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把我丢在火车站独自驾车扬长而去,6 天后她询问秘书,声音颤抖:他还没有回家?秘书慌忙回话:已联系不上他,她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01

那天下着小雨,陈静把车停在火车站东广场的落客区,没熄火。我坐在副驾驶,安全带还扣着,她说了句“下去吧”。我愣了一下,看着她。她没看我,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一下一下敲着,像在数什么。我说我手机没电了。她说车上有充电线。我说不是这个意思。她偏过头,雨点子粘在车窗上,她的脸有点变形。我把安全带解开,拎着那个黑色的旅行包下车。脚刚踩到地面,车门还没关严,车就动了。我本能缩了一下脚,包带子被车门夹住一截,我拽了一下,带子从门缝里滑出来,有层灰。我站在落客区边上看那辆白色轿车汇进车流,尾灯在雨里糊成两个红点,然后没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摸出来看,是条垃圾短信,某家超市会员日全场打折的,九点后部分商品买一送一。我删了。旁边有人拖着行李箱跑过去,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哒咯哒响。我站了一会儿,走到售票厅门口,找了个塑料椅子坐下。包里有两件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器,半包纸巾,还有一罐口香糖。没有现金。

我管同事借的钱,买了张去临州的大巴票。上车前我在小卖部买了瓶水,三块,老板娘找了两块,一张一块纸币两个硬币。我灌了半瓶,把硬币塞进包侧袋,纸币折了两折放进裤兜。大巴在高速上堵了四十分钟,前面有车追尾,司机下车看了一会儿,回来继续开。邻座的人在吃卤蛋,塑料袋哗啦哗啦响,一直响,吃完还嘬手指头。我闭着眼没睡着。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泡发的银耳。

到临州是傍晚,雨已经过了。我在车站附近找了个旅馆,前台姑娘让我登记,我报了个假身份证号,她没细看。房间在三楼,窗户朝着一面墙,墙面有黑黄的印子,像谁往上泼过茶水。我烧了壶水,没喝,又倒掉。晚上出去吃了碗面,店里电视在放养生节目,一个中年男人在说怎么调理脾胃。我吃了半碗就不饿了。回旅馆洗了把脸,躺下。床单有股洗衣液味,太香了,香得我太阳穴发紧。

第二天早上我在手机上刷到陈静更新的一条动态,就一句,“忙到脚不沾地,连生气都得排队”。配了张办公室窗户的照片,外面天快黑了。我看了三遍,没点赞。上午去旁边的公园坐了一上午,看几个老头下象棋,有个老头一直悔棋,另一个老头拿扇子拍他手腕。我买了杯凉茶,纸杯上有行小字,“本店饮品不含酒精,请放心饮用”。下午把手机开了免打扰,走了两条街,腿有点酸。回旅馆躺在床上,突然想起家里冰箱还有半盒酸奶,快过期了,我出来前忘了扔。

我承认,我走的时候没打算马上回去。

02

第三天下午,陈静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车我停好了,你回不回来自己看着办。我盯着屏幕,想了很久回什么。最后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旅馆的床头柜抽屉里有本旧杂志,翻到一篇,写的是高原湖,图拍得挺大,蓝得像假的。我看了几页,困了就睡了。

第四天,她打了个电话。我接起来。她那边有打印机的声,呲呲啦啦的。她说:“你还在临州对不对。”我顿了一下,问她怎么知道。她说:“你那同事老周嘴巴漏得跟破筛子一样。”我没说话。她又说:“你准备在那儿住到什么时候?油费过路费不用我省,伺候你脾气也得我全包?”她这句话说得快,说到“伺候”两个字的时候,音调往上扬了一下,又落下来。我靠着床头,看见天花板上有只小虫子在灯罩边爬。我说我没让你伺候。她沉默了两三秒,说:“那你回来我们谈谈。”我问谈什么。她没接这个,说:“冰箱里那盒酸奶我扔了,都过期四天了,你再不回来自己回来闻。”然后挂了。

