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哥,多少?”
陆远靠在工位隔板上,手里的签字笔转得飞快,像一只带尾巴的陀螺。我把手机屏幕往下扣了扣,没接话。
“你那个数字,应该比我好看吧?”他笑了笑,探过头来压低了声音,“我刚收到短信,两个零我数了两遍,怕自己看错了。”
他手里那张纸,是财务统一发下来的年终奖确认函,每个人打印一张,签字后交回去。上面那个数字,打印得清清楚楚:1,560,000。
“恭喜。”我说。
陆远哈哈了两声,拍了拍我的肩膀:“苏哥你谦虚,你肯定比我多。”他往主管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傅总再偏心也不会亏待你这个销冠的。”
我没再说话。手机短信我已经看过了,13000。我以为是发错,又看了一眼,备注写得明白:“2024年度年终绩效奖”。就是一万三,没有多一个零,也没有少。
陆远在我旁边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掏出纸来,也没要来我手机看的样子,耸耸肩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苏哥,晚上部门聚餐,你既然拿了销冠,这顿你请呗?”
“行。”我说。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起哄声,有人喊说苏哥今年是最大赢家,必须配茅台。我笑了一下,没纠正他们。
当天下午,我去财务那边领了张纸,然后把确认函拿回工位,签好字放在桌角。隔壁部门的女同事陆晓经过,顺带瞄了一眼,忽然站住了:“苏明,你这……一万三?”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捂住了嘴,小声说:“陆远刚刚说他是156万?你们不是一个部门吗?年终奖规则不一样?”
“不知道。”我说,“可能我今年运气不好。”
陆晓皱起眉:“你今年不是部门销冠吗?全年业绩排第一,你运气不好,谁运气好?”
我没回答,把确认函装进文件袋,走去了主管办公室方向。陆晓的视线一直跟在我身后。
走到门口,我停了两秒。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傅启年说话的声音,语调比平常温和许多:“你这年轻人,福气在后头呢。明年继续保持,傅叔看好你。”
陆远在里面笑得不露声:“谢谢傅总,这杯我干了。”
我站在原地,等里面的谈话结束,推门进去的时候,陆远正好出来,手里拿着个空杯子,笑得眉眼都开了。“苏哥,找傅总聊年终奖?哈哈,我先进去了,你聊。”
他把门帮我带上了。
傅启年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泡的茶还剩大半个杯子,他看见是我,脸上的热络明显收了收,换成了公事公办的表情:“小苏,坐。什么事?”
我把确认函放在他桌面上,手指点了点那个数字:“傅总,这个数字是不是错了。”
傅启年低头看了看,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错,财务核算过三遍了。你今年的业绩合格,按照考核系数算下来,年终奖就是13000。”
“我是部门销冠。”我说。
“销冠是业绩排名,年终奖是综合考核。”傅启年放下茶杯,语气带着一种从容的耐心,“你今年业绩确实第一,但你的考勤、合规、团队配合这些项,有几项被扣了分。综合下来,系数是0.5。13000是乘以系数之后的结果。”
“被扣了哪些分?”我问。
“这个你去问人力,有系统记录。我这边不负责具体打分。”傅启年顿了顿,“小苏,我知道你觉得委屈,但这是公司的制度和流程,我也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去改规则。你好好干,明年机会还很多。”
他说话的语气,像在安抚一个撒气的孩子。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也看了我一眼,没有闪躲,也没有多解释。太平了,平得像提前排练过。
我把确认函从他桌上拿了回来:“好,我知道了。”
“想通就好。”傅启年说。
我走到门口,他又在后面叫住我:“小苏,晚上聚餐你来吗?”
“来。”我说。
“那行,好好放松一下,别想太多。”
他说话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重新拿起手机,像是在给谁发消息。屏幕上方的备注我刚好瞥见一个字:“陆”。我转回身,把门带上。
那天晚上聚餐,定了江边一家火锅店,包间很大,部门十几个人围成一桌。陆远坐主位旁边,我被安排在桌尾。傅启年举杯说了一大段新年祝词,末了说:“今年咱们部门出了个销冠,这是整个团队的荣誉,明年大家继续加油!”
所有人都看向我,陆远带头鼓掌:“苏哥!你不讲两句?”
我端起面前的白酒站起来:“谢谢傅总,谢谢大家照顾。今年运气好,明年继续努力。”
话没说完,陆远就在旁边笑着说:“苏哥你太客气了,你拿销冠名额的时候难道没多拿点奖金爽一爽?”桌上安静了两秒,他像是恍然大悟一般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哦,我说错了,今天年终奖出来对吧?苏哥你拿多少?分享分享,我们也沾点财气。”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下午已经知道我的数字了,知道这是一万三,非要在这时候问。
我放下杯子,笑了笑:“一万三。”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火锅汤底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有人筷子悬在半空,有人交换眼色,没有人说话。
“才一万三?”陆远脸上的笑像是没刮干净,但语气惊讶得很,“不会吧苏哥,这次公司给了我真不少,我还在想你肯定更多呢。”
傅启年打圆场:“每个人的考核不一样,来,吃菜吃菜。”
我坐下来,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毛肚在沸腾的红汤里烫了七秒,夹出来沾了蘸料,又脆又辣。我一口一口地吃完,听见旁边的人小声问:“一万三?他销冠就一万三?”
“听说他考核被扣了分。”
“被扣什么分了?”
“谁知道呢。”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最后走的时候陆晓扶了我一把,说:“苏明,你别往心里去,你业务能力大家都看得见,钱的事……以后会好的。”
我冲她笑了笑:“没事。”
我确实没事。我清醒得很。
元旦过后,公司恢复正常办公。我是销售一组的老员工,这行干了六年,客户资源都是我自己一单一单跑出来的。年终奖的事在部门里传了一阵子,聊了几天也就淡了。大家还是叫我苏哥,还是说销冠是头衔,但话题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总会带着一种微妙的同情。
二月份开工,我正常跑客户。三月份签了三单,都是老客户续约。四月份签了两单,新客户。五月的时候,部门季度会议,傅启年当众表扬了陆远的增长数据:“陆远今年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三十,这个势头不错。”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季度报表。我的数据是部门第一,这是所有人在场时都看得见的。傅启年夸完了陆远,又转头看向我:“小苏这边也要加把劲,一季度到四月底你才五单,往年这个时间你至少应该签了十单了。”
陆远在旁边说:“苏哥可能是挑客户,宁缺毋滥嘛。”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挑,凑合着也能签,但我现在不想签。”
傅启年停顿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还在调整状态。”
散会以后,傅启年把我单独留下。门一关上来,他语气就变了:“小苏,你是不是还在因为年终奖的事闹情绪?”
“没闹情绪。”我说,“傅总,我真的在调整状态。”
“我现在不管你是真调整还是假调整,我只告诉你一点:公司不养闲人。你是销冠,公司给你平台,你才有资源去谈客户。你要是因为这个事停下来,损伤的是你自己的收入,不是别人的。明白吗?”
我没接话。
他看了我两秒,放缓语气:“小苏,我不是不帮你。今年特殊情况,公司利润压力大,年终奖整体都在缩水。陆远拿得多是因为他走的项目渠道不一样,项目提成比例高,这是制度决定的,不是我偏心。你好好干,来年年终奖我一定帮你去争取。”
“我知道。”我说,“谢谢傅总。”
他满意地点点头,放我走了。
六月,我照常上班,按照公司流程打卡、开会、汇报客户进度,但一单都没有签。手上还有三个客户在谈,资料都是现成的,只要我打电话去推进,十天之内绝对能落地。但我没有打得那个电话。
有一个客户姓周,合作了三年,六月中旬问我:“苏明,今年你们这边怎么回事,续约合同怎么还没发给我?”
我说:“周总,最近公司在调整合作政策,稍微等一下。”
“等你回话啊,别的公司也在找我。”他半开玩笑地说。
“不急。”我说,“周总您可以先看看别家的方案,有合适的不用等我。”
周总沉默了一会儿:“苏明,你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吧?”
“没有的事。”我笑着说,“就是我先处理一点自己的事。”
挂了电话,我把他的号码存进了手机备忘录,备注写的是:“七月初发。”
六月底,半年总结。傅启年主持,销售部全体参加。会上他念了一组数字:“上半年,我们部门完成销售额的百分之四十五,基本达成半年度指标。其中陆远同学贡献突出,独立完成了部门将近四分之一的业绩。”
陆远站起来鞠躬,笑容满面。
“小苏,”傅启年点名,“你上半年最后这个月怎么回事?五单,六月份一单都没有,客户流失了三个,你知不知道这三个客户去年贡献了多少?”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陆远端着水杯喝水,眼睛从杯沿上方看我。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打算这个月签。”
“你不打算签?”傅启年皱眉,“你签不签是你能决定的?公司雇你干什么,你是拿底薪的吗?”
“我底薪不算低,够生活。”我说。
傅启年的脸色变了变。他看了我一会,像是要看透我到底想干什么:“小苏,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你如果有意见,当面说,别拿客户的事开玩笑。”
我看向他,语气很平:“傅总,我没有意见。我就是觉得,七月天太热了,想歇歇。”
会议室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压下去了。
傅启年看了我很久,最后说:“散会吧。小苏,你留下来。”
其他人陆陆续续走出门去。陆远经过了桌子旁边时特意停了一下,冲我挑了一下眉,没说话。
所有人都走了。傅启年把门关上,走回桌边,把手里文件夹摔在桌上:“七月一单不签,你是认真的?”
“认真。”我说。
“你知道底薪多少?三千八。你以为你可以耗得过公司?”
“我没想跟公司耗。”我说,“我就是觉得,我辛辛苦苦跑了一年的客户,年底拿了一万三。这让我觉得自己不太值钱。既然我不值钱,那就停下来歇一歇,想清楚自己值多少。”
傅启年的眼神微微闪烁:“你这是拿自己赌气,不值当。”
“不是赌气。”我说,“傅总,我跟了您五年了,我从来没问过年终奖怎么算的。今年我破例去问了您一次,您让我去问人力,人力让我看系统,系统里那一套打分标准我没看懂,但我知道一件事——陆远去年的业绩不到我一半,年终奖是我一百二十倍。这说明问题是出在规则本身,不是出在我身上。”
傅启年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那是项目渠道不同,他在华东那条线的利润率高……”
“对,”我截住他的话,“他走的华东线,客户是您带着他谈下来的,签约走的是公司战略合作通道,所以他的提成比例高。我走的是公开市场线,辛辛苦苦扫街扫楼,一单一单谈出来的客户最终都被归入另一个品类的成交池子,提成系数只有百分之几。这些东西不是规则,傅总,是人定的。”
傅启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
我继续说:“您不用紧张,我没想过要去投诉,也没有证据证明您从中拿了什么。我只是在想一件事:如果销冠不值钱,那销冠不干活,是不是也不算什么损失?”
他盯着我,开口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苏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笑了笑:“七月到了,休息。”我站起来:“傅总,您别担心。我这个人讲道理,不做越界的事,不问不该问的。就当作是——一个销冠给自己放个年假。”
我拉开会议室的门,走出去。背后传来傅启年叫了我一声,我歪过头扫了他一眼。他没出声,低头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两下,像是要翻出什么。走廊尽头阳光打在绿色地胶上,热风从窗户灌进来,七月正式开始了。
整个七月,如我所言,我没有签任何一单。
客户打电话来我接,消息回,约见面我也去。但到了谈合同那一步,我会忽然停下来,说:“要不您再考虑考虑,我这边最近供货不太稳。”
客户不明就里,有的将信将疑,有的真信了,去找了别的供应商。我把这些都记在一个本子上,不往系统里录,也不向上汇报。
部门里的人看在眼里。有人开始私下问我:“苏哥,你是不是不打算干了?”
“干。”我说,“就是歇一歇。”
“歇这么久,不怕傅总给你穿小鞋?”
