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仅发850元,我果断关机下班,深夜公司15亿核心数据惨遭入侵,董事长急疯连打412个电话,我偏不接怎么了!
第1章
赵东升把工资条拍在会议桌上的时候,财务总监李红梅的睫毛膏都没眨一下。
“850。”赵东升说,“你告诉我这是年终奖。”
“是。”李红梅把那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扣完税,实发八百五。”
会议室里七个人,没有一个人抬头。技术部张总盯着笔记本屏幕,像是在研究什么国家级机密。人事部王经理翻着一份根本不存在的文件。赵东升的直属上司刘副总端起茶杯,发现杯子里没水,还是喝了一口空气。
“我带的团队,今年给公司上线了三个核心系统。”赵东升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光上个月的数据中台重构,我连续加班二十八天。二十八天。”
李红梅从眼镜上方看着他。“公司今年效益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董事长在全员大会上说了,今年年终奖普遍下调——”
“普遍?”赵东升笑了一声。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这是上周五,你给刘副总批的特别奖金。八万。同一天,你给自己批了六万五。这也是普遍下调?”
李红梅的脸终于有了变化——从白变成粉,又从粉变成一种难看的猪肝色。刘副总放下那个空茶杯,咳了一声。
“赵东升,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赵东升把手机转向所有人,屏幕上那行数字在投影仪的光线里格外清晰,“我意思是,我的八百五,是你们两位特别奖金的零头。是零头的零头。”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张总终于抬起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赵东升。王经理合上那份根本不存在的文件,开始收拾桌上的笔。
“赵东升。”刘副总的声音沉下来,像棺材板合上的那种沉,“你如果对薪酬有异议,可以走正规渠道申诉。不要在会议上闹。”
“闹?”赵东升把手机收回来,慢慢装进口袋,“刘总,我没闹。我就是想当着大家的面,问一句——这八百五,是打发要饭的吗?”
没人回答。
赵东升环视一圈。李红梅重新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着什么。张总重新把脸埋进屏幕。王经理甚至吹起了口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在这个死寂的会议室里,像刀子划玻璃。
“好。”赵东升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尖响。他把那张工资条叠好,四折,两折,叠成一个小方块,然后塞进衬衫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我下班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背后传来刘副总的声音:“赵东升,你工位上那个数据中台的加密模块,明早九点前要提交最终测试报告。你今晚必须完成。”
赵东升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刘总,我年终奖八百五。买不起今晚的加班时间。”
“你——”
他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他听见里面有人笑了一声。很轻,但确实笑了。那个声音他记住了。
走廊里很安静。傍晚六点四十分,天已经全黑了。透过玻璃幕墙,能看见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某种嘲讽。赵东升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桌面上弹出一条新邮件提醒,是刘副总发来的,抄送了张总和李红梅。加粗:“关于数据中台最终测试的紧急通知,请赵东升同志务必于今晚完成,否则后果自负。”
赵东升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然后他按下了电源键。长按。五秒后,屏幕黑了。
他把桌上的东西收进背包: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一本翻得卷边的《数据架构设计》,还有一张女儿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底下,三个小人手拉手。他把那张画抽出来,折好,放进衬衫口袋,紧挨着那张工资条。
然后他拿出手机,关机。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快意。就像绷了太久的皮筋,终于断了。断得干干净净。
电梯下行。一楼,大堂保安老张正在吃盒饭,看见他这么早走,愣了一下。
“赵工,今儿这么早?”
“嗯。”赵东升冲他点了下头,“张哥,明天见。”
“明天见明天见。”老张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对了,你手机刚才响了好几声,好像有人找你。”
赵东升没回头,推开了旋转门。
外面在下雨。不大,但够湿冷。他站在雨里,想了想。回家?这个点,老婆应该在辅导女儿写作业。他回去只会把情绪带进那个六十平米的房子里。他需要喝一杯。
街角那家兰州拉面还亮着灯。他走过去,推门,选了最里面那张桌子。老板认识他,不用点,直接上了一碗面,一碟牛肉,一瓶啤酒。
赵东升喝了一口酒。冰的。
然后他看见面馆的电视里正在播本地新闻。画面是市中心那栋最高的大楼——他们公司的总部,灯火通明。记者站在楼下,话筒举得老高。
“最新消息,今日晚间,我市知名科技企业天启数据集团疑似遭遇大规模网络攻击,公司核心数据库出现异常访问记录。据知情人士透露,此次事件可能涉及超过十五亿条核心用户数据。目前公司高层已紧急介入,警方尚未收到正式报案……”
赵东升嚼着牛肉,看着屏幕。天启数据。他的公司。十五亿条核心数据。
那是他搭建的架构。
他拿起啤酒,又喝了一口。电视画面切换成了董事长周天启的镜头。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写满了焦虑,西装领带歪了都没顾上正。他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唇翕动得很快,手势慌乱。
记者追上去:“周董,请问这次入侵是否与内部人员有关?公司是否有应急预案?”
周天启没回答,钻进了一辆黑色奔驰。
赵东升放下酒杯。面馆里另外两桌客人也在看电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掏出手机开始刷,嘴里嘟囔着“天启数据?就是那个做政务云的?”
赵东升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已经切换成广告的电视屏幕。
他的手机安静地躺在背包里,黑着屏。
但他知道——他确定——周天启现在一定在打他的电话。一定在打。因为那个核心数据库的应急密钥,整个公司只有两个人有权限访问。一个是周天启本人。
另一个是他。赵东升。
面馆老板过来收碗,瞥了一眼电视。“这天启数据不是你们公司吗?出事儿了?”
“嗯。”赵东升擦了擦嘴,“出事儿了。”
“你不回去看看?”
赵东升站起来,背上包。“老板,再来一瓶啤酒。”
“还喝?”
