都握不稳,倒车入库歪七扭八,我追着车屁股吼了三天,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她拿证那天笑得像捡了宝,说师父改天请你吃大饭。然后,这个人就彻底从我生活里蒸发了。五年,连个朋友圈点赞都没给过。我以为这姑娘早把我这驾校教练忘到姥姥家了。直到同学聚会上,她端着酒杯走过来,身后酒店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霓虹。她红着眼眶,说出那句让我手里的啤酒瓶差点掉地上的话。
01
我叫周毅,在城东驾校当教练,干了快七年。
这活儿说出去体面,其实天天日晒雨淋,副驾上坐过八百个学员,有十八岁刚高考完的毛头小子,也有五十多岁操一口方言的大姐。我最怕的就是那种一上车就浑身僵硬的学员,你让他往左打方向盘,他能把雨刮器掰下来。
苏晚晴就是那种人。
她来的那天是周三下午,我刚送走一个挂了三次科目二的大姐,累得在树荫底下灌矿泉水。驾校办公室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扎着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眼睛又大又圆,跟受了惊的猫似的。
"请问……周毅教练在吗?"
我抬手抹了把汗:"我就是。"
她赶紧小碎步跑过来,递上一张报名表。字写得倒挺秀气,就是手指头一直在抖。
"教练好,我叫苏晚晴,刚报的名,赵经理让我来找您。"
我扫了一眼她的资料,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本地人,家住城南那片老小区。又是零基础。我叹了口气,带她去训练场。
第一天练倒库,她坐进驾驶座就跟上了刑场一样,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关节都发白了。我说你先别急着动,把座椅调好,后视镜掰到能看到后轮的位置。她整个人僵在那,连后视镜都掰不动,我只好探身过去帮她调,她往车门那边缩了缩,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放松,我又不吃人。"
"……对不起教练,我太紧张了。"
"你紧张什么?车又没发动。"
她抿着嘴不吭声,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里那条白线。我让她挂倒挡松离合,车猛地一蹿,差点怼上后面的标杆。我赶紧踩了副刹,她整个人吓得一哆嗦,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水。
那天下午,倒库练了二十把,她一把都没进。天快黑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把脸埋在手心里抽抽搭搭地哭。我把车熄了火,递过去一包纸巾。
"别哭了,明天继续。"
"教练,我是不是特别笨?"
"我教过比你还笨的,人家考五次才过。你这才第一天,急什么。"
她抬起脸,鼻尖红红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您不会嫌弃我吧?"
"我嫌弃你干啥,你交了学费的。"
她破涕为笑,那笑容有点傻乎乎的,跟刚才哭唧唧的样子判若两人。我把训练场的灯关了,锁上车门,看她背着包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喊:"教练,明天我还来!"
第二天她果然来了,来得比我还早。我远远看见她蹲在训练场边上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倒库的轨迹图,嘴里念念有词。走近一听,她在背我昨天说的口诀:右打死,看左镜,车身正了回方向。
那天她终于进了两把库。虽然歪得像喝了酒,但好歹轱辘没压线。她自己兴奋得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教练你看见了吗!进了进了!"
我板着脸说别得意,再练。她赶紧缩回去,老老实实接着倒。
第三天中午,天阴得厉害,眼看着要下暴雨。别的学员都撤了,就她还赖在车上不肯下来,说趁下雨前再练两把。我坐在副驾啃面包,她憋着劲儿一遍遍地倒,汗把刘海都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第三把,车不偏不倚停进了库正中间。她自己都愣了,扭头看我,我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她"嗷"一嗓子喊出来,拍着方向盘笑得跟中彩票似的。
"教练!我成了!"
"成啥成,这才哪到哪,你侧方还不会呢。"
"那你接着教我侧方!"
暴雨就是那时候砸下来的,雨点子打得车顶噼里啪啦响。我把车开到棚子底下,她不肯下车,趴在方向盘上看雨,忽然小声说:"教练,你是我见过最有耐心的教练。"
"少拍马屁,把你这三天练的回去好好消化。"
"真的,"她转头看我,眼神特别认真,"以前我学什么都被人嫌慢,我爸说我脑子不灵光,我妈说我手脚不协调。只有你,我倒了二十把没进你都没骂我。"
我被她这话噎得不知道接啥,只好说:"骂你有啥用,你又不会因为我骂了就突然会了。"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天雨停之后她又练了俩小时,天黑透了才走。临走前站在驾校门口跟我说:"教练,我肯定好好考,不给你丢人。"
三天后她考科目二,一把过。满分。
考完那天她专程跑回驾校找我,手里攥着成绩单在我面前晃,蹦蹦跳跳跟个小孩似的。我看了成绩单,心里还挺欣慰,嘴上却说别嘚瑟,后面还有科目三。
她后面又来了两周,练科目三。那两周她话明显多了,偶尔会跟我聊她大学的事,说她学的是会计,工作还没找好,家里催得紧。我大部分时候就"嗯"一声,方向盘指哪儿她开哪儿。
科目三也是一把过。拿证那天她特意换了条裙子,站在驾校门口举着驾照让我帮她拍照。我拿她手机拍了几张,她还嫌我拍得不好看,非要重拍。我陪她折腾了十几分钟,最后她终于满意了,把手机收回去,看着我笑。
"教练,改天请你吃饭。"
"行了,赶紧回去吧。"
"我说真的!你电话给我,我回头找你。"
我就把号码报了一遍,她输了存好,冲我摆摆手走了。我站在驾校门口看她上了公交车,马尾辫在车窗后面一晃一晃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02
我没等到苏晚晴的请客电话。
头一个月我还偶尔翻翻手机,琢磨这姑娘是不是忙着找工作给忘了。后来也懒得想了,驾校忙起来一拨接一拨的学员,我连吃饭都在车上对付,谁有空惦记一顿饭。
但你说完全忘了也不现实。有时候教新学员倒库,喊错了方向,我脑子里还会冒出来她那个慌里慌张的表情。后来带过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也笨,也爱哭,我递纸巾的时候恍惚了一下,想起那个蹲在地上画轨迹图的马尾辫。
第二个月我给她发过一条短信,问她科目四考了没有。消息发出去跟石沉大海似的,连个"收到"都没回。我心想可能换号了,也没再追。
第三个月我从驾校门口的学员光荣榜上把她照片揭下来换成了新人。那张照片还是我拍的,她举着驾照笑得满脸褶子,看着就傻。
之后就是按部就班的过日子。带学员,考科目二,再带下一拨。日子过得跟复印机似的,一天一张,看不出区别。
转眼五年。
五年里驾校换了三任经理,训练场的白线重新刷了四遍,我买了辆二手捷达,在城南租了个一居室,我妈每年春节电话催我找对象催得跟讨债似的。我谈过一个女朋友,幼儿园老师,处了八个月,人家嫌我周末不休节假日更忙,最后好聚好散。
教练这行就是这样,别人放假你上班,别人上班你还上班。我习惯了。
第五年秋天,驾校来了个老学员,五十多岁,姓郑,我们都喊他老郑。老郑考驾照是为了接送孙子上下学,老头子学得慢但舍得下功夫,天天最早来最晚走。那天练完倒库天都擦黑了,我锁车门的时候老郑忽然凑过来递了根烟。
"周教练,你当教练多少年了?"
