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车记录仪的屏幕在昏暗的车库里闪着幽蓝的光。
我按下播放键,王强那得意洋洋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老郭这傻子,三年了都没发现我每次加油都只加三分之一箱……」
画面里,他正对着手机视频那头的家人炫耀。
副驾驶上坐着他的妻子,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这次回老家,我专门让他加满油。」王强拍了拍方向盘,「这车跑长途是真省油,来回一千二百公里,油费能省八百多呢。」
他妻子凑近镜头:「那你明天去还车的时候,记得把油表开到红线再还啊。」
「那必须的。」王强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老郭这人老实,好糊弄。我跟他哭个穷,说春节开销大,他肯定不好意思让我补油。」
我把视频进度条往后拖。
画面跳转到服务区,王强正往油箱里灌着从后备箱拿出来的散装汽油——那是我上周特意加的60块钱劣质油,油品差到连加油站的小工都皱眉。
「这油便宜,一升少两块呢。」王强对着镜头比了个胜利手势,「反正不是我的车,发动机坏了也是老郭修。」
视频播完了。
车库陷入死寂,只有通风管道传来细微的嗡鸣声。
我关掉行车记录仪,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一秒。
然后打开了公司高层管理群。
群里有三百多人,从部门经理到集团副总裁都在。
我点开输入框,开始打字。
屏幕的冷光映在我脸上,嘴角那抹弧度慢慢加深。
01
七天前,周五下午五点十分。
我把车停进写字楼地下车库的固定车位,熄火,看了眼油表。
指针稳稳地停在四分之一的位置。
上周一加的两百块钱油,这才五天。
我皱了皱眉,打开手机里的记账软件——这是三年前买的二手本田,里程七万公里,车况不错,就是油耗偏高。我在软件里记下了每一笔加油记录,精确到分。
最近三个月,油耗异常。
每次加满油只能跑四百公里,而正常情况下至少能跑五百五。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副驾驶车门突然被拉开。
「老郭,下班了?」王强一屁股坐进来,安全带扣得啪嗒响,「今天蹭个车啊,我老婆带孩子去上兴趣班,让我自己回去。」
我没说话,只是发动了车子。
王强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按下打火机。
「车里别抽。」我说。
「哎呀,就一根。」他已经点着了,摇下车窗,「通通风就行了。你这人就是太讲究。」
烟味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我按下空调的外循环按钮,冷风灌进来,把烟雾吹散了些。
王强是我同部门的同事,坐我斜对面工位。三年前我刚入职那天,下班时正好下雨,他问我能不能顺路捎他一程。
「我就住锦绣花园,跟你一个方向。」他当时笑得特别热情,「以后咱们就是战友了,互相照应啊。」
从那以后,「顺路捎一程」变成了每日固定行程。
锦绣花园确实在我回家的路上,但要多绕三公里,等一个长达九十秒的红绿灯。
第一年,王强偶尔会说「改天请你吃饭」。
第二年,变成了「老郭你真够意思」。
第三年,连客套话都省了。
车子驶出车库,傍晚的交通堵得像一锅粥。
王强刷着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开得很大,是那种刺耳的搞笑配音。他笑得肩膀直抖,完全没注意到我皱紧的眉头。
红灯。
我停下车,看了眼后视镜。
后排座位上扔着王强昨天落下的咖啡杯,杯口已经干涸的奶渍变成褐色。座椅缝隙里塞着他上周吃零食掉的碎渣。
「对了老郭。」王强突然抬头,「你周末用车吗?」
「不用,怎么了?」
「我小舅子明天要来,我想借你车去接一下。」他说得理所当然,「机场来回,也就一百公里。」
我没立刻回答。
王强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油我加。咱哥们儿之间,这点事算什么。」
这话我听过十二次。
接小舅子,送老丈人去医院,带老婆孩子去郊游,回老家参加婚礼。
十二次借车,十二次「油我加」。
十二次还车时,油表指针永远比借出去时低一格。
「明天我可能要出去。」我说。
王强的笑容僵了一下:「去哪啊?不能改天吗?我小舅子好不容易来一趟……」
「看房。」我打断他,「最近在看二手房,中介约了好几家。」
「你要买房?」王强眼睛亮了,「可以啊老郭,攒够首付了?打算买哪?」
「还没定。」
「要我说,你就买锦绣花园。」他又开始指点江山,「我们小区虽然老了点,但地段好,学区也不错。我认识物业的人,能帮你打折。」
我笑了笑,没接话。
绿灯亮了。
车子缓缓前行,王强的手机又响起来,这次是微信语音。他接起来,嗓门大得震耳朵:「喂,妈!对,在同事车上……什么?大伯下周三做手术?行行行,我看看能不能请假……」
通话持续了五分钟。
挂断后,王强叹了口气:「老郭,下周三我还得借个车。我大伯住院,得来回跑医院。」
「下周三我要见客户。」我说。
「你就不能打车去见客户?」王强转头看我,表情里带着一丝不解,「我这是急事,家里人生病啊。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近人情?」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
「王强。」我开口,声音很平静,「这三年来,你搭了我多少次车?」
王强愣了一下:「啊?我没算过……」
「我算了。」我说,「到今天为止,一共七百六十四次。按每次绕路三公里算,你白坐了两千二百九十二公里。按每公里七毛钱油费算,你欠我一千六百零四块四毛。」
车厢里突然安静了。
王强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
半晌,他干笑两声:「老郭,你开玩笑吧?咱俩这关系,还算这个?」
「关系好,就更应该明算账。」我打转向灯,拐进锦绣花园所在的街道,「从明天开始,你要搭车,可以。按滴滴顺风车的价格,单程十五块。微信转账,当天结清。」
「你……」王强脸涨红了,「你至于吗?就为这点钱?」
「至于。」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下车吧。」
王强瞪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
然后他猛地推开车门,摔门的声音震得车窗嗡嗡响。
「郭文远,你行!」他站在车外,指着我的鼻子,「我算看清你了!抠门到家了!以后咱们就当不认识!」
他转身就走,背影怒气冲冲。
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禁后,才缓缓踩下油门。
车子驶离锦绣花园,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屏幕,是记账软件自动生成的月度报表。
三年来,为王强额外支出的油费、洗车费、停车费,总计八千七百六十三元。
平均每月两百四十三块。
不多。
但足够让人恶心。
我关掉报表,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拨通。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是个沉稳的男声:「郭先生。」
「帮我查个人。」我说,「王强,身份证号我发给你。我要他最近三年的银行流水、信用卡账单、所有网络借贷记录。」
「明白。还是老规矩,三天内给您报告。」
「加急。」我看了眼日历,「明天下午五点前,我要看到。」
「费用翻倍。」
「可以。」
挂断电话,我把王强的身份证号发了过去——去年部门集体买保险时,我经手过所有人的材料。
该记住的东西,我一向记得很清楚。
车子驶入我住的小区,这是个建成十五年的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地面车位要靠抢。
我把车停进角落里那个最不起眼的位置。
旁边停着一辆积满灰尘的破旧面包车,完美地挡住了我的车。
下车前,我打开手套箱,取出那个伪装成空气净化器的微型摄像头。
检查了一下内存卡。
红灯闪烁,表示设备运行正常。
我把它放回原位,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能拍到整个驾驶舱。
然后锁车,上楼。
租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半。
我摸黑走到四楼时,手机又震了。
是王强发来的微信。
很长一段话。
「老郭,刚才我态度不好,跟你道歉。主要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房贷车贷孩子补习班,我大伯又生病。你知道的,我老婆没工作,全家就靠我一个人的工资。今天说那些话不是真心的,咱们三年同事,我一直把你当兄弟。这样,明天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聊聊,行不?」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
