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个特别奇怪的事情:现在农村楼房也盖上了,汽车也开上了,吃的健康环境好,可是为什么,年轻人还是不愿意留在农村

我去年腊月二十八回村,车刚拐进那条水泥路,就看见晒谷场上停着七八辆新车,白的黑的,有三辆还没撕掉座椅上的塑料膜。我堂弟张磊从他家那栋三层小楼里迎出来,手里的车钥匙晃晃悠悠,领我去看他新提的比亚迪,混动,落地十五万。他站在车旁边,拍了拍引擎盖,说:“哥,你看,城里人有的,咱也有了。”我笑了笑,没接话。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跳出来的,不是替他高兴,而是一个问题——既然什么都齐了,楼也盖了,车也买了,门口菜地里的菜拔起来就能下锅,空气是甜的,晚上星星比城里路灯还亮,可是为什么,年初六一到,高速上又全是往外跑的年轻人,包括张磊自己。

这件事我好几年没想通。每次回村我都觉得,农村现在的生活条件,搁在二十年前,那简直就是梦。小时候我住的还是土坯房,厕所是旱厕,夏天苍蝇嗡嗡的,冬天屁股冻得发紫。那会儿村里只有一条砂石路,拖拉机一过,灰尘能把人呛得睁不开眼。现在呢,家家户户至少两层楼,瓷砖贴到顶,自来水通到灶台,热水器一开就有热水,厕所干净得能坐地上。我妈说,现在村里的日子,比城里人差不到哪去。她这话说得挺得意,可我心里清楚,她盼的不是我夸她日子过得好,她盼的是我留下来。

我坐在堂屋门口剥花生,我妈在厨房炒腊肉,香味窜出来,我鼻子一酸。这种味道,我小时候天天闻,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在城里,半夜饿了下楼买个炒粉,炒粉摊的油烟味跟这个完全不一样,那个是呛的,是急的,是吃完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班的。我妈炒的腊肉,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响,她动作慢,一块一块翻,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我忽然想,如果我在村里有个能挣钱的营生,是不是就能天天闻这个味道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我摁灭了。因为我知道,我留下来,腊肉是能天天吃,可我的房贷怎么办,我儿子明年上幼儿园,英语外教课一周两节,那个钱谁来出。

张磊的情况跟我差不多。他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生意不好不坏,一年下来能攒个五六万块钱,可这五六万,不够他两个孩子上县城私立学校的学费。他老婆在县城租了个房子陪读,一个月光房租就一千二,加上生活费,张磊每个月得往县城转三千块。他跟我说,超市的流水,刨去进货、房租、水电,剩下来的钱,刚好够他老婆孩子在县城花销。他自己在镇上吃住,一个月花不到五百块钱,抽烟抽七块钱的红塔山,衣服穿去年的。他那个比亚迪,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两千八。他说这些的时候,嘴里叼着烟,眼睛眯着看远处,像是在算账,又像是在发呆。我问他,那你干嘛不把超市关了,去县城开个店,一家人还能在一起。他摇摇头,说县城租金高,竞争大,他的超市在镇上好歹有老主顾,去了县城,谁认识他。再说,他爸妈还住在村里,八十多岁了,走不远,他不能离太远。

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我表姐,她比我大四岁,嫁到了隔壁村。她家那栋楼,盖得跟别墅似的,罗马柱,大阳台,门口还种了两棵桂花树。她公公婆婆在村里种菜,养鸡,她和她老公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家的楼,常年空着,只有过年那几天才有人气,平时就是两个老人住一楼,二楼三楼锁着,灰尘落了一层又一层。有一年夏天,她家的太阳能热水器管子爆了,水流了一屋顶,顺着墙壁往下淌,把三楼的墙皮泡得发霉,两个老人不知道,等发现的时候,墙上已经长出了蘑菇。我表姐打电话回来,她婆婆在电话里哭,说好好的房子,糟蹋成这样。我表姐挂了电话,给我发微信,说:“盖这房子到底图啥,三十万,够我在广东买个小公寓付首付了。”可这话她只敢跟我说,她不敢跟她老公说,更不敢跟她公公婆婆说,因为那栋楼,是她公公婆婆一辈子的脸面,也是她老公的根。她要是说不要了,那就等于把这个家的根给拔了。