“喝。”
他坐回去,拧开第二瓶啤酒的瓶盖。电视里开始播下一则新闻,某小区物业纠纷。赵东升喝了一口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工资条,展开,抚平。
850元。
他把它重新叠好,放回口袋。然后他看了一眼面馆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四十七分。从六点四十分关机到现在,两个小时零七分钟。
周天启打了多少个电话了?
赵东升笑了笑,举起酒瓶,对着电视里周天启消失的方向,轻轻碰了一下。
“周董,年终奖八百五。”
他喝了一大口。手机还是黑着屏,安安静静地躺在背包最底层。但面馆外面,雨下大了。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拍门。
电视屏幕下方滚动出一行字幕:“天启数据核心系统疑似被入侵,董事长周天启紧急召集高管会议,据悉,关键技术人员目前失联——”
面馆里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突然抬起头,看向赵东升。
赵东升没看他。他只是把第二瓶啤酒的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推开面馆的门,走进了雨里。
背包里,黑着屏的手机像一块沉默的砖头。
但他知道,那块砖头一旦开机,就会像决堤一样响起来。
他偏不开。
第2章
赵东升到家的时候,身上的外套已经湿透了。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拧了拧,水哗啦啦淌了一地。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三楼左边那户传来女儿的哭声,还有老婆压着嗓子的训斥:“这道题讲了多少遍了?五乘八等于多少?你掰手指头数数——”
他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播的是动画片,但女儿没在看。餐桌上摊着数学作业本,橡皮屑撒了一桌。老婆陈莉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支红笔,指关节发白。女儿小雨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回来了?”陈莉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透的衬衫上停了一秒,“怎么淋成这样?伞呢?”
“没带。”
“早上出门我让你带伞。”
“忘了。”
陈莉没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本,红笔在纸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小雨从胳膊缝里偷看了赵东升一眼,小声叫了句“爸爸”。赵东升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先写作业。”陈莉头也不抬,“写完再玩。”
“我没玩——”
“你从六点半写到现在,三页口算题错了一半,不是玩是什么?”
赵东升拉开椅子坐下。衬衫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伸手想去拿女儿的作业本看看,陈莉的红笔“啪”地按在桌上。
“你别管。你一管她就撒娇。”
“我就看看。”
“看什么看?你一年到头管过她几次作业?今天倒是回来得早,平时哪天不是十点以后?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赵东升把手缩回来。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客厅里只剩下动画片的声音,一只卡通猫在屏幕上追着一只卡通老鼠,叮叮当当,吵得要命。
“陈莉。”他说。
“嗯。”
“我年终奖发了。”
陈莉的红笔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赵东升见过很多次——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她都会亮一下,然后迅速暗下去,开始算这个月的房贷、水电、小雨的补习费、两边老人的药钱。
“多少?”
“八百五。”
陈莉的笔从手里滑下去,在作业本上滚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多少?”
“八百五。”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声,很短促,像什么东西碎在地上。
“赵东升,你跟我开玩笑。”
“没开玩笑。”
“你团队今年做了三个项目。你加了半年的班。你上个月发烧三十九度还在公司通宵。你跟我说年终奖八百五?”
赵东升没说话。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工资条,展开,放在桌上。陈莉拿起来,凑到灯下看。她的手指在抖。赵东升看见了。他看见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十秒,然后慢慢把工资条放下,叠回原来那个小方块。
“李红梅呢?她拿多少?”
“六万五。”
陈莉的下巴绷紧了。她是一个很能忍的女人。当初赵东升从国企辞职去天启数据,所有人都反对,只有她说“你去吧,我相信你”。前年赵东升父亲住院,花了十几万,她把自己攒了五年的私房钱取出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此刻,赵东升看见她的嘴唇在发白。
“刘副总呢?”
“八万。”
“周天启呢?”
“不知道。但不会少。”
陈莉站起来。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微波炉嗡嗡地转。她背对着赵东升,肩膀绷成一条直线。
“你打算怎么办。”
“我关机了。”
“什么?”
“我六点四十关机的。公司数据中台出了点问题,他们应该会找我。”
陈莉转过身。微波炉“叮”了一声,她没去拿。
“你故意的?”
“我没故意。我下班了。我该下班了。我加了二十八天班,年终奖八百五。我不该下班吗?”
“赵东升,你疯了。那是十五亿的数据——”
“是。我搭的。每一行代码我都认识。但他们不认我。他们认刘副总。认李红梅。我是什么?我是那个年终奖八百五的傻子。”
陈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微波炉里的牛奶在杯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热气把玻璃门蒙上一层白雾。小雨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两个大人。
“爸爸,你是不是要换工作了?”
赵东升蹲下来,把女儿脸上的泪痕擦掉。“没有。爸爸就是今天下班早,回来陪你看动画片。”
“真的?”
“真的。去把牛奶喝了,早点睡觉。”
小雨乖乖地跑去厨房,陈莉把牛奶从微波炉里拿出来递给她。赵东升看着女儿小口小口喝牛奶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走到阳台上,推开窗。雨还在下,冷风灌进来,浇在他脸上。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奔驰。
赵东升愣了一下。那辆车太熟悉了——周天启的座驾。车牌号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他往下看,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司机,一个举着手机在耳朵边、面色铁青的男人。
周天启。
赵东升往后退了一步,退回阳台内侧。他的心跳突然快了几拍。周天启找上门了。他居然找上门了。那说明——那说明数据的事比他想的还严重。应急密钥失效了?备份系统崩了?还是入侵者已经绕过他设的所有防线?
客厅里,陈莉在喊:“赵东升,你手机呢?你手机呢?你手机怎么关机了?周董的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
赵东升没应声。他站在阳台门后面,看着楼下那辆奔驰。车灯还亮着,雨刷一下一下地刮。周天启推开车门,撑着伞站在雨里,抬头看向三楼的阳台。
赵东升没有躲。
雨幕里,两个男人隔着三层楼的高度对视。周天启的嘴在动,赵东升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他读得懂那个口型。
“赵东升,你下来。”
赵东升退后一步,伸手,把阳台门关上了。玻璃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周天启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他在自己部门被裁掉的那三个人脸上见过。那种表情叫——绝望。
客厅里,陈莉手里攥着手机,脸色煞白。
“赵东升,周董说……他说公司要完了。他说只有你能救。”
赵东升走到沙发前坐下。小雨端着空杯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爸爸,外面有人喊你。”
“爸爸听到了。”
“那你下去吗?”
