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库负二层，B区最里头那个车位，顶上管道滴下来的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我把充电枪从车头拔下来，枪头上沾着灰，线缆拖在地上，像一条死蛇。手机屏幕亮着，充电App显示：本次充电32.7度，金额18.4元，服务费8.2元。我蹲下来看了看轮胎，左前轮又蹭到了那个该死的限位器，轮毂上多了一道白印。旁边那辆白色网约车司机正靠在车门上吃包子，韭菜味飘过来，他看了我一眼，说：“兄弟，你这充电桩是私人的吧？我们跑网约车的，现在都不敢在白天充，一块八一度，跑一公里电费快四毛了，跟烧油有啥区别。”
我愣了一下。一块八？我打开App翻了翻充电记录，上个月在商场地下车库充过一次，下午三点，电价一块六，服务费八毛，合计两块四一度。那天我充了四十度，花了九十六块。那辆车官方标称百公里电耗十二度，实际开下来，冬天开暖风，十四度打底。我算了一下，那一百公里就是三十三块六。我上一辆油车，1.6L自吸，市区百公里七个油，按八块一升算，五十六块七。电车便宜了二十三块。但那是商场快充，如果是家里慢充呢？我翻到最前面一条记录，提车第三天，在家楼下用随车充插在插座上，充了整整一晚上，十二个小时，充进去十八度电，表显续航增加一百二十公里。家里电费五毛六一度，十八度就是十块钱。一百二十公里十块钱，一公里八分三。那时候我逢人就说，电车真香，一公里不到一毛。
但那个“不到一毛”是有前提的。前提是你得有这个车位。我这个车位是租的，一个月四百五，管理费八十。房东同意我装充电桩，但电费要按商业电价算，一块二一度。我找物业，物业说电容不够，要扩容，扩容费三千，分摊到车位，每个月再加五十。我算了算，如果我不装私桩，去外面快充，一度电一块六到两块四，百公里电费二十三到三十四块。如果我装私桩，车位租金加管理费加扩容分摊，一个月五百八，再加上电费，按每个月跑一千公里算，一百二十度电，一块二一度，一百四十四块。合计七百二十四。如果我开油车，同样一千公里，七十升油，五百六十七块。油车不用车位也能活，我上一辆油车就停在小区外面马路边，免费，一个月被贴两次条，四百块。但那是运气好，后来那条路装了违停摄像头，一个月被拍六次，九百块。我只好租了个车位，三百五一个月，不含管理费。这么一算，油车一千公里的真实成本是五百六十七加三百五加八十，九百九十七块。电车是七百二十四。省了两百七十三。
但事情没完。我那个开网约车的邻居，他告诉我，他的车是租的，每个月租金四千二，包含保险和保养。他每天跑三百公里，电费大概一百二到一百五，看什么时候充。他都是凌晨十二点以后去充电站，那时候谷电，一度电六毛，服务费三毛，合计九毛。六十度电五十四块，跑三百公里。一公里一毛八。他说，你以为我想半夜爬起来？没办法，白天充一度电一块八，跑三百公里电费一百零八，多花五十四块。一个月多花一千六百二。他说，我这车租金四千二，一个月跑九千公里，电费一千六百二，合计五千八百二。如果烧油，九千公里，六百三十升，五千一百块。加上租金四千二，九千三百块。电车还是省三千五。但他补了一句，这是因为我能在车里睡，我半夜充电的时候就在车里睡，省了房租。你要是让我半夜爬起来充完再开回家，我宁愿烧油。
我另一个朋友，在车企做三电标定的。他说，你们算的都是小账。电池衰减你算了吗？他给我看了一组数据，他们内部测试，磷酸铁锂电池，循环两千次，容量保持率百分之八十。两千次循环，按每次充放电三百公里算，六十万公里。普通家用车，一年一万五，四十年。你开得到四十年吗？开不到。但是，他说，日历衰减呢？你车停着不开，电池也在衰减。他给我看另一组数据，某品牌电车，三年车龄，行驶里程两万公里，电池健康度百分之九十二。三年衰减百分之八。按这个速度，八年衰减百分之二十一。八年之后，续航打八折。你卖车的时候，买家一看电池健康度，直接砍你三万。你省的那点电费，够不够填这个坑？
我算了一下。我的车，十五万落地。同款油车，十二万落地。差价三万。我一年跑一万五，八年十二万公里。电车电费，按家充一块二算，百公里十四度，十二万公里一万六千八百度，两万零一百六。油车油费，百公里七个油，八块一升，十二万公里八千四百升，六万八千零四十。电车省四万七千八百八。但是，电车保险比油车贵，一年贵一千五，八年一万二。电车保养便宜，八年省四千。电池衰减，八年打八折，卖车少卖三万。轮胎，电车重，磨损快，八万公里换一次，比油车早两万公里，多换一次，两千。合计，电车额外支出，一万二减四千加三万加两千，四万。省四万七千八百八，减四万，省七千八百八。八年省七千八百八。一年省九百八十五。一个月省八十二。我为了这八十二块钱，得有个固定车位，得装充电桩，得跟物业扯皮，得半夜爬起来充电。我图什么？