"快七年了。"
"那你教过的学员少说也有上千了吧。"
"差不多。"
"有没有那种特别让你惦记的?"
我点火抽烟,想了想:"有一个。练了三天倒库就过了,聪明倒是聪明,就是太冒失,连请客吃饭都能忘。"
老郑嘿嘿笑:"姑娘吧?"
我没接话,把烟掐了。
那天晚上回了家,鬼使神差地,我翻了一遍手机通讯录。换了两次手机,很多号码都没了,我翻到S那一栏往下拉,苏晚晴的名字安安静静躺在那,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我试拨了一下,忙音。停机了。
我把手机扔沙发上,觉得自己挺没劲的。五年了,人家说不定早嫁人生子去了,你一个驾校教练惦记啥呢。
但人就是这么奇怪,不想的时候啥事没有,一旦想了,就跟脑子里扎了根刺似的。接下来好几天我老想起她,想起她倒库倒不进去哭鼻子的样,想起她暴雨天赖在车上不肯下来的样,想起她举着驾照笑得跟傻子一样的样。
我觉得自己可能真是单身太久了。
十月底的时候,我收到一条微信。新消息提示音一响,我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头像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周毅教练,我是苏晚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快一分钟。
点了通过之后那边立刻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五年前沉稳了不少,但还是带着那种熟悉的快语速:"教练!终于找到你了!你换号也不跟我说一声,我找赵经理要的你微信,你最近还好吗?"
我听完没急着回,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句:"挺好的。你呢。"
她回得飞快:"我也挺好的!教练你还在城东驾校吗?"
"还在。"
"太好了!那我回头去找你玩!"
"你科目四考了没?"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文字:"早就考啦,拿证第二年就买了车。教练你知道吗,我现在开车可溜了,倒库一把进。"
我笑了笑,打字:"那敢情好,没白教你。"
之后她没再回。我盯着聊天界面看了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明天的训练计划。
那之后她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拍了张方向盘的照片说"教练你看我停得正不正",有时候是半夜发条语音说加班刚下班,语气里带着疲惫。我偶尔回两句,大部分时候不回,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
十二月的一天,她发来条文字:"教练,下周六我大学同学聚会,你也来吧。"
我愣了一下:"你同学聚会我去不合适吧。"
"合适!有几个同学也跟你学过车,他们都还记得你。再说了,"她发了个笑脸表情,"你是我师父啊。"
我想了想,周六刚好没事,就回了个"行"。
那天晚上我翻衣柜翻了半小时,最后穿了件干净的深灰夹克出了门。聚会地点在城南一家挺气派的酒店,我打车过去,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霓虹灯招牌亮得晃眼。
包厢在三楼。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热热闹闹的,烟雾缭绕。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先看见我,站起来喊:"哎呦,周教练来了!"
我冲他点点头,认出来他是我五年前带过的学员,姓刘,科目二考了三次才过。
老刘把我拉到座位上,递了瓶啤酒。我坐下来扫了一圈,没看见苏晚晴。老刘凑过来跟我说:"晚晴说她晚点到,公司那边有点事。"
"她现在干什么呢?"
"你不知道啊?"老刘瞪了瞪眼,"晚晴现在可厉害——"
他话没说完,包厢门被推开了。
03
门开的瞬间,屋里嘈杂的声音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我下意识抬头,门口站着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头发烫成了大波浪,脸上化了淡妆,整个人跟五年前判若两人。但那双眼睛还是没变,又大又圆,亮得跟盛了水似的。
她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落在我身上,唇角弯了弯。
"不好意思来晚了,"她摘了围巾搭在手臂上,声音不大不小,"路上堵了会儿。"
老刘带头起哄:"晚晴你可算来了,周教练等你半天了。"
我瞪了老刘一眼,端着啤酒瓶没说话。苏晚晴冲我点了点头,叫了声"教练",然后走到对面空位坐下,跟旁边的女生聊起来。
我就隔着七八个人的距离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手势比以前多了,笑的时候还是习惯眯眼睛,有人敬她酒她就端着杯子抿一小口,姿态从容得让我觉得陌生。
旁边的老刘拿胳膊肘捅我:"周教练,你看晚晴现在是不是大变样了?"