“他想穿就穿吧。”我说。
七月第三周,傅启年坐不住了。那是周一,我刚打完卡回到工位上,就看见他在我工位附近转了两圈,像是在等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淡淡地敲了敲我的桌面:“苏明,来办公室一下。”
我跟着他走进去。这一次他没有泡茶,也没有坐下。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开口的第一句话听起来像是斟酌了很久:“小苏,你已经三周没有签单了。整个七月一单不签,这个话是不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我说。
“这句话你说出来容易,你知道对公司的影响吗?客户那边有几个已经打到我这边来了,问你是不是要离职,业务有没有人接手。”他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我不管你上个月在闹什么情绪,但业务不能这样停。你手上还有多少能落地的单子?这个星期给我签掉,我跟你保证,八月补你一个季度提成奖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常快了将近一倍,我知道他急了。他作为部门主管,季度末的业绩数据直接关系到他的考核指标,我休一个月没关系,但数据在他名下挂着,这个窟窿他补不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傅总,您还记得七月初我说的话吗?”
“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这个人讲道理,不越界,不问不该问的。”我顿了一下,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转了半圈,“但我没说,我什么都没查。”
傅启年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紧了一下:“你查什么?”
我低头把手机屏幕点亮又锁上,动作很慢,慢到我看见他的目光跟着我的手指移动,喉结也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很明显在紧张。他紧张的不是我不签单,是我可能知道了什么。
我原本没打算在七月把话说透。但既然他主动找来了,我想,那就让他先慌一下。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他办公桌前,拿起他桌上那只黑色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原处:“傅总,我一个人一年能做三千多万的业绩,客户名单都在我手机里。如果哪一天这些客户突然都收到一封邮件,上面写着他们去年在某项目里实际支付的佣金和最终成交价之间的差额是多少——您猜,客户们会不会想找人对账?”
傅启年那只去接杯子的手,悬在半空中,抖了一下。
他没有碰那杯水。他慢慢把手缩回来,掌心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干得像砂纸:“苏明,你不要乱搞,我可以给你解释。”
“我不乱搞。”我冲他摆了摆手,“傅总,您好好上班,我去跑客户了。”
我走到门口,他叫住我:“你要跑去哪?”
我回头笑了笑:“去见周总。他等我的合同,等了快一个月了。”
我从周总的办公室里出来,阳光晒得柏油路面发软。周总送我到电梯口,拍了拍我的肩膀:“苏明,你也别怪老哥,你们那边说政策调整,我等了快一个月。你也不是第一天跑业务了,应该知道客户等不起。”
我说我知道。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原地搓了搓手,又转身回去了。电梯里冷气打得很足,我盯着楼层数字从十二跳到一,一路上没有再碰手机。
周总的单子丢了。他上星期已经和另一家供应商签了年度框架协议,签约金额比我们去年低两个点,但对方承诺供货周期缩短一周。他等我的合同等了三周,我没发给他,自然有人会发给他。
这是我自己造成的结果,我清楚。可当我坐回车里,翻出周总名片在指间转了十几圈的时候,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这个客户我维护了三年,每年吃年夜饭的时候他都会说“苏明,你们公司只要还是你对接,我这边绝不去别家”。
一句话,就让我三年攒下来的信任变薄了。
我回公司的路上,停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看了一眼手机。车队微信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听说华东线那边要扩编,陆远要带三个人过去。”
下面有人回:“他刚拿了那么多年终奖,现在又要带团队,今年升职稳了吧。”
没有人提我的名字。
我把手机屏幕锁上。绿灯亮了,车缓慢向前滑动,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不太新鲜的塑料味,我按下车窗,七月的热浪立刻灌了进来。
到公司停车场,我坐在车里又待了大概五分钟。头脑被热风吹得昏沉沉的,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晓发来的消息:“你回来了吗?傅总刚在群里通知,下午三点开部门会,所有人都到。”
我回了一个“好”字。下车关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衬衫领口有点皱,眼睛下方浮着一层淡青色的阴影。这一个月我睡得其实不太好,只是没人知道。
下午三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傅启年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主位上看手机等大家都坐定,而是站在白板前面,把一支红色马克笔握在手里来回摆弄。我坐在角落里,陆晓坐在我对面,她朝我微微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我小心点。
“今天下午开这个会,主要说两件事。”傅启年扫了会议室一圈,目光在我这边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第一,七月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部门整体业绩完成率比去年同期下滑了将近二十个百分点。这个情况我需要大家重视起来。第二,为了更合理地把资源调度到重点项目上,公司做了一个客户分配调整。”
他从白板架上拿起一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列了一个表格。他把纸翻过来对着大家:“以下这几个客户,从本周期起划到华东线团队,由陆远统一对接。”
他说完第一个客户的名字,会议室里就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那个客户是去年和我签了年度框架的主力客户,合同金额六百多万。他继续念下去,第二个是我跟了两年刚走完招投标流程的国企客户,第三个是老蒋,第四个是万成贸易。
一共四个客户,全部是从我名下划出去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陆远笑了两声:“傅总,这几个客户很多是苏哥的老关系,我贸然接手,会不会不太好接?”
傅启年说:“客户认的是公司,不认个人。你带华东线团队过去对接,后续把关系维护好就行。”
“苏哥这边会不会有意见?”陆远看向我。
我靠着椅背,没有说话。
傅启年把那张纸放下来:“这只是内部调整,不是取消苏明那边的业务权限。苏明的新增客户还是他自己负责,原有一组客户的日常维护工作不变。只是这批客户的战略合作方向重新划规了条线,日常对接人暂时由陆远团队接手。”
我开口了:“傅总,老蒋这个客户是我跟了五年的老客户,上周他还打电话问我业务对接的事,这个调整跟他说过了吗?”
傅启年放下马克笔:“公司层面的安排,不需要跟客户提前商量。你后面做好交接就好。”
“交接什么?”我说,“交接我五年的客情关系?”
会议室里没有人敢接话。傅启年看了我两秒钟,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苏明,这是公司决定,不是我私人意见。你有想法,会后再聊,先不影响会议进程。”
他说完这句话就往下讲别的了。我没有再插嘴,低头把手机翻出来,打开通讯录翻到老蒋的号码,盯了一会儿,又把手机锁上。陆晓在对面偷偷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你别在会场闹,他们早商量好的。”
我没回。当然商量好了。今天早上我还在周总那边的时候,傅启年大概已经在白板上写下这些名字了。
会议开了整整四十分钟,散会以后一堆人乌泱泱往外走。我坐在位置上没动,等人走完了,傅启年也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我叫住他:“傅总,我聊两句。”
他顿了顿,像是不意外,转身把会议室门关上了:“你说。”
“这几个客户划给陆远,是公司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公司的。”他说,“华东线今年要做大集团客户,这几个客户都在目标名单里,归属到那条线更有利于业务整合。苏明,我很坦诚地跟你讲,这是个正常的一次战略调整,不是针对你个人。”
“上个月年终奖,这个月客户被划走,下个月是不是该我走人了?”
傅启年叹了口气,露出一个像是准备了很久的表情:“我跟上面争取过,你在业务上的能力我认可的。但你也要理解,公司有公司的用人逻辑,你七月到现在一个单都没签,上面怎么看我?我不采取措施,他们就会把账算到我头上。你觉得我是针对你,但我也在替你挡着。”
他说得情真意切,我没有反驳。我只是看着他,忽然觉得傅启年这个人确实有点东西,他能让一屋子人都觉得他是在为公司着想,甚至连被割肉的人都觉得他是迫不得已。
“行。”我说,“那交接怎么做?”
“你手里的客户资料整理好,给陆远发一份。”他说,“这几个客户后续的跟进记录就不用你操心了,陆远会接上。”
“可以。”我说,“我今天整理完发给他。”
傅启年点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还拍了拍我的肩:“苏明,今年年底我一定帮你争取,你别让我难做。”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出了会议室,我回到工位坐下。陆晓很快给我发消息:“被划走那么多客户,你真算了?”
我说:“还没算。”
她发了一个省略号过来,过了半分钟,又补了一条:“要不你去找人力那边问一下调动流程?这明显是傅启年的主意,他利用年终奖的事拿捏你。”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屏幕右下角的客户管理文件夹。那里面存着我过去五年的所有客户资料,打包压缩之后连一个G都不到。我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
不是客户交接表。是另一份东西。
我打开公司ERP系统,进入历史签单查询页面,筛选条件设成去年一月到十二月。筛选出来的记录有几百条,我按“业务员”一栏排序,把所有属于陆远的单子单独筛出来,然后一条一条往下看。
陆远去年在华东线的签单记录一共十七笔,金额有大有小。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十七笔单子里面,有十一笔的客户名称和另一个业务员去年的客户名称高度相似,那位业务员去年七月离职,走之前他的客户几乎全部被转给了陆远。我再往前翻,发现那个业务员离职前三个月内签了五笔大单,客户都是他刚拓出来的新客,合同签约价格偏低,但后续在陆远这边维护时,续约价几乎都翻了两倍以上。
有点意思。离职前签约,低定价,走后由陆远接手,再以续约的方式抬高合同额。那这个项目利润增长算的不是陆远的功劳,是靠低价切入换来的,利润的本质是原来的底子。
我把这些记录下来,存在本地盘一个加密文件夹里,命名叫“学习资料”。
整理完这些东西,我把客户交接表发给了陆远,附了一段话:“信息都在里面了,有不清楚的你问我。”陆远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苏哥辛苦,回头请你吃饭。”
我没回。
晚上回家的时候,陆晓又给我发消息:“你今天走那么早?部门里都在说你被分走客户是咎由自取,说你七月故意停单才让公司对你失去信任。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我说。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光把梧桐树叶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碎,“他们想让我生气,让我去闹,闹完就更有理由说我不配合。”
“那你就打算这么忍着?”她问。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反问她:“你跟人力那边有没有熟的人?”
陆晓过了一会儿发来一个名字:“叶婷,人力资源部的招聘专员,之前做培训模块的,跟我关系还行。你要干嘛?”
“明天想约她吃个午饭。”我说。
“你该不会真想走流程申诉吧?”她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那个复核流程走下来最少一个月,而且结果基本不会改。”
“不走流程。”我说,“就是想问点事。”
第二天中午,我约叶婷在公司楼下的一家小面馆吃面。她坐在我对面,筷子夹着一根黄瓜往嘴里送,听我说完“我想查一下年终奖评审的打分记录”之后,咽下黄瓜,表情带着一点为难:“苏明,这个通常不对外公开的,你只能看到最终得分,看不到每一项的具体打分和打分人。”
“那如果打分的人有问题呢?”
“你说系统里的评审人?”叶婷放下筷子,压低了声音,“年终奖考核那个打分系统我以前用过,后台是可以看到每个维度的评分明细和评分人ID的。但普通员工账号看不到,得走流程申请。”
“需要谁审批?”
“部门负责人签字,然后HR复核。”她想了想,“你这个情况……如果部门负责人不给你签,流程走不走得动?”
“默认走不了。”我说。
叶婷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面条,没有再接话。但我注意到她低头的时候扫了一眼手机,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
我放下筷子:“叶婷,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她犹豫了好几秒,才开口:“苏明,我就随口提一句,你别当是我说的。你们部门去年年终奖评审,我记得系统里打分的人除了傅启年,还有一个账号属于销售运营部。那个账号的ID代码我来回扫过几次,因为跟你们部门主管的ID几乎一样。”
“几乎一样?什么意思?”
