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那天早上六点,我把租来的七座商务车停在了老小区楼下。
车是提前半个月订的,一辆银灰色的大通G10,里程表才跑了一万两千公里,座椅上的塑料膜都没撕干净。
我特意选了七座,想着爹妈坐中间那排,腿能伸开,后排还能放两个行李箱和一个保温箱。
保温箱里装着我头天晚上卤好的牛肉、煮好的茶叶蛋,还有我妈爱吃的豆干。
后备箱里塞了两床薄毯子,草原早晚凉,我爹膝盖怕冷。
我今年五十二岁,退休两年了,头一回正儿八经带爹妈出远门。
我爹七十八,我妈七十五,腿脚都还行,就是我妈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大声点。
我上楼去接他们的时候,我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了,灰夹克黑裤子,脚上一双新买的运动鞋。
我妈还在屋里转来转去,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橘子、饼干、一壶水,还有一把折叠伞。
妈,东西都放车上了,这些不用带。
万一路上饿了呢?万一堵车呢?你懂什么。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拎起他们的行李袋就往楼下走。
我爹跟在我后面,小声说:你妈昨晚就没睡好,一直在收拾东西,还说……
他顿了一下。
还说什么?
还说要不把你弟一家也叫上,人多热闹。
我脚步没停,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带出来。
我爹看我没接话,也没再往下说。
上了车,我爹坐在副驾驶后面那排,我妈坐他旁边。
我帮他们调好座椅角度,又教我妈怎么把安全带拉下来。
车子发动了,空调开到二十四度,我特意放了点轻音乐。
我妈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橘子,剥了皮,递给我爹一半,自己吃了一瓣。
车子刚出小区大门,我妈把橘子皮往袋子里一塞,清了清嗓子。
雅琴啊。
嗯。
我昨天晚上跟你弟打了个电话。
我没说话,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他们一家四口国庆也没什么地方去,孩子闹着要出去玩。我说要不……
她停了一下。
要不咱们绕一下,去接上他们,一块儿去草原,七座车,正好坐下。
我看了看后视镜,我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我妈见我没吭声,又补了一句:你弟那边我都说好了,他们东西都收拾好了。
我把车靠边停下,打了双闪。
然后我转过头,看着我妈,笑了。
妈,你们先下车。
我妈愣住了,手里还捏着半个橘子。
我爹也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说,你们先下车。这车,我回去退了。
我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橘子掉在脚垫上,滚到了座位底下。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这车是我花钱租的,我想带谁带谁。您要带弟弟一家,您自己租一辆。
我下车,拉开后车门,站在那儿等着。
我妈不动,我爹也不动。
三个人就那么僵在路边。
那天早上六点四十分,小区门口人来人往,晨练的老头老太太都往这边看。
我妈终于开口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一家人出去玩,热热闹闹的不好吗?
妈,您跟我说过吗?
我这不是正跟你说呢吗?
您跟弟弟都说好了,东西都收拾好了,才来跟我说。您这是通知我,不是商量。
我妈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爹终于说话了: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出来玩是高兴事……
爸,您别和稀泥。
我把车门关上,走到驾驶座旁边,靠在车门上。
妈,我五十二了。我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八。这辆车租七天,加上保险和油钱,小一万。我攒了半年的钱。
我妈看着我,眼眶开始发红。
您要带弟弟一家,可以。您出钱租车,您安排路线,您想带谁带谁。但这是我租的车,我做主。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弟他……他最近手头紧……
他手头紧,我手头就松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从来没跟我妈说过这种话。
我一直是那个听话的女儿,那个什么都自己扛的大姐。
我弟比我小六岁,从小到大,家里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他。
我考上中专那年,我妈说家里钱不够,让我报了师范,因为师范有补贴。
我弟考大学那年,我妈把家里的猪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三千,供他上了省城的学校。
我结婚的时候,我妈说家里拿不出嫁妆,让我别计较。
我弟结婚的时候,我妈把攒了十年的养老钱拿出来,给他付了首付。
这些事,我从来没说过什么。
我觉得我是姐姐,应该的。
但那天早上,我站在路边,看着我妈哭,我突然不想再当那个应该的人了。
妈,您上车吧。我把您和爸送回去。
我妈站着不动。
我爹站起来,拉了拉她的袖子:走吧,先回去。
我妈甩开我爹的手:我不回去!我今天就要去草原!