回复了两个字:「不用。」
然后把他拉黑了。
02
周六早上七点,我被敲门声吵醒。
透过猫眼,我看到王强站在门外,手里拎着豆浆油条,脸上堆着笑。
我没开门。
他敲了五分钟,最后在门外喊:「老郭,我知道你在家!昨天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礼道歉来了!你开开门,咱们好好说!」
我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楼下停着王强的车——一辆贷款买的国产SUV,月供三千八,已经逾期两个月了。这是昨晚那份调查报告里写的内容。
敲门声停了。
我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然后是他打电话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在安静的楼道里依然清晰。
「喂,张经理,是我王强……对对对,那什么,车贷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保证,下个月发工资一定补上……什么?不能再拖了?别啊,咱们合作这么久了……」
声音渐行渐远。
我掐灭烟,回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
调查报告已经发到邮箱了。
七十三页PDF,从王强的银行流水到他的网络浏览记录,事无巨细。
我快速浏览着关键信息。
月薪一万二,税后九千四。
房贷每月四千二,车贷三千八,孩子国际幼儿园学费每月两千五。
信用卡透支八万六,网贷平台借款五万二,利息高得吓人。
微信转账记录里,频繁出现给一个备注「丽丽」的女人的转账,每次五百到两千不等,总计四万七。
而给他老婆的转账,每月固定三千,备注「家用」。
我往下翻。
看到了更精彩的内容。
公司内部系统的后台日志显示,王强在过去半年里,私自将三个项目的核心数据打包,通过加密邮件发到了一个境外邮箱。
收件人邮箱前缀是「tech_buyer_003」。
技术买家。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年前我刚进这家公司时,只是个普通的技术支持工程师。
王强是部门里的老油条,对我各种「照顾」,教我公司里的「规矩」。
比如怎么报销时多填一点。
比如怎么把公司的办公用品「顺」回家。
比如怎么在项目里摸鱼,把活儿推给新人。
我学得很好。
好到让他以为,我和他是同一类人。
手机震动,是公司技术总监打来的。
我接起来:「杨总。」
「文远,下周一上午九点,董事会扩大会议。」杨总的声音很严肃,「你准备一下汇报材料,关于‘天穹’安全系统的漏洞修复进展。」
「明白。」
「另外……」杨总顿了顿,「你之前匿名提交的那份内部泄密风险报告,董事会很重视。调查组已经成立了,你提供的几个可疑IP,技术部正在溯源。」
「需要我做什么吗?」
「暂时不用。你在明处,继续你手头的工作。」杨总压低声音,「但注意安全。如果真有人泄露核心技术,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好的。」
挂断电话,我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王强的照片。
他正对着镜头笑,手里举着部门团建时发的「优秀员工」奖杯。
那是去年的事了。
颁奖的是部门经理,经理是王强的表舅。
关系网那一页写得清清楚楚。
我关掉报告,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过去三年我整理的资料。
王强每次借车的时间、里程、油表读数。
他落在车里的发票、收据、购物小票。
行车记录仪里截取的音频片段,他在车里打电话时泄露的各种信息。
还有最重要的——三个月前,我在车里安装的第二个摄像头。
针孔大小,藏在后视镜的边框里。
视角覆盖整个车厢。
内存卡自动上传云端,实时备份。
我点开最新的一段视频。
时间是昨天下午,王强在车里抽烟那次。
视频里,他抽完烟后,把烟头随手扔出窗外,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在了车载USB接口上。
屏幕亮起,显示正在读取文件。
王强快速操作着手机,似乎在传输什么。
两分钟后,他拔掉U盘,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暂停视频,放大画面。
U盘是银色的,侧面贴着一个很小的标签,上面印着一串字母数字组合:TB003_202401。
Tech Buyer 003。
2024年1月。
我把这段视频单独保存,加密,上传到另一个云端。
然后打开通讯录,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条消息:「加一项:查这个U盘的来源和去向。价格你开。」
对方秒回:「二十万。」
「成交。」
「明天下午六点前给您初步报告。」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
楼下,王强正站在他那辆SUV旁边,焦躁地来回踱步,不停地打电话。
他老婆牵着孩子从楼道里出来,孩子哭闹着要买玩具,他一把推开孩子,吼了一句什么。
女人愣住了,然后开始抹眼泪。
一家三口在清晨的小区里,上演着一场无声的闹剧。
我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转身回到电脑前,开始准备下周一的汇报材料。
「天穹」系统是公司今年投入最大的项目,主打人工智能安全防护,号称能抵御任何网络攻击。
但我知道,系统有个致命漏洞。
三个月前我就发现了,但一直没上报。
我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等一个能一网打尽的机会。
03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提前半小时到公司。
刷卡进大楼时,前台小姑娘冲我甜甜一笑:「郭工早。」
「早。」
电梯里遇到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大家点头致意,没人多说话。
公司氛围一直如此,表面客气,背后各自较劲。
技术部在十六楼,整层楼都是开放工位,只有总监和经理有独立办公室。
我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除了电脑和几本技术手册,干净得不像有人长期办公。
王强的工位在我斜对面。
他还没来。
我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开始检查昨晚部署的补丁运行情况。
九点差五分,王强匆匆忙忙冲进办公室,手里拎着煎饼果子,塑料袋上油渍斑斑。
「早啊各位。」他大声打招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电脑开机的声音嗡嗡响。
没人回应他。
部门里其他几个同事都低着头,假装忙碌。
王强也不在意,撕开煎饼果子的包装,大口吃起来,碎屑掉了一键盘。
九点整,部门经理刘建国从办公室出来,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手头工作,开个短会。」
所有人起身,往会议室走。
王强几口吞掉剩下的煎饼,抹了抹嘴,跟在我后面。
会议室里,刘建国站在白板前,脸色不太好看。
「刚才接到董事会通知。」他清了清嗓子,「‘天穹’系统的漏洞被外部发现了。有黑客组织在暗网挂牌,悬赏一百万美金买这个漏洞的详细资料。」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怎么可能?」一个年轻工程师脱口而出,「系统上周才通过最终测试,漏洞报告都是零。」
「所以问题很严重。」刘建国目光扫过所有人,「技术部已经成立应急小组,二十四小时监控系统。同时,董事会要求彻查,看是不是有内鬼泄露了信息。」
他说「内鬼」两个字时,眼神在王强脸上停留了一瞬。
王强正低头玩手机,没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刘建国收回目光:「杨总监马上到,他会亲自布置任务。在这之前,我要提醒各位——如果谁有线索,现在说出来,算主动交代。等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一片死寂。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好,既然没人说话,那就等杨总来。」刘建国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散会前,我再强调一遍:所有涉及‘天穹’系统的代码、文档、测试数据,一律严禁外传。违者立即开除,并追究法律责任。」
会议结束,大家鱼贯而出。
王强快步追上我,压低声音:「老郭,你说会是谁干的?」
「不知道。」我脚步不停。
「我觉得肯定是测试部那边的人。」他煞有介事地分析,「他们接触系统最早,也最全面。而且测试部工资低,最容易动歪心思。」
我没接话。
回到工位,刚坐下,内线电话响了。