“就差一位数字。”她看着我,“后台系统里,每个部门的评审人有固定的ID段,普通人做不出来完全一样,但可以改最后一位。如果不是专门去对,根本看不出来。”
她说完了就埋头吃面,不再看我了。
我把她说的话记在心里。回到公司,我没有去动那个评审系统,而是翻出我去年收到的年终奖确认函,找到下方“评审单位”一栏,截了个图,把那一串字母和数字编号用放大工具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那个编号“XJ-2024-S-00317”,末尾三位是317。
我又打开公司通讯录,在部门架构栏找到销售运营部,翻看他们的人事名单。运营部里有一个叫陈默的同事,他工号最后三位是319。我把两个工号并排放在手机备忘录里,盯着看了很久。317和319之间,差着一个没有的人的编号。
晚上回家,我坐在书桌前,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总丢了的单子,被划走的四个客户,叶婷说的工号问题,还有那个七月离职的业务员和陆远之间的接替关系。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问题。但把它们排列在一起,像一条从水底浮上来的线,隐约能看到线那一端牵着的东西。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是那个人力资源部叶婷所说的“差一位”账户的真实归属者之一,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就是那个陈默。我犹豫了片刻,把号码保存到通讯录里,备注写:“下午一点四十”。
然后我发了一条消息给傅启年:“傅总,交接表已经发给陆远了,我这边还有三个未签约的客户,下周要不要一起交接?”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傅启年回了一个字:“要。”
我又发了一条:“那我想问一下,这三个未签约客户交出去之后,我手上还剩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回得那么快。我盯着聊天界面上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看了很久,大约过了两分钟,他才回过来:“苏明,你放心,公司不会亏待认真的员工。你先把客户整理好。”
我没有再回。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的光暗下去又亮起来,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夜色里能听见远处的蝉鸣声,一阵一阵的,闷热又不肯停。
我想起昨天下午会议上,傅启年说“这是公司决定”时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又想起今天早上叶婷说“就差一位数字”时压低的声音。
我不知道那个工号差着一位的账号背后坐着的人是谁,但我知道这个系统是能查的。我现在不用马上查清楚,我只知道,如果我真的按他们的计划把客户都交出去,那我手里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七月客户名单”的下方,新建了一行字:周一,去见老蒋。
那是被划给陆远的四个客户里,唯一一个跟了我五年、从来没有提过任何不合理要求的老朋友。我想先看看他那边是什么情况。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到了老蒋公司楼下。没提前打电话,他通常八点整到,会把车停在地库入口旁边第三个车位,然后站在车边上抽一根烟再上楼。我靠着马路对面的路灯杆,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的豆浆,等他。
八点过两分,他那辆深灰色的SUV拐进地库,我走过去,在入口处把他拦住了。他摇下车窗,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苏明?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也不说一声。”
“蒋哥,耽误你几分钟。”我说,“就在这儿说也行。”
他看了看我的表情,熄了火,从车上下来,站在我面前。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脸色不太对。”
“心里有事,睡不踏实。”我笑了笑,“蒋哥,我听说公司那边有人联系你了,说对接人换成陆远团队了?”
老蒋点了点头,靠回车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来,抽出一根点上:“上周四,他们那边一个女的打电话过来,说是华东线的商务经理,说要接手后续对接。我说我跟苏明合作五年了,怎么突然换人?她说公司内部业务条线调整,以后大客户统一归口管理。我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就说等苏明联系我再说。”
他吸了一口烟,盯着我:“苏明,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公司被搞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蒋哥,我自己能处理。”
“你处理什么?”老蒋皱了皱眉,“你们那个主管,上个月底是不是还来我这里吃过饭?当时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不太对劲。他说‘老蒋你放心,合作还是照旧,就是以后对接的人可能要变一变,苏明那边你多担待一点’。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他那话说的,好像你就要走了似的。”
我抬起头:“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上个月底?”
“月底。”老蒋回忆了一下,“二十四号还是二十五号。那天正好陆远跟你们财务的人一起在隔壁包间吃饭,我还碰了个照面。”
我脑子里瞬间翻过一页时间线:六月二十四号,当时的我还在跟周总那边拖着合同,陆远和傅启年已经在饭桌上规划客户归属了。也就是说,他们在六月就已经定好了调整方案,而七月会议上那句“公司决定”只是走个过场。
“蒋哥,”我看着他,“他们有没有跟你提到新的合作条件?”
老蒋弹了弹烟灰:“提倒是提了一嘴,说后续如果走华东线的战略合作通道,供货价比现在低半成,账期能做到六十天。”他吐出一口烟,“条件确实好听,但我没答应。我跟那女的说,先看苏明的情况再定。”
我沉默了一会儿:“蒋哥,你尽量别急着签那边的合同,给我一点时间。”
老蒋看了我好一会儿,把烟头摁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行。你是我老搭档了,我信你。但你得告诉我,大概要多久?”
“两周。”我说。
他点头,没再追问,转身进了楼。我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在他身后合上,脑子里把刚才的信息和叶婷的话串联起来。六月二十四号他们已经在动老蒋了,说明年终奖的事根本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就规划好的一个步骤。先让我拿到一个羞辱性的年终奖数字,如果我忍了,那就继续干;如果我闹了,正好用“不服从管理”为由把我的客户慢慢剥掉。老蒋还没签,这是他们计划里唯一还没落定的变量。
我回到车上,拿出手机,给陆晓发了一条消息:“你上周说人力资源那边有个能查评审人ID的账号,是陈默那个吗?你确定他的工号是319结尾?”
过了一分钟左右她回:“是,但好像是318还是319我不记得了。你查这个干嘛?别乱来。”
我说:“不干嘛,确认一下。”
我挂掉电话,点开公司内部通讯录,搜索栏输入“陈默”。出来了两个结果,一个是销售运营部的陈默,工号XJ-2023-S-00318;另一个是华东航线商务部的陈默,工号XJ-2023-S-00319,备注“已离职”。两个陈默。两个工号。317和318之间,差着刚好一个人。
而317是我年终奖确认函上的评审账号尾号——叶婷说那个账号在后台显示的名字ID和傅启年的几乎一样。我把这两个陈默的资料分别截了图,存在相册里,然后开始回忆去年年终奖发放前后的时间线。
去年十二月,公司年会。傅启年上台讲话,说“今年我们部门涌现出一批优秀的年轻力量”,台下陆远站起来举杯。那个月,销售运营部来了个新的实习生,叫陈明,部门里都叫他小路,入职没几天就被分配到傅启年手下跑腿。我在走廊上跟他打过两次照面,个子不高,戴个黑框眼镜,话不多。我当时以为他是哪个领导的亲戚来锻炼一下,没当回事。
但他在今年三月就离职了。走了不到三个月,工号被删,人也没再出现过。如果评分系统的账号是在他那段时间被创建的呢?以一个实习生身份创建的账号,尾号恰好是317,而系统显示的名字可以任意填——如果傅启年是拿陈明的账号给自己打分,那后台的记录里完全查不到他自己的名字。
这个推测让我后背微微发凉。但我还没有证据,只有两个工号和一段模糊的记忆。我需要看那个账号的创建IP和审批记录。那意味着我需要进入系统后台,而我的权限不够。
我坐在车里想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给老蒋发了一条消息:“蒋哥,如果两周后他们再找你,你让他们报价单发到邮箱,但先别盖章。”
他回了一个“好”字。我看着那个字,心里稍微定了定。接着我拨通了陆远的电话。他接得很快,语气带着一种热络的客气:“苏哥,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下午有时间吗?”我说,“我想把那三个未签约客户的背景情况跟你口头过一遍,光看表格有些细节说不清楚。”
陆远那边犹豫了一下:“下午三点我要开个会,现在到中午都有空。要不中午咱们吃个饭?楼下湘菜馆,我请客。”
“行。”我说。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了一眼日历。今天周一,距离老蒋说的两周期限还有十三天。这十三天里我需要三样东西:那份打分系统的后台访问路径、陆远接手低价客户后提成比例的计算依据,以及一个能让傅启年无法否认的证据。
饭局定在十二点,湘菜馆靠窗的位置。我到的早,陆远远远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一脸轻松的坐在我对面:“苏哥,你这两周怎么老神出鬼没的,客户群里都不见你冒泡。”
“休整休整。”我说,“本来就不急。”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笑着看我:“苏哥,说真的,你那三个客户,我已经拿到了基本资料,就等你这边沟通了。你也知道现在是年中,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你手上那点客户量再拖下去,季度末报表不好看。”
“我这边没问题。”我说,“就是有三家客户之前跟我在价格上有些争议,我建议你直接找他们财务的人谈,那边的联系人我写进备注了。”
陆远点了点头,拿起菜单翻起来,嘴上随口问:“周总那边呢?老周那单不是也快了吗?”
“周总不能给了。”我说。
他抬起头:“为什么?”
“他把单子给了别的供应商,上周签的。”
“上周?”陆远放下菜单,表情像是有些意外又有些好笑,“苏哥,你不是说他跟你合作好几年了吗?怎么说走就走?”
“等了一个月没等到合同,是你你也会走。”我说,语气没带任何情绪。
陆远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苏哥,你这是跟我说实话还是跟我抱怨?我可听得出来。”
“跟你说实话。”我说,“我也想开了,钱是赚不完的,客户是公司的,哪天真走了什么也带不走。”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露出一种像是审视的神情:“苏哥,你这话说得像不想干了似的。”
“没有。”我说,“就是年纪大了,想明白了点。”
那顿饭吃了大约四十分钟,聊的都是三个客户的细节。我注意到陆远虽然表面洒脱,但每一个客户的对接人和报价预算他都问得细,还拿出手机备忘录来记。他做事的认真程度和去年那个刚被提拔起来的小业务员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像是有人在后面手把手给他铺好了路。
吃完饭,他擦了擦嘴:“苏哥,谢了。这几个客户交接完,下次我请你喝大酒。”
“行。”我说。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折回来:“还有件事我差点忘了,傅总让我转告你一声——公司下半年可能会调整销售编制,一组和二组合并,到时候考核方式也会变。你早做准备。”
“什么准备?”
“就是……有可能提成方案会改,以后不再是按个人签单额算,是按团队总盘分。”他笑了笑,“所以你看,其实早点做完客户交接,对你跟我都是好事。”
他拍拍我的肩膀走了。我坐在餐桌旁,看着面前那半杯凉透的茶。傅启年让陆远来传话,意思是后面提成方案要改成团队制,一旦实行,我这个单打独斗的个人销冠的议价能力就彻底被消解了。而陆远将作为华东线团队负责人,直接掌握那四个被划走的客户的合同续签权。
下午回到公司,我在工位上坐了大概十分钟,打开公司内网,进入销售系统的数据导出页面,下载了去年六到十二月的团队销售数据。然后我打开那个加密的“学习资料”文件夹,把新导出的数据导入进去,和之前记录的低价签约信息进行匹配。
匹配出来的结果让我坐直了身体。去年七月离职的那个业务员叫江磊,他离职前签的十一笔订单里,有八笔的签约金额几乎是市场行情的七成左右,而这八笔订单的维护人,在江磊离职后统一被改成了陆远。更巧的是,这八笔订单对应的客户,在陆远接手后的第一笔续约,价格全部上涨了百分之四十到八十,部分客户甚至在续约时更换了合同主体,变成了另一家注册地址完全相同的贸易公司。
我反复核对了三遍,确认这些数字没有录入错误。然后我把江磊的名字输入公司通讯录搜索,显示“无此人”,已经彻底删除。我又搜了一下“陈明”,同样没有任何结果。一个离职业务员和一个离职实习生,在系统里都没有留下任何历史痕迹,如果不是我恰好保留了去年的旧数据截图,根本无从追溯。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看了很久。窗外是七月午后接近四十度的阳光,办公室空调嗡嗡地响,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我需要确认一件事:去年江磊签的那八笔低价单子,审批人是谁。只要审批人一栏出现傅启年的名字,那这整条链就完整了——低价签单进来,转给陆远接手,抬高续约价格,利润从第二年才开始真正兑现,而第一年的业绩数据已经在当年被计入了部门的年度销售额。年终奖考核的时候,傅启年手里就握着一份表面漂亮的数据,可以随意分配内部比例。
我打开公司的合同审批系统,进入历史查询界面,输入条件:2024年6月1日至2024年12月31日,销售合同,审批人“傅启年”。系统转了一下圈,返回了四十七笔记录。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找到了江磊签的那八笔单子里的其中两笔,审批人那一栏,赫然写着“傅启年”,审批时间是在江磊离职前的三天内。
也就是说,江磊临走前签下的低价单,全部经傅启年审批通过。这些单子的真正价值,不是那年的销售额,而是第二年的续约涨幅。这是一个布局。江磊扮演的是一个铺垫角色,他负责用低价敲开客户的门,然后离开,把门留给陆远和傅启年来收割。
我记下两个合同编号,把页面关掉,清除了浏览记录。做完这些,我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我知道这些记录还不够“实锤”——傅启年可以解释为正常的商业策略:先让利再涨价,很多销售团队都这么做。但如果加上年终奖系统那个工号尾号317的账号,以及陈明那个“已离职”的账号,事情的严重性就不一样了。一个公司管理层用来给员工打年终奖评分的系统账号,是由一个实习生身份创建的,而他入职不到三个月就离职,离职后这个账号依然在正常使用。
我拿起手机,给叶婷发了一条消息:“那个陈明,你还记得吗?去年在销售运营部待过一个月左右的实习生。”
她过了几分钟才回:“记得,戴黑框眼镜那个对吧,怎么了?”