但我那个在充电桩企业做运营的哥们说，你不能这么算。他说，你那个油车，八年之后，残值多少？十二万的车，八年之后卖四万。你那个电车，十五万的车，八年之后卖多少？按现在行情，四万。差价三万，八年之后还是三万。但是，你那个油车，八年之后，发动机变速箱还能用吗？能用。你那个电车，八年之后，电池还能用吗？能用，但续航打八折。你那个油车，八年之后，排放标准可能过不了，城里限行。你那个电车，八年之后，照样开。他说，你算的是钱，我算的是路权。你那个油车，现在还能进市区吗？我查了查，我们这儿，国三排放的油车，已经不让进二环了。国六的，还能进。八年之后，国六的让不让进？不知道。但电车，肯定让进。
我另一个在二手车市场的哥们说，你别听他扯。他说，你知道现在二手车市场最怕收什么车吗？电车。三年车龄的电车，收回来，卖不掉。为什么？因为买家都怕电池坏。换个电池，五万。你车才卖八万。他说，油车，三年车龄，收回来，一周卖掉。电车，三个月卖不掉。他给我看了一个数据，某二手车平台，三年车龄电车，平均成交周期六十七天。油车，二十三天。他说，你省的那点电费，在卖车的时候，全吐出来。你还要搭上时间。你那个车位，租的，房东说不租了，你充电桩怎么办？拆了，重新装，两千。你那个小区，电容不够，物业说不让装，你怎么办？你每天去外面充，一度电一块八，你算算，一公里三毛。你那个油车，一公里五毛。你省两毛。你为了省两毛，每天多花一个小时充电。你一个小时值多少钱？你一个月挣一万，二十二个工作日，一天四百五，八小时，一小时五十六。你每天多花一小时，省两毛一公里，你跑五十公里，省十块。你亏四十六。
我关了充电App，拔了枪，把线缆绕好，挂在墙上。旁边那辆网约车司机已经吃完了包子，正在擦手。他说，兄弟，我告诉你个事儿。他说，我上一个车，烧油的，我开了五年，跑了四十万公里。我算过，我加油花了二十万。我现在这个电车，开了两年，跑了二十万公里。我充电花了四万。但是，我换过一次电池，厂家质保，免费。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换电车吗？因为油车跑四十万公里，发动机大修两次，变速箱修一次，花了两万。电车，啥也没修。他说，你别跟我算八年之后，我两年就回本了。你一年跑一万五，你算八年。我一年跑十万，我算两年。他说，你跟我不是一类人。你是家用，我是营运。家用，你算的是钱。营运，我算的是命。我一天跑三百公里，油车一公里五毛，一百五。电车一公里一毛，三十。我一天省一百二。一个月省三千六。我租金四千二，我等于白开。他说，但是，我得半夜充电。我凌晨十二点来，充到两点，在车里睡一觉，五点接着跑。他说，你以为我想？我腰椎间盘突出，我睡不着。但我没办法。我老婆在老家带孩子，我一个月寄回去五千。我要是烧油，我寄回去一千四。他说，你算的那个账，是城里人的账。你有车位，你有家充，你一年跑一万五。你算来算去，省八百。我算的是，我能不能活下去。
我上车，启动，表显续航二百八。我开了暖风，续航掉到二百五。我开出去，地库出口的坡道上，一辆油车在我前面排队缴费。我看了看它的排气管，突突突冒白烟。我看了看我的车，安静得像一块石头。我想起我买电车那天，销售跟我说，一公里不到一毛。他没骗我。但他没告诉我，那个“一毛”的前提是，我得有个车位，我得装充电桩，我得半夜爬起来充电，我得接受八年之后卖车少卖三万，我得接受电池衰减，我得接受充电桩坏了没人修，我得接受物业刁难，我得接受冬天续航打七折，我得接受高速服务区排队充电，我得接受别人说我傻。他说，你省的是钱，你花的是命。我开了一年，省了三千块油钱。但我花了四千块租车位，花了两千块装充电桩，花了一千块跟物业扯皮请吃饭，花了五百块买充电线缆延长线，花了三百块买充电枪锁，花了二百块买接地宝。我花了八千。我省了三千。我亏了五千。但我还是开电车。为什么？因为有一天，我半夜十二点去充电，充电站一个人都没有，我坐在车里，看着电表跳字，一度电六毛，我充了三十度，十八块。我跑了两百公里。我算了一下，一公里九分。我笑了。我知道我亏了。但我还是笑了。因为那一刻，我觉得我赢了。我赢了谁？我不知道。可能是赢了那个加油站的小妹，她每次都说，加满吗？我说，加两百。她说，两百跑不了几天。我说，我知道。她说，你换个电车吧。我说，我换了。她说，那你来这儿干嘛？我说，我来看你。她说，你有病。我说，我没病。我只是想看看，我到底省了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