是杨总监:「文远,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起身时,看到王强正盯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
总监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两面玻璃墙,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杨总示意我关上门。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对面,「董事会扩大会议改期了,改到今天下午三点。」
我点点头。
「原因你应该猜到了。」杨总叹了口气,「漏洞的事。董事会很震怒,董事长亲自过问,要求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找到泄密者。」
「有线索吗?」
「有。」杨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推到我面前,「这是安全部昨晚截获的加密邮件,发件人用的代理服务器,但收件人邮箱我们追踪到了。」
平板上显示着一串邮箱地址:tech_buyer_003@darkmail.com
「技术买家003号。」我念出来。
杨总盯着我:「你知道这个代号?」
「暗网上有名的中间商。」我说,「专门收购未公开的软件漏洞和核心技术,转手卖给黑客组织或者竞争对手。收费很高,但信誉很好,从未泄露过买家卖家信息。」
「你了解得挺清楚。」
「做安全这行的,总得知道对手是谁。」
杨总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文远,我直说了。安全部那边分析,泄密者对‘天穹’系统的了解程度,至少是核心开发人员级别。技术部有权限的人,不超过十个。」
「包括我。」
「包括你。」杨总点头,「但董事会对你很信任。你是董事长亲自挖来的人,虽然职位不高,但权限是特批的。这也是为什么,我让你暗中调查。」
我沉默了几秒。
「杨总,我需要查看所有人的系统操作日志。」
「已经准备好了。」杨总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U盘,「这是过去三个月,技术部所有员工的内网操作记录。加密的,密码是你入职那天。」
我接过U盘。
「还有一件事。」杨总声音压得更低,「董事长让我转告你:收网的时候到了。你准备了三年的那份名单,可以拿出来了。」
我抬眼。
杨总的眼神很沉静,像深潭。
「我明白了。」我说。
离开总监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透过玻璃幕墙,能看到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永远忙碌,永远喧嚣。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欲望奔波。
王强想要钱,想要面子,想要那种不劳而获的优越感。
他表舅刘建国想要权力,想往上爬,想把整个技术部变成自己的地盘。
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技术买家003」,想要的是能颠覆行业格局的核心技术。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聪明。
每个人都在算计。
我走回工位,把U盘插进电脑。
输入密码:20210111。
我入职那天的日期。
文件解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日志记录。
我快速浏览着,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编写着筛选脚本。
中午十二点,食堂。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对面就坐了个人。
是王强。
「老郭,上午杨总找你什么事?」他故作随意地问,但眼神里的紧张藏不住。
「常规工作汇报。」我夹了块排骨。
「哦。」王强扒拉了两下自己餐盘里的菜,「那什么,系统漏洞的事,杨总有没有说查到什么了?」
「没说。」
「唉,这事闹的。」王强叹了口气,「我听说董事会要追责,搞不好整个技术部都要受处分。咱们这些底层干活的,真是倒霉。」
我没接话。
王强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老郭,咱俩关系好,我跟你说句实话——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查到我头上,你能不能帮我作个证?就说我从来没碰过核心代码。」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为什么觉得会查到你头上?」
王强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干笑:「我这不是……以防万一嘛。你也知道,我表舅是经理,树大招风,说不定有人想借机整他,连累我。」
「清者自清。」我说,「如果你没做,不用担心。」
「那是那是。」王强连连点头,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胡乱扒了几口饭,起身:「我吃完了,先回去了啊。」
餐盘里还剩大半。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然后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加快进度,今天下午四点前,我要看到U盘交易记录。」
对方秒回:「加急费翻倍。」
「可以。」
04
下午两点,调查报告发过来了。
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四小时,显然对方也加了班。
我点开附件,第一页就让我瞳孔微缩。
那个银色U盘,是王强三个月前在数码城一个小摊买的,摊主专门做数据恢复和硬件改装。
交易记录显示,王强买了两个同款U盘。
一个他自己用。
另一个,他寄到了一个地址——那是刘建国的家。
我继续往下翻。
王强的银行流水里,有一笔五十万的进账,来自一个海外账户,汇款备注是「技术咨询费」。
日期是两周前。
就在「天穹」系统最终测试通过后的第三天。
而刘建国的账户,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八十万。
同一汇款人。
同一备注。
我关掉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年了。
从我发现王强偷偷拷贝公司资料开始。
从我发现刘建国利用职权,把项目外包给自己亲戚的公司开始。
从我发现他们俩一唱一和,一个偷技术,一个打掩护开始。
我就一直在等。
等他们贪得足够多。
等他们陷得足够深。
等一个能一击毙命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下午三点,董事会扩大会议准时开始。
我作为「天穹」系统的技术负责人之一,坐在长桌末尾。
董事长坐在主位,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如鹰。
杨总坐在他右手边。
刘建国坐在我对面,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会议开始,董事长开门见山:「‘天穹’系统漏洞泄露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我不想听解释,我只想知道三件事:第一,谁干的;第二,损失多大;第三,怎么补救。」
安全部总监站起来,开始汇报。
他讲了二十分钟,核心意思就一个:泄密者肯定是内部人员,而且权限很高。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刘建国突然举手:「董事长,我有个疑问。」
「说。」
「安全部的调查,是不是太武断了?」刘建国一脸正气,「万一是黑客攻击呢?我们技术部所有同事都是兢兢业业的老员工,不可能做这种事。」
「哦?」董事长看向他,「刘经理这么有信心?」
「我对我的团队有信心。」刘建国挺直腰板,「而且,如果真是内部人员泄密,那技术部每个人都有嫌疑,包括我。我建议,应该先从权限最高的人查起。」
他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
「刘经理说得对。」我说,「应该从权限最高的人查起。」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刘建国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掩饰住了。
「不过。」我话锋一转,「权限高低,不能只看职位。有些人的权限,是隐形的。」
「什么意思?」董事长问。
我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仪。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张复杂的权限拓扑图。