“他离职之后,他经手的系统账号有做过交接吗?”
叶婷回复:“这个我真不知道。你等等,我问问我们组的IT接口人。”
大约二十分钟后,她发来一张截图,是内部系统后台中的一个页面截图。截图里显示,账号“XJ-2024-S-00317”于去年12月15日创建,创建人姓名写着“陈明”,创建IP是内部办公网段。重要的是下方有一条备注:“账号托管至销售一部负责人交接待处理”。后面还有一行字:“2025年1月10日,管理员权限已转移”。
管理员权限被转移了。转移到谁名下,截图里没有显示。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她:“截图能发我原图吗?”
“可以,但我发完你赶紧删掉。”她很快把原图发了过来,又补了一句,“苏明,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查什么,但我建议你小心一点。公司这个系统权限变更,只要有人注意到后台日志,就知道有人看过这里了。”
我把图片存进加密文件夹,深吸了一口气。窗外天色开始发暗,七月的傍晚依然闷热,我打开手机看了时间——六点四十分,办公室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有我这一片还亮着灯。
我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东西,正准备关电脑回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座机号。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声:“苏明是吧?我这边是公司合规部的许建。你明天上午有空吗?想找你聊聊最近部门的一些情况。”
合规部。这个部门在公司里平时几乎不出现,只有当员工被投诉或者公司内部调查启动时才会出现。我停顿了一下:“什么事?”
“电话里不好多说,你明天十点来三号会议室就行。”他说完也不等我回答,就挂断了。
我拿着电话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太确定的感觉。我今天上午查了系统后台记录,晚上合规部就打电话过来。时间上未免太巧了。有两种可能:一是我查的路径被系统日志记录了,有人通知了合规部;二是傅启年或陆远那边先动了手,报了个“员工行为异常”的举报,合规部例行公事来核实。
不管哪一种,明天早上的会议都不会轻松。我坐在椅子上想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给老蒋发了一条消息:“蒋哥,那封邮件如果这两天到了你邮箱,先别打开。”
他没过多久回了个:“什么意思?”
我说:“我会解释。这两天先别动它。”
他没再追问,回了一个“行”字。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关了电脑屏幕,起身走出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余光扫到走廊另一头站了一个人。那人背靠着墙,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出半张脸。是陆远。
他没有看到我,手里拿着手机快速打字,像是在跟谁发信息。我放慢脚步,从他身后走过去,他在打字的时候还没有察觉到我,直到我走到拐角处,他才抬起头来,看到我时表情微微凝固了一下:“苏哥,加班呢?”
“嗯,整理了会儿东西。”我说,“你也没走?”
“跟朋友约了饭,刚出来。”他笑了笑,晃了晃手机。
我没再多说,转身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从门缝里看见他依然站在走廊里,没有去按电梯,也没有朝办公室方向走。他站在原地,低头又拿起手机,像是在等我离开。
我回到车上,关上车门,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晓发来的消息:“我听合规部的朋友说,他们明天跟你的谈话不光是业绩调整的事。你小心点。”
“他们还问别人了吗?”我回。
“我问不到更多了。但那个许建,之前是华东线那边的业务出身,你知道这个关系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了明天那场谈话的分量。我锁上手机,发动车,七月城市夜晚的热气把车窗蒙上一层淡淡的雾。我开出去两个路口,在红灯前停下,忽然想起白天叶婷说的话:“后台日志只要有人注意到,就知道有人看过这里了。”
我现在开始好奇,明天在会议室里等我的,到底是合规部的调查,还是一场已经安排好要我离开的对话。绿色信号灯亮起来,车流开始向前移动。我踩下油门,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快要下雨的气息。
回到住处已经快九点。我开门进客厅,没开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下来。黑暗中我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行的声响,单调而持续。手机屏幕又亮了,是陆晓发来的语音消息。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苏明,我刚拿到一个消息。你们部门的年终奖终审确认单上,除了傅启年,还有一个人的电子签名。”
“谁?”
“许建。”
我握着手机,半晌没有说话。窗外遥远的夜色里传来一阵闷雷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漆黑的天边滚动聚集。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许建”两个字,屏幕的光照亮了我半张脸。
付费卡点
第二天早上,我在三号会议室门口站了大约半分钟,才抬手推门。
门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和一支录音笔。他看见我进来,没起身,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坐。”
我把门带上,在他对面坐下来,余光扫过那支录音笔——指示灯是灭的。
“我姓许,许建,合规部的。”他介绍了一句,语气不像昨天电话里那么生硬,“今天找你聊,主要是想了解一些情况,你不用紧张。”
我靠在椅背上:“许总问。”
他翻开面前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扫了一眼又合上:“是这样,最近我们收到一条内部反馈,说你们销售一部在客户交接过程中存在一些不规范的地方,甚至有人质疑部分业务员为了短期业绩,存在压价抢夺客户、损害公司长期利益的行为。”
他抬眼看了看我:“你是部门销冠,业务数据最扎实,所以想听听你的看法。”
“许总是想问谁的看法?”
“你手头那四个客户被划分到华东线的事,你知道吧?”他问。
“知道,上周会上宣布的。”
“你对这个调整有意见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公司有公司的规划,我服从安排。”
许建点了点头,像是满意这个回答,然后他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上周五下班之后,有没有人动过内部系统的后台记录?”
空气安静了一瞬。我面上没有波动,心里却像被人扔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涟漪。他知道系统被查过。他今天约我过来,表面上聊客户交接,实际上想问的是——你看了什么,你发现了什么。
“许总,我的权限只有销售查询和合同审批模块,后台管理系统我进不去。”我说,“如果你问的是有没有人动过后台,那我建议你去查系统日志,比我猜有用。”
许建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别紧张,我只是随口核实。后台日志这种东西,一般员工不会碰,我也不认为是你在动。”
他这么说,但我注意到他一直没有打开那支录音笔。一个合规部的负责人,约谈员工不带录音,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随口聊聊天,要么是怕留下记录。他显然不是第一种。
谈话进行了大概二十分钟,后面问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业绩指标和客户反馈。临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伸手跟我握了一下:“苏明,你的业务能力我是知道的。下半年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这样的人才。”
“谢谢许总。”我松开手,转身走到门口。
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我在背后开口了:“许总,问一句题外话。”
他回过头:“你说。”
“我想了解一下,去年年终奖终审确认单上,除了傅总的电子签名,还有一位领导的签名。那个人是您吗?”
许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那只插在裤兜里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你关注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我说,“我也想知道自己的年终奖是怎么评出来的。”
他看了我两秒,露出一个公事公办的微笑:“年终奖评审是多部门联合参与,我是合规口的会签。这个在流程里很正常。”
“明白。”我点点头,“谢谢许总。”
我推门出来,走廊里的冷气迎面扑来,背后那扇门轻轻合上。我没有回头看,但我知道他一定站在原地目送我的背影。
回到工位后,我没有继续打开电脑,而是坐在椅子上,把刚才许建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没有否认自己会签年终奖,但他特意强调了“合规口的会签”这个身份。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他在年终奖评审里的角色确实是合规审核。但问题在于,年终奖的合规审核通常只复核流程合法性,不会参与具体打分。一个只负责流程审核的人,怎么会出现在系统后台的评分账号里?
我打开手机,找到昨晚那个加密文件夹,翻出叶婷发来的截图。截图下面还有一行备注,当时我忽略了没有细看:“注:该账号的权限转移操作,审批人为合规部许建。”那一行字很小,藏在系统页面的最底部,如果不是截图时恰好带了那一栏,我根本不会注意到它。
许建审批了那个工号317的账号权限转移。也就是说,他不仅知道这个账号的存在,还亲自参与了账号的移交操作。这就不只是“会签”那么简单了。他在这条链条里是有实权的环节。
我放下手机,心里慢慢清晰起来。傅启年操作年终奖分配,许建负责在系统层面让账号与操作合规化,陆远充当业务承接者,低价签单进来的江磊是一个被用完就丢的棋子。这几个人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彼此咬合,把一条灰色链条运转得严丝合缝。
而我手里现在有的东西,是这条链条上几个环扣的侧面截图、合同编号和账号信息。足够做一个大致的拼图,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
下午两点,我以“外出拜访客户”为由离开公司,开车去了城东。老蒋公司楼下那个停车场出口的马路对面有一家咖啡店,我约了他在这里见面。他来得比我还晚几分钟,坐下的时候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怎么了,上午打电话说有事要当面聊?”
我把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推到他面前:“蒋哥,你先看看这个。”
他低头拿起那叠纸,翻了两页,眉头慢慢皱起来:“这是什么?你们公司的内部报价单?”
“是我从公司系统里导出去年的部分合同记录。”我说,“你看一下去年六到八月,你们物流行业那几份配套采购订单的签约价格。”
老蒋翻到对应页面,眯起眼睛看了几秒:“这个价格……比我们当时签的合同低了挺多的。这是哪家客户签的?”
“不是哪家客户,是某个业务员以低价签进来、后来转手给陆远的订单。你注意看这几笔的签约主体,注册地址和法人代表是同一家公司,但那家公司两年内的经营范围变更了三次,从贸易改成了物流再改成供应链服务。”
老蒋放下那叠纸,看向我:“苏明,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手上那份合同如果今年续约,续约价格大概率会涨。而涨价的依据,就是公司内部那个‘市场标准价’。”我顿了一下,“你上周收到的那封报价邮件,里面的价格比去年高了百分之四十几,对得上。”
老蒋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根没点的烟咬在嘴里,又取下来放在桌上:“那封邮件我看了,我没盖章。”
“我知道。”
“你给我看这个,是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没有立刻回答。窗外能看见他公司楼下的地库入口,一辆灰色的车正在缓缓驶入。我收回目光,看着老蒋:“蒋哥,我不瞒你,公司现在有人在动我的客户,我的年终奖也出了问题。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帮我出头,只是我想让你知道,那边发给你的报价单背后,有人在用刀切你。”
老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琢磨什么。他这个人做生意的年头长,什么事都见过一点,不轻易表态。过了半晌,他开口了:“你想要什么时间?”
“一周。”我说,“一周之内,我会把处理结果告诉你是怎么样的。”
“你要是处理不了呢?”
“那这个客户你就按正常流程走,该签谁签谁,别耽误你生意。”
老蒋看着我,目光沉了一瞬,点了点头:“行。就一周。”
他站起来,把桌上那叠纸折起来塞进公文包里,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苏明,这行了六年,你算是我看得上的业务员。别让那些人把你坑了。”
“放心。”
老蒋走了以后,咖啡店里只剩我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我掏出手机翻到叶婷的号码,犹豫了两分钟拨过去,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些意外:“苏明?怎么了?”
“上次你说的那个IT接口人叫什么名字?我想找他聊两句。”
叶婷沉默了几秒:“你想干嘛?”
“不做越界的事。”我说,“就是想知道一些系统层面的操作记录。”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低了一些:“那个人姓唐,叫唐晓飞,运维组的。他一般下午都在机房那边。但我提醒你一句,这个人嘴很严,你问不出东西的。”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没有回公司,开着车直接去技术楼那边。技术楼在园区的北侧,跟主办公楼中间隔着一片绿地,三层矮楼,门禁系统比主楼严。我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才看到唐晓飞从里面出来——穿一件灰色T恤,背着双肩包,低着头往园区食堂方向走。我跟上去,在绿化带旁边把他截住了:“唐晓飞?”