"嗯。"
"人家现在在盛达集团财务部当主管呢,"老刘压低了声音,"年薪这个数。"他伸了个巴掌出来。
我看了他一眼:"盛达?城南那个盛达?"
"对啊,大公司,几千号人。晚晴进去才四年就从基层干到主管了,你说厉害不厉害。"
我没接话,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个事。盛达集团我知道,城南最大的民营企业,做地产起家的,后来涉足了金融和物流,老总姓苏。我端着啤酒瓶喝了一口,觉得这姓有点巧。
饭吃到一半,有人提议轮流敬酒。从老刘开始,一个个站起来说两句场面话,大家鼓掌碰杯。轮到苏晚晴的时候她站起来,端起面前的白酒杯环顾了一圈。
"五年没见了,我先敬大家一杯。"
她仰头把酒干了,包厢里一阵叫好。她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目光忽然转到我这边。
"周教练,"她的声音不算大,但满桌子人都安静下来,"我单独敬你一杯。"
说着她绕了半张桌子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我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半瓶啤酒,看她走到我面前。
五年了,第一次离这么近。她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不冲鼻子。她端着酒杯,眼神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包厢里所有人都在看我们俩,老刘那个八卦脸都快贴到桌面上来了。
"教练,"她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这五年,我一直欠你一句谢谢。"
"都过去了,"我说,"你现在开得好就行。"
"不是那个。"她摇摇头,眼圈忽然就红了,但嘴角还是往上翘的,"我今天来,不光是同学聚会。"
她深吸一口气,把酒杯往前递了递,杯沿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啤酒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师父,"她盯着我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特别清楚,"我给你留的副驾,还空着。"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我攥着啤酒瓶的手僵在那,脑子里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她那双红了的眼睛上。老刘在旁边倒抽一口凉气,挨着他的女生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苏晚晴就这么端着酒杯站在我面前,整个人抖得跟当年第一次坐进驾驶座一样,但眼神里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当年她是慌,现在她是豁出去了。
我半天没动,她也不催,就那么举着杯子等。杯子里的白酒晃了晃,差点溅出来。
"苏晚晴,"我终于开口,嗓子干得跟砂纸似的,"你喝多了吧。"
"我没喝多。"她偏了偏头,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一颗,顺着腮帮子滚到下巴上,"周毅,我找了你五年。"
包厢里有人"嚯"了一声,老刘赶紧打圆场:"那个啥,晚晴这是喝高兴了,大家别——"
"老刘你别打岔。"苏晚晴头也不回地打断他,眼睛还定在我脸上,"师父,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良心?拿了证就跑,连顿饭都不请?"
我说不出话来。她说的没错,我是这么想过。
"我告诉你为什么,"她把酒杯往桌上一搁,酒洒出来一片,"因为我怕我请了你那顿饭,我就再也不想走了。"
04
这话砸下来,包厢里炸了锅。
有女生开始起哄,老刘端着杯子使劲咳,对面一个男生的筷子直接掉进了火锅里。我脑子嗡嗡的,感觉像是被她一句话把五年的空白全给填上了,但填的方式又让人措手不及。
"你先坐下,"我按住她的肩膀,硬把她摁回椅子上,"别站那说。"
她倒也没挣,乖乖坐下来,但眼睛一直没从我脸上挪开。旁边的女生赶紧递了纸巾,她接过来胡乱擦了把脸,妆容有点花了,眼线洇开一小片。我下意识从兜里掏了包纸巾递过去,她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你还在用这个牌子啊。"
我低头一看,包里还是五年前那个牌子,便宜货,一包两块五。我他妈连纸巾牌子都没换过。
"你别打岔,"我把纸巾塞她手里,"你到底怎么回事?五年一点消息没有,现在跑来说这些。"
她捏着那包纸巾翻来覆去地看,沉默了十几秒。周围人识趣地散开了,老刘把旁边的人轰到另一桌去,给我们留出空间。
"我拿证那年,家里出了点事。"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爸做生意亏了一大笔,债主追到家里来,我妈吓得住了半个月院。那时候我刚毕业,找工作处处碰壁,家里连给我买车的钱都掏不出来,我哪还有脸请你吃饭。"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你也该跟我说一声。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们那时候说到底就是教练和学员,她凭什么跟我交代家事。
"后来呢?"
"后来我表姐介绍我去了盛达。"她低头抠那包纸巾的封口,"我进去的时候就是个出纳,工资三千二。我啥也不会,Excel都用不利索,天天被主管骂。那时候我就想,学车那三天倒库倒了二十把我都没放弃,上班这点事算个屁。"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抠纸巾包装,抠得塑料纸哗啦响。五年前她紧张的时候也这样,总得手里抓点东西。
"我在盛达干了四年,从出纳到会计再到主管。去年我爸的债还清了,我妈身体也好了,"她终于抬起头来看我,眼睛还是红的,但神情稳下来了,"我想了想,这五年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我连顿饭都没请你吃。"
"就为这?"
"不全是。"她又低下头去,"我……我后来找过你,前年。我回驾校去了一趟,但他们说你调走了。"
"我没调走,换办公室了。"
"我不知道啊,"她声音带了点委屈,"我去了两次都没找到你,第三次门口那个大姐说你不在。我以为你离开城东了。"
我心想那是老郑他媳妇,她压根不认识你,肯定瞎说的。
"那你后来怎么找到我的?"
"老赵,"她抿了抿嘴,"驾校那个赵经理,你还记得吧。我找他问的,他把你微信推给我了。"
我叹口气:"你就不能打个电话?"