我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那时是下午三点多,窗帘拉着,屋里暗得像傍晚。我忽然想到,她没问我有没有带药。我血压有点高,平时不吃药,但兜里一直揣着瓶小的,出来急了没带。这事儿我没告诉她。她也没问。其实她不知道我血压高。上一回去体检是她陪我去的,医生说数值偏高要注意作息,她当时在走廊接电话,回来我把报告折了两折塞包里,她说没事吧,我说没事。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我出去转。旅馆后街有个烧烤摊,我点了几串,老板说微辣还是中辣,我说微辣。旁边一桌年轻人说话声音很大,其中一个女的笑得前仰后合,头发甩进自己杯子里,自己没发现。我吃了两串,觉得有点咸,就放下了。

那天夜里我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觉得房间里的空气又热又重,像一块湿毛巾铺在脸上。凌晨四点我坐起来,摸到手机,想给陈静回一句“好”。打好了,没发。又删了。倒不是跟她较劲,就是突然不知道这个“好”从我嘴里说出来,是服软还是应付。

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那条垃圾短信又翻出来看了看。

03

第五天,老周给我打电话。一接通就压低嗓子,说:“哥你在哪呢?嫂子是不是知道了?”我问他知不知道是哪个环节漏的。他支吾了一下,说:“前天喝酒,话赶话提了一嘴,说你压力大说想出去走走,就这些。”我说:“你没说我住哪个旅馆吧。”老周笑了声:“我哪知道啊,我又没跟来。”我也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他问我什么时候回,我说不知道。他说:“哥,你要不先给嫂子回个电话,她今天去我工位问了一回,还问我你是不是请了假,我这怎么接都不对。”我问他怎么接的。他说:“能怎么接,我说你调休。”那边陈静应该没在跟前,他的声音还是压着,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一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罩,边上有个小黑点,不是虫,是水渍。我数了数,有七个斑点,大小差不多,排得乱七八糟。

我不知道陈静信没信。她这个人,最烦别人骗她,但她也不是很爱刨根问底。她总说,成年人自己心里有点数就行。这话她常挂在嘴边,跟我说的不多,跟我丈母娘说的多一些。丈母娘住在城北,离我们那套房子公交五站地。去年有段时间她总来送饭,陈静说你妈再送来我们就得买个大点的冰箱。后来丈母娘来得少了,改电话问,你们吃饭了吗,吃了什么。陈静有时接,有时不接,不接时多半在忙。

我其实挺喜欢丈母娘。她做的红烧小排偏甜,陈静做的偏咸。刚结婚那会儿陈静还问我哪个好吃,我说都好吃。后来她就没问过了。

下午旅馆前台的小姑娘敲门,问我有没有换洗的床单要换。我说不用。她问我要不要打扫,我说不用。她问我明天还住不住,我想了想,问她:“你们能不能提前一天退,我明天十二点走。”她说可以,多收的钱系统会自动退。她走的时候顺手把我门口的垃圾桶拎走了。我听见她脚步声在走廊里蹭着地毯,走远了又折回来,敲了隔壁门。

我坐在房间里,突然特别想吃家里厨房那包没拆的挂面。有一回陈静加班,我自己煮面,水放少了,面坨成一坨,我就着生抽吃了,她第二天看见锅也没说什么,把锅泡了泡洗了。那口锅现在应该还挂在原来的钩子上,第三排最左边。

这些琐事像碎玻璃一样,一片片往外冒,拼不成什么东西,但都亮得扎眼。

我翻出陈静的电话,看了半天,最后给前台打了过去,说再住一天。前台说好,记下了。她声音里有点鼻音,可能感冒了。跟陈静感冒时说话一个腔调。我后来意识到这句有点没用,就挂断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我回家了,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不动,陈静在里面说:“你走错门了。”我在梦里一下就醒了,醒来发现手机在充电,绿点一闪一闪。我把它拔了。电量百分之七十三,挺吉利的数字。我盯着看了三秒。