他抬头,打量了我一眼:“你是?”
“苏明,销售一部的。”我亮了一下工牌,“想跟你咨询一下系统账号的事,几分钟就行。”
他眉头微皱:“系统账号的事你找IT工单平台,不归我直接对接。”
“是关于一个离职实习生的账号权限转移记录。”我说,“工号尾号317那个,审批人是合规部许建。”
他的脚步顿了顿,停下看了我两秒:“你是查年终奖那个事的人?”
他没有否认任何东西,也没有避开话题,而是直接问了这么一句。我心里一动:“你见过别人来问过?”
他没有正面回答,掏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说:“往前走,食堂拐角那边有个花坛,你在那儿等我。我去买个水。”
说完他背着包走了,没有回头。我在花坛边上站了大约五分钟,这五分钟里我脑子里过了几种可能:他是顺着话题随便说一句,还是真的知道内情。如果他知道,那他为什么愿意停下来跟我说。
唐晓飞回来了,手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在我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话时目光直视前方:“那个人来找过我,今年二月份。”
“谁?”
“你们部门的主管。”他的语气很平淡,“他让我删一条后台日志,说是一个实习生交接的时候产生的冗余记录。我当时没多想,就删了。后来我翻到备份记录的时候发现,那条日志记录的账号存取时间,正好是你们年终奖确认函发放日期的前一天。”
我屏住呼吸:“你删了?”
“我删了正式库的记录,但备份库还在,备份周期是三个月一覆盖。”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三月底备份会被新数据覆盖,那之前我留存了一份。”
他站起来,拧上瓶盖:“我没有别的意思,也想多问什么。你如果想查,那就趁这份备份还在的时候查。下次备份窗口是七月二十七号。”
七月二十七号,就是后天。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哦对了,那个账号在权限转移之前,登录地点除了办公室内部IP,还有一次是从外部VPN登进来的。那个VPN账号对应的名字也是一个离职员工,叫江磊。”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向食堂方向,再也没有回头。我站在原地,心里被最后那句话砸出一片无声的震动。江磊。去年离职的那个业务员,不仅签了低价单子,连登陆年终奖评分系统的VPN账号也在他名下。也就是说,那个317账号,名义上属于陈明,实际远程操作的人用的却是江磊的VPN通道。这个链条一环套一环,每一环的人都用另一个人的身份工具进行操作,查出来的话会指向一个个已经离职、没有解释能力的人。
我回到车上坐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方向盘,思绪忽然从盘根错节的线索里抽离出来,落在一个更简单的问题上: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复杂地做这一切?如果只是想压低我的年终奖,直接操作评分系数就够了,不需要专门创建账号、转移权限、用离职员工的VPN登录,把每一步都掩盖隐藏。他们做这么多,说明这件事的价值比压一个业务员巨额奖金要重要得多。年终奖评审只是一个窗口,那背后的操作通道同时也在处理别的事情,比如低价合同审批、客户移交、提成比例调整。
傅启年在那个系统里操作的不只是我的年终奖,而是他整个华东线利益链的流转通道。我查到的这一小片核能,只是那条通道里的一小段。
我拨通了陆晓的电话。她的声音带着午休刚醒的含糊:“怎么了?”
“帮我查一个人——江磊。了解他去年离职前后的工资发放记录和补偿金情况。你在人力系统那边应该有权限看到部分信息。”
她愣了一下:“江磊?去年那个走的人?他不是统一离职走的吗?”
“帮我看看就行。”
过了大约半小时,她发来一段截屏文字:“江磊,2024年8月14日离职,补偿金一次性结清,工资发放记录截止到八月底。但系统里有一个备注:销售一部内部转移费用摊销,金额六万八,审批人傅启年。这笔摊销记在离职当季。”
六万八千块。这个数字恰巧和江磊去年签下的那八笔低价单子中某一笔的合同金额差额相近。我打开加密文件夹,找到了那笔合同的原始金额和续约价格——首年合同价是市场价的七成,第二年续约价是首年的1.8倍。两个数字之间的差额,恰好是六万八。这不是巧合。那笔钱被计入了江磊离职的“内部转移费用”,实际上是在替他签低价单造成的损失做内部回填,以账目方式把那个差额抹平了。
这个操作本质上是用部门的运营成本去补贴那块被砍掉的价格,而补贴的经费最终会从年终奖总额和提成池里扣掉,平摊到所有业务员头上。我的年终奖被压到一万三,不只是因为考核系数被调低,还因为这个池子里的钱已经被“内部转移费用”吃掉了一部分。
我用手指摁了摁眉心。事情的全貌开始浮出水面,牵扯的资金量也在变大,不再只是我跟傅启年之间的利益冲突。我手里的资料如果递出去,砸到的不只是傅启年一个人,还会牵出部门成本核算、财务报销流程、甚至包括许建审批权限的系统记录。
我靠在驾驶座上,车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七月末的傍晚,蝉鸣声渐渐被风吹散,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我掏出手机,看到一条微信消息,是老蒋发来的:“我刚收到你们公司的通知,说下周三要来人重新谈合作条件。你们那边动作比我想的快。”
下周三。还有一个星期。我看着那条消息,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回过去:“见。到时候我来。”
老蒋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锁上,发动车子,驶出园区大门。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影,融入城市晚高峰的车流。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汇成一条缓慢移动的光带,蔓延到视野尽头。我握着方向盘,心里某个念头像被夜风里的热气一遍遍烘烤,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
回到住处,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又灭,反复几次后,我伸手拿过来——是陆晓发来的消息。“江磊的离职档案我不好再查了,但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他去年入职填的家庭住址,跟陆远的填写地址是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只是楼层不同。”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的拼图又落下一块。陆远和江磊不仅是业务上的接替关系,他们住同一个小区。这意味着,要么他们是熟人,要么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在一起配合的人。而这个信息,傅启年知道吗?大概率是知道的。
我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拉开通往阳台的落地窗,让夜风灌进来。屋外的空气又闷又热,带着远处的汽车尾气和植物蒸腾的气息。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和奔流不息的车灯光影交缠在一起,安静地站了很久。
七月二十七号,早上八点半。我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开着,正常办公浏览一些无关紧要的新闻页面。我的目光不时扫向右下角的时间。九点整,运维部门通常会在九点后开始执行备份任务。我没有跟任何人确认过唐晓飞说的是否准确,但我决定在九点半左右去一次技术楼。
九点二十五分,我拿起水杯,装作去茶水间倒水的样子,走过走廊拐角后径直朝北门走去。园区绿化带之间的小路在上午这个时候没什么人,我穿过那片绿地,推门进入技术楼的大厅时,迎面碰上了一个人——许建。
他刚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我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苏明?你怎么在这儿?”
“来交IT运维工单,销售系统有个表单导出老是报错。”我面不改色地说,举起手中的手机亮了一下,“报修申请。”
许建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技术楼一般员工不用来,你走OA流程就行,有人会远程处理。”
“前台说线上流程卡住了,让我过来线下填。”我笑了笑,“许总过来办事?”
“我找运维组对接一点数据备份的事。”他说完这句话就迈步往外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到他手里的文件封面上印着一个条码和一行字,在阳光折射下略微反光。没有看清具体内容,但那行字的格式我在公司待了六年,非常眼熟——是系统权限变更申请单。
他手里拿着一份系统权限变更申请单,离开技术楼。他刚从这里办完事出来。我心里一沉,加快脚步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迎面碰到了唐晓飞。他看见我,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侧身让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你明天再来。今天的备份排程改了。”
我停住:“改了?”
“临时调整。”他语气平淡,“上面说今天要执行一次全量数据回调,备份窗口移到明天下午四点半。”
明天下午四点半。许建刚刚拿着权限变更单离开,备份排程忽然被改到了明天下午。这不是巧合。他们知道有人要动那份备份数据,提前调整了时间窗口。
我站在技术楼的走廊里,七月的阳光穿过百叶窗,把地面切成一格一格的亮影。我没有上楼,转身走出技术楼的大门,回到主楼。
回到工位以后,我在电脑前坐了很久。屏幕上的销售报表来回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下午四点半,明天下午四点半。如果他们的备份排程调整是临时执行的,那我明天那个时间点必须找到机会进入系统把那份数据拿到。但许建刚来过一趟技术楼,他很可能已经做了额外的防范措施。
傍晚六点半,办公室已经没几个人了,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手机忽然弹出一条微信消息。一个陌生的头像,没有备注名。点开以后,对方发了一句话:“备份不删,只是被加密了。密码是317账号的原始创建日期,数字格式:年月日八位。”
我盯着这行字,心跳停顿了半拍。我回复:“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过了几分钟,我看到头像旁边的小字——朋友圈相册封面是一张夜景照片,江边的高楼灯光倒映在水面上。我放大看了许久,觉得那栋楼的轮廓有一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我关了手机,在黑暗的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在沉入城市的天际线之下。明天下午四点半之前,我需要破解那个加密备份文件的访问权限。而我唯一的线索——或者说唯一的机会——是317账号的原始创建日期。我记得这个名字:陈明。陈明去年入职实习的时间,我记得是十二月十六号。因为那天正好是老蒋的合同续签日,我在走廊上碰到过他来行政报到。
十二,十六。八位数字格式,开头如果是2,那就是20241216;开头如果是1,那就是041216。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在光标的闪动下输入了八个数字。
屏幕显示:文件已解锁。
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静静躺着一段完整的后台操作日志,时间从去年十一月延伸到今年三月,总共一百多条记录。我拉开按照时间线逐条扫下去,在三分之一的位置停了下来。屏幕上显示了一条操作记录,时间去年十二月二十二号,操作员账号XJ-2024-S-00317,操作内容为“修改考评维度权重”,修改前权重7%,修改后权重21%,被修改的项目名称是“业务稳定贡献度”。
修改前的权重是七个点,修改后变成了二十一个点。这个维度的分值上限是一百分,如果权重翻了百分之两百,最终折算成年终奖系数的结果会天差地别。
我再往下拉,看到被修改的第二条记录:一月十六号,同样账号,操作内容为“批改年度综合评分”,被修改员工ID一栏出现了一串数字。我顺着那串数字找到了人——是陆远。他的“业务稳定贡献度”评分被修改为92分,而同时间段里我的历史记录显示该项评分是41分。
我盯着那条记录久久没有眨眼。被修改的不仅仅是年终奖权重,而是整个部门的评分体系都被动过手脚。这项修改的受益者是陆远,受害者是我——以及所有评分比我低而实际业绩靠前的员工。而这一切操作,通过一个以实习生命义创建的账号完成,真正的操盘者却隐藏在一层层身份交叉背后。傅启年和许建于十二月二十三日见过面,之后第二天这篇记录出现了。时间顺序刚好吻合。
我退出那个文件夹,把备用的U盘插入电脑,将数据复制进去,然后拔下,放进衬衫内袋。做完这一切后,我关了电脑,把桌面收拾干净,拿上工牌和车钥匙,走过走廊时脚步很轻。
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那个陌生头像又发来一段话:“文件拿到了就走吧。明天下午四点半之前,你不走脱不了身。”
我看着这行字,思索着对方为什么要帮我。我没有回复,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走廊那端的楼梯间门后晃过一截深蓝色衬衫的袖口。有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出来,只是在看着。
电梯向下运行,楼层数字逐一跳动,在一楼停下。我走出大门,七月的风迎面扑来,热烘烘的。远处天际线泛着一层暗橙色的光,城市正在缓慢沉入夜晚。我摸了摸衬衫内袋里的U盘,向停车场走去。
那晚,我到家以后迅速把U盘里的数据备份了一份到云端云端和一个隐藏文件夹里,又存了一份到手机里,三个位置分散存储。然后我坐在书桌前,把今晚收集到的信息整理成一个时间线文档,从江磊入职填写的住址到今年三月账号权限转移,再到明天的备份排程调整通知,按时间顺序排列好。
做完这些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我关了电脑,站在窗前看向窗外。楼下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就轻轻晃动。手机放在桌面上,那个陌生头像没有再发来消息。
我站了一会儿,回到客厅,手机屏幕亮起——是陆晓的消息:“听说你下午去技术楼了?有人问我你来干嘛。”
“你怎么说?”