「这是‘天穹’系统的权限架构。」我指着图,「明面上,杨总权限最高,其次是各模块负责人。但系统里有一个后门权限,是三年前系统设计初期留下的,用于紧急维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屏幕上。
「这个后门权限,只有两个人有。」我放大了图中一个节点,「一个是已离职的架构师张工。另一个……」
我顿了顿。
「是我。」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刘建国猛地站起来:「郭文远!你什么意思?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暗示。」我平静地看着他,「我在陈述事实。这个后门权限,可以绕过所有审计日志,访问系统的任何模块,包括那个被泄露的漏洞所在的核心代码库。」
「那你就是最大嫌疑人!」刘建国声音提高了八度,「董事长,我建议立刻控制郭文远,审查他的所有操作记录!」
董事长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杨总也没说话。
我笑了笑,继续操作电脑。
屏幕切换,出现另一张图。
「这是过去三个月,后门权限的调用记录。」我说,「一共被调用过四次。时间分别是:11月5日,11月28日,12月15日,1月8日。」
我放大时间戳。
「这四次调用,IP地址都相同,物理位置定位在……」我敲了下键盘,地图显示出来,「锦绣花园,3栋2单元602室。」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建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锦绣花园,3栋2单元602室。
那是王强的家。
「不可能!」刘建国脱口而出,「王强根本没有后门权限!」
「他确实没有。」我说,「但他有你的账号密码。」
投影仪切换到下一张图。
是刘建国的系统登录记录。
过去三个月,他的账号在非工作时间,从三个不同的IP地址登录过。
一个是公司。
一个是他家。
还有一个,是锦绣花园3栋2单元602室。
登录时间,和后门权限调用时间完全吻合。
「刘经理。」我看着刘建国,声音很轻,「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账号,会在深夜十一点,从王强家里登录系统吗?」
刘建国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砸在会议桌上。
「我……我不知道……」他声音发颤,「我的账号可能被盗了……」
「盗号?」我点点头,「有这个可能。所以,我查了那几次登录时的行为日志。」
屏幕再次切换。
这次是具体的操作记录。
「11月5日,通过后门权限访问了漏洞库,下载了编号VUL2023087的文件。」
「11月28日,访问了核心算法模块,复制了三百行代码。」
「12月15日,打包了‘天穹’系统的架构设计文档。」
「1月8日……」我顿了顿,「也就是上周,下载了完整的漏洞利用代码。」
我每说一句,刘建国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在抖。
「这些操作,都需要双重验证。」我看向安全部总监,「李总,系统设置里,敏感操作是不是要手机验证码?」
安全部总监点头:「是。所有核心数据访问,都会给绑定手机发送动态验证码。」
「那就有意思了。」我打开手机,「这是刘经理的手机号在过去三个月收到的验证码短信记录。」
屏幕上,一条条短信显示出来。
时间、验证码、操作类型。
每一条,都对应着一次非法访问。
「刘经理。」董事长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的手机,是不是也‘被盗’了?」
刘建国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震惊,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不止这些。」我继续操作电脑,「我还查到了资金流向。」
屏幕上出现银行流水截图。
王强账户里那五十万。
刘建国账户里那八十万。
汇款方都是同一个海外账户。
「这笔钱,备注是‘技术咨询费’。」我看向董事长,「但据我所知,王强和刘经理,都没有对外提供技术咨询的资质。而且,收款时间,正好在‘天穹’系统漏洞被挂牌出售的前一周。」
董事长缓缓站起来。
他走到刘建国面前,俯视着他。
「刘建国,你在公司二十年了。」董事长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我待你不薄吧?」
刘建国猛地抬头,脸上涕泪横流:「董事长!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是王强!都是王强蛊惑我的!他说只要弄到核心代码,就能卖大钱,我们一人一半……」
「够了。」董事长打断他,「保安。」
会议室门打开,两个保安走进来。
「带他去保安室,看着他,别让他联系任何人。」董事长说,「报警。」
「是!」
保安一左一右架起刘建国。
他像一滩烂泥,被拖了出去,嘴里还在不停地求饶。
会议室门关上。
死寂重新笼罩。
董事长回到座位,看向我:「文远,王强呢?」
「他今天请假了。」我说,「理由是家里有事。」
其实王强根本没请假。
他下午一点就溜了,走之前还跟我打了招呼,说要去机场接人。
接他小舅子。
用我的车。
「立刻找到他。」董事长对杨总说,「控制起来,等警察来。」
杨总点头,拿起手机。
我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四十分。
按照行程,王强应该已经接到人了,正在回城的路上。
我的车,我的行车记录仪,我的针孔摄像头。
全都开着。
05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
电脑屏幕上,一个监控软件正在运行。
画面分成四格。
第一格是行车记录仪的前视角,车子正在高速上行驶,车速一百二。
第二格是车内摄像头,王强坐在驾驶座,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拿着手机发语音。
「放心吧老婆,接到人了,正在回去的路上。晚上咱们出去吃,我请客,庆祝一下。」
第三格是后座摄像头,王强的小舅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完全没注意前排。
第四格是GPS定位,显示车子距离锦绣花园还有四十七公里。
我戴上耳机,调大音量。
王强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对了老婆,你猜我今天看到谁了?郭文远那傻逼。上午还装模作样地开会,下午就被董事长叫去问话了。我表舅说了,这次泄密的事,肯定让他背锅。」
他笑得很大声。
「等他一被开除,我就去找他,低价把他那辆车买了。反正他没了工作,肯定急着用钱。三万块,最多三万五,我就能拿下。」
「对了,春节回老家的油钱,我也省了。我今天特意让他加满了油,劣质油,便宜。来回一千二百公里,够用了。等还车的时候,我就说油用完了,让他自己加去。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他越说越得意。
「要我说,郭文远这人就是活该。太老实,太好欺负。这社会,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看我,三年白坐他车,一分钱没花,他还得客客气气地跟我说话。为什么?因为他怂!」
耳机里传来他老婆的声音,很轻,但能听清:「你也别太过分了,毕竟同事一场。」
「同事?」王强嗤笑,「谁跟他是同事?等我表舅当上技术总监,我立马升主管。到时候,他给我提鞋都不配。」
车子下了高速,进入市区。
堵车。
王强不耐烦地按喇叭,嘴里骂骂咧咧。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
手机震动,是杨总发来的消息:「警察已经到公司了,正在调取证据。王强还没联系上,他手机一直占线。」
我回复:「我知道他在哪。」
然后发了个实时定位过去。
定位显示,车子停在市中心一家海鲜酒楼门口。
王强带着小舅子下车,锁车时还特意拉了拉车门,确认锁好了。
两人走进酒楼。
我切换摄像头视角,调到车内录音模式。
然后打开另一个软件——远程控制。
这辆车我改装过。
中控系统里植入了自研的模块,可以通过网络远程操控。
我输入指令,锁死车门。
设置车窗防夹功能失效。
启动空调内循环。
然后,打开副驾驶手套箱。
那个伪装成空气净化器的微型摄像头,红灯闪烁。
内存卡已满,正在自动上传云端。
我下载了最新一段视频。
时间是今天上午,王强去机场的路上。
视频里,他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
「对,U盘已经寄出去了……放心吧,都是加密的,就算被截获也破解不了……钱什么时候到账?说好的一百五十万,不能拖啊……」
「刘建国?他那边没问题,我表舅说了,董事会那边他会搞定……只要郭文远背了锅,这事就了了。」