那您给弟弟打电话,让他自己租车。您跟他约,别拿我的车做人情。
我妈瞪着我,眼睛红红的,嘴角往下撇。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太懂事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说这种话。
我妈也愣了。
她看着我,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我爹在旁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
雅琴,你妈她……她就是觉得一家人应该在一起。
爸,一家人应该在一起,那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出钱出力,弟弟坐享其成?
我爹说不出话了。
我妈站在那里,手攥着那个塑料袋,指节发白。
您知道这次出去玩,我准备了多久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我查了十几条路线,比了七八家租车公司,看了三十多篇游记。草原上哪个地方有厕所,哪个地方能停车,哪个地方适合老年人,我都做了笔记。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我妈看。
您看,这是我做的攻略,一共八页。
我妈没看,她把头扭到一边。
我给您和爸买了新鞋,怕你们走路脚疼。我卤了牛肉,怕路上找不到合口味的饭。我带了毯子,怕爸膝盖受凉。
您给弟弟打电话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我妈的肩膀抖了一下。
您就想着弟弟一家没地方去,想着弟弟手头紧,想着弟弟的孩子要出去玩。
您想过我吗?
这句话说出来,我的声音终于有点抖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收回口袋。
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草原我不去了。
我妈突然转过身,声音拔高了:你不去?你租了车你不去?
不去。
那车怎么办?
退了。能退多少退多少。
你……你这不是糟蹋钱吗?
我糟蹋钱?妈,这钱是我自己挣的。我想怎么花怎么花。
我妈被我这句话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我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妈的后背。
行了,回家吧。孩子心里不痛快,你别说了。
我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回她没再说什么,低着头上了车。
我爹跟着上了车,关车门之前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无奈,也有点别的什么。
我重新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掉头往租车行开。
路上谁也没说话。
我妈在后座小声抽泣,我爹一直看着窗外。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但我没改主意。
到了租车行,我把车停好,熄火。
妈,到了。
我妈没动。
您和爸打车回去吧,车费我出。
我从钱包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我爹。
我爹接过去,叹了口气。
你自己呢?
我坐公交。
我妈终于开口了:你……你不回家?
我回我自己家。
我妈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了。
雅琴,妈不是那个意思……
妈,我知道您不是那个意思。您就是习惯了。
这句话比骂她还让她难受。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帮他们把行李从后备箱拿下来,放在租车行门口。
然后我走进租车行,把钥匙还了。
工作人员检查了车子,扣了两百块钱手续费,剩下的押金退给了我。
我走出来的时候,我妈和我爹还站在门口。
我妈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里面的橘子皮还没扔。
你们打车吧,我先走了。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了十几步,我爹在后面喊我:雅琴!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妈她……她昨晚给你弟打电话,你弟说……说让你顺路接一下,他们自己出油钱。
我转过身。
他说他出油钱?
嗯,你妈没跟你说这个。
那他怎么不自己租车?
我爹不说话了。
爸,您知道弟弟去年换车了吧?
我爹点了点头。
他换了一辆二十多万的。
我爹又点了点头。
他有钱换车,没钱租车带自己老婆孩子出去玩?
我爹低下了头。
我妈在后面站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妈,您听见了吗?
我妈不说话。
弟弟换车的时候跟您说了吗?
我妈还是不说话。
他换车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带您和爸出去玩?
我妈终于开口了:他……他忙。
他不忙。他国庆放假七天。
我妈说不出话了。
我转过身,继续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
妈,爸,你们打车回家吧。我明天再去看你们。
我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从窗户往后看。
我妈还站在租车行门口,我爹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
我掏出手机,给我弟发了一条微信。
弟弟,妈说你想去草原。你自己租辆车带他们去吧,我这边有事不去了。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我闭上眼睛,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
但我没哭。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两点,我弟给我打电话。
姐,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妈都跟我说了,你不愿意带我们就不带呗,犯得着把爸妈扔路上吗?
我没扔路上。我给他们打车了。
你这不是让爸妈难堪吗?