赵东升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女儿身上的奶香味混着雨水的潮气,小小的手抓着他的衬衫领子。
“不下。”
手机在陈莉手里又响了。陈莉看了一眼屏幕,声音都在抖:“是周董,又打来了。赵东升——”
“关机。”
“什么?”
“把手机也关了。”
陈莉看着他。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她按下了关机键。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走到赵东升面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挨着他坐了下来。她的肩膀靠着他的肩膀。凉的。
楼下,雨越下越大。赵东升知道周天启不会走。他知道那辆奔驰会一直停在那里。他知道明天早上整栋楼都会传遍——天启数据的技术骨干赵东升,把董事长晾在雨里站了一夜。
但他不在乎了。
八百五。
他的衬衫口袋里,那张工资条贴着心脏,方方正正,像一块墓碑。
小雨在他怀里睡着了。电视里那只卡通猫终于抓住了老鼠,屏幕上方打出一行“谢谢观看”。赵东升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数据中台那个加密模块,他确实没提交最终测试报告。但刘副总不知道的是,他在三天前就发现了一个漏洞。一个足以让整个系统崩溃的漏洞。他写了报告,发了邮件,抄送了刘副总、张总、李红梅,还有周天启。
没有人回。
三天前,那个漏洞现在还躺在某个人的未读邮件列表里。
赵东升低头看了看女儿熟睡的脸,又看了看身旁沉默的陈莉。窗外,雨声里混进了一个声音——周天启在楼下喊他的名字。
“赵东升——”
声音被雨打碎了,断断续续的。赵东升闭上眼。
他忽然想知道,周天启打了多少个电话了。
四百个?还是更多?
第3章
座机响了四轮。每一轮七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赵东升坐在沙发上没动,陈莉的手越攥越紧,指甲掐进他手背里。小雨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赵东升怀里抬起头。
“爸爸,电话……”
“没事,睡吧。”
第五轮铃声响到第三声的时候,停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重,皮鞋后跟踩在水泥台阶上的那种闷响,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三楼,停了。门铃响了两下。
赵东升看着门。陈莉看着他。
“别开。”他说。
门铃又响了两下。然后是敲门声,不重,但很急。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压得很低,像怕吵到邻居:“赵工,是我,老张。周董让我来的。你开开门,就我一个人。”
老张。公司司机,开了十五年车,给三任董事长握过方向盘。去年赵东升加班到凌晨三点打不到车,是老张绕了半个城把他送回家的,没收钱。
陈莉站起来想去开门,赵东升按住她的手。“别开。”
“赵东升,老张又不是……”
“周天启让他来的。你开了门,就等于让周天启进来了。”
门外的老张又敲了两下。“赵工,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把门开开,我跟你说句话就走。周董在楼下等着,他不上去,就让我带个话。”
赵东升走到门边,隔着防盗门说:“张哥,你回去吧。我下班了。”
“赵工,你听我说一句——公司系统出了大问题,核心数据库被人从内部攻破了。应急密钥打不开,备份服务器全线瘫痪,连日志都被人删了。周董找了外面的安全团队,人家说架构是你搭的,没有你的授权谁碰都是抓瞎。现在数据还在往外泄,每分钟都在泄。你再不开机,十五亿条数据就全完了。”
赵东升背靠着门,后脑勺抵着冰冷的铁皮。他听见老张喘了口气,又继续说:“周董说,只要你今晚回来处理,年终奖的事,明天开会重新议。李红梅和刘副总的事,他亲自查。”
“重新议?”赵东升笑了一声,“张哥,他要是真想议,为什么是让你来?他自己为什么不上来?”
老张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赵工,我跟你说实话。周董不敢上来。他怕你当面给他难堪。他这个人你比我清楚,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但他现在在楼下站着,雨这么大,伞都扔了,头发全湿透了。我跟他十五年,没见过他这样。”
赵东升没说话。他低头看见门缝下面渗进来一小片水渍,是老张脚上带进来的雨水。那片水渍慢慢扩大,映着走廊的声控灯,亮一下,暗一下。
“赵工,最后一句话——刘副总刚才被周董在电话里骂了二十分钟。当着所有高管的面。李红梅的特别奖金账户已经被冻结了。周董说,如果今晚系统救不回来,明天第一个开除的就是他们两个。”
赵东升转过身,手放在门把手上。陈莉从沙发上站起来,抱着已经醒透的小雨,看着他的后背。小雨小声喊:“爸爸——”
他的手握紧了门把手。然后松开了。
“张哥,你回去告诉周天启。系统里有后门,我知道在哪。漏洞报告我三天前就发了,没人看。现在入侵者走的那个后门,走的路线我全清楚。但我今晚不会去。”
“赵工——”
“我不是在跟他赌气。我是在告诉他一个道理。我加班二十八天的时候他不理我。我发漏洞报告的时候他不理我。我年终奖八百五的时候他不理我。现在系统崩了他急了。他以为我是什么?应急开关?”
门外安静了。雨声穿过走廊的窗户传进来,密密麻麻的。老张叹了口气,脚步声开始往下走,一步比一步沉。
赵东升回到沙发上坐下。陈莉把小雨放在旁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发火的亮。赵东升认识她十二年,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生气,什么时候是害怕。
“你刚才说后门。是你留的?”
“是。每个系统都有后门,这是行业惯例。但我留后门的时候加密了,密钥只有我和周天启有。入侵者能绕过去,说明有人拿到了周天启的密钥。”
陈莉的脸白了。
“谁?”