然后一条短信进来,是陈静的秘书。

04

秘书那条短信问:“您好,请问您方便回个电话吗?陈姐这边找您。”结尾带了个微笑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它比前面那行字还让我不舒服。我没回。过了不到十分钟,陈静自己打过来。我接了,没说话。她也没马上说话,电话里能听见她办公室的空调声,低低地跑着。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她又问:“住的地方有空调吗?”我说有,没开。她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从听筒里钻进来,落在耳朵里,又痒又重。

我说:“我一直想问你个事。”她嗯了一声,等我往下说。我张嘴,又卡住了。问她什么呢?问她那天把我扔火车站,到底是在赌气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问她知道我血压高却不闻不问,是粗心还是觉得我一个大男人不该矫情。问她和我生活这十几年,最受不了我哪一点。我最后只是说:“你把厨房那包挂面放哪了?”她愣了,说:“就吊柜最上层,没有薯片筒挡着的地方。”我说:“哦,我还以为你给收没了。”她没接话,背景音里有人叫了声陈姐,她说等会儿。我听见她伸手按住了手机听筒,声音闷了一下,又松开。她说:“我让小罗找你是怕你死到外头。”我说:“我死不了。”她说:“死不了就回来。”

这通电话打完,我在狭小的卫生间里站了很久。马桶上方有块瓷砖裂了条缝,从灯开关的位置一直斜到排气扇左边。我用手指摸了一下,不深。洗手台上并排放着两块小肥皂,一块用了一半,一块没动。我拿起那块没动的,在手里转了转,又放回去,摆得不那么正。

胸口有点发闷,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咽不下去,卡在食道下段,有点疼,又不太具体。

我蹲下来,打开旅行包,把两件换洗衣服叠了一遍。有一件洗了没完全干,后领子潮乎乎的。我把它重新展开,搭在椅背上。又去烧了壶水,这回倒出来喝了两口。水里有股水壶里的铁腥味,也可能是旅馆水管的问题。我喝着水,脑子里却还在想,陈静让小罗联系我,为什么她自己不打。她打了,是我没及时接。那秘书那条短信是几点来的?我后来查了,比陈静的电话早八分钟。也就是说,她先让小罗找我,没等到回复,急了。这个顺序其实没什么特别,但我就是反复想。她是个很能忍的人,能等会议结束才回信息的人。那次我陪她去医院,她等叫号等一个多小时,中途接了三个电话,回来还能接着翻手机里的报表。

她以前不这样。刚认识那会儿她脾气比现在冲多了,说挂电话就挂电话。现在她学会了把怒气压缩成一声叹气。

我想,她也许也没了办法。

05

第六天中午我退了房,把押金收了,放进裤兜。前台还是那个姑娘,鼻子红红的,果然感冒了。她说欢迎下次再来。我哼了一声。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继续看手机。我出门时看见门口地垫上有一串湿脚印,往左去了。天没下雨。

我在车站附近转了转,不想上车。路边有个卖米糕的小推车,老板娘在给一个老太太切糕,切完又找了两张纸巾垫着。我买了三块,甜的。吃在嘴里像小时候外婆做的发糕,但更松一点。有个小孩站在边上看着他妈妈,他妈妈没买,拽着他走。他一步三回头,差点撞上停在路边的电动车。

其实我本来想回家。票都买了,一点四十的车。但我走到检票口又停住了,脑子里突然划过一个问题:陈静为什么会把我丢在火车站。我总觉得她不只是在发脾气。她像是预谋过的。因为她那天特意把车开到东广场,那个落客区限停三分钟,她一直没下车,连包都没让我好好拿。我下车之后她走得那么快,像怕我会追回去一样。可如果她想我走,为什么现在又急着找?