农村的房子,有时候不是用来住的,是用来证明的。证明这家人过得好,证明这家人的儿子有出息,证明这家人在村里没被人看不起。我小时候,村里谁家盖房子,那是天大的事,全村人都会来帮忙,主家管饭,放鞭炮,上梁的时候还要撒糖。现在不一样了,盖房子变成了一种竞赛,你盖两层,我就盖三层,你贴瓷砖,我就搞大理石,你门口修个花坛,我门口就挖个鱼池。可房子盖好了,住的人却越来越少。我小时候那会儿,村里人多,夏天晚上,大家都搬着竹床到晒谷场上乘凉,大人聊天,小孩捉萤火虫,热闹得很。现在,晒谷场变成了停车场,停的都是车,没人出来乘凉,都在自己屋里看电视刷手机,连邻居家在干什么,都懒得打听。

我有时候想,农村的好了,是不是只好了个壳。吃的健康,环境好,空气好,这没错,可这些东西,能当钱花吗。我有个同学叫周明,他大学毕业后考了老家县城的公务员,算是少数几个回去的年轻人之一。他跟我说,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开车四十分钟到县城上班,晚上下班再开回来,油费一个月七八百。他老婆在镇上的幼儿园当老师,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刨去油费、人情往来、孩子奶粉钱,一个月剩不下多少。最让他头疼的不是钱,是无聊。他说,在村里,下班后能干什么呢,散步,那条路从村头走到村尾,十五分钟就走完了,路上碰到的人,都是长辈,得停下来递烟,陪聊,聊来聊去就那几句话,“下班啦”“吃饭没”“你爸身体还好吧”。他不想聊,可不聊不行,不聊就是不懂事,不聊就是读了几年书看不起人了。他有时候想约人打个篮球,村里连个篮球场都没有,唯一的一个篮球架,还是二十年前小学撤并剩下的,篮板都朽了,篮筐歪着,投一个球进去,铁圈晃得嘎吱响,像是在叹气。他试过晚上在村里夜跑,跑了三天,村里人看他眼神就不对了,背后说他“闲得慌”“有那力气不如帮你爸挑两担粪”。他后来就不跑了,晚上吃完饭,就窝在房间里打游戏,打到半夜,第二天再开车去上班。他说,他感觉自己像个候鸟,白天在县城吸一口城市的空气,晚上回到村里,又得变回那个谁家的小子,得端着,得符合别人对你的期待。

我听完周明的话,心里堵得慌。他说的那种“端着”,我太懂了。每次回村,我都要提前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从进村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你自己了,你是老张家的儿子,你是那个谁谁谁的侄子,你得笑,得递烟,得回答那些已经回答了一百遍的问题:“一个月挣多少钱”“买房了没”“什么时候要二胎”。这些问题,在城里没人会当面问你,可在村里,这叫关心,你不能不领情,更不能翻脸。有一年我实在烦了,就嗯嗯啊啊地应付,结果第二天,村里就传开了,说我“在外面混了几年,人变傲了,不爱搭理人了”。我妈打电话来骂我,说我不懂事,让她在村里抬不起头。我握着手机,手指头冰凉,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些年轻人宁愿在城里租个十平米的单间,挤地铁,吃外卖,也不愿意回那个几百平米的楼房。因为在城里,你只是个陌生人,没人关心你,也没人议论你,那种自由,是农村给不了的。

农村的人情社会,是一张网,把你裹得严严实实,暖是暖,可有时候也闷得喘不过气。你留在村里,就得遵守这张网的规则,谁家办酒席你得去,谁家吵架你得劝,谁家老人去世了你得守夜,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都有人评说。你升职加薪了,没人替你高兴,大家只会想,你运气好,你找关系了;你落魄了,没人真心帮你,最多在背后说一句“我就知道他不行”。我见过一个事,村里有个年轻人叫李伟,在外面打工攒了点钱,回村搞了个养鸡场,第一年亏了,村里人就说他“瞎折腾”“把钱往水里扔”;第二年他咬牙挺过来,赚了十几万,村里人又说他是“走了狗屎运”“上面有人给他补贴”。李伟后来把养鸡场关了,又出去打工了,走之前跟我喝酒,说:“哥,我在外面累死累活,没人说三道四,回来干点事,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他吐了一口唾沫,眼圈红红的,没再说话。

