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和我跑货车五年成了两口子,她要把车和积蓄都留给前夫,我在离婚协议上写下:别再喊我老公,今晚各走各路,从此再无瓜葛
第一章
方向盘被我的手汗泡得发黏。
凌晨四点,G4高速,雨刮器咔咔刮着挡风玻璃上的泥点子。副驾驶上,李桂芬把脚蜷在座椅上,脚后跟那块老茧正对着我,像一块啃剩下的窝窝头。
她呼噜声停了,翻了个身。
"还有多久?"
"两小时。"
"到站里把那三千五的运费结一下。"她嗓子哑着,"我得转给强子。"
强子是她前夫。
这个名字在我耳朵里磨了五年,磨出一层铁锈味。每次她说"转给强子",我就感觉胃里有人拿钢丝球在蹭。
我没吭声,往右打了一把方向,超了一辆拉猪的挂车。猪粪味从通风口灌进来,她皱了下眉,把车窗摇上去半寸。
"你聋了?我说运费。"
"听见了。"
"听见了哼一声。"
"哼。"
她坐起来,从兜里摸出个皮筋,把散下来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头发缝里能看见头皮,白花花一条,像刀背。她才四十二,但头发已经掉了快一半。跟我跑车的五年,这女人把命都搭在车轮底下了。
可她的命,是替强子搭的。
"老方,我不跟你商量了。"她盯着窗外黑漆漆的护栏,"那辆解放,过户给强子。他跑短途用得着。"
我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那辆解放是我们第三年用攒下来的十二万买的二手,车况一般但发动机是新的,我们俩一起趴在修理厂换了活塞环,手被机油泡烂了一星期。
"你说了算。"我说。
她愣了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还有存款。"她声音低下去,"建行那张卡里的八万四,我也给他。"
雨刷突然停了。我拍了一下仪表台,它又动起来。挡风玻璃上瞬间糊了一层水帘,视线里她变成一团灰黄色的影子。
"多少?"
"八万四。"
"我说的是他总共要多少。"
她没接话。卡座里的暖风把她腮帮子上的红血丝吹得更明显了。那是常年被冷风刮的,皮肤底下毛细血管都坏了。我见过她冬天洗车,手伸进冰水里,指关节肿得像熟透的枣。
"都给他。"她说。
"都给他。"
"嗯。"
"建行那张卡里有八万四,农行卡里还有两万三。"她低着头数,"那辆解放,卖也能卖个三万出头。加起来差不多十四万。够他在镇上首付个小门面,再买辆二手轻卡,他跑县城到村里的短途,一个月能挣四五千。"
我踩着油门没松。雨越下越大,车速表指到八十五。这是重车,这个速度过弯容易翻,但我不想慢。
"你这些年跟我吃的那点苦,就值十四万?"我问。
"那是强子应得的。"
"他嫖赌抽,三样占全了。你替他背了八万赌债,他拿皮带抽你,抽得你后背半个月没法靠座椅。你把他送进去关了两年,出来他来找你,你倒贴钱给他买车买房。李桂芬,你是欠了他全家命吗?"
她突然抬头。卡座灯照着她眼角那道疤,那是强子用酒瓶子划的,到现在还泛着青紫色。
"老方,你没资格说他。"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再烂,是我闺女的爹。"
"你闺女今年二十二了。大学毕业,在深圳上班。她知道你跑了五年货车,腰肌劳损到蹲不下去,挣的钱全送去给那个把她妈打进医院的畜生?"
"闭嘴。"
她伸手把卡座灯摁灭了。黑暗里我只能看见她肩膀在抖。
"明天到站,我陪你去办过户。"我说。
"不用。"
"过户要本人到场。"
"那你开车把我拉到车管所,你在外面等。"
"李桂芬。"
"别叫我名字。"
"明天办完离婚手续,各走各路。"
她肩膀不动了。车厢里就剩雨声和发动机的低吼。
"你说什么?"