“我说你去报修系统问题。”
“谢了。”
她发来一个省略号,过了片刻又发来一条:“傅启年今天下班前在OA系统里提交了一个申请,你明天可以关注一下。”
我打开OA,在通知公告那一栏刷新了一下,看到一条新发的申请,流程标题写着:“销售一部业务员苏明客户归属复核流程”。他主动提交了一份客户归属复核申请。这意味着他要在流程层面冻结我名下的客户资源,走正式审批通道一切就再也绕不开了。
时间比我预想的紧。我没有回复陆晓,把手机放回桌面,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灯光逐渐熄灭,整座城市沉入安静的深处。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先到了公司。打卡机还没响,整层楼只有保洁阿姨在走廊那头拖地。我坐回工位,打开电脑,先看了一眼OA系统里昨晚那条申请的状态。
傅启年提交的客户归属复核流程,状态栏已经变成了“审批中”。审批人是许建。也就是说,用不了多久,我名下所有客户资源都会被正式冻结,届时我连登录系统查看客户信息都会受阻。
我关掉OA,从手机内袋里取出U盘,插进电脑。昨晚备份的三个位置我没有任何遗漏,但今天我要做的不是继续保存证据,而是决定这些证据的去向。
我打开公司的内部举报邮箱页面——这家公司有个专门接收合规反馈的匿名通道,平时没几个人会用,我入职六年也从没用过。页面上有一行说明:“所有举报信息均在三个工作日内转交独立调查组处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把页面关了。
匿名通道的时效太慢,而且许建本人就是审批人之一,这份举报就算递上去,大概率会在他的案头躺上三天,然后再来一次“合规层面无异常”的结论。
我需要的是一个活人。
八点半,主管级别以上的办公室陆续亮灯。我走到大厦东侧那间办公室门口——总经理顾成业的办公室。顾成业平时管着整个公司的业务盘子,销售一部的事情他很少过问,去年唯一一次来部门开会,开口第一句是“数字说话,别的都不重要”。我站在门口等了没有太久,门就开了。顾成业提着一个保温杯走出来,看见我有些意外:“苏明?这么早,什么事?”
“顾总,占用您几分钟,有个情况想当面汇报。”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侧身把门让开:“进来吧。”
我走进去,他坐回办公桌后,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说。”
“年终奖的事,您知道吗?”我问。
“知道一点,你们部门今年的结算数据是我批的。”他放下杯子,语气很平,“怎么了?”
“我拿到一份后台操作日志,显示销售一部年终奖评审系统存在人为修改权重和评分的记录,涉及一名离职实习生的账号和一名离职业务员的VPN通道。这份记录同时关联到合规部许建的审批权限,以及华东线业务员陆远部分客户合同的异常定价链条。我今天不是来申诉个人奖金的,我是走正式投诉渠道,把材料交给您本人。”
我把U盘放在他桌面上,朝他推过去。u盘在桌面的玻璃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顾成业没有看那个U盘,他看着我,目光比刚进来时沉了些:“你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不直接走举报邮箱?”
“因为邮箱的转办人之一可能就是许建。我等不到三天。”
他依旧没有动那个U盘,手指在保温杯的外壁上摩挲了一下:“你知道拿出来这份东西,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U盘,在手里转了一圈。我以为他会打开电脑插上去看,但他没有。他把U盘放回桌面,推回到我面前:“你先收着。这个东西我不要。”
我心里紧了一下,没有伸手接。他看着我,大概看出了我的反应,抬手向下压了压:“不是不管。我办这事有我的方式。你直接告诉我,里面核心问题是什么?”
“评分系统中被人为修改了权重,改动权限由离职员工账号执行,受益人是特定员工。另外,客户合同存在低价签入、转手涨价的操作链条,中间经手人涉及部门主管和合规部审批。”我尽量把所有信息压缩在一句话里说完。
顾成业听完,手指点了几下桌面,像是在衡量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说的这个情况,如果要查,正常流程是先由销售运营部做数据复核,再由合规部介入。但合规部是许建的地盘,他不可能配合你。”
“所以我没有打算走正常流程。”我说,“我只想让顾总知道,一旦事情掀开,牵涉的账面数字,比我一个人的年终奖大得多。这不是员工闹情绪,是财务数据的问题。您如果今天不收到这份东西,改天合规部查出来的时候,您作为分管总经理,第一责任人还是您。”
他听完这句话,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发火,但他最后很轻地笑了一下:“苏明,你胆子不小。”
“干了六年,再不胆大一回,就不叫干事了。”
他把保温杯拧紧,站起来:“你把东西给我留一份。但我不看具体内容,我先让财务总监去做一次分账核对,那是许建碰不到的地方。两个工作日内,如果核对结果确实有问题,我会来找你。如果没有问题,你今天就当没来过这个办公室。”
“可以。”
我把U盘重新放回他桌上。他拿起笔在一张便利贴上写了个号码递给我:“这是我的私人电话,这几天如果你那边有什么突发,直接打这个。”
我没再说什么,拿了号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苏明,有一点我要跟你先讲明白——如果核对完之后确实有问题,这事我会处理,但不代表你个人的损失能拿得回来。你年终奖的事,该走流程还得走流程。”
“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他的声音很平,“你拿这条东西出来,意思是你不求补偿,只求弄清楚。这我能接得住。但要是你心里还想着自己能多拿一点——那我劝你别掺和得太深,这事最后不见得能如你想的那样收场。”
我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顾总,去年我拿了销冠,年终奖一万三。这笔钱我交了房租水电和物业,还剩下两千多块钱。我不缺这一个半月工资,我就是想弄明白,我的这单生意,到底被谁做走了。”
他没有再说话。我拉开门,出去,顺手把门带上。走廊里清晨的光线已经亮了起来,保洁阿姨拖着地,水痕在阳光下闪着一条湿润的亮线。
回到办公室陆晓已经到工位了,她看到我,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早上去找顾总了?”
“你怎么知道?”
“他助理在部门群里说了句‘顾总今天上午有客人’,下面的人都猜是哪个客户。刚才我路过财务那层,看见财务总监老安一早就进去了,在顾总办公室待了大概二十分钟。”
我点点头,没有多解释。陆晓也没追问,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自己小心。”
上午十点,OA系统弹出一条新的流程通知。我点开一看,标题是“关于销售一部业务人员苏明客户资源复核的补充决定”,签发人是傅启年,审批意见栏里许建已经通过了。补充决定的内容比之前的复核申请更进了一步:从明天开始,原先由我负责的所有在谈客户,统一移交至华东线团队代理对接,包括未签约新客。也就是说,如果这条决定生效,我将不再拥有任何客户的拓展权,只能处理存量业务的日常维护,等同于把我架空。
我盯着那条通知看了两分钟,没有回复,直接关掉了页面。然后我打了一个电话,不是给老蒋,也不是给陆晓,是给叶婷。
“叶婷,我问你一个事。公司内部流程通知如果涉及业务权限调整,有没有规定执行前必须经过当事人确认?”
电话那头叶婷顿了一下:“一般会走人资协同环节,就是人力会收到抄送,确认调动不涉及离职风险才放行。但如果你说的是部门内部资源调整,没有强制要求员工签字。”
“好,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给傅启年发了一条消息:“通知看到了,今天下班前我把手头客户资料全部打包发给你。”
他很快回了一个“好”字。我盯着那个字,没有再回。
下午两点,我收到一条微信,是老蒋发来的:“明天下午他们华东线的人要来我们公司谈续约,派了两个人。还有一个你们销售运营部的,姓许,说是负责合规。到时候你来吗?”
我拿着手机,想了片刻,回他:“来。我陪您一起见。”
他回:“好。老时间,你们公司那头几点?”
“下午两点半,我到您楼下。”
老蒋没再回复。
下午四点四十,距离备份排程调整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我关掉了电脑,正起身准备走的时候,工位走廊那头出现一个人影。陆远。他站在我工位前的通道上,双手插兜,脸上没有往常那种随意松快的笑意。他站了两秒,开口说:“苏哥,有空聊两句吗?”
“什么事?”
“楼下说吧,不耽误别人。”
我跟在他后面进了楼梯间。楼梯间门关上的瞬间,外头办公室的说话声被隔绝。周围很安静,只有头顶应急灯发出一声细小的电流嗡嗡声。他靠着墙,手里拿手机翻转着,像是犹豫了几秒才开口:“苏哥,我今天听顾总助理说,你今天早上去了顾总办公室。”
我看着他,没接话。他继续道:“我就直问了。你是要干什么?”
“你觉得我想干什么?”我问。
陆远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手里转动的手机:“我知道我拿这个年终奖,你肯定不舒服,换我也心里不平。但说白了,我的数字是傅启年给的,我没有主动去要。我是被分配到这个位置上,如果我不接,也会有人接。你搞我可以,但你想清楚,搞掉的上面还有傅启年,他不会坐着看。”
“我没打算搞谁。”我说,“我只是去跟顾总汇报了一下情况,行得正走得端,不用这么紧张。”
他沉默了一会儿:“苏哥,你手里是不是有东西?”
我没有回答。
他仿佛认定了一样,声音重了一些:“那东西你用之前最好想想,我自己有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没有。江磊的事我是接手了他那批客户,但那些客户是公司配给我的,我并没有逼迫谁。你把我跟傅启年放在一起,对我公平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江磊的名字。我看着他,他脸上带着一种急切,想撇清又不敢太用力的表情。我平淡地开口:“你接手江磊客户之前,知不知道那些单子为什么签那么低?”
“我当时只负责对接,价格的事是傅启年定的。”
“你知道你接手之后第二年的续约价是高了一倍多吧?”
他没有否认,眼神闪了一下:“那是正常的市场调整。”
“陆远,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我说,“但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完全没问题,你不需要特意来找我说这些话。人只有在觉得有事的情况下才会急着解释。”
他愣在原地。
楼梯间里沉默了十几秒,他低声问了一句:“苏哥,你现在是打算把所有人都拉下来?”
“我没那个能力拉谁下来。”我看着他,“我只是把这几年发生的事,原原本本递给了对的人。”
他低下头,好一会儿没说话。楼道里过堂风把他衬衫下摆吹起一角又落下。最后他开口,声音有些艰涩:“那份东西里有没有提到我的名字?”
“提到了。”我说,“因为你的名字就在那些单据上。”
他闭了闭眼。我没有再多说,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的光线重新灌满眼睛,我走回工位,把整理好的客户资料打包发给陆远,备注写了一句:“已发送,收到的回复一下。”
不一会儿,他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我没有再回。当天晚上回家后,我又检查了一遍三个备份位置的数据。U盘里的原文件还在,给顾成业的那一份是拷贝出去的,没有移除。手机里存了关键时间线截图,云盘里也传了一份压缩包。我没有任何遗落的地方。
快睡觉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那个陌生号码。距离上次发消息已经过去一天半,那个神秘联系人终于又出现了。消息只有一行字:“明天上午,傅启年会做一件事。你注意看OA。”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追问。既然对方要我注意,那明天看了自然会明白。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打开OA,系统里静悄悄的,没有新的流程进来。九点四十分,一条新流程弹出了。发文单位是人力资源部,标题是“关于销售一部销售二组团队编制调整的公示”。我点开正文,里面写着:销售一部原一组、二组编制合并,原二组组长陆远任新团队负责人,原一组业务线并入统一管理,合并后销售一部不再单设个人业绩指标,统一按团队整体目标考核。
附件里是一份部门组织架构调整通知,落款是傅启年,会签栏里有顾成业的电子签名。他已经批了这份架构调整。
我盯着顾成业的电子签名看了一阵,心里绷紧了一下。虽然我们昨天谈了那份U盘的事,但他没有向我透露任何关于架构调整的计划,也没有阻止傅启年和陆远推动这次调整。这意味着两种情况:一种是顾成业觉得调整是正常公司行为,不值得干预;另一种是他先让傅启年的动作继续铺开,等待他露出更多痕迹,再动手。
我把附件条文又读了一遍,注意到一个细节:组织架构调整的生效日期是八月一号——后天。也就是说,发布公示仅两天后立即生效。按照公司惯例,架构调整通常提前两周通知,但这份公文压缩到了两天,完全不给人反应时间。这个节奏是故意做出来的,目的是让调整在所有人来不及反应之前就落地。
我关掉OA,拿起手机拨了顾成业的私人号码。响了两声,他接起来:“苏明,你说。”
“架构调整那份公示,顾总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他语气平静,“是我批的。”
我沉默了一下:“为什么?”