我猜,这也是很多年轻人不愿意回去的原因之一。农村的熟人社会,容错率太低,它不允许你失败,不允许你出格,甚至不允许你过得太舒服。你稍微有点不一样,就成了别人嘴里的谈资,那种压力,不是钱能解决的。城里的冷漠,有时候反而是一种保护。你失业了,你分手了,你生病了,邻居不知道,也没人问你,你可以在出租屋里哭一场,第二天擦干眼泪继续找工作,没人笑话你。可在农村,你打个喷嚏,不出半小时,全村都知道你感冒了,再过半小时,你妈就端着姜汤站在你门口了。这种关心,是蜜糖,也是绳索。

还有一个问题,我琢磨了很久,就是农村的教育。我儿子今年五岁,在城里上幼儿园,他们班有外教,每周两节英语课,还有乐高课、绘画课,小朋友们的家长,有医生、有老师、有公司白领,聊起天来,说的都是怎么培养孩子,哪个兴趣班好。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把儿子带回村里上学,他能得到什么。村里的幼儿园,只有二十几个孩子,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高中毕业,教孩子们唱“小燕子穿花衣”,一唱就是一个月。我不是看不起这个老师,我只是觉得,这个差距,不是一栋楼一辆车能填平的。我小时候就在村里上小学,一个老师教语文数学体育音乐,我们那会儿没觉得有什么,因为大家都一样。可现在不一样了,城市的孩子两三岁就在学英语,五六岁就会编程,你让农村的孩子怎么去竞争。我有个朋友,为了让孩子在城里上学,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凑了首付在城里买了个老破小,每天挤地铁上班,累得跟狗一样。我问他后悔吗,他说,不后悔,他不想让孩子再过他小时候那种日子,他不想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这话听起来有点功利,可哪个做父母的,不是这么想的。农村的起跑线,确实比城里往后挪了不止一截,你跑得再快,也追不上人家坐汽车的。

我小时候,村里还有几个大学生,谁家出了个大学生,那是光宗耀祖的事,全村人都来祝贺。现在呢,村里的大学生越来越少,不是因为考不上,是因为考上了,家里也供不起,或者说,供出来,也未必能改变什么。我一个远房侄子,前年考了个二本,学费一年一万八,他家种地,一年收入不到四万,他爸借遍了亲戚,才凑够第一年的学费。他放假回来,我问他,毕业后打算干什么,他愣了半天,说不知道,可能考公务员吧,考不上就去打工。我看着他,心里发酸,他眼神里那种迷茫,跟我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二十年过去了,农村的孩子,出路还是那几条,打工、考公、当兵,没多大变化。而城市的孩子,他们的选择多得多,他们可以学艺术,可以搞科研,可以创业,可以出国,世界千奇百怪,而农村孩子面前的路,还是窄窄的,像一条田埂,走不好就会掉进水里。

说到底,农村现在缺的不是物质,是希望。楼房盖得再高,汽车开得再好,如果年轻人看不到未来,这些东西就只是摆设。未来是什么,是孩子能接受到好的教育,是自己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是生病了能及时看上医生,是老了以后有保障,是精神上不空虚,是不用活在别人的眼光里。这些东西,农村现在还给不了。我承认,农村有农村的好,菜是自己种的,鸡是自己养的,空气是干净的,可这些好,在生存面前,在孩子的未来面前,分量太轻了。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太贪心了,又要城市的机会,又要农村的安逸,哪有这么好的事。可再一想,这难道不是一个正常的需求吗,为什么年轻人就得在两者之间割裂地活着,为什么不可以在农村既有好的生活,又有好的发展,为什么非得把乡愁变成一种奢侈品,只在过年的时候拿出来晒一晒。

我走的那天,我妈往我后备箱塞了满满一车东西,腊肉、土鸡蛋、青菜、萝卜,还有一罐她腌的剁椒。她站在车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张了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那栋三层小楼的影子里。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拼命逃离的,恰恰是我拼了命也回不去的。这话矫情,可它就这么突然地冒出来了,我没办法把它压回去。

车开上高速,路两边的白杨树哗哗往后退,我脑子里还在转那个问题:为什么年轻人不愿意留在农村。我找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也许,不是农村不好,是我们在城市里待久了,变了,变得贪心,变得脆弱,变得不敢面对那种简单又复杂的生活。也许,是我们这一代人,注定要夹在城乡之间,两头都够不着,两头都放不下。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握着方向盘,看前路茫茫,这个问题,我怕是还要想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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