"我说,明天去把婚离了。你不是一直说要离吗?就明天。"我把车速降到六十,从超车道拐回行车道,"财产你说了算。车给她,钱给她,我什么都不留。"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像我们这趟跑过的两千公里。
"好。"她说。
我踩了脚刹车,减速让一辆远光狗先超过去。灯光扫进来,我看见她嘴角是往上翘的。在笑。
她以为我在赌气。
她知道我离不开她。五年了,我给她洗袜子,给她揉腰,她感冒了我替她开夜车,她手疼了我给她剥瓜子仁。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是两口子,货运站那帮人叫我们"夫妻档"。她前年在医院做子宫肌瘤手术,签字的是我,陪床的是我,端屎端尿的还是我。
她觉得我离了她活不了。
她觉得我把车和钱都给她前夫是心疼她。因为我爱她。
她全猜错了。
我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凌晨四点二十三分。距离天亮还有两小时,距离我到车管所,还有四小时。够了。
手套箱里,离婚协议早就签好了。我只等她开口说"都给他"这三个字。
后槽牙被我咬得发酸。嘴角的肌肉往下坠,压都压不住。五年。我这五年等的就是她亲口说出来:强子比我的命重要。
方向盘上的手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前面的路被雨糊成一片,但我看得特别清楚。
"老方。"她又开口了。
"嗯。"
"你以后……找个人吧。"
"嗯。"
"别找太年轻的,照顾不好你。"
"嗯。"
"你别光嗯。"
"嗯。"
她叹了口气,把毯子拉上去盖住脸。那毯子还是我去年在服务区给她买的,三十九块九,格子花纹,洗了十几水已经起球了。她用毯子裹住自己,缩在座椅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麻雀。
她大概觉得这就算仁至义尽了。临别嘱咐,把前夫安顿好,把我也安顿好。多周全。
可她不知道我兜里揣着什么东西。
我摸了摸胸口内侧口袋,硬邦邦的,塑料壳硌着肋骨。是一张U盘。里面是二十三段录音,总时长七小时四十分钟。
有强子跟别的女人开房的。有强子骂她"烂货""赔钱货"的。有强子跟人商量怎么把她卡里的钱掏干净的。
还有三年前我在修理厂换机油那晚,蹲在车底听到的那段。
强子喝多了,给李桂芬打电话说想闺女了。哭得撕心裂肺的,她在电话这头哭得比他还凶。
第二天她把刚结的两万八运费全转了过去。
我在车底下躺了半小时没动。机油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我脸上,凉的。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录音了。
强子每说一句"桂芬我想你",我就拿手机摁一下。强子每说一句"咱闺女将来嫁人我得给她攒嫁妆",我就多摁十秒。
二十三段。
足够让李桂芬在法庭上亲耳听见,那个她掏心掏肺养着的前夫,背地里管她叫"提款机""傻逼娘们儿"。也足够让法官看看,一个坐了两年牢出来、靠前妻跑货车养着的男人,有没有资格拿那十四万。
但我今天不会给她听。
今天去车管所,我只办一件事。那辆解放卡车的户主是我,当初买的时候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李桂芬不知道,她以为我写的是我俩共同的。
所以这车,她说了不算。
至于那八万四——建行卡在我这儿,密码她改过,但我知道。她生日,强子生日,闺女生日,试了三回就试出来了。
今天我就会把卡里的钱转走。
转到我妈的账户上。
我妈瘫痪在床五年了。李桂芬每年过年跟我回去,坐在我妈床头。我妈夸她"好媳妇",她低头笑。可她连一碗粥都没喂过。
那碗粥是我喂的。一天三顿,喂了五年。我跑车回来再累,也得把粥吹凉了,一勺一勺往我妈嘴里送。
李桂芬的钱,给强子买房。
我的钱,给我妈请护工。
各走各路。这话我说的。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道灰蓝色的缝,像有人拿刀在天上划了口子。我把车速提到七十,卡车的发动机开始发烫,暖风从脚底下往上蒸。
副驾驶上的女人还在睡。毯子滑下来一半,露出她后脖颈上那块淤青。上周装货的时候砸的,她没吭声,自己抹了红花油。
我伸手把毯子给她拉上去。
最后一次了。
天亮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她继续当她那个离不开烂人前夫的活菩萨,我回镇上把我的小破房子卖了,带我妈去省城。
U盘我拷了三份。手机里一份,网盘一份,兜里还有一份。
她以为她赢了。
可她不知道,她那个宝贝前夫下个月就要二进宫了——我上个月匿名寄到派出所的材料,够他再判三年。非法集资,诈骗,那些录音里有他亲口承认的全部过程。
我就是想看她发现强子根本等不到那辆解放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该醒了。都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