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保时捷卡宴是我送她的三十岁生日礼物,车屁股上那道刮痕,跟我电瓶车车头新添的伤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我趴地上看底盘,碎了的手机屏还亮着,屏幕上是刚接的外卖单子,超时两分钟,这趟白跑。
保安吹着哨子冲过来,嘴里不干不净,我兜里揣着刚摔瘪的铝饭盒,里头是给客户带的麻辣烫,汤洒了一半,辣椒油顺着裤缝往下淌。
保时捷车门开了。
高跟鞋先落地,然后是那条墨绿色的真丝裙子,还是她喜欢的款式。
她低头看我,嘴角往上翘,十年了,她得意的时候嘴角还是先往右歪一下。
“陈叔。”她喊我。
保安的手停半空。
我抬头,她脸上挂着那种让我骨头缝都发冷的笑:“怎么回事,送外卖的把我车刮了?”
我站起来,膝盖上的灰拍不掉。
她比我记忆中瘦了点,脖子上那条卡地亚是我在SKP刷的,一百六十多万,刷卡的时候柜姐笑成一朵花,说先生您对太太真好。
她当时挽着我胳膊,笑得比现在甜。
“两千三百万。”我说。
她眉毛一挑。
“十年,你算算。”我把电瓶车扶起来,车筐歪了,里面还有两份没送的麻辣烫,“从你大二那年暑假开始,学费、生活费、你妈做手术的钱、你弟出国留学的钱、你后来那个工作室的启动资金,还有这车,我算过,两千三百万整。”
她不笑了。
路边的银杏叶子往下掉,落在她车顶上,金黄金黄的。
那年她大一,在图书馆门口发传单,我接了那张。
她喊我叔叔,我说我比你大十八岁,该叫叔。
她后来真叫了十年叔。
晚上七点,我把剩下的两份麻辣烫赔了钱,客户给了一星差评。
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手机响,陌生号。
“陈叔,我公寓钥匙还是原来那把吗?”
我没说话。
“上来坐坐。”
钥匙没换。
我跟了她十年的房子,从老破小到五环外的大平层,现在这是霄云路的高档公寓,密码锁。
她输了密码,我跟着进去,鞋柜里还留着我那双旧拖鞋。
她从冰箱拿水,递给我。
“你瘦了。”
“破产的时候瘦了二十斤。”我拧开水,“后来送外卖又瘦了十斤。”
她靠着中岛台看我。
“我听说你的事了,被合伙人坑了,房子车子都抵了。”
“嗯。”
“嫂子呢?”
“离了。”我喝了口水,“去年的事。她说跟我过不下去。”
厨房灯是暖黄的,我记得这灯,她刚搬进来那天晚上我给她装的,她嫌原来的灯太冷,我跑了两趟宜家。
那时候我公司还好,一个月流水大几百万,她说想开个设计工作室,我二话没说转了二百万过去。
“你离婚的时候怎么不找我?”她问。
我笑。
“找你干嘛,你不是刚结婚吗?”
她低头看自己手指,婚戒摘了。
中指上有一圈淡淡的印子。
“离了。”她说,“上个月。”
我没接话。
客厅里那幅画还在,是我带她去798买的,三万二,她嫌贵,我说你喜欢就值。
画下面多了个婴儿车,粉色,上面搭了条小毯子。
“我闺女。”她顺着我目光看过去,“十个月了。”
“嗯。”
“他出轨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跟报菜名似的,“我生完孩子三个月,他跟工作室的小姑娘好上了。我提的离婚,他净身出户。”
窗外的霓虹灯照进来,她脸上红一块蓝一块的。
我想到十年前她坐我副驾驶,也是这样的光,那时候她穿白T恤,扎马尾,说陈叔你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怎么报答。
我没要她报答。
她妈做手术缺三十万,我二话没说打她卡上。
她弟要出国留学差五十万,也是我出的。
她说工作室周转不开,我连着转了半年钱,每个月二十万。
后来她要做品牌,我投了八百万,一分钱回报没见着。
“你闺女叫什么?”我问。
“陈念。”
我愣那了。
“陈叔,”她走过来,蹲我面前,仰着脸看我,“你以前说,等你老了我养你。这话还算数吗?”