“你先听我说,这份调整有人签了字,它才能成立。傅启年要推动架构合并,我让他推动下去,但他的申请里包含了所有客户分配表、业务交接文档、以及他自行拟定的新团队绩效方案。这些东西都留在系统记录里。他要做什么,我看都不用看,他自己已经把步骤写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传来拧开杯盖的声音:“你那份U盘我看了前半部分。具体的财务核对结果,财务总监老安今天下午给我回话。你现在要做一件事,我的事你不用管,傅启年那边有任何新动作,尤其是涉及你个人权限的地方,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又翻出那条陌生号码发的消息。上面写着“明天上午,傅启年会做一件事。”意思确实没有错。他在公示的推进速度和节奏上,走了一步我看不懂的棋。
下午三点,我在老蒋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坐到三点一刻。老蒋从楼上下来,走进咖啡厅,在我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喝了一口之后开口:“刚才他们华东线的人来了,两个业务员,加上一个姓许的。谈了一个多小时,过程里我让助理录音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边角划开一段录音递过来:“你听第三段,大概在十二分钟左右。那个姓许的人说了一句话。”
我接过手机,点开那段录音。录音里有三个人的声音,一男一女加上一个中年男声,背景音是会议室那种空旷的混响。我快进到第十三分钟左右,听见那个中年男声说:“蒋总,合作条件方面您放心,我们这边能给出更优的账期和支持政策,因为后期这个客户是走集团战略合作通道,不占用常规销售提成盘子。审批链路可以直接走特批,确保您这批订单不会因为内部流程耽搁。”
老蒋在旁边补了一句:“后面他们业务员还问,说‘现在对接人苏明那边,有没有提过什么额外要求?’这是原话。”
我继续听下去,录音里老蒋的声音回应:“苏明没跟我提过要求。倒是你们换了对接人,我这边内部系统里的合同主体要不要重新认证?认证流程走谁那边?”
中年男声说:“这些小事您不用担心,我会安排人对接处理。合同主体如果要变,我们这边会出函。”
我放下了手机。
老蒋问:“听出什么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合同主体变更的问题。”我说,“他回避这个话题,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他知道变更合同主体需要走的审批层级和权限问题,而他还没有完全控制在手里。”
“你的意思是他还在等什么?”
“等他那边新的组织架构正式生效。”我说,“好消息是,架构调整后天生效,所以今天他不敢动合同。但后天之后,他就不需要再瞒着任何东西了。”
老蒋沉默了一下:“那你打算在那之前办完?”
我看着窗外:“不用等到后天。明天我把事情推到位。”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喝完那杯美式,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我等你消息。”
我离开老蒋公司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发暗,手机亮了一下,是陆晓发来的消息:“你知道吗?江磊的离职档案被人打开了,今天下午四点十五分,操作人ID是许建。”
我脚步停了一下,迅速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留存的那个陌生号码。对方两次在关键时刻给我提供了信息,但始终没有表明身份。我看着那个号码犹豫了片刻,拨通了。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对面很安静,没有背景音的杂响。我压低声音:“我是苏明。”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是一个年轻男声,带着一点疲惫和干涩:“我知道。”
“你是谁?”
又沉默了一下,那个声音说:“我是江磊。”
他在电话那头没有急着解释,我也没急着追问。双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现在方便出来吗?我把一些东西当面给你。”
“你在哪?”
“你公司北门那条街拐角,有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在那儿等你。”
我挂了电话,驱车到了北门那条街。便利店门口的灯箱亮着白晃晃的光,他站在灯箱下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个子比我想象中瘦一些,没戴眼镜,看起来比离职照片里那种拘谨的样子更沉默。他看到我从车上下来,没有多余寒暄,转身走进便利店,要了两瓶矿泉水,递给我一瓶。
“你之前那两条消息是你发的?”我拧开瓶盖。
他点了点头,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灯箱,目光看着街面上稀疏的车流:“U盘密码、日程调整,都是我发的。我有技术楼运维的旧同事关系,能拿到一些备份信息。”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去年,傅启年让我签那批低价单子的时候,跟我承诺今年三月转岗去华东线做管理。我做了,签了,把所有单子低了一到两成打进去。结果二月他告诉我华东线编制满了,让我再等等。三月客户续约,价格涨上去了,业绩算在陆远头上。四月我还在等转岗,人事那边告诉我,我的合同到期,公司不续签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讲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外人的事情:“我的离职补偿金是按最低基数算的,加那笔‘转移费用’扣除以后,到手不到两万。我找傅启年谈过两次,他让我找个人利益去看开一点,说这就是公司安排的短期策略,走人了就不要再提。”
“你当时没有材料?”我问。
“有。”他把那瓶矿泉水攥得很紧,“但我那时候不知道手里的东西能用在哪。投诉邮箱是许建审的,人力资源那边的复核也是他们系统里的人。我递出去,大概率是石沉大海。”
他抬头看向我:“后来我看到你的年终奖数字,我知道傅启年用同样的方式处理下一个了。而且你应该比我多拿了一些更核心的东西。所以我把密码发给你了。”
我们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七月底的夜风带着热气吹过来,灯箱的嗡嗡声在头顶不断作响。我问他:“你手里还留着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卡片式U盘,递过来,像一枚旧式的存储卡:“去年我签那批低价单子前后的所有往来邮件,包括傅启年用私人邮箱发的几封,里面提到‘先按这个价格放进去,后续调整由我处理’。他发给我的,转发记录都还在。”
我接过那个U盘,没有急着看,握在手里感受着它微热的温度。
“如果你要递交材料,这个能帮你把傅启年跟低价签单的事连起来。”他看着我,“我的名字已经在里面了,我不怕再出现一次。”
我沉默了片刻,把U盘放进衬衫内袋,跟那份文件放在一起:“明天下午四点,如果事情顺利,你愿意陪着我去一个地方吗?”
“去见谁?”
“顾成业。”
他看了我一会儿,微微点了一下头:“好。”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便利店的灯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消失在路口拐角。我站在原地,把手里那瓶水喝完,扔进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里。夜风带着热意拂过面颊,我看着街对面公司大厦顶层那排亮着灯的窗口,不知道傅启年现在在哪个窗格后面。
我掏出手机给顾成业发了一条消息:“顾总,明天下午四点,我能带一位证人一起到您办公室吗?”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回了一个字:“来。”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开车驶入夜色。路灯在车顶上方一盏一盏掠过,把光影远远抛在身后。明天就是八月之前最后一天了。后天架构调整生效,明天下午四点就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的手指握紧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我到了公司楼下。江磊已经在大堂旁边的休息区等着了,他今天换了一件白衬衫,比昨晚看上去整洁了一些,但脸上的疲惫感没有消散。他看见我,站起来,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什么?”我问。
“打印出来的邮件全文。”他说,“我怕电子版到时候打不开,又做了一份纸质版。”
我接过来翻了翻。邮件一共六封,时间跨度从去年六月到十一月,发件人都是同一个私人邮箱。其中有两封直接提到了“压价放量”和“后续升价由陆远执行”的字样。我收好信封:“走吧。”
我们上到顾成业办公室那层楼时,电梯门打开,正好看到财务总监老安走出顾成业的办公室。他手里夹着一份文件,低着头,像是在想事。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便擦肩而过。
顾成业的门开着,他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支笔。我和江磊走进去,他回过身,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又转向江磊:“这位就是你说的人?”
“江磊,去年八月离职工。”我介绍,“今天带他来,是因为他手里的东西能补上那份U盘里缺失的关键环节。”
江磊把牛皮纸信封放在顾成业桌面上:“顾总,这是去年傅启年通过私人邮箱发给我的全部往来邮件,一共六封,内容涉及低价签单、后续调价和客户转手安排。我手机里保留了转发原始记录,电子版和纸质版都有。”
顾成业拿起信封,没有急着打开,先看了看江磊的脸。他没有立刻说话,安静了一会儿,才问:“小江,你离职之后去了哪里?”
“去年十月在亲戚的厂里帮忙,今年年初自己跑点小生意。”江磊说,“没回这一行。”
“你当时为什么没把材料递到合规部?”
江磊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平淡:“许建审。递给他等于递回傅启年手里。”
顾成业将信封放下,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空轻轻点了两下。办公室的氛围沉稳而安静,没有人急着说话。过了半晌,顾成业开口:“你那份U盘里的后台日志,我已经让老安做过核对。他今天下午给我回了话,有几个数据点和你提供的记录能对上。部门年终奖结算中确实存在多笔异常权重修改,涉及金额覆盖到整个销售一部的提成池分配,不只是一个两个人的问题。”
他顿了顿:“昨天你说的低价签单、转手涨价那条链条,老安抽了近半年的合同做了比对,确认了至少四笔价格异动,与你提供的合同编号吻合。你手里的证据,我认了。”
我看着他,没有打断。
顾成业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老许,你上来一趟。对,就现在。”
放下电话之后他看向我:“苏明,你在门外等一会儿。小江留下来。”
我点点头,退出办公室,把门带上。走廊里的空调出风口发出低而平稳的嗡鸣声,我背靠墙壁站着,看到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一次,又关上。大约过了三分钟,许建的身影出现在走廊拐角处,他手里端着一只保温杯,步伐平稳,看到我站在门口时目光微微一顿,但没有停下,径直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了。我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到门上磨砂玻璃后透出的人影。许建坐下来,顾成业说话,江磊坐着未动。约莫过了十分钟,门从里面被拉开,许建走出来。
他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脸色没有明显变化,但他手里的保温杯杯盖没拧紧,有一缕细小的水汽从杯口飘散出来。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有看我,声音很轻:“苏明,你有种。”
然后他走了。
我没有回他这句话。门内,顾成业的声音传来:“苏明,进来吧。”
我重新走进办公室。江磊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那份牛皮纸信封已经打开了,几页纸摊在桌面上。顾成业看着我:“我刚才跟许建做了沟通。他承认了权限审批和系统账号交接的过程,但声称对年终奖权重的具体修改不知情,说自己只负责合规审核的操作层面,具体数据是傅启年递给他的。”
“这个说法站得住吗?”我问。
“站不住,但暂时够他自保。”顾成业说,“我给他两条路:主动提交一份书面说明,配合后续调查,公司考虑从轻处理;或者按财务违规流程走正式审计,结果报集团合规委员会,他不仅要承担行政责任,还有可能牵出其他旧案。”
“他选哪条?”
“他说要考虑一天。”顾成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我没有给他一天。我让他下班前交。”
他放下杯子,抬眼看向我:“傅启年那边,我没有提前通知他。你如果手头还有需要当面说的,我建议你现在跟他去谈。今晚之前,这事会进入正式调查流程,届时你就没必要单独见他了。”
我站了一会儿:“好。”
走出顾成业办公室的时候,江磊跟在我身后。走廊里光线充足,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走到电梯口,他忽然开口:“苏明,你公司的门往里不好进,这个我懂。”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把那些邮件交出去之后,傅启年肯定记恨。但我不打算再躲了,我不做亏心事,他们拿我没办法。”
电梯来了,我们进去。楼层数字向下跳动,叮一声停在一楼。门开的时候,我拍了拍他肩膀:“你先回去,后续的事我今天晚上给你消息。”
他点头,往大门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苏明,你小心。傅启年见到你不打招呼,要么是他想通了,要么是他已经准备了后手。”
“我知道。”
他转身走了。我按了电梯回自己那层楼。走到工位,我第一眼看到傅启年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灯亮,但他不在座位上。我走到走廊另一头茶水间,他果然在里面,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只杯子,站在窗前看楼下的园区绿地。
我站在门口:“傅总。”
他没回头:“你来了。”
我走进去,在桌子那一边站定。他没有转身,就问了一句:“你今天下午去顾总那边了?”