“我不知道。但那个人一定在公司内部。可能是刘副总,可能是张总,可能是李红梅。也可能是周天启自己不小心泄露的。”
陈莉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下看。楼下那辆奔驰还停着,车灯灭了,但雨刷还在动。周天启站在车旁边,没打伞,整个人淋得透湿。老张正从单元门里出来,跑到他面前说着什么。周天启的身体晃了一下,老张伸手扶住了他。
“他还在。”陈莉说。
“我知道。”
“赵东升,如果数据真的全泄了,你会有责任吗?你是架构师。”
赵东升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有。系统是我搭的,后门是我留的,漏洞是我发现的,报告是我发的。但邮件记录在,刘副总没批,张总没看,李红梅没回。责任不在我。但真要追,我跑不掉。”
陈莉把窗帘拉上,走回来,坐在他旁边。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赵东升没想到的话。
“那你为什么不处理?你不是在跟周天启赌气。你是在跟自己赌气。”
赵东升睁开眼,看着她。
“你下午关机回来,我以为你就是气不过年终奖。但现在人家说了,数据在往外泄,每分钟都在泄。十五亿条数据,里面有政务云的用户信息、有银行的接口数据、有医院的挂号记录。那些东西泄出去,不是钱的事。是会出人命的。”
赵东升的喉咙动了动。他没说话。
“你恨周天启,恨刘副总,恨李红梅。你恨他们把你当工具。但你刚才跟老张说的那些话,你说了漏洞在哪你知道,后门在哪你知道。你知道,但你偏偏不去。赵东升,你不是这种人。”
他看着她。她的眼角有细纹了,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脸上。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她嫁给他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租的房子比这个还小,冬天暖气不热,她抱着热水袋缩在被子里笑,说“没事,会好的”。
“我去了,然后呢?”他说,“我今晚把系统救回来,明天周天启给我补一个年终奖,三万还是五万?然后刘副总继续拿八万,李红梅继续拿六万五,我继续加班二十八天。一切照旧。”
“那你想怎样?”
“我要他们知道,没有我,这个公司转不了。”
陈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拿起那部关掉的手机,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开机动画转了两圈,然后——通知栏像洪水一样涌下来。未接来电:412个。短信:87条。微信:213条。周天启打了412个电话。从六点四十分到此刻,平均每分钟两个。
陈莉把手机递给他。“你自己决定。”
赵东升接过手机,翻开通话记录。412个未接来电里,除了周天启,还有刘副总、张总、李红梅、公司总机、以及一个陌生号码。他点开那个陌生号码,只有一条短信,四个字:“密钥已换。”
赵东升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迅速翻到三天前自己发出的那封漏洞报告邮件,打开已发送列表——那封邮件还在。他又翻到收件箱,找到刘副总的回复记录——没有回复。张总的——没有。李红梅的——没有。周天启的——没有。
但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下面,还跟着一条更早的消息,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四十分,也就是他关机前一个小时。那条消息被淹没在一堆未接来电通知里,他刚才差点没看见。
那条消息只有六个字:“你还有三小时。”
赵东升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雨声里,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他走到窗边往下看——那辆奔驰亮起了尾灯,正在掉头。周天启上车了。他要走了。
赵东升拿起手机,拨出了周天启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周天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发抖、带着雨水的潮气。
“赵东升,你终于——”
“周董,我不去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能听见雨刷的声音。
“但我可以远程处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李红梅和刘副总的特别奖金,明天早上九点前退回公司账户,凭证发到我邮箱。第二,数据中台项目组所有人的年终奖重新核算,我的报告明天早上发你。第三——”
他看了一眼陈莉。陈莉站在客厅中央,怀里抱着已经又睡着的小雨,对他点了下头。
“第三,今晚这件事处理完之后,我辞职。你批不批,我都走。”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然后周天启说了一个字。
“好。”
赵东升挂断电话,走到书房,打开那台三年没换过的旧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陈莉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他点点头,手指落在键盘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冷白的。他打开远程终端,输入了一串指令。黑色的命令窗口弹出来,光标一闪一闪。
他看见了那个入侵者的痕迹。正在以每分钟四千条的速度往外搬运数据。他看见了那个被更换的密钥。看见了入侵者走的那条路径——和他三天前报告里写的一模一样。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件事。一件他没想到的事。
入侵者的IP地址,指向的不是外部。是公司内部的服务器。具体来说,是刘副总的办公电脑。
赵东升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住了。屏幕上的数据还在一条一条往外流。他转过头,看向客厅。陈莉端着一杯热水站在书房门口,蒸汽模糊了她的脸。
“怎么了?”她问。
赵东升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入侵的人,是刘副总。”
陈莉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热水洒在地板上。
第4章
赵东升没有接。他让电话响了七声,然后按了静音。屏幕上的数据还在流,每分钟四千条,像一根看不见的管子插在公司数据库上,汩汩地往外抽。他手指回到键盘上,先做了一件事:切断了刘副总办公电脑对核心数据库的所有访问权限。
一键下去,数据流速归零。
然后他打开日志系统,把入侵者的操作痕迹完整地镜像到本地硬盘。每一条指令、每一个时间戳、每一次密钥调用,全部打包,加密,存了两份。一份在电脑上,一份传到他自己的私人云盘。
做完这些,他拨通了周天启的电话。
“周董,数据泄漏已经切断。但有个事你得知道——入侵来源是内部。刘副总的办公电脑,今天下午五点二十分开始对核心库发起异常访问。五点半,他把自己的密钥换成了另一组。五点四十分,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就六个字,让我别管闲事。”
电话那头,周天启的呼吸声像一台破风箱。
“你确定?”