「放心,郭文远那傻子,现在还在公司里准备汇报材料呢。他永远想不到,他辛辛苦苦干了三年,最后是为我们做嫁衣。」
视频到这里结束。
我保存,加密,备份。
然后打开邮箱,开始写邮件。
收件人:董事长、杨总、安全部总监、法务部总监。
附件:过去三年收集的所有证据。
包括王强和刘建国窃取公司技术的记录。
包括他们的资金往来。
包括今天行车记录仪里的视频和录音。
包括那个U盘的交易记录。
邮件写完,我没有立刻发送。
而是看了眼监控画面。
王强和小舅子已经吃完海鲜,正抹着嘴从酒楼出来。
两人有说有笑,走到车边。
王强掏出车钥匙,按下解锁键。
车子响了一声,但车门没开。
他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开。
「咦?怎么回事?」他皱眉,凑到车窗前往里看。
车内一切正常。
他试着用钥匙手动开锁,但锁芯纹丝不动。
「姐夫,你这什么破车啊?」小舅子不耐烦了,「赶紧的,我还约了朋友打牌呢。」
「这……这不是我的车。」王强脸色有点难看,「是我同事的。」
「同事的?那更得赶紧弄开啊,不然人家以为你把他车弄坏了。」
王强围着车转了一圈,拍打车窗:「不应该啊,刚才还好好的……」
他掏出手机,似乎想给我打电话。
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算了,我叫个开锁的。」他嘟囔着,打开手机软件。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商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
两个穿警服。
两个穿西装——是公司保安部的。
王强看到警察,愣了一下。
警察走到他面前,亮出证件:「王强是吧?」
「是……是我。」王强下意识后退一步,「警官,什么事?」
「你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什么?!」王强脸色瞬间惨白,「你们搞错了吧?我……我就是个普通员工……」
「有没有搞错,回去再说。」警察语气平静,「另外,这辆车是涉案车辆,我们要依法扣押。」
「这车不是我的!」王强急了,「是我借的!你们不能扣!」
「借的?」警察看向他,「那正好,车主我们也要找。麻烦你提供一下车主的联系方式。」
王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小舅子站在旁边,完全懵了。
警察不再废话,示意保安部的人上前。
两人一左一右架住王强。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表舅是刘建国!是技术部经理!你们不能抓我!」王强挣扎着,声音都变了调。
但没人理他。
他被塞进商务车后座,警车随后跟上。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酒楼门口。
只剩下王强的小舅子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我关掉监控软件。
看了眼时间。
下午五点十分。
距离王强借车,过去了六小时。
距离他春节返乡计划,还有三天。
距离这场持续了三年的闹剧落幕,还有最后一幕。
我保存了所有文件。
备份到三个不同的云端。
然后,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有一份我准备了很久的文档。
标题是:《关于「天穹」系统漏洞的完整修复方案及后续升级规划》。
我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然后,点开邮箱。
找到那封写好的举报邮件。
光标停在发送键上。
我抬头,看了眼窗外。
夕阳西下,整座城市被染成金色。
车流如织,人潮汹涌。
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结局。
我收回目光,敲下回车键。
邮件发送。
屏幕显示:发送成功。
我关掉电脑,起身,收拾东西。
下班时间到了。
卡点内容
六点整,我走出公司大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王强打来的。
我接起来,没说话。
对面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警车上:「郭文远!是不是你搞的鬼!你他妈阴我!」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等他吼完。
然后才开口,声音很平静:「王强,你借我的车,该还了。」
「还你妈!老子的车被警察扣了!都怪你!要不是你的破车……」
「我的车怎么了?」我打断他,「你是不是忘了,行车记录仪一直开着。」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我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几秒后,他声音发颤:「你……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我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你刚才在车里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我都录下来了。包括你怎么计划让我背锅,怎么卖公司技术,怎么用劣质油坑我。」
「哦对了。」我补充道,「还有你之前三年,每次加油只加三分之一箱,然后骗我说加满了的记录。我都存着。」
王强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冷气。
「郭文远……你……你算计我?」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早就知道?你故意让我借车?你他妈……」
「我故意让你借车,是因为我知道你要去接小舅子。」我坐进出租车,报了个地址,「我知道你会走高速,会在车里打电话,会说那些不该说的话。」
「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我上周就换了张256G的。」
「够录二十个小时的高清视频。」
「还有。」我顿了顿,「车里的针孔摄像头,拍得更清楚。你往U盘里拷文件的样子,你数钱的样子,你跟你老婆炫耀怎么坑我的样子——全都拍下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
然后我听到王强崩溃的嘶吼,夹杂着警察的呵斥声。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挂断。
拉黑这个号码。
就像三天前,我拉黑他微信那样。
出租车驶过繁华的街道,霓虹灯开始亮起。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三年了。
这场戏,终于演到了最后一幕。
06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准时到公司。
技术部的气氛很诡异。
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看到我进来,立刻闭嘴,眼神躲闪。
王强的工位已经空了。
电脑被搬走,私人物品用纸箱装着,放在桌子底下。
刘建国的办公室门关着,上面贴了封条。
董事长秘书等在电梯口,看到我,快步走过来:「郭工,董事长请您去他办公室。」
我点点头,跟着她上楼。
董事长办公室在顶层,一整层都是,落地窗外是全景城市景观。
我进去时,董事长正在接电话。
他示意我坐,对着电话那头说:「……对,证据我们已经全部提交给警方了。是的,包括境外交易记录……好,有进展随时沟通。」
挂断电话,他看向我,眼神复杂。
「文远。」他开口,「你让我很意外。」
我没说话。
「三年前,你通过特殊渠道联系我,说能帮公司清理内部蛀虫,但需要时间。」董事长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当时不信。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凭什么?」
「但我还是给了你机会。」他转过身,「我让你以普通员工的身份进技术部,给你观察权限。我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结果这三年,你什么都没做。」
「直到昨天。」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一份文件。
「这是你昨晚提交的举报材料,加上今天早上警方同步过来的审讯记录。」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王强全招了。刘建国也招了。他们承认窃取公司核心技术,通过暗网中介出售,获利一百五十万。」
「不止。」我说,「还有之前三年的项目回扣,外包吃差价,虚报采购费用。总计四百七十万。」
董事长看着我:「这些你都知道?」
「知道。」我打开手机,调出一个加密账本,「这是他们所有非法收入的明细,时间、金额、流向,一清二楚。」