"我手机丢过一次,所有联系人全没了。你的号码我背了好多年,后来换手机,我怕记错了就一直没敢打。"
我看着她那张花了妆的脸,忽然觉得这五年好像也没那么长。她还是那个一紧张就攥东西的姑娘,说话快了就顾不上逻辑,颠三倒四的。
"行了,"我端起啤酒瓶喝了一口,"过去就过去了。"
"你原谅我了?"
"我从来就没怪过你。"
她眼睛倏地亮了,跟五年前倒库倒进去那一刻的表情一模一样。她伸手从我手里把那瓶啤酒抢过去,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然后"哈"了一声,辣得直咧嘴。
"师父,"她把瓶子还给我,"我说副驾的事是认真的。"
"你喝我的酒还抢我瓶子,这叫认真?"
"我认真的!"她急了,声音又高起来,"你知不知道我攒了多久的钱才买的车?那车买回来副驾我就没让别人坐过。我姐坐我都把她轰后头去。"
"那也够傻的。"
"傻就傻,"她把那包纸巾攥在手心里,"反正我话撂这了,你自己看着办。"
包厢那头老刘扯着嗓子喊要拍合照,苏晚晴站起来,歪头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洇开的眼线抹了抹,大步走回对面去了。我坐在原地,手里攥着她捏过的那包纸巾,包装纸被她抠得皱巴巴的。
合照拍完之后饭局就散了。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苏晚晴被几个女生拉着说话,我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了。我穿上外套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高跟鞋嗒嗒嗒追过来。
"师父!"
我回头,她站在走廊那头,驼色大衣还没穿好,歪披在肩上。
"你还没回答我呢!"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开里面没人。我抬脚进去,转过身按了一层。她站在走廊里,灯光打在她头发上,睫毛还是湿的。
"苏晚晴,"我喊了她一声,"你明天有空吗?"
她愣了一下:"明天周六,我休息。"
"那明天来驾校,"我冲她扬了扬下巴,"我看看你那倒库到底是不是真的练好了。"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整个人跳起来,大衣从肩膀上滑下去她都没管,冲着我这边比了个大拇指。
电梯往下走,我靠着轿厢壁,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她发来的微信。
"几点?"
我打字:"八点。别迟到。"
她秒回:"师父有令,我肯定不迟到!明天见!"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回兜里。电梯到一楼,门开的瞬间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嘴角翘了一下。
05
第二天一早我七点就到了驾校。
训练场上霜还没化,草叶上白蒙蒙一层。我把那辆老捷达开出来擦了一遍,连后视镜都抹得锃亮。正擦着,门口保安老陈探出脑袋喊我:"周教练,有人找!"
我直起腰抬头,看见苏晚晴站在驾校大门口。
她今天没化妆,头发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和牛仔裤,脚上踩了双运动鞋。乍一看跟五年前那个慌里慌张的姑娘没什么两样,就是整个人精气神不一样了,站得直直的,背挺得笔直。
我冲她招招手,她踢踢踏踏跑过来,搓着手哈气:"好冷啊师父。"
"活该,谁让你穿这么少。"
"我穿了羽绒服呢!"她拍了两下衣服,凑到车跟前打量了一圈,"哇,你还开这辆啊。"
"没钱换。"
她嘿嘿笑了两声,拉开车门钻进了驾驶座。我绕到副驾坐进去,顺手系好安全带。她扭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我可真开了啊。"
"开你的。"
她挂挡松离合,车稳稳地往后倒。后视镜里白线清晰,她手腕一转方向盘,车身顺顺当当进了库,正中间,分毫不差。她停好车扭头看我,眉毛挑得高高的,一脸"你看吧"的得意。
"还行,"我点点头,"没手生。"
"那必须的,我可是每天练。"
我靠在副驾上,看她把车开出库又倒了三把,每把都利落得跟老司机似的。倒到第四把她不干了,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歪头看我。
"师父,你就没别的话要跟我说?"
"说什么。"
"说……"她转了转眼珠子,"说我漂亮了?"
"你以前也不丑。"
"那现在呢?"
我伸手把她方向盘上的手拍开:"行了别贫了,出去吃早饭。"
她"哎"了一声,欢欢喜喜重新打火,把车开出了驾校。她开车比五年前稳了不知道多少,变道打灯看后视镜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我坐在副驾上看着她侧脸,觉得时间这东西真他妈神奇。
早饭在驾校隔壁那家豆浆店吃的。她点了一桌子,油条包子茶叶蛋,堆得跟小山似的。我看着她狼吞虎咽,忍不住笑了。
"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我昨晚没怎么吃东西,"她嘴里塞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光喝酒了,胃里难受。"
"那你今天还来。"
"那不一样,"她咽下去,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今天是你叫我来的。"
我咬着油条没接话。她放下碗看着我,忽然正了正神色:"师父,我昨天说的话,你现在能回答我了吗?"
我嚼完油条,拿纸巾擦了擦手:"苏晚晴,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对啊。"
"我三十二。"
"我知道。"
"我就是一个驾校教练,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房子还是租的。"
她歪着头看我,眉头皱起来:"周毅,你是在拒绝我还是在跟我列简历?"
我被噎了一下,筷子戳在茶叶蛋上半天没动。她伸手把我筷子上那颗蛋拿过去,三下两下剥了壳,又放回我碗里。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壳,"我又不瞎。我就是想告诉你,副驾给你留了五年,你别问我值不值,我说值就值。"
"你家里人知道吗?"