“日志在我手上,IP、MAC地址、操作时间、密钥变更记录,全部有。你要看,我现在发你。但我建议你先做一件事——让人去刘副总办公室,把他电脑封了。硬盘别动,直接拔电源。”
周天启没说话。赵东升听见电话那头有别人的声音,是老张在问“周董,回公司还是回家”。周天启说“回公司”。然后电话又回到耳边。
“赵东升,你刚才说三个条件。第三个是你辞职。前两个我答应你。第三个,我们明天当面谈。”
“没什么好谈的。”
“有。你先干活,天亮再说。”
周天启挂了。赵东升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上的日志记录。刘副总的操作路径很清晰——先拿到周天启的密钥,再用自己的权限做跳板,最后用一套外部工具往外搬运数据。手法不新鲜,但够快、够狠。十五亿条,按每分钟四千条的速度,如果赵东升今晚没发现,到明天早上八点,能搬走将近两亿条。
两亿条政务云用户数据,里面有身份证号、社保记录、医保信息、房产登记。赵东升想到这些数据现在正躺在某个人的硬盘里,胃里一阵翻腾。
他花了四十分钟把系统恢复到安全状态。漏洞补了,密钥换了,后门重新加密。数据流断了,日志锁了,防火墙升到最高级别。做完最后一组指令,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发涩,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
书房门口,陈莉端着一杯新倒的热水,靠在门框上。小雨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贴着她的肩膀,口水蹭了她一脖子。
“弄完了?”
“弄完了。”
“刘副总为什么要这么干?”
赵东升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烫,从舌头一路烫到胃里。“他赌的是周天启发现不了。他把密钥换了,如果我今晚不在,明天系统彻底崩了,所有日志自动覆盖,谁也查不到他头上。他还可以反过来咬我一口,说架构是我搭的,后门是我留的,出事当然是我负责。”
陈莉把小雨往上托了托。“那他图什么?泄出去的数据卖给谁?”
“政务数据在黑市上按条卖,一条五块到二十块不等。十五亿条,哪怕只泄出去一千万条,也是几千万的进账。刘副总去年在外面买了别墅,你记得吗?全款。”
陈莉的嘴抿成一条线。她没再问,转身把小雨抱回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条干毛巾,扔到赵东升头上。
“把头发擦了。湿着睡觉头疼。”
赵东升擦了擦头发,站起来走到客厅。茶几上那部手机又亮了,刘副总又打来了。这次赵东升接了。
“赵工。”刘副总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声,像是在外面,“你听我说——今晚的事,咱们可以商量。”
“商量什么?”
“我知道你已经把数据流切了。日志你肯定也拿了。赵工,我认栽。但你别把日志交出去。你开个价。”
赵东升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刘总,你觉得我值多少?”
“五十万。现金。明天早上给你。”
“刘总,我年终奖八百五。你开口就是五十万,我有点不习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刘副总笑了一声,那种笑带着豁出去的狠劲。“赵东升,你别跟我装。你在天启干了六年,加班加了两千多个小时,拿了多少?你算过吗?你那个团队,去年走了三个人,都是被你亲手招进来的,走的时候工资翻了一倍。他们为什么走?因为留下来没前途。你明明知道,还赖着不走。现在跟我谈骨气?”
赵东升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五十万你不要,那我给你指条路。你明天跟周天启说,日志被你误删了,入侵者是从外部攻进来的,你查不到源头。系统救回来了,你做了英雄,周天启给你补年终奖,你拿钱走人。我也安全。大家都好。”
“刘总。”赵东升的声音很平,“你刚才说我在天启干了六年。你说得对。这六年里,我写了四十七万行代码,搭了十一个系统,带出来十七个人。年终奖我从第一年的两万,拿到今年的八百五。你让我为了五十万,把这六年全卖了?”
“那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日志我不会删。你的事,明天周天启自己处理。”
“赵东升!”刘副总的声音突然拔高,又压下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别逼我。你女儿在哪个学校上学,我清楚。你老婆在哪个医院上班,我也清楚。你今天晚上不把日志删了,明天——”
赵东升按下了录音键。他等刘副总说完,然后一字一字地回了一句:“刘总,你刚才这段话,我也录了。明天早上,和日志一起交。”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三秒之后,挂断。
赵东升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他的心跳得很快,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不是不怕。刘副总那种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但他更怕另一件事——如果他今晚把日志删了,明天早上醒来,他就不再是赵东升了。他就是一个拿着五十万、把十五年职业生涯打包卖掉的中年人。
卧室门开了,陈莉走出来。她显然听见了最后几句。
“刘副总威胁你?”
“嗯。”
“你录了?”
“录了。”
陈莉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她的肩膀靠上来,还是凉的,但比刚才稳了。“赵东升,你明天还去公司吗?”
“去。周天启要当面谈。”
“谈什么?你辞职的事?”
“不知道。但日志必须当面交。刘副总今晚可能会跑,也可能找人删服务器。我得在周天启见到日志之前,保证东西还在。”
陈莉没说话。她伸手把茶几上那张工资条拿起来,展开,看着那个数字。八百五。然后她把它重新叠好,放进自己的睡衣口袋里。
“明天早上,我给你煎两个蛋。”她说,“你吃完再去。”
赵东升看着她。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哭。她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烧水。壶里的水从凉到热,发出越来越响的嗡嗡声。
窗外,雨停了。天边有一点点灰白的光,是凌晨四点。赵东升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壶的响声,忽然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的手在抖。他攥紧了拳头。
茶几上,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条短信,周天启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刘副总失联了。办公室电脑被人格式化。日志还在你手上吗?”
赵东升盯着屏幕,慢慢打出一个字:“在。”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房,把电脑里的日志文件又备份了一份,传到三个不同的云盘,同时拷进一个U盘,揣进口袋。做完这些,他回到客厅,拿起外套,推开门。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门口地上放着一个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写着三个字:“赵东升收。”
他蹲下去,捡起来,撕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他女儿小雨的幼儿园大门,拍摄角度在马路对面,时间戳是昨天下午五点。
赵东升的手指把照片攥出了褶皱。他抬起头,楼道尽头,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
他掏出手机,拨了110。
第5章
黑影从楼梯间走出来,声控灯“啪”地亮了。是老张。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
“赵工,吓着你了?”老张把塑料袋提了提,“周董让我送来的。他说你肯定一宿没睡,让我赶早班车过来,别空着肚子上公司。”
赵东升靠在门框上,手机还攥在手里,110已经接通了。他把手机放到耳边说了句“不好意思打错了”,挂断,然后看着老张。老张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照片上,笑容僵住了。
“那是什么?”