董事长接过手机,翻看着。
越看,脸色越沉。
最后,他把手机放下,长叹一口气。
「文远,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早点报告?」
「因为我要等。」我说,「等他们贪得足够多,多到构成刑事犯罪。等他们把证据链做完整,完整到无法抵赖。等他们自己跳进坑里,爬不出来。」
「所以昨天的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是。」我坦然承认,「我知道王强春节要借车回老家,我知道他会加劣质油,我知道他会在车里说那些话。我甚至知道,他昨天会去接小舅子,会去那家海鲜酒楼——因为他小舅子发过朋友圈。」
董事长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他最终开口,「够狠,够准,也够能忍。」
「董事长过奖了。」
「不是夸奖。」他摇头,「是提醒。文远,做事太绝,容易没有退路。」
我笑了笑:「我从来不留退路。」
董事长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也笑了。
「好。」他说,「那说正事。‘天穹’系统的漏洞,你那份修复方案我看过了。技术委员会评估过,认为可行。董事会决定,由你牵头,成立新的技术攻坚组,全权负责系统修复和升级。」
「可以。」我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技术部重组,所有与刘建国、王强有关联的人,全部清退。」
「已经在做了。」董事长点头,「法务部正在整理名单,今天下午就会发解聘通知。」
「第二。」我顿了顿,「我要技术总监的位置。」
董事长挑了挑眉。
「杨总年纪大了,年底退休。」我说,「我接他的班,合情合理。」
「你才二十八岁。」
「年龄不是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能力才是。我能用三年时间,挖出公司最大的蛀虫。我也能用三年时间,把‘天穹’系统做成行业第一。」
董事长没说话。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递给我一杯。
「敬年轻人。」他举杯。
「敬未来。」我碰杯。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但很痛快。
07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已经中午了。
我没去食堂,直接下楼,去了地下车库。
我的车还停在那里,王强昨天开走后,就被警察扣押,今早才还回来。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
车身有几道新的划痕,应该是王强停车时蹭的。
轮胎上沾满了泥——他昨天肯定走了段烂路。
我拉开车门。
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车里像是被洗劫过。
副驾驶座位上扔着王强昨天吃的煎饼果子包装袋,油渍已经渗进座椅布料。
后排地板上全是零食碎渣和空饮料瓶。
仪表盘上,油表指针已经跌到红线以下。
我坐进驾驶座,启动车子。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熄火,打开引擎盖。
一股焦糊味。
我蹲下身,仔细检查。
机油尺抽出来,油已经发黑,杂质多得吓人。
空气滤芯上糊了一层灰。
最要命的是——我在发动机舱里,看到了几处明显的漏油痕迹。
王强加的那60块钱劣质油,终于开始发挥作用了。
我关上引擎盖,回到车里,拿出手机。
拨了个号码。
「喂,老赵,是我。」我说,「车坏了,你派人来拖一下。地址我发你。」
「郭总?您那车又坏了?」对面是老赵,我常去的修理厂老板,「这次什么问题?」
「发动机损伤,漏油,可能还要清洗油路。」我说,「你看着修,该换的零件都换,用最好的。」
「行,我马上派人过去。」
挂断电话,我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张律师,是我。」我说,「我要起诉一个人,追偿损失。车损维修费,三年来的油费、洗车费、停车费,还有精神损失费。」
「对方是谁?诉求金额多少?」
「王强。金额……」我看了眼手机里的记账软件,「车损预估两万,其他费用八千七百六十三,精神损失费我要五万。总计七万八千七百六十三元。」
「好的,我马上准备材料。」
「还有。」我说,「他已经被刑事拘留了,但民事赔偿不影响。你直接联系他老婆,告诉她,如果三天内不赔钱,我就申请强制执行,冻结他们所有账户。」
「明白。」
挂掉电话,我靠在座椅上。
车库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的嗡鸣。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底下一张照片。
那是三年前,我刚买这辆车时拍的。
车子洗得锃亮,内饰一尘不染。
我坐在驾驶座,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那时候我二十六岁,刚进这家公司,对未来充满期待。
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得到应有的尊重。
以为只要对人真诚,就能换来同样的真诚。
太天真了。
我关掉照片,打开微信。
王强老婆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从昨晚到现在。
「郭哥,求求你放过王强吧,他知道错了。」
「我们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爸爸啊。」
「那些钱我们都愿意赔,只要你不追究。」
「郭哥,看在三年同事的份上,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
「郭哥,我让王强给你道歉,让他跪下来给你道歉,行吗?求你了。」
我一条都没回。
直接拉黑。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锦绣花园物业的电话。
「喂,物业吗?我是3栋2单元602的业主朋友。」我说,「我想问一下,那套房子是不是在出租?」
「602?哦,那是王先生家。不是出租,是他们在住。」
「那他们房贷按时还吗?」
「这个……」物业犹豫了一下,「您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银行的。」我随口编了个身份,「他们房贷逾期两个月了,我们联系不上人,想看看他们是不是还住在这里。」
「哦哦,是这样。」物业立刻配合,「他们确实还住着,但最近好像经济挺紧张的。上个月物业费都没交,我们催了好几次。」
「好的,谢谢。」
我挂断电话,打开房产交易APP。
输入锦绣花园,3栋2单元602。
房源信息跳出来。
挂牌价:三百二十万。
但挂牌时间是半年前,至今没成交。
我截了个图,发给张律师。
「追加一条:如果他们赔不起钱,就申请强制执行,拍卖这套房子。」
张律师秒回:「收到。」
做完这一切,我下车,锁门。
拖车应该快到了。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几个技术部的同事。
看到我,他们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让开位置。
「郭……郭总。」一个年轻工程师结结巴巴地打招呼。
「叫我文远就行。」我走进去,按了十六楼。
电梯上行,气氛尴尬得要死。
没人说话。
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十六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我走出去。
技术部办公区里,所有人齐刷刷地抬头看我。
眼神里有敬畏,有恐惧,有好奇。
我走到我的工位——现在已经是技术部最中心的位置了。
桌上放着一个新的名牌。
技术总监:郭文远。
我拿起名牌,看了看,然后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
转身,面向所有人。
「十分钟后,大会议室开会。」我说,「所有人必须到。我们讨论‘天穹’系统的修复方案。」
说完,我走进杨总——现在是我的办公室。
关上门。
窗外阳光正好。
08
下午的会议开了三个小时。
我把修复方案拆解成二十个子任务,分配给不同的小组。
每个人都很认真,没人敢摸鱼。
散会后,我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内线电话响了。
是前台:「郭总,楼下有位女士找您,说是王强的妻子,想见您一面。」
「让她上来。」
五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敲响。
「请进。」
门推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穿着普通的连衣裙,眼睛红肿,脸色憔悴。