"我妈知道,"她嘴角往上翘了翘,"我妈说,能教一个笨姑娘三天倒库还不发火的男的,脾气差不到哪去。"
"你爸呢?"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我爸……他说让我自己看着办。"
阳光从豆浆店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鼻尖上。她低头搅碗里剩下的豆浆,勺子在碗沿上碰出叮叮当当的响。
"周毅,"她忽然叫我全名,声音很轻,"你不用现在给我答案。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这五年没白过。我把自己活好了,才有底气回来找你。"
我看着她垂下去的睫毛,心里头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苏晚晴。"
"嗯?"
"明天还来吗?"
她猛地抬头,眼睛又亮了:"来!几点?"
"老时间。"
"那明天你教我点啥?"
"教你侧方停车,"我端起豆浆碗喝了一口,"你侧方当年练得就不咋地。"
她"噗"地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豆浆碗打翻。
那天从豆浆店出来,她非要送我回驾校。我说就隔一条街你送啥送,她说不送不行,师父得坐副驾。我拗不过她,只好又坐回去。她开得小心翼翼,过减速带恨不得降到十迈,嘴里还念叨"师父坐稳了"。
车停到驾校门口,我没急着下车。她也没催,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哼了首我没听过的歌。
"苏晚晴,"我说,"你那个副驾,先别给别人坐。"
她停住哼歌,扭头看我,眼睛慢慢弯成了月牙。
"行,"她说,"听师父的。"
06
那天之后的周末,苏晚晴基本都泡在驾校。
她来的时候大多数是早上八点,有时候带两杯豆浆,有时候拎一袋糖炒栗子,往我手里一塞就开始练车。侧方练完了练直角,直角练完了练S弯,把科目二的项目全重温了一遍,我说你驾照都拿了还练这些干嘛,她说巩固基础,以后带你自驾游的时候稳当。
老陈那段时间老趴在保安室窗口看我们,笑得一脸褶子。有一回他把我拉到一边说:"周教练,这姑娘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我让他赶紧滚蛋。
但说没感觉那是骗人的。
她来的时候训练场好像就不那么冷了。她话多,叽叽喳喳能从驾校门口那棵梧桐树扯到她公司楼下新开的奶茶店。大部分时候我就听着,偶尔嗯一声,她也不嫌我闷,说到高兴处手舞足蹈,方向盘都跟着晃。
十一月底有天傍晚,她练完车没走,坐在副驾上跟我一块看落日。天边烧了一大片橘红色,把整个训练场都染成了暖的。她忽然说:"师父,下周我生日。"
"嗯,几号?"
"十二月三号。你那天能不能腾个时间?"
我算了算,那天周四,下午刚好有个学员请假。"行,请你吃饭。"
"不是吃饭,"她扭头看我,表情忽然认真起来,"你跟我回趟家吧,我妈说想见见你。"
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见家长?"
"什么见家长,"她瞪了我一眼,"就是吃顿饭。我妈听说你教了我三天倒库,念叨你好几年了,说一定要当面谢谢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也太突然了,但看她那副紧张又故作轻松的样子,话到嘴边变成了:"那我去买点东西。"
她眼睛一亮:"那我周四下午来接你!"
那天晚上回去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想着见家长要带啥。最后问了老陈,老陈说头一回上门带点水果茶叶就行,别整太贵重的,显得浮夸。
周四下午她准时来了,开了那辆白色轿车停在我出租屋楼下。我拎着两盒茶叶一兜水果下楼,她靠在车门上冲我笑,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散着,看着比平时温柔不少。
"师父你紧张不?"
"紧张啥。"
"你手都在抖。"
我把水果放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去:"开车。"
她家住在城南那片老小区,我五年前就知道了。车拐进巷子的时候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她开得小心翼翼,最后停在了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下。
上楼的时候她忽然拽了我袖子一下:"我妈做饭可能不太好吃,你多担待。"
"没事,我不挑。"
"还有我爸……他话少,你别介意。"
"嗯。"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门。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穿着围裙,头发花白,跟苏晚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圆眼睛。看见我就笑开了花,一把把我拽进去:"哎呦这就是周教练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瘦高个男人,在看电视,听见动静扭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算打招呼。苏晚晴拉我坐下,阿姨端了热茶过来,杯子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手背上有道疤,挺长的。
"教练你别客气,就当自己家。"阿姨坐在对面絮絮叨叨,"晚晴天天在家提你,说你教车多有耐心,我就想啊这小伙子人肯定错不了。"
我端着茶杯不知道该接什么,苏晚晴在旁边踢了我一脚。
"妈你别一上来就夸,把人家吓着。"
"我夸两句咋了,"阿姨瞪了她一眼,"人家教你三天倒库一把过,不该夸?"
她爸在旁边闷声喝了口茶,忽然开口:"小伙子在哪上班?"
"城东驾校。"
"干了多久了?"
"快七年了。"
他点了点头,就没再说话。饭桌上气氛倒还行,阿姨手艺虽然算不上多好,但家常菜吃着舒服。她爸话确实少,偶尔问两句我的情况,问完就低头扒饭。
吃完饭苏晚晴去洗碗,阿姨让我坐沙发上吃水果。我坐在那看了会儿电视,她爸忽然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递给我。
"抽吗?"