赵东升把照片递给他。老张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他干司机十五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但一个五岁孩子幼儿园门口的照片被人塞进门缝,这种事他没见过几回。
“几点的事?”
“不知道。刚捡的。”
老张把豆浆和包子塞进赵东升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个号。“周董,我老张。赵工门口被人塞了照片,他闺女幼儿园的。对,就是那种照片。嗯,我在这呢。好。”
他挂了电话,看着赵东升。“周董说让你别慌,他派人去幼儿园那边盯着了。另外,刘副总昨晚没回家,他老婆说十一点多接了个电话就出门了,到现在没消息。”
赵东升把照片折好塞进口袋,转身进门。陈莉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锅铲,蛋煎了一半,油在锅里滋滋响。
“谁啊?”
“老张。送早饭的。”
“你脸色不对。”
赵东升走到她面前,把照片掏出来给她看。陈莉看了三秒,锅铲“咣”地掉在地上。她转身就往卧室走,嘴里说着“我去给小雨请假,今天不去幼儿园”。
“不用请假。我送她。”
陈莉停下来,转头看他。“你送?你今天要去公司,要见周天启,要跟刘副总的事做切割。你哪有时间——”
“我送。顺便看看幼儿园门口有没有可疑的人。”
陈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弯腰把锅铲捡起来,关了火。煎了一半的蛋留在锅里,蛋黄破了,淌在锅底。她没管,走进卧室去给小雨穿衣服。
老张站在门口,把豆浆和包子放在鞋柜上。“赵工,车在楼下,周董说先送孩子,再去公司,我全程跟着。”
赵东升点头,穿上外套。小雨被陈莉从被窝里拉起来,闭着眼哼哼唧唧,小辫子歪在一边。赵东升走过去,蹲下来给她系鞋带。他系得很慢,很认真,两个蝴蝶结打得端端正正。小雨揉着眼睛问:“爸爸,今天你送我?”
“嗯。爸爸送你。”
“那你能跟老师说,我昨天口算题全对吗?”
“能。”
陈莉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赵东升站起来,把小雨抱起来,往门外走。经过陈莉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你今天别去医院了,请假。”
“我上午有个手术。”
“请假。”
陈莉看着他。他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她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楼下,老张那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单元门口。赵东升抱着小雨上车,老张发动引擎。车开出小区的时候,赵东升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帘动了一下,是陈莉在往下看。
幼儿园离小区十分钟车程。路上,小雨趴在车窗上看外面,指着一只流浪猫喊“爸爸你看”。赵东升应了一声,眼睛却在扫视沿路的每一辆车、每一个行人。到幼儿园门口时,他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老张也看见了,放慢车速。
“那辆车,昨天照片里就有。”赵东升说。
老张把车停在幼儿园正门口,没熄火。“你送孩子进去,我盯着那辆车。”
赵东升抱着小雨下车。走进幼儿园大门的时候,他回头扫了一眼——白色面包车的驾驶座窗户摇下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举着手机,对着他的方向。
赵东升把小雨交给门口的老师,蹲下来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爸爸晚上来接你。”
“真的?”
“真的。”
他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出幼儿园大门的那一刻,白色面包车发动了,往反方向开走。老张的商务车已经横在路中间,把面包车的去路堵了一半。面包车司机踩了脚刹车,犹豫了一秒,然后猛打方向盘,从人行道上窜过去,碾过一排行道树的树坑,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里。
老张骂了一声,掏出手机拍下车牌。“赵工,上车。我让人查这个牌。”
赵东升上车,关上门。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手是稳的。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昨晚存下的日志文件,确认还在。然后他打开微信,给周天启发了一条消息:“刘副总找人跟踪我女儿。照片塞我家门口。我送了孩子,现在去公司。你那边什么情况?”
周天启秒回:“刘副总的车在城西一个废弃厂区找到了。人不在。后备箱有半箱没拆封的手机卡和三个移动硬盘。硬盘里的数据正在鉴定。你到了直接上我办公室。董事会的人全在。”
赵东升把手机收进口袋。车上了高架,往公司方向开。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打过来,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他眯起眼。
“张哥。”
“嗯。”
“你说周天启这个人,可信吗?”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赵工,我跟周董十五年。他这个人毛病多,抠门、爱面子、脾气大。但有一件事我敢拍胸脯——他不害自己人。刘副总那事,他昨晚在车上跟我说了一句,说‘刘副总跟我十二年,我没想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赵东升没说话。车下了高架,拐进科技园区。天启数据的大楼就在前面,楼顶的蓝色标志在朝阳里反着光。大楼门口停着三辆警车,红蓝灯无声地转着。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大堂门口,正在跟公司保安说着什么。
老张把车停在警车旁边。赵东升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气。他摸了摸口袋——U盘在,手机在,那张工资条也在。他往大楼里走,经过警车的时候,一个警察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赵东升?”
“是。”
“周天启在十六楼等你。上去吧。”
电梯门开了,赵东升走进去,按下十六楼。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镜面不锈钢里自己的脸——胡子没刮,眼睛红着,衬衫皱得像抹布。他把衬衫下摆往裤子里塞了塞,没塞好,索性不塞了。
十六楼。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周天启办公室的门大开着。里面坐满了人——董事会七个成员,还有三个穿警服的,以及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的周天启。
赵东升走进去。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
周天启转过身。他的眼睛也是红的,西装换了,但领带还是歪的。他看着赵东升,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然后他指了指会议桌正中间那个空位。
“赵东升,坐。”
赵东升没坐。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面上,手指按着它,推到了桌子中央。
“日志在这里。刘副总的操作路径、密钥变更记录、数据外传的完整时间线,全在里面。另外,昨晚他给我打过电话,想花五十万让我删日志。录音我也存了,一起交。”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周天启看着那个U盘,伸手拿起来,攥在掌心里。他的手指在抖。
“赵东升,”他说,“你昨晚提了三个条件。前两个我已经办了。第三个,你说你要辞职。”
“是。”
“如果我让你留下呢?”