我低头看她的手,指甲还是喜欢涂那种豆沙色。
她伸手碰我裤腿上的辣椒油,指腹蹭了蹭。
“你现在跑一单挣多少钱?”
“看距离,五块到二十不等。”
“那得跑多少趟才能挣回两千三百万?”她笑了,眼睛弯弯的,“我养你吧,陈叔。我工作室现在接大单了,一年流水小一千万,养得起。”
我把水放桌上。
“念儿,你别这样。”
“哪样?”
“你欠我的不欠我的,咱们心里都清楚。”我看着她,“当初给你花那些钱,是我自愿的。你妈生病、你弟念书,那都是该花的花。后来投你工作室,我是看你有本事,不是可怜你。”
“我知道。”她说,“可我想还。”
“你拿什么还?”我站起来,“你一个离婚带孩子的女人,你工作室刚起步,你拿什么还我两千三百万?”
她不说话了。
电视柜上摆着张照片,她抱着闺女,笑得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往门口走。
“陈叔!”她追过来,“你去哪?”
“送外卖。”我换鞋,“晚上单子多。”
她堵门口,不让我走。
“你住哪?”
“租的地下室,一个月八百。”
“别送了。”她拽我袖子,“我给你做饭,你住这儿,客房空着。我带念儿去看你,你抱抱她,她跟你长得有点像……”
我甩开她手。
“念儿,咱们别演了行吗?”我声音大起来,“你心里清楚,那孩子是谁的。上个月我去妇幼办事,看见你前夫抱着孩子从儿科出来,你妈跟后头拎着包。我打听过,孩子生下来就做了亲子鉴定,是你前夫的。”
她脸白了。
“你今儿找我,是因为你前夫把你工作室的钱转走了大半,你资金链断了。”我从兜里掏手机,翻出条短信,“你助理给我发的,说你最近在到处借钱,让我别搭理你。”
她靠着门慢慢滑下去,坐地上,墨绿色的裙子皱成一团。
“我是真想过还你钱。”她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跟我前夫结婚,是因为他说能帮我拉投资。他出轨我忍了,我想着等我工作室做起来,先把你的钱还上。可他把账上的钱全转走了,我连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
“所以你今天找我,是来演戏的。”
“不全是。”她抬头,眼睛红了,“我看见你送外卖,我心疼了。陈叔,我真的心疼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茶几上几张纸被吹到地上。
是我以前写给她的借条,她一张张收着,一张都没兑现过。
“两千三百万,够我送一辈子外卖了。”我弯腰看她,“念儿,咱俩这账,算不清了。我不怨你,你那时候年轻,我比你大那么多,本就是我一厢情愿。你利用我,我也认了,谁叫我愿意呢。”
我拉开门。
“陈叔!”她喊,“你给我个机会,让我慢慢还,行不行?”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
“不用了。你把我留你那双拖鞋扔了吧,以后别联系了。”
电梯往下走,我靠着电梯壁,眼睛酸得厉害。
手机响,外卖平台催单,超时三十分钟,顾客取消了。
我蹲在电梯里,半天没起来。
后来我换了个片区送外卖,再没去过霄云路。
听以前的朋友说她工作室后来做起来了,接了几个大地产的单子,还上了新闻。
她托人捎过一张卡给我,我没要。
那天那个朋友跟我喝酒,说念儿现在可风光了,开的是宾利,住的是别墅,出门好几个助理跟着。
我说挺好。
朋友说你就不后悔?
当初要是不离婚,她的钱还不都是你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后悔什么。
养过这么一只金丝雀,她把笼子门打开飞走了,那是她的本事。
我不能因为她飞走了,就说我当初不该给她喂食。
那年她二十,我三十八。
她跟我说陈叔你等我长大,我养你。
我等了她十年,等她长大了,养我的换成了她那辆保时捷底盘下的灰。
有些人的命里就刻着孤寡二字,不是钱能填平的。
两千三百万买个教训,够贵的,也够清醒了。
往后送外卖的时候看见保时捷,我都绕道走。
不是怕赔不起,是怕车里坐着的,又是个喊我叔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