"不抽了叔,嗓子受不了。"
他收回烟,自己点上,沉默地抽了半根。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调得很低。
"晚晴这孩子,"他忽然说,眼睛看着电视,"从小就犟。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不知道怎么接,就"嗯"了一声。
"她小时候学东西慢,老师老说她笨。她妈急,我也急,天天逼她学。后来她就不爱学了,啥都提不起劲。"他磕了磕烟灰,"她考驾照那年,家里出了事,我生意亏了,天天有人上门要账。她白天出去学车,晚上回来把自己关屋里哭。我问她哭啥,她说有个教练对她特别好,她怕以后没机会谢谢人家。"
我捏着手里的橘子,没剥。
"后来她去盛达上班,干得挺拼。去年帮我还清了债,跟我说,爸我想回驾校找个人。我说你找呗。她找了三趟没找着,回来耷拉个脸好几天。我说找不到就算了,她说不算,那人对我特别好。"
他把烟掐灭了,扭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挺平静的。
"周教练,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她乐意,我没意见。"
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苏晚晴送我下楼,楼道里声控灯坏了,她拿手机照着亮,下到二楼忽然停住脚步。
"我爸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
"你别瞒我,我妈说你俩在沙发上聊了半天。"
我借着手机的光看她,她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映着一小簇光。"你爸说你小时候学东西慢。"
"……他就爱揭我短。"
"他说你犟。"
"这倒是真的。"
她继续往下走,到一楼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我裹紧外套往外走,她跟在后面喊我:"师父。"
我回头。
她站在单元门口,手机光映着她的脸。"我爸跟你说的那些,你别有压力。我就是想你来看看我家啥样,没别的意思。"
"那你啥意思?"
她把手机熄了,周围一下暗下来,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一点光。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我的意思是,"她说,"你啥时候想好了告诉我。我等得起。"
07
那天之后我跟苏晚晴的关系像是拧开了某个开关。
她不再只是周末来驾校了,有时候下了班也绕过来,开着她那辆白车停在训练场边上,在副驾上坐着看我教别的学员。偶尔有学员问她是谁,她抢在我前头答:"我是你们周教练的徒弟,大师姐。"
那个被叫小师弟的小姑娘懵懵懂懂喊了声"师姐好",她乐得跟捡了钱似的。
驾校的同事开始拿我俩打趣了。老陈喊她"周教练家属",她也不反驳,嘿嘿一笑就过去了。倒是我不太自在,瞪老陈好几回,没用,人家照喊不误。
十二月中旬有天晚上,她来接我下班。我收拾好东西上了车,她没发动,扭身从后座拎了个纸袋递过来。
"给你买了件羽绒服,你身上那件都磨起球了。"
我接过来一看,黑色长款,吊牌还在。我翻了翻吊牌上的价,差点把纸袋扔回去。"苏晚晴你有钱烧的是吧?这得两千多。"
"你穿呗,我挑了好久的。"
"不行,退回去。"
"退不了,"她理直气壮,"剪标了。"
我瞪着她,她冲我眨眨眼,一脸"你能拿我怎样"的无赖样。我叹口气把纸袋放后座,系好安全带:"走吧,请你吃饭。"
她乐呵呵打火挂挡:"去哪?"
"你挑。"
她挑了一家江边的火锅店,露天位子,江风呼呼吹,但景致确实好,两岸的霓虹灯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她涮着毛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说她最近在考CPA,上下班路上都听网课,听得头都大了。
"你考那干啥?"
"升值加薪啊,"她捞了片牛肉,"等我考过了,工资还能涨一截,到时候请你吃更贵的。"
我给她倒了杯酸梅汤:"你现在工资也不低了吧。"
"那不够,"她放下筷子看着我,"我想买个房子。"
"你存够钱了?"
"首付还差点,明年应该差不多了。城南那片的,不大,七八十平,够我俩住就行。"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她说得轻巧,但耳朵尖还是红了。我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涮菜。
"周毅,"她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你到底咋想的?"
"想啥?"
"就我跟你的事啊。"她筷子戳着碗里的蘸料,"你老这么不咸不淡的,我心里没底。"
我搁下筷子,江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我伸手把她头发拨到耳后,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苏晚晴,"我说,"我跟你在一起,你妈你爸都没意见,驾校同事都看在眼里,我自己心里也清楚。但你得让我缓一缓。"
"缓什么?"
"缓一缓适应。"我收回手,"我之前单身太久,突然有人对我这么好,我怕接不住。"
她张了张嘴,眼圈一下子红了。但她吸了口气忍住了,用力点了点头:"行,那我等你适应。反正副驾我锁着呢,谁也坐不了。"
那天吃完火锅往回走的路上,她忽然把车停在了路边,打了双闪。
"师父你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窗外是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门口有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叶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路灯底下。
"这哪儿?"
"你忘了?"她扭头看我,"五年前我就是从这个公交站坐车去驾校的。那时候每天早上六点半在这等车,冬天冷得要命,我就想着等拿了证一定买辆车,不用再等公交了。"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她确实说过,考完驾照第一件事就是攒钱买车。
"现在买到了,"她拍了拍方向盘,"而且副驾上坐的是你。"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棵梧桐树,忽然觉得命运这东西挺玄乎的。五年前她在这等公交去跟我学车,五年后她开车载着我路过这个站台。中间那么多年,发生了那么多事,但到头来她还在我边上坐着。
"走吧,"我说,"回家。"
她重新挂挡,车缓缓驶离。我偏头看她,她嘴唇抿着,嘴角微微翘起来,在车窗外的光影里明明灭灭的。
那晚我回到出租屋,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楼下她发来微信:"到家了没?"
"到了。"
"那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嗯。"
我掐了烟,盯着屏幕上她的头像。是那天在驾校拍的,她坐在驾驶座上比了个耶,笑得没心没肺。
我给她发了条语音:"苏晚晴,明天来了我教你点新东西。"
她秒回:"啥新东西?"
"教你半坡起步。你当年那个坡起差点溜车撞了后面的宝马,忘了?"
她发了一串"哈哈哈"过来,然后是一条文字:"师父你怎么老揭我短!"