赵东升看着周天启。他想起六年前面试那天,周天启坐在同一张桌子后面,问他“你为什么想来天启”。他说“因为你们的数据架构太烂了,我想给它重做一遍”。周天启笑了,说“你明天来上班”。
六年。四十七万行代码。十一个系统。两千多个小时的加班。八百五的年终奖。一张女儿的照片被塞进门缝。
“周董,我不留了。”
周天启把U盘攥紧,点了下头。然后他转向那三个警察,把U盘递过去。“这是证据。刘副总的事,我正式报案。”
警察接过U盘,起身。会议室里的人开始骚动,董事会成员交头接耳。周天启抬手压了压,所有人安静下来。他看着赵东升,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
“赵东升辞职的事,我批。但他这六年的贡献,天启数据不会忘。财务,今天之内,按照技术合伙人级别的年终标准,重新核算赵东升及其团队的全部绩效奖金。李红梅和刘副总的特别奖金,全部追回。另外——”
他停了一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推到赵东升面前。
“这是我个人给你的。跟公司无关。你收不收,我都给。”
赵东升低头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是五十万。跟刘副总昨晚开出的价码一样。他抬起头,看着周天启。
“周董,昨晚刘副总也给了我五十万。我拒了。”
“我知道。所以我给的是我自己的钱。你拒了刘副总的,是因为他脏。你拒我的,是因为你觉得我跟他一样脏。赵东升,我认。这六年我亏待了你。但我今天想让你知道,天启数据没了刘副总,可以转。没了你,昨晚就没了。”
赵东升看着那张支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它拿起来,对折,放进口袋。
“我收。但我辞职的事不变。”
周天启点了下头。他伸出手。赵东升握上去。周天启的手很凉,也很用力。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先睡一觉。然后找工作。”
“有需要给我打电话。”
赵东升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背后传来周天启的声音:“赵东升——你那个漏洞报告,我昨晚看了。三天前发的。写得很好。是我没看到。”
赵东升停了一下,没回头。
“周董,以后别再把人的命当草稿纸了。”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电梯门在面前打开,里面空荡荡的。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陈莉发了一条消息:“搞定了。我去接小雨。晚上想吃什么?”
陈莉秒回:“你先睡一觉再说。你那个脸色能吓死小雨。”
赵东升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外面,阳光已经很亮了。他走出去,经过那几辆警车,经过门口的保安老张,经过那个正在擦玻璃的保洁阿姨。走到大街上,车流声、人声、早点摊的吆喝声一股脑涌过来。
他站在人行道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尾气的味道、有煎饼果子的味道、有洒水车刚过去的湿土味。他睁开眼,阳光打在他脸上。
口袋里,那张工资条和那张支票叠在一起。八百五和五十万,厚度差不多。他摸了摸,确认它们都在。然后他迈开步子,往幼儿园的方向走去。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赵东升吗?我是猎头公司的,姓方。天启数据今早的事,圈子里都传开了。有几个大厂对您很感兴趣,方便的话,今天下午能见个面吗?”
赵东升看着前方幼儿园的门口,小雨正被老师牵着走出来,小辫子重新扎过了,歪歪扭扭的。
“今天不行。我要陪女儿。”
“那明天?”
“后天吧。我明天要睡一觉。”
挂了电话,他蹲下来,张开手臂。小雨看见他,挣脱老师的手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仰了一下。
“爸爸!你真的来接我了!”
“说了就来。”
他把她抱起来,往家走。阳光打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口袋里那张八百五的工资条,他没扔。留着。
第6章
赵东升看着那个名字,筷子夹着一块西红柿停在半空。陈莉抬眼看他,没问,只是把小雨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轻声说“先吃饭”。赵东升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
“赵工。”李红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背景很安静,像是在某个封闭的房间里,“我知道你不想接我电话。我就说三件事,说完你挂不挂随你。”
赵东升没说话,夹起那块西红柿放进嘴里。
“第一,刘副总的事我不知道。他的密钥不是从我这里拿的。信不信由你。”
“第二,去年你团队那个叫孙浩的,离职的时候我卡了他最后一个月绩效,扣了一万二。那笔钱是我签的字,但主意是刘副总出的。理由是孙浩走之前跟你吃了顿饭,他说你们在密谋跳槽。孙浩后来没找你,是因为我私下把钱补给他了。我补的。不是公司出的。”
赵东升的筷子停了。孙浩是他带过的第一批人里最扎实的一个,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发了一条微信“赵哥,我走了,谢谢你”。他一直以为孙浩是嫌工资低,跳槽走了。原来是被扣了钱。
“第三。”李红梅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今天早上周董让我签追回特别奖金的确认书,我签了。我账户里的六万五已经退回公司。但我手里还有一份东西——去年刘副总让我批的另外三笔特别奖金,总额二十七万,走的不是公司账户,是周董个人控股的那个壳公司。那三笔钱打给了三个我没见过的人。其中一个名字,我查过,是刘副总老婆的表弟。”
赵东升把筷子放下了。陈莉也停了动作,看着他。
“这份东西,我本来可以销毁。但刘副总昨晚跑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否则就让我也进去。我没答应。我把所有原始凭证拍了照,存在一个U盘里。赵工,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求你原谅。我做过的烂事我认。但刘副总那二十七万的事,你交给周董也好,交给警察也好。不能让他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赵东升听见李红梅的呼吸声,很重,像刚爬完一层楼。
“你为什么给我?”他问。
“因为你昨天在会议室里把工资条拍在桌上的时候,整个公司只有你一个人没装瞎。我干了十二年财务,给三任领导做过假账、背过锅、拿过不该拿的钱。昨晚我坐在家里算了一夜——我他妈的到底图什么。”
李红梅笑了一声,很难听,像纸撕裂的声音。
“U盘我放在公司一楼快递柜里了,取件码发你短信。赵工,我不欠你了。”
电话挂了。陈莉看着赵东升,小雨嘴里塞着饭,含糊地问“爸爸谁啊”。赵东升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手机震了一下,李红梅的短信进来了,就一行数字。他转头回客厅,拿起外套。
“你去哪?”陈莉问。
“公司。十分钟。”
“饭还没吃完。”
“回来再吃。”
他走出门,陈莉追到门口,手里拿着他的保温杯,里面灌了热水。“拿着。”赵东升接过来,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没说。转身下楼。
到公司一楼,快递柜前,他输入取件码,柜门弹开。里面一个白色信封,没有字迹。他拿出来,打开,里面一个U盘。他没有当场看,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大堂门口,碰见老张正在擦车。
“赵工,这么快又来了?”