她手里牵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孩子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
「郭……郭总。」女人开口,声音沙哑,「我……我是王强的老婆,李娟。」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娟没坐,直接「扑通」一声跪下了。
孩子吓哭了,抱着她的腿。
「郭总,求求您,放过王强吧。」李娟眼泪掉下来,「他是一时糊涂,他知道错了。我们愿意赔钱,多少钱都赔,只要您撤诉,别让他坐牢。」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李娟见我没反应,哭得更凶了:「孩子还这么小,不能没有爸爸啊。我……我给您磕头了,行吗?」
她真要磕头。
我开口:「起来。」
声音不大,但很冷。
李娟僵住了。
「起来。」我又说了一遍,「我不喜欢别人跪着跟我说话。」
她慢慢站起来,但还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孩子还在哭。
我从抽屉里拿出包纸巾,递过去。
李娟接过,擦了擦眼泪,又给孩子擦了擦脸。
「郭总……」她还想说什么。
我打断她:「赔钱的事,我的律师在跟你们对接。该赔多少,怎么赔,法律说了算。」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着她,「李娟,你知道王强这三年,都做了什么吗?」
李娟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不知道。」我替她回答,「你只知道他每天开我的车上下班,省了油钱。你只知道他偶尔能拿回一些‘外快’,补贴家用。你只知道他在亲戚面前很有面子,因为他是大公司的技术骨干。」
「但你不知道,他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我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
「这是王强过去三年的银行流水。」我把屏幕转向她,「你看这里,每个月固定给一个叫‘丽丽’的女人转账,最少五百,最多两千。三年下来,四万七。」
李娟脸色瞬间惨白。
「还有这里。」我继续翻,「他网贷借了五万二,利息高得吓人。信用卡透支八万六,已经逾期三个月了。」
「他……他没跟我说过……」李娟喃喃道。
「他当然不会说。」我关掉文件,「他只会告诉你,他工作很辛苦,压力很大。然后转头就把公司的核心技术偷出去卖,换来的钱,一部分给小三,一部分自己挥霍。」
李娟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她扶着桌子,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所以。」我靠回椅背,「你现在还觉得,他只是一时糊涂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孩子的抽泣声。
李娟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
「那……那房子……」她声音发颤,「你们要拍卖我们的房子?」
「如果你们赔不起钱,是的。」
「那我们住哪?」李娟眼泪又掉下来,「孩子怎么办?我……我没工作,我……」
「那是你们的事。」我说得很平静,「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王强选择偷窃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你选择对他所做的一切视而不见的时候,也该想到会有今天。」
李娟彻底崩溃了。
她瘫坐在地上,抱着孩子,放声大哭。
孩子被她吓到,哭得更厉害。
办公室门外,有同事探头探脑,但没人敢进来。
我看着这对母子,心里没什么波澜。
同情心是奢侈品。
我早就戒了。
「张律师的电话你有。」我说,「关于赔偿的具体事宜,你跟他沟通。现在,请你离开。」
李娟哭了好几分钟,才慢慢站起来。
她牵着孩子,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郭总,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说。」
「你……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算计王强?」
我看着她,笑了笑。
「是。」
李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
该下班了。
但我没动。
打开电脑,开始写技术部重组方案。
一直写到晚上九点。
手机震动,是修理厂老赵发来的照片。
我的车已经被拆开了,发动机损伤严重,维修费预估两万三。
我回复:「修。用最好的配件。」
老赵:「郭总,这车修好了也不值两万三啊。要不您考虑换一辆?」
我:「不换。」
老赵:「为啥?这车都五年了。」
我:「因为这是我第一辆车。」
老赵没再劝。
我关掉微信,继续写方案。
写到十一点,终于写完。
保存,发送给董事长。
然后关电脑,起身。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整层楼都安静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夜景。
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真正入睡。
霓虹闪烁,车灯如流。
每个人都在为各自的欲望奔波。
三年前,我也是其中一员。
三年后,我站在了更高的地方。
但我知道,这远远不够。
09
一周后。
王强的案子开庭了。
我没去现场,张律师代表我出庭。
下午三点,张律师给我打电话:「郭总,判决下来了。王强犯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刘建国是主犯,判处五年,罚金八十万。」
「民事赔偿呢?」
「法院支持了我们的全部诉求。」张律师说,「王强需赔偿您车损费、油费、精神损失费共计七万八千七百六十三元。限十五日内支付。」
「他赔得起吗?」
「赔不起。」张律师顿了顿,「他妻子李娟昨天来找我,说愿意卖房赔钱。但房子有贷款,卖了之后还完银行,剩下的钱刚够赔您的,他们自己就一无所有了。」
「那就卖。」
「好的。」张律师犹豫了一下,「郭总,李娟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说。」
「她说:‘告诉郭文远,我们认栽。但做人别太绝,小心遭报应。’」
我笑了。
「你回复她:报应已经来了,只不过落在该落的人头上。」
挂断电话,我看了眼日历。
今天是小年。
春节快到了。
公司里已经开始张灯结彩,行政部给每个员工发了年货礼盒。
我的礼盒比别人大一圈,里面多了两瓶茅台。
董事长亲自送来的。
「文远,今年辛苦了。」他拍拍我的肩膀,「明年,技术部就靠你了。」
「谢谢董事长。」
「对了,春节什么安排?回老家吗?」
「不回。」我说,「我爸妈在国外,今年他们过来陪我。」
「那挺好。」董事长点头,「好好休息,年后还有硬仗要打。」
他走后,我打开礼盒,拿出那两瓶茅台。
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不喝酒。
至少现在不喝。
下班时间到,员工们陆续离开。
我最后一个走,锁好办公室门,坐电梯下楼。
地下车库里,我的车已经修好了。
老赵亲自开过来的,钥匙交给我时,他一脸心疼:「郭总,真修好了。发动机换了全新的,变速箱也保养了,里里外外洗了三遍。但这钱……真的不值啊。」
我接过钥匙,坐进车里。
启动。
发动机声音平稳有力,像新的一样。
内饰全部换新,座椅重新包了真皮,连中控屏都换成了最新的。
「多少钱?」我问。
「总共三万八。」老赵说,「我给您打了折,成本价。」
我打开手机,转账。
「谢谢。」
「郭总客气了。」老赵搓着手,「以后有事随时找我。」
他走了。
我坐在车里,没动。
打开行车记录仪,调出历史记录。
找到了三年前的第一段视频。
那天我刚提车,王强凑过来,一脸羡慕:「老郭,可以啊,都买车了。以后上下班捎我一段呗?」
视频里的我,笑得有点腼腆:「行啊,反正顺路。」
然后就是三年的记录。
七百六十四次搭车。
无数次的借车。
无数次的「油我加」。
无数次的理所当然。
我快进到最后一段。
王强在车里得意洋洋地炫耀,怎么坑我,怎么卖公司技术,怎么计划让我背锅。
然后是他被警察带走时的崩溃。
视频结束。
我删掉了所有记录。
格式化内存卡。
然后,打开车窗,把那张内存卡扔进了垃圾桶。
「啪」的一声轻响。
结束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出车库。
傍晚的街道很热闹,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人。
红灯笼已经挂起来了,春联开始卖。
年味很浓。
我把车开到江边,停下。
下车,靠在栏杆上。
江风很冷,但很清醒。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视频通话。
我接起来。
屏幕里出现两张笑脸。
「儿子,吃饭了吗?」妈妈问。
「还没。」
