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钥匙在茶几上搁了五个月,钥匙扣上那个塑料小奥迪的四个圈都落了灰。
我拿起来按了一下,车库方向传来一声闷响,车灯闪了两下。
电量还有,说明这五个月表哥压根没动过车。
我下楼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半,小区地下车库的灯管坏了两根,剩下的那根滋滋响,照得人影子发虚。
车停在角落,车衣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手指一抹能写字。
我掀开车衣,四个轮胎瘪了仨,轮毂上锈迹斑斑。
左前门有一道半米长的刮痕,底漆都露出来了,像是被什么铁皮箱子蹭的。
车牌被人掰弯了一角,用透明胶带缠着。
我拿备用钥匙开了门,一股霉味混着烟味扑过来。
副驾驶脚垫上全是烟灰,座椅缝隙里塞着槟榔渣和瓜子壳。
中控屏裂了一道缝,油箱见底,续航显示还能跑十五公里。
我打着火,发动机抖得厉害,仪表盘上三个故障灯亮着。
手机响了,是表哥。
“你动我车了? ”
“我开我自己的车,有问题? ”
“你等着。 ”他挂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门铃响得跟催命似的。
我开门,表哥站在前头,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辅警。
他指着我鼻子:“警察同志,就是他,偷我车。 ”
辅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车是谁的? ”
“我的,行驶证在车里。 ”我说。
表哥嗓门大起来:“你放屁! 这车我开了五个月,钥匙就一把,你哪来的钥匙? 你偷配的! ”
“备用钥匙,买车的时候就有。 ”
辅警问表哥:“你说车是你的,购车发票带了吗? ”
表哥愣了一下:“发票在他那儿,但是车是我一直在开……”
“你开五个月,油钱谁出的? ”我问。
“我……我开的当然我出。 ”
“那你加过几次油? 首保做了没? 现在续航十五公里,你最后一次加油是什么时候? ”
表哥脸涨红了:“你管我什么时候加,反正车是我用,你偷回去就是不对。 ”
这时候我爸从屋里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东西拍在鞋柜上。
购车合同、发票、完税证明、保险单,全摊开。
发票抬头是我名字,日期是去年九月。
“车是我儿子全款买的,二十四万八,刷的我的卡,转账记录都有。 ”我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借给你开是情分,你开成这样还有脸上门要赔偿? ”
表哥盯着那堆票据,喉结动了两下。
两个辅警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这是民事纠纷,你们自己协商,协商不成去法院。 ”说完转身就走。
表哥站在原地,手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他老婆从楼梯口冲上来,手里举着手机:“你什么意思? 我老公帮你接孩子、帮你搬家、帮你跑了多少腿,你现在翻脸不认人? ”
“帮我接孩子? ”我看着她,“我孩子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一共上了五个月幼儿园,你老公接过几次? 两次。 两次都是因为你们要借车,顺路接的。 搬家那次,我付了八百块油钱和过路费,微信转账记录还在。 ”
她嘴张了张,没出声。
表哥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张照片递到我爸面前:“姨父,你看,这是去年十一月,他亲口跟我说‘车你随便开,反正我出差多’。 这话是不是他说的? ”
我爸看了一眼:“他说随便开,没让你往死里开。 你开到保养超期、轮胎报废、车牌掰弯,这叫随便开? ”
表哥把手机收起来,冷笑一声:“行,你们一家人合起伙来算计我。 那这五个月我停车费、洗车费、违章罚款,总共八千多,你得给我报了。 ”
“违章? ”我拿出手机点开交管APP,“三个违章,两个超速一个违停,扣九分罚六百,全在我名下。 你什么时候去处理? ”
他老婆声音尖起来:“那是你车,当然扣你分! ”
“车是我的,谁开的谁处理,这是法律规定的。 ”
表哥突然上前一步,手指戳到我胸口:“你信不信我让你在单位待不下去? ”
我爸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拍:“你动他一下试试。 你单位领导电话我有,你丈母娘电话我也有。 你借车五个月不还,把车糟蹋成这样,我倒要看看谁脸上挂不住。 ”
表哥退了一步,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老婆拽他胳膊:“走,跟他们说不着。 ”
他们走到电梯口,表哥回头指着我:“这事没完。 ”
“是没完。 ”我说,“车损定损单我下午去4S店拿,修车钱你准备好。 ”
电梯门关上,楼道里安静下来。
我爸把票据一张张收好,手有点抖。
他血压高,早上没吃药。
“爸,你进屋歇着。 ”
他摆摆手:“我没事。 你那个表哥,从小就这样,占便宜没够。 你妈那边亲戚,以后少来往。 ”
我扶他进屋,倒了杯温水,把降压药递过去。
他吃了药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呼吸慢慢匀下来。
中午我去4S店定损。
维修顾问看完车直摇头:“轮胎要换四个,刹车盘磨损严重,机油快成泥了,电瓶亏电,发动机积碳,全车喷漆加钣金,算下来三万七。 ”
我把定损单拍照发给表哥,附了一句:“给你三天时间,不转钱我走法律程序。 ”
他没回。
第三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大姨刚才来家里了,哭得不行,说表哥被单位停职了,因为有人举报他公车私用。 你爸接的电话,就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 ”
“他活该。 ”
“你爸还说了,让你把车卖了,换辆新的,省得看着堵心。 ”
“不卖,我留着。 ”
“留着干啥? ”
“提醒自己,有些亲戚,不如没有。 ”
我妈叹了口气,挂了。
第四天,表哥把钱转来了。
三万七,一分不少。
转账备注写着“修车费”,没有别的话。
我把车修好,换了新轮胎,做了大保养,里外精洗。
车开回家那天,我爸围着车转了两圈,拍了拍引擎盖:“跟新的一样。 ”
“本来就是新车。 ”
他笑了,从兜里掏出那张购车合同,折得整整齐齐,塞进副驾驶手套箱。
“放这儿,以后谁再借,先看合同。 ”
我发动车子,仪表盘干干净净,没有故障灯。
车开出地库,阳光照进来,中控屏那道裂缝修好了,导航重新亮起来。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我爸跟着哼了两句,调不准。
他忽然说:“你表哥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年你大姨夫生病,家里没钱,他初中没读完就去打工,供你表妹上学。 人穷怕了,什么都想抓在手里。 ”
我没说话。
“但这不是他坑你的理由。 ”我爸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穷是穷,理是理。 两码事。 ”
车上了高架,跑起来很稳。
我看着前面的路,想起五个月前表哥来借车那天,拎了两箱牛奶,笑得满脸是褶子,说“就用半个月,接客户有面子”。
我爸当时没吭声,把车钥匙递过去,回头跟我说了一句:“借出去容易,要回来难。 ”
他说对了。
但有些事,难也得做。
车下了高架,拐进小区。
地库入口的灯修好了,亮堂堂的。
我把车停回原来的位置,熄火,拉手刹。
钥匙拔下来,那个塑料小奥迪在手里晃了晃。
我把它摘下来,扔进手套箱,跟购车合同放在一起。
有些东西可以共用,有些东西不行。
车是,亲戚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