“拿个东西。”
老张看了看他手里的信封,没多问,只说“周董在楼上,你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赵东升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了。你跟他说,U盘里是刘副总另外一笔钱的凭证,李红梅给的。让他交给警察。”
老张接过U盘,攥在手里,表情复杂。“李红梅?”
“嗯。”
老张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转身上楼了。
赵东升回到家,推开门,陈莉正把菜重新热了一遍。小雨已经吃完了,趴在茶几上画画。赵东升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两口,忽然说:“李红梅今天打电话,把刘副总的事捅了。”
陈莉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他把李红梅说的三件事一件一件告诉她。说到孙浩那一万二的时候,陈莉的眼圈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赵东升,你那个团队,还有人跟着你吗?”
“有。还有四个。”
“他们今年年终奖多少?”
赵东升没说话。他想起前天部门群里,那几个年轻人还在发消息问“赵哥年终奖发了没”,他没回。他不敢回。
“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赵东升放下碗,看着窗外。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打进来,照在阳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他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走进天启数据的机房,看到那堆混乱如麻的服务器和线缆,心里想的是“我能把这堆垃圾变成艺术品”。他做到了。然后他用六年的时间,换了一张八百五的工资条。
“陈莉,我想自己干。”
陈莉抬头看他。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晃。
“昨晚猎头打电话来,说有几个大厂对我感兴趣。我想了一路——去大厂,继续写代码,继续加班,继续等年终奖的时候被人塞一张八百五。我三十六了,再跳一次,四十六的时候还是一条好汉。但我不想等到五十六的时候,还在被人问‘你为什么值这个价’。”
陈莉站起来,收了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停了。她走出来,手里擦着围裙,站在他面前。
“你要自己干,我不拦你。但有个条件。”
“你说。”
“从今天开始,十点之前必须回家。周末必须休一天。小雨的家长会,你去。她生日,你在。你要是做不到,你就回去继续给人打工,我继续熬我的夜班。我们谁也别怨谁。”
赵东升看着她。她站在那里,围裙上还有油渍,头发随便夹着,眼角的细纹在阳光里很明显。但她说话的样子,跟十二年前说“你去吧,我相信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行。”
她点了下头,转身回厨房。过了一会儿,她喊了一声:“对了,你辞职了,社保要自己交。我查过了,一个月一千六。你那个五十万的支票,别乱花。”
赵东升笑了一声,仰头靠在沙发上。小雨从茶几上抬起头,举着那张画:“爸爸你看,我画的咱们家。”
他接过来。画上还是歪歪扭扭的太阳,三个小人手拉手,但这次多了一个东西——房子旁边画了一棵树,树上写着“爸爸的公司”。赵东升把画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那个口袋里,工资条和支票还在。八百五,五十万,还有一张女儿的画。
一个月后,赵东升的小公司注册下来了。办公室在城东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园区里,月租便宜,空间够大。他带走了天启数据那四个年轻人,每个人工资涨了百分之三十,年终奖写在合同里,白纸黑字。老张偶尔过来帮忙,说周董那边新招了一个技术总监,人不错,就是架构没你写得好。赵东升听了,笑了一下,没接话。
半年后,刘副总的案子开庭。赵东升作为证人出庭,站在法庭上,把那段录音交给了检察官。刘副总坐在被告席上,头发白了一半,目光扫过赵东升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赵东升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想过这一天很久了,从那张照片被塞进门缝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会站在这里。走出法庭的时候,阳光很刺眼。陈莉带着小雨在门口等他,小雨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化了满手。
一年后。城东那个老厂房里,赵东升的公司扩到了三层。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项目排期。会议室里摆着一张长桌,跟天启数据那个很像,但这张桌子上从来不摆工资条。每年十二月三十一号,赵东升会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当面把年终奖的数字报出来,一个一个人点头。今年他报完最后一个名字,所有人都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当初跟着他从天启出来的年轻人——孙浩,那个被扣了一万二、最后被李红梅私下补上的孙浩——举起手问:“赵哥,你给自己发多少?”
赵东升笑了一下,报了一个数。比八百五多,比五十万少。所有人笑了。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莉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小雨趴在餐桌上写作业,这次是语文,作文题叫《我的爸爸》。赵东升凑过去看了一眼,第一行写着“我爸爸以前在公司加班,现在他自己当老板,还是加班,但他每天回来吃饭”。赵东升把她的作文本合上,摸了摸她的头,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了陈莉一下。陈莉用胳膊肘怼他:“一身汗,别蹭我。”
他没松手。窗外,夕阳落在阳台上那几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他低头看见自己衬衫口袋里那张八百五的工资条,边角已经磨毛了。他把它抽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然后他把它重新叠好,放进口袋。
有些东西,该留着。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但有些事,如果当初忍了,这辈子就再也直不起腰了。
所以,如果你也拿到了一张八百五的工资条,先别急着关机。看看身边有没有需要你保护的人,看看手里有没有能让自己站直的底牌。如果有,那就不叫赌气。
那叫活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