弟弟,我问你一句。
你说。
去年你换车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带爸妈出去玩?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我……我那不是刚换车手头紧吗?
手头紧你换二十多万的车?
那是……那是工作需要。
你什么工作需要二十多万的车?
我弟不说话了。
弟弟,我不欠你的。
说完我就挂了。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第四个电话是我爹打来的。
雅琴,你妈血压高了。
我心里一紧。
吃药了吗?
吃了。躺着呢。
那您好好看着她。
雅琴……
嗯。
你妈她……她其实不是不疼你。
爸,我知道。
她就是……就是觉得你比你弟能干,不用她操心。
所以我就活该什么都自己扛?
我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爸不是那个意思。
爸,我累了。明天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八页攻略。
我把它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是路线图,从市区出发,走高速到张家口,再往北到锡林浩特。
第二页是住宿安排,我订了三个晚上,都是能加床的家庭房。
第三页是景点时间表,每天只安排两个地方,中间留足了休息时间。
第四页是餐饮计划,我标了十几家评价好的饭店,都是适合老年人口味的。
第五页到第八页,是应急方案、医院位置、加油站分布、天气备选。
我看着看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把攻略合上,放在茶几上。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去了我弟家。
开门的是我弟媳,看见我愣了一下。
姐?你怎么来了?
我找弟弟说点事。
我弟从屋里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姐……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
我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爸妈我来管,不用你操心。
我弟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以后爸妈的事,你不用管了。
姐,你这话说的……
你听我说完。
我看着他。
爸妈的退休金够他们日常开销,但看病吃药的钱,以后我来出。
姐……
你换车也好,出去玩也好,我都不管。但爸妈的事,你别再插手了。
我弟媳在旁边站着,脸色不太好看。
姐,你这不是在挑拨离间吗?
我挑拨离间?
我站起来。
你们去年过年回爸妈那儿,待了多久?
我弟媳不说话了。
两个小时。吃了顿午饭就走了。妈忙了一上午,你们走了她还在收拾。
我们那天有事……
什么事?打麻将?
我弟的脸涨红了。
姐,你今天是来吵架的?
我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来告诉你们,以后爸妈的事,我来管。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还有,妈要是再打电话跟你们说什么,你们自己掂量。
我拉开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我弟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那天下午,我去了爸妈家。
我妈躺在床上,看见我进来,把脸转到一边。
我爹在客厅里坐着,看见我,朝我点了点头。
我坐在我妈床边。
妈,我昨天态度不好。
我妈没说话。
但我说的那些话,我不后悔。
我妈的肩膀动了一下。
您和爸以后的看病吃药,我来管。弟弟那边,您别指望了。
我妈终于转过头来。
你……你跟你弟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告诉他,以后爸妈的事不用他操心。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雅琴……
妈,我不是赌气。我想清楚了。
我握住她的手。
您和爸生了我,养了我,我该管你们。但弟弟也有责任。他不管,我管。但您不能拿我的东西去贴他。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不是贴他……
您就是贴他。从小贴到大。贴到他觉得理所当然。
我妈哭出了声。
我爹从客厅走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行了行了,都别哭了。
他走过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雅琴说得对。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爹。
老伴儿,这些年,雅琴确实受委屈了。
我妈的哭声更大了。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在我妈床边坐了很久。
说了很多话。
有些话说开了,心里就松快了。
国庆的第三天,我重新租了一辆车。
这次是一辆五座的轿车,不贵,一天两百块。
我带着爸妈去了承德。
不是草原,是我妈一直想去的避暑山庄。
路上我妈没再提弟弟。
我爹坐在副驾驶,帮我看着导航。
我妈在后座剥橘子,剥好了递给我和我爹。
我们在承德待了三天。
我妈在避暑山庄里走了两万多步,比我走得还快。
我爹在湖边坐了一下午,说水好看。
回来的路上,我妈突然说了一句话。
雅琴,那八页攻略,你留着吧。
留着干什么?
下次出去玩用。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看着窗外,嘴角有一点弧度。
我笑了。
行,下次出去玩,我还带着你们。
我妈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偷偷擦了擦眼角。
车子开在高速上,秋天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
我爹在副驾驶打起了瞌睡。
我妈在后座剥着橘子,这一次,她把剥好的第一个递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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