也许她自己也没想好。她可能只是那瞬间受不了了,想把我推出她视线之外,等冷静下来又怕这个“推出”变成了真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静的秘书。她说:“您好,陈姐让我问一下您回来没有,她这边联系不上您,挺担心的。”我盯着“挺担心的”四个字,顿了顿,拨了陈静的电话。没接。我又打了一遍,响到第五声,她接了,声音有点抖。她说:“你还没回来?”我说:“还没上车。”她没说话。我听见她呼吸一下一下往话筒上扑,像在忍着什么。我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我说:“我现在往回走,晚上到。”她停了一下,说:“我不是逼你回来。”我说:“我知道。”她没再说话。过了几秒,她问:“你车票买的几点?”我说一点四十,赶不上就换下一班。她说:“那你在车站别乱跑。”然后匆匆挂了,像怕多说一个字自己会散。

我站在检票口外,把那张车票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票面上的字有点糊,折过的地方起了毛边。我把它塞回裤兜。有个清洁工推着大拖把过来,拖我脚边的地,我让了让,他看了我一眼,把拖把换个方向,继续推。广播里在播一班去坪州的车开始检票。我抬头看了一眼时刻表,去临州方向的没晚点。

我走到安检口,把包放上去。安检员是个年轻人,眼睛没离开屏幕,对我挥了挥手。我过了门,包从帘子里滑出来,我拎起来,包带子有点潮。

车开出去二十多分钟,陈静又发了条短信:我买了挂面。我回了个“嗯”。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靠在椅背上,车窗外面是一排排树,绿得层层叠叠,有点闷。前面的小孩在座位靠背上敲手指,咚咚咚,像在打鼓。我闭上眼,没有睡。

06

到家是晚上七点出头。我拿钥匙开门,进了屋,灯亮着。厨房有声音,陈静系着围裙,在切什么。我站在玄关没动。她侧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得正好,水都烧开了。”我“嗯”了一声。她把切好的葱段拨进碗里,又去掀锅盖。锅里咕嘟着,腾起来的热气把她的下巴遮住半截。我往里走了两步,看见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其中一个碗边有点小缺口,那是去年我洗碗时磕的。她一直没换。

我把旅行包放在沙发边上,没打开。陈静从厨房出来,说:“先去洗手。”我去洗了手,看见洗手台上多了个玻璃瓶,里面插着两根绿萝枝,叶子不多,有一片发黄了。我没问。擦了手出来,坐在餐桌边。她盛面,一碗推到我跟前,一碗自己吃。面是阳春面,汤清亮亮的,漂着葱段。我在临州吃了六天外食,第一口面下去,烫得舌尖发疼,没说话。

我们闷声吃了一会儿。陈静忽然说:“楼下那棵树被风刮断了一根枝子,物业不管,说秋天再统一修。”我“哦”了一声。她又说:“你走那天,我把车开到前面加油站停了好一会儿,加了个油,送了个小香片。”我说:“你车里不是本来就有香片么。”她说:“换了,新出的那款茉莉味。”之后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就听见碗筷碰撞,和我喝汤的声音。她把青菜挑到我碗里,我拨出来,隔三秒又夹回去。

吃完饭我洗碗。她站在旁边擦了会儿桌子,突然说:“你说我买到假挂面了么,煮出来不大劲道。”我认真地回:“可能水多了。”她笑了一下,很小一声。我低着头没看见她笑,只从眼角瞥见她脚尖转向客厅,又走回来,把案板立起来靠在墙边。

那天晚上我们很早就睡了。她把台灯调暗,背对着我,呼吸声渐渐平稳。我平躺着,看天花板上被窗帘缝隙投进来的路灯光,一道窄窄的斜线,一直亮着。我想起火车站那天,她的尾灯很快不见了。但此刻房间里很静,她翻身的时候,脚无意间碰了我的小腿一下,又缩回去。我没有动。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看见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秘书发来的:“陈姐,您先生没事吧?”陈静还没醒。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机轻轻放回去。她的手机膜左上角有道裂痕,不碍事。我走到阳台上,看楼下那棵断枝的树,断口露着白花花的木头,旁边有新芽冒出来,很小。

我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打“阳春面怎么做”,打了一半,又删了。然后把昨天收的垃圾短信彻底删了。

我没告诉陈静,我在临州住的那间旅馆门口,地垫上总有一道湿脚印,每天早上都在,分不清是客人打翻了水,还是拖把没甩干。那串脚印往左去了,尽头是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陈静第二天一早去了阳台浇花,浇完给秘书回了条语音,说人回来了。然后弯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把绿萝叶子吹得翻过去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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