「怎么又这么晚?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啊。」爸爸在旁边插话,「我们后天早上的飞机,晚上就能到。你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都行。」我说,「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妈妈笑着说,「对了,你上次说那个总蹭你车的同事,后来怎么样了?」
我顿了顿。
「他啊。」我看着江面上闪烁的灯光,「他得到了应有的教训。」
「那就好。」妈妈点头,「做人不能太善良,该硬气的时候就要硬气。我儿子现在长大了,能保护自己了。」
又聊了几句,挂断视频。
我收起手机,看着江水东流。
三年了。
这场戏,终于落幕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技术总监的位置,不是终点。
「天穹」系统的修复,也不是终点。
还有更大的舞台,更危险的对手,在等着我。
不过,那是年后的事了。
现在,该回家了。
我转身,回到车里。
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这座城市灯火辉煌。
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而我,刚刚拿到入场券。
10
春节假期最后一天。
我正在家里陪爸妈包饺子,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海外。
我擦了擦手,走到阳台接起来。
「喂?」
「郭文远先生?」对面是个男声,很标准的中文,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口音。
「我是。」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技术买家003’的代理人。」对方说得很直接,「您最近的表现,让我们很感兴趣。」
我靠在栏杆上,没说话。
「王强和刘建国,是我们合作了三年的下线。」对方继续说,「虽然他们蠢了点,但一直很稳定。您能不动声色地挖出他们,还把我们之间的交易记录都查清楚了,确实厉害。」
「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们想跟您合作。」对方笑了,「您现在是技术总监,权限更高,能接触到的核心机密也更多。我们开价,绝对比您现在的年薪高十倍。」
「如果我拒绝呢?」
「拒绝?」对方顿了顿,「郭先生,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游戏,一旦开始了,就不能中途退出。」
「你威胁我?」
「不,是提醒。」对方声音冷了下来,「王强和刘建国只是小角色。您真正的对手,还没出场呢。」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对方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
几秒后,一条加密短信发过来。
内容只有一行字:「游戏继续。期待与您交手。」
我删掉短信,拉黑号码。
回到客厅,妈妈正在擀饺子皮,爸爸在调馅儿。
「谁的电话啊?聊这么久。」妈妈随口问。
「工作上的事。」我坐下,拿起一张饺子皮,「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妈妈把擀好的皮推过来,「快包,水快开了。」
我包着饺子,手法很熟练。
爸爸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爸,怎么了?」我问。
「文远啊。」爸爸放下筷子,「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有啊。」
「别骗我。」爸爸叹了口气,「我是你爸,我了解你。你每次遇到大事,就特别安静,特别能忍。三年前你刚进公司时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我包饺子的手顿了顿。
「爸,我没事。」
「有事就跟家里说。」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缺钱。工作嘛,干得不开心就换一个,别委屈自己。」
「嗯。」我点头,「我知道。」
饺子下锅,水汽蒸腾。
妈妈端出一盘盘菜,客厅里飘满饭菜香。
电视里播着春晚重播,笑声不断。
很温暖。
很踏实。
但我心里清楚,这样的平静,维持不了多久。
那个自称「技术买家003代理人」的电话,只是一个开始。
暗处还有更多眼睛在盯着我。
盯着「天穹」系统。
盯着这家公司。
盯着整个行业。
饭后,我帮妈妈收拾完碗筷,回到自己房间。
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加密的暗网论坛。
输入邀请码,进入一个只有二十人的私人聊天室。
我的ID是「猎手」。
刚上线,就有人发来消息。
是聊天室的管理员,ID「深渊」。
「猎手,你最近动作很大。」
我回复:「清理门户而已。」
「王强和刘建国,是我们培养了三年的人。」深渊说,「你断了我们的线,总得给个交代。」
「交代?」我打字,「你们把手伸进我的地盘,我没找你们算账,你们倒先来要交代?」
对方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段话:「‘天穹’系统的完整代码,包括你新修复的漏洞补丁。开个价。」
我笑了。
回复:「不卖。」
「五百万美金。」
「不卖。」
「一千万。」
「我说了,不卖。」我敲下最后一行字,「另外,告诉你的老板:从今天起,这家公司,这个系统,我罩了。谁再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手。」
发完,我退出聊天室。
清除所有访问记录。
关机。
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夜色深沉,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
春节快过完了。
新的一年,要开始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杨总——现在是公司的高级顾问。
「文远,没打扰你吧?」
「没有,杨总您说。」
「刚接到通知,下个月初,国际信息安全峰会在上海举办。」杨总声音很严肃,「主办方邀请我们去做主题演讲,介绍‘天穹’系统的安全架构。」
「我去?」
「你去。」杨总说,「这是你第一次在国际舞台上亮相。也是‘天穹’系统正式推向市场的关键一步。」
「明白了。」
「还有。」杨总顿了顿,「峰会上,可能会有‘老朋友’出现。你做好准备。」
「您是说……」
「三年前,窃取我们上一代系统核心代码的那个黑客组织‘夜枭’,最近有活动迹象。」杨总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很可能也在峰会上。」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掐灭烟。
走回书桌前,打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U盘。
我把它插进电脑。
输入三十二位密码。
文件打开。
里面是「天穹」系统的完整架构图,以及所有已知和未知的漏洞列表。
最后一行,是我自己留的后门。
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终极权限。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拔出U盘,锁进保险箱。
三年蛰伏。
三年布局。
三年等待。
终于,要走到台前了。
王强和刘建国,只是开胃小菜。
「技术买家003」,也只是前奏。
真正的对手,现在才要登场。
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二十八岁,技术总监,身家清白,前途无量。
但只有我知道,这张看似干净的脸背后,藏着多少秘密。
多少算计。
多少不为人知的交易。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游戏已经开始。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尾号8810的账户收到一笔转账,金额:78,763.00元。备注:法院强制执行款。」
王强的赔偿,到账了。
我看了眼数字,笑了笑。
关掉短信。
打开通讯录,找到修理厂老赵的电话。
拨通。
「老赵,明天上午,我去提车。」
「好嘞郭总!车给您保养得跟新的一样!」
「嗯。」我说,「另外,帮我订一套最好的车载监控系统。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远程实时监控,自动云端备份的那种。」
「您这是……」
「以防万一。」我挂了电话。
走到阳台,最后看了一眼夜色。
然后拉上窗帘。
该睡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