我盯着屏幕笑了笑,把手机放桌上,关了灯。
窗外是城南的夜景,黑沉沉的,但远处有几处亮光,星星点点的。
08
转眼到了十二月下旬,天气冷得厉害。
那天驾校收工晚,天都黑透了。我锁了训练场的门往办公室走,老远看见苏晚晴的车停在门口,驾驶座上没人。我正纳闷,办公室窗户探出个脑袋冲我招手,是老陈。
"周教练你快进来,你那个徒弟等你半天了。"
我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苏晚晴坐在我办公椅上转圈,老陈在旁边嗑瓜子。她看见我进来就跳起来,手里攥着两张红色的东西在我面前晃。
"师父!我同事送了我两张音乐会票,这周六晚上的,去不去?"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市大剧院的,位子还不错。"你同事咋送你这么贵的票?"
"她男朋友临时放鸽子,她气不过就把票给我了,还嘱咐我一定要带人去,不能浪费。"
"那你怎么想到叫我?"
她眨眨眼:"不叫你叫谁?"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了,音乐会完了在江边有跨年烟火,可好看了。"
我看了眼日期,十二月三十一号。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日子选得也太巧妙了。
老陈在旁边嘿嘿笑:"周教练你就去吧,人家姑娘票都弄来了。"
我白了他一眼,把票还给苏晚晴:"行,几点?"
"七点半开场,我六点半来接你!"
那天是周六,训练场下午就收了。我回到出租屋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那件她买的黑色羽绒服穿上了,对镜子照了照,还行,人模狗样的。
六点半她准时到了楼下。我下楼的时候看见她靠在车门上,穿了一件白色大衣,里面是条酒红色的连衣裙,头发卷了大波浪,化了精致的妆。路灯打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从什么画报里走出来的。
我站在楼道口看了两秒,她扭过头来冲我笑:"师父你傻站着干啥?上车呀。"
我走过去,副驾门她已经提前开好了。坐进去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跟她平时不一样,更……正式。
"你今天怎么打扮成这样?"
"听音乐会啊,不得庄重点。"她打火挂挡,扭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弯弯的,"而且今天日子特殊。"
"啥日子?"
"你猜。"
我没猜,看她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就知道问也白问。
市大剧院离得不远,开了二十分钟就到了。她停车的时候特别小心,倒了两把才停进车位里,我笑她驾校白练了,她哼了一声说这不是师父在旁边坐着嘛,紧张。
音乐会是一场钢琴独奏,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她悄悄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指,冰凉的。我反手握住了,她没挣,手心慢慢热起来。
中间有一段慢板,旋律温温柔柔的,她偏过头靠在了我肩膀上。我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混着剧院暖气的干燥味道。她轻轻叹了口气,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痒痒的。
散场的时候她没急着走,拉我在剧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十一点多了,江边方向隐隐有烟花炸开的声音。她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说:"师父,你还记得五年前我走那天吗?"
"记得。"
"那天天气特别好,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驾校门口让你拍照,其实我心里特别舍不得。"
"那你也不说。"
"我不敢说,"她低下头踢了踢台阶上的落叶,"那时候我家那个情况,我跟谁在一起就是拖累谁。我想着等我好了再来找你,谁知道一等就是五年。"
我把她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她仰起脸来看我,眼睛在剧院门口的灯光里亮得惊人。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她忽然笑了,伸手捏了捏我的手心,"现在我啥都有了,工作稳定,家里债还清了,车也买了,就剩个副驾还没人坐。你说怎么办?"
我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睫毛微微颤了颤。
"苏晚晴,"我说,"我车比你的破。"
"我又不嫌弃。"
"我房子是租的。"
"以后一起买。"
"我加班多,没时间陪你。"
她踮起脚尖凑过来,鼻尖离我不到十公分:"周毅,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远处江边的烟花忽然"砰"地炸开了,一大片金红色的光铺满了半边天。她仰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我,嘴唇弯着,眼神亮得像盛了漫天烟火。
"周毅,新年快乐。"
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她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扑进我怀里,羽绒服被她抓得皱成一团。
江边的烟花还在砰砰地响,光一阵一阵地映在她脸上。她在我怀里闷声闷气地说:"师父,你刚才那下不算。"
"那什么算?"
她抬起头,直接凑上来吻了我。烟火正好在头顶炸开最亮的一朵,金红色的碎屑落下来似的,她的嘴唇冰凉的,带着一点薄荷味。
分开的时候她耳朵红透了,但眼睛亮得很。
"这算。"她说。
09
元旦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苏晚晴隔三差五往驾跑,训练场的学员都认识她了,见了就喊"师娘"。她刚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就坦然了,有时候还带零食来分给大家吃。那些小学员嘴甜,师娘长师娘短的,把她哄得乐呵呵的。
老陈有天晚上拉住我说:"周教练,你这女朋友可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人长得俊,工作又好,对你还死心塌地的,你赶紧把事办了吧,别拖。"
我让他少管闲事,但心里确实盘算过。她快二十九了,我也三十三了,确实该正经想想以后的日子。
二月初有天傍晚,她来驾校接我下班。上车的时候她脸色不太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我看了她一眼,问她咋了。
她沉默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展开一看,是盛达集团的内部调令,上面写着她被调到上海分公司,任华东区财务副总监,三月中旬到岗。
我攥着那张纸看了两遍,抬头看她。
"你升职了,这是好事啊。"
"周毅,"她声音有点哑,"去上海得三年。"
我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她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都白了。
"你啥时候知道的?"
"上周。一直没敢跟你说。"
"苏晚晴,"我伸手把她攥方向盘的手掰开,"你去。这是个机会,你考CPA不就是为了这个?"
她扭头看我,眼睛红红的:"那咱俩呢?"