“去了。”
“带了人?”
“带了。”
他终于转过身,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愤怒或者慌张,像是那种已经把该想的都想过一遍才来找你谈的人:“苏明,你确定你要走到这一步?”
“傅总,我去年十二月收到那条一万三的短信的时候,本来只是想找您问清楚。”我看着他,“您当时让我去问人力,让人力让我去看系统,系统让我看到一堆打分标准。我照做了。每一步都是按流程走的,是您和许建让我走到了今天。”
傅启年没有说话,他手里的杯子杯沿抵在下唇上,目光越过我看着窗外:“你觉得你交上去的东西,真的能把所有事情都钉死?那里面涉及的每一个环节,我都有解释。低价签单是正常的市场抢占策略,客户转手是公司架构调整的需求,评分权重修改是绩效体系优化的一部分。如果有必要,我都能说出依据。”
“那您为什么明天就要合并架构、把我的客户全部划走?如果这些都是正常公司行为,等两天让流程慢慢走,您急什么?”
他顿住了。窗外阳光落在他的半边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没有接话。
“傅总,我没有要您给解释,”我说,“您也不用跟我说那些。今天我把该交的东西都交了,接下来怎么判是公司的事。我找您说这一句话,不是求您手下留情,是想告诉您:江磊在我旁边,他把他去年存的邮件全部交出来了。里面有几封是您私人邮箱发给他的。您跟他说过的话,他都留着。”
傅启年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收了一下,大拇指指尖发白了一瞬。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先去打个电话。”
他走出茶水间时经过我身边,我没有让开。他也没有停下脚步,从侧边擦过,衬衫袖口几乎碰到我的手臂。他走回办公室,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傅启年再出来。我回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正常的桌面。陆晓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压低声问:“谈完了?”
“谈完了。”
“他什么反应?”
“还没反应。”我说,“可能还在想今晚怎么应对。”
陆晓没说话,收回目光,过了一会儿又低声补了一句:“你今晚要不要先回去,别等他们动静?”
“我今晚不走。”我说,“我等他下班。”
那天晚上傅启年加班到很晚。七点,同事们陆续走了。八点,整层楼只剩下我和傅启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九点半的时候,他的门开了,他走出来,没有朝我这边看,径直穿过走廊走向电梯。他走路的姿势平稳,看不出异样,但他手里那件外套的领子翻了一半在里侧,他没有察觉。
电梯门合上之后,我关了我的电脑,收拾好东西,出了公司大门。七月底的夜晚依然闷热,天上没有星星,空气里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沉闷。我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八分,有一条消息,是江磊发来的:“他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在绿化带边上坐着,听见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音,几盏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手机握在手里一直没亮。
晚上十一点,陆晓发来一条消息:“傅启年今晚走了之后没有回办公室。许建六点左右交了一份书面材料,被顾总秘书签收了。听人资那边说,明天上午会成立一个内部专项小组。”
我回了一个“好”字。
她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你明天正常上班吗?”
“上。”
“那早点睡。”
我锁上手机,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静坐了很久,直到倦意终于漫上来。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照常到公司。打卡机前的队伍比平时短一些,我排在后面,走进办公室时所有的工位都空着大半。陆远的位置上没有人,电脑屏幕是黑的。我坐下来,打开电脑。OA系统里没有任何新的通知,平静得不像出了什么事。
九点整,顾成业办公室的助理出现在销售一部的门口,快步走向傅启年的办公室。片刻后她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到我工位旁:“苏明,顾总请你九点半去三号会议室,带上你的工牌,还有去年年终奖的确认函原件。”
“好。”
她走后,我打开抽屉,翻出那份皱巴巴的确认函,照片上那张纸上的数字已经被我看过了无数遍,折痕很深。我把它夹在工牌里,起身往三号会议室走。
到门口,门已经开了。里面坐了三个人:顾成业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财务总监老安,右手边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头发齐耳,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袖口别着一枚工牌,我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部门:集团合规审计部,周琳。
顾成业见我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苏明,坐。”
我在他正对面坐下来。周琳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但不算压迫的打量,她先开口:“你提供的材料我们昨晚连夜做了初步核查,基本能确认属实。今天请你来,是想当面跟你核实几个时间点和细节,同时向你同步一个处理决定。”
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根据你提供的后台日志和财务数据,我们对销售一部去年年终奖评审流程进行了内部审查,确认存在多条异常操作记录,涉及账号权限冒用、评分权重违规修改与财务科目异常摊销。目前,公司已委托审计组开展专项审计,在此期间,销售一部的年终奖结算、客户归属和绩效考核全部冻结。”
她说完,合上文件夹:“另外,傅启年昨晚已向公司提交了停薪留职申请。公司在核实相关情况期间,暂停了他的管理职务。”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听到这话时,手指轻轻按在工牌边缘上。傅启年自己提交了停薪留职。他没有等人来查他,而是主动离开了职位。这个动作使得调查可能暂时失去一个直接目标,但材料里的链条并不会因此中断——只要人证物证都在,他就无法摆脱。
周琳继续道:“你去年年终奖的具体问题,我们会重新组织核算。但需要你理解的是,核算流程需要时间,不可能今天给你一个确定的补偿结果。”
“我等得起。”我说。
她点了点头,然后在文件夹里翻到另一页:“有一点需要跟你确认。你提供的线索里提到一份由华东线商务部门于今年年初发出的客户促销资源分配表,其中涉及你名下四个客户的历史数据迁移。这份分配表的最终审批人是许建。许建在昨晚的书面材料中承认了审批权限操作,但否认参与了客户归属调整的具体决策。他说那份分配表是业务系统自动生成的,他只是按流程签字。”
“自动生成?”我看向她,“华东线的客户交接不会自动把一组的客户划过去,系统没有这个逻辑。”
她顿了一下:“你说得对。我们核实过系统程序,确认自动迁移不存在。许建的陈述与系统记录存在出入。”
她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顾成业,说:“许建的材料我会退回补充,另外,我代表集团审计组正式告知你:你名下客户在调查期间归属冻结,冻结范围内不允许任何业务交接操作。调查结束之前,你的客户资源不会被划走。”
听完这句话,我开口:“周总,我的客户里有一个叫蒋总的,合作六年了,他下周要续约,合同期不等人。”
周琳点了点头:“这个情况我们有考虑。调查期间,你的存量客户合同续约可正常发起,由财务部老安审核,不经过销售管理环节。这样能保证客户业务不中断,同时避开原审批链条的人。”
她说得很明确,没有含糊。这意味着老蒋的续约可以照常进行,只要财务审核通过,不再需要傅启年或陆远的签字。
我点了点头:“好。”
周琳合上所有文件夹,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你手里如果还有补充材料,随时可以交到我这边。后续情况我会让顾总那边转达给你。”
她和我握了一下手,手劲很轻但稳定。她走出会议室,老安跟着站起来,经过我身边时低声道了一句:“你那些东西递上来的时候,我核对了整整一个下午,数据都是干净的。辛苦了。”
他走后,会议室里只剩我和顾成业。他坐在位子上没有动,手里的保温杯放在桌面上,像是想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傅启年昨晚跟我打过电话,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让苏明放心,我认。’”
我看着顾成业的脸,没有接话。隔了一会儿,我问:“顾总,他会有什么处理结果?”
“调查还在走,正式结论要等审计组完成全部分析。”他顿了一下,“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他提交的是停薪留职,不是辞职。这意味着他没有彻底切断和公司的关系。审计期间他仍然可以配合自证。如果他配合得好,材料里涉及的金额又没有达到外部介入的标准,结果可能只是一次内部处罚,降级或者调岗。”
“我明白。”
“你不觉得不公平?”
“傅总当了我五年领导,我知道他聪明到什么程度。他选在调查启动之前主动停职,就是给自己留了一条最缓的处理路径。如果调查结果是降级调岗,他在同行业内跳槽也牵扯不了太多。他走这一步不是在认输,是在止损。”
顾成业看着我:“那你觉得这个结果你能接受吗?”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午后的太阳:“顾总,傅启年怎么处理,那是公司的制度。我的客户保住了,我的年终奖会重算,江磊的邮件也被人看见了。我做了我能做的。他认不认那是他的事,我不再需要他认。”
顾成业没有再说别的,点了点头:“行。你回去上班吧。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我走出会议室,回到工位。坐下的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阵疲惫像潮水一样从肩膀涌上来,整个人在椅子上靠了十几秒。手机亮起来,是老蒋的消息:“苏明,刚接到了你们财务的人电话,说续约流程正常走,让我直接跟他们对接?什么情况?”
我回:“正常续,以后不用经过傅启年了。”
他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一条语音:“你搞定了?”
我没有回语音,只打了一行字:“定了。”
中午去吃饭的路上,我从食堂侧面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经过时,看到陆远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盒没怎么动的饭。他晒着太阳,表情发愣。这应该是他近半年以来第一次没有和同事一起吃饭。我走过他面前,没有停步。他先开口了:“苏哥。”
我站住。
他没有抬头,看着手里那盒饭:“你知道我什么时候第一次被傅启年找上的吗?”
“什么时候?”
“去年六月。那天他约我吃饭,说华东线要扩,让我准备接手一批客户。他说这是个机会,只要我听话,他能让我两年内当上部门主管。”他说到这里,用筷子戳了一下饭盒里的米饭,“我当时信了。”
他抬起头看向我:“你现在肯定觉得我是活该。”
“我没这么想。”我说,“你听了他的话,做了他的事,拿了那笔钱。最后是什么结果,你自己清楚。”
他没有反驳。我看着他的脸,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等调查结果。”他说,“如果我不需要负什么责任,我就继续干我这一行。如果我要负责任,我也认。反正傅启年自己都已经退了,我也不用再看他脸色了。”
他低下头继续戳那盒饭,像是还要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我转身走了。
下午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我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A4纸,手写的字迹,笔锋抑扬,我认得,是傅启年的字。
纸上只有三行字:
“苏明,你说得对。你是销冠,你的单子不该只值一万三。这件事我做了,我不推。另外,老蒋的客户我没动,合同还在你手上。后面的事你配合调查,我不会找你麻烦。”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回信封,收进抽屉里。
七月的最后一天傍晚,顾成业的助理给我发来一条消息,说专项小组第一阶段的结论已经出来了:傅启年在年终奖评审和客户分配中存在违规操作,确认属实,公司决定免除其销售一部主管职务,调离管理序列,接受审计组后续核查。许建因审批流程违规,予以停职,配合集团审计。陆远因涉及低价签单转手涨价链条的部分环节,暂停华东线负责人职务,所辖客户重新分配,退回至原业务线。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特别的感觉。窗外天色开始暗下来,晚霞被云层割成几片,泛着暗红色的光。我把手机锁上,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下传来老蒋的车发动机的声音——他说今天顺路来接我,续约合同签了,要请我吃顿饭。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面上,走出工位。经过走廊时,我看到傅启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灯已经灭了。他已经离开了。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楼下,老蒋把车停在路旁,车窗摇下来,冲我喊了一声:“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发动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我们有一段路没有说话,等红灯的时候他打开车载音乐,放了一首老歌,旋律缓慢而陈旧。
“苏明,”他没看我,“那续约合同今天签完了。我还是老规矩,只要你在,这个客户就归你。”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前面漫长的红色尾灯蔓延向城市深处。音乐继续在车厢里流淌,空调风口吹来一阵凉意。
绿灯亮起,车子向前驶去。我没有回答老蒋,因为我知道答案已经在往后的时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