我叹了口气,把她手握住。她手心全是汗,冰凉的。
"三年就三年,"我说,"我又不会跑。"
她鼻子一抽一抽的,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那你答应我,不许跟别的学员走太近。"
"驾校学员八百个,我走得过来吗?"
她破涕为笑,用手背蹭了把脸。"周毅你认真点。"
"我认真的,"我看着她,"你去了好好干,我在这边等你。周末有空我就坐高铁过去看你,现在交通方便,三四个小时就到了。"
她攥着我的手使劲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那天晚上在我出租屋里,她帮我收拾了一堆东西,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码在行李箱里,嘴里絮絮叨叨叮嘱:"我走了你记得按时吃饭,别老泡面。换季了该买衣服就买,别舍不得钱……"
我坐在床边看她忙前忙后的,心里头软得不行。
"苏晚晴。"
"嗯?"
"到了上海,副驾还给我留着吗?"
她停下手里的活,扭过头来看我,嘴角慢慢翘起来。"锁着呢,谁都不让坐。"
三月初她走的那天,我请了半天假送她去高铁站。她拖着行李箱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我好几回,每回我都冲她摆手,让她快进去。最后一回她干脆把行李箱一扔,跑回来使劲抱了我一下。
"周毅,"她闷在我怀里说,"等我回来。"
我搂着她的背拍了拍:"嗯,我等你。"
她松开我,眼睛红红的,但笑得特别好看。然后她拖着行李箱转身走了,马尾辫在人群里一晃一晃的,跟五年前我站在驾校门口看她上公交车那回一模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我知道她会回来。
10
她在上海一待就是两年零八个月。
头一年我们几乎每周都见,我周五晚上坐高铁过去,周日晚上回来,她每次都到出站口接我,举着手机灯朝我晃。后来她工作越来越忙,有时候一个月才能见一回,但每天晚上视频从没断过。
她给我看她租的房子,窗台上养了一排多肉,她说等我来了把它们都搬回去。她给我拍她公司楼下那棵樱花树,春天开了一树粉色的花,她说比驾校门口那棵梧桐好看多了。我说那不一样,梧桐夏天能遮阴,樱花树就开一阵。她在那头笑得直不起腰。
第二年年末她考过了CPA最后两门,视频里举着成绩单兴奋得满屋跑。我说行了别蹦了,你楼下邻居该投诉了。她喘着气趴回镜头前说:"周毅,我明年就能申请调回去了。"
"不急,你那边项目做完再说。"
"我急,"她凑近了镜头,眼睛圆圆的,"我想回去开我的车,副驾上坐你。"
我笑了,点头说好。
第三年春天她终于调回来了。我去高铁站接她,她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瘦了,下巴尖了,但精神头特别好,看见我就跑过来,行李箱轱辘在地上哗啦啦响。
"周毅!"
我一把接住她,她整个人撞进我怀里,行李箱倒在脚边都没管。她在我怀里闷声闷气地喊:"憋死我了!"
"你小点声,人家都看你呢。"
"看就看,我回自己家了还不能喊?"
我笑着把她行李箱提起来,另一只手牵着她往外走。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手心干燥,不像以前一紧张就出汗。
上了她停在那两年多没怎么开的白车,她坐进驾驶座左右摸摸拍拍,跟见了老熟人似的。她打火挂挡,倒车的时候顺顺当当一把出库,我靠在副驾上看着她的侧脸。
"倒库没生疏啊。"
"那必须的,"她瞥了我一眼,"师父教的三天,我记一辈子呢。"
车开出高铁站停车场,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她头发染成金棕色。她哼着歌,方向盘打得流畅自然,跟当年那个哆嗦着倒不进去库的姑娘完全是两个人了。
"苏晚晴,"我喊她。
"嗯?"
"你说你副驾一直给我留着,还空不空了?"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起来:"空着呢。"
"那你前面路口右拐。"
"去哪?"
"民政局。"
她猛地踩了脚刹车,车在路口前停住了。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说啥?"
"我说,前面路口右拐,"我伸手把她方向盘往右带了带,"先去拿号,晚了该排不上了。"
她张了张嘴,眼圈一下子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吸了吸鼻子,使劲攥了一下方向盘,然后松了刹车稳稳地右拐了。
车拐过路口的时候阳光哗地灌满了整个车厢。她眯着眼看着前方,嘴唇弯着,睫毛上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周毅,"她说,"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年去驾校报了你的名。"
"那你得感谢你科目二考官,要不是他一把让你过了,你现在还搁这练倒库呢。"
她"噗"地笑出声,抬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把。"你就会破坏气氛。"
"实话。"
车继续往前开,阳光越来越亮。前方路口的红灯变绿,她一脚油门,白色轿车稳稳当当地汇入车流。副驾的窗玻璃上倒映着城南蓝得透亮的天,和一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在专心开车,但右手悄悄伸过来,搭在了我手背上。
我反手握住。
"师父,"她说,"我们回家。"
"嗯,回家。"
车子一路往南,穿过城南那些七拐八绕的老街,穿过她当年等公交的梧桐树站台,穿过我带了七年学员的城东驾校门口。阳光正好,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春天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握着她的手,想起五年前那个暴雨天她趴在方向盘上说"教练你是我见过最有耐心的人"。那时候谁他妈能想到后来这么多事。
但命运就是这么操蛋又可爱的东西。你永远不知道你随手帮了一个人,会在多少年后以什么样的方式回到你身边。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梧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嫩绿的一片。
春天到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诚信、感恩与坚持等积极向上的价值观。文中涉及的地名、机构名称及事件均为故事设定所需,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故事中的人物关系及情节发展皆为文学创作,不代表真实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