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婉宁把我扔在高速服务区的时候,连正眼都没看我一眼。
她开着那辆白色保时捷,副驾驶上坐着她的男闺蜜许文轩。车窗摇下来,她探出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周远,我送文轩回市里拿点东西,你在服务区等我一会,最多两个小时就回来接你。”
我没说话。
她也没等我回答,车窗升上去,发动机轰鸣一声,保时捷的尾灯迅速融进了夜色里。
那是晚上八点四十三分。
我坐在服务区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兜里还有一包刚买的烟。我不会抽烟,但那天晚上我拆开了那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完了整整二十根。
因为顾婉宁没有回来。
两个小时过去了,四个小时过去了,天亮了。
她始终没有回来。
我给她打了三十七通电话,前三次正在通话中,后面全部关机。给许文轩打,对方直接把我拉黑了。
凌晨三点的时候,服务区的保洁阿姨看我还坐在台阶上,好心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等人,她说这大半夜的谁会来,让我进便利店里面坐着暖和。我摇了摇头,我说我怕她回来看不到我。
阿姨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一会,叹了口气走了。
那一刻我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周远,在顾婉宁眼里,连一条狗都不如。
狗被主人丢在路边,主人多少还会回头看两眼。她丢我的时候,连头都没回过。
天亮之后,我开始往回走。
服务区距离市区将近两百公里,我身无分文——我的钱包、手机充电宝全在顾婉宁的车上。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量,勉强够打一个电话。
我没有打给任何人。
因为我发现,我活了三十年,翻遍通讯录里六百多个联系人,竟然找不到一个能在这个深夜接我电话的人。
父亲三年前去世,母亲在老家跟弟弟住,弟媳对我妈的态度一向不太好,这个点打电话过去,只会让我妈跟着担心。朋友呢?婚后这些年,顾婉宁不喜欢我跟那些“没档次”的朋友来往,我一一断了联系。同事?我在顾家的公司上班,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在说一句话——你就是个吃软饭的。
我走到最近的高速出口,电量耗尽,手机自动关机。
出口外面是一条县道,天刚蒙蒙亮,路上没有车,没有人,连狗叫都听不见。我沿着县道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脚底磨出了水泡,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从我身后开过来。
我下意识往路边让了让,但那辆车在经过我之后,忽然减速,又倒了回来。
后座车窗降下来,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她很漂亮,五官精致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抠下来的,但眉眼间透着一股英气,跟她身上那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很搭。她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八岁,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周远?”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愣了一下,在脑子里迅速搜索这张脸。几秒钟后,我想起来了。
孟晚棠。
孟氏集团的独女,身价据说过千亿。我跟她见过一面,是在三年前顾家和孟氏的一次商务宴会上。当时她是座上宾,我站在角落帮顾婉宁拎包,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孟小姐。”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孟晚棠看了我两秒钟,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脚上那双沾满灰尘的皮鞋上,又移到我通红的眼眶和手背上被烟头烫出的一个小水泡上。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她只是推开车门,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说了一个字:“上。”
我犹豫了两秒钟。
就两秒。
然后我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车载空调的温度调到了最舒适的二十六度,一股暖意包裹住我冻了一整夜的身体。孟晚棠从前排助理手里接过一杯热咖啡递给我,我没客气,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杯。
“谢谢。”我说。
孟晚棠没回应,她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面,沉默了一会,忽然问了一句:“顾婉宁干的?”
我没回答。
她也没有追问。
车里安静了大概五分钟,孟晚棠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顾家这位大小姐,真是把自己的福气往外推。”
我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有精力去琢磨。一整夜没睡的身体在温暖舒适的环境里彻底松弛下来,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强撑着不想失态,但眼皮越来越重,最终还是靠在座椅上昏睡了过去。
意识模糊之前,我好像听见孟晚棠对助理说了一句话。
“掉头,不去公司了。去揽月山庄。”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大床上。
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很暗,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我花了十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我家,也不是酒店——酒店没有这种低调到骨子里的奢华。床头柜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从内裤到外套一应俱全,吊牌都还在,全是我不认识的牌子,但摸上去的面料质感告诉我,随便一件衬衫的价格都不会低于五位数。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发现脚上的水泡已经被人处理过了,贴上了透气的创可贴,手背上的烫伤也涂了药膏。
床头柜上除了衣服,还有一部新手机,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字迹清秀有力:“醒了给我打电话。楼下厨房有粥。孟。”
我拿起手机,发现里面已经存了一个号码,备注就一个字——孟。
我拨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醒了?”孟晚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翻文件的声音,应该是在办公室。
“孟小姐,这不太合适。”我开门见山,“你帮了我,我很感激,但这衣服、手机……”
“周远,”她打断我,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你还记得三年前那场宴会吗?”
“记得。”
“那天宴会结束之后,你做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记忆慢慢浮现。
那天宴会结束,顾婉宁喝多了,我扶着她准备上车。路过停车场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女孩蹲在角落里哭,周围没人注意她。我把顾婉宁交给司机,走过去问那个女孩需不需要帮忙。
她说她没事,就是喝了酒有点难受。
我让服务员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盒解酒药过来,递给她之后就走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我甚至没有问她的名字,也没看清她长什么样。
但我现在想起来了。
那个蹲在角落里哭的女孩,是孟晚棠。
“那天是我父亲去世第七天。”孟晚棠的声音很平静,“公司内部逼宫,董事会要我交出股权,所有人都觉得我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撑不起孟氏。我压力大到崩溃,躲在停车场里哭,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孤立无援过。”
“然后你出现了。”
“你递给我一瓶水,一盒药,问了我一句‘还好吗’,然后就走了。”
“你可能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在车上坐了三个小时,一直在想——一个陌生人都能给我一份善意,我凭什么让那些人看我的笑话?”
“第二天,我回到孟氏,用了半年时间,把所有反对我的人全部清出了董事会。”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所以周远,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今天只是还你当年那瓶水的人情。”
我握紧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另外,”孟晚棠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我听说你在顾氏负责市场运营三年,顾家的市场份额涨了四成,但这三年来你在公司连个正式的职级都没有,工资卡被你老婆收了,每个月领三千块零花钱。对吗?”
我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
“顾氏里有我的人。”她笑了一声,直截了当,“周远,我不是在做慈善,我是在挖人。你这个人,我要了。”
她用的是“我要了”,不是“我想请你”。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劈开了我心里某扇紧闭的门。
“条件呢?”我问。
“孟氏集团运营副总监,年薪三百万起,独立办公室,团队你自己挑。唯一的要求——明天上午九点,准时来孟氏大厦三十八楼报到。”
我闭了一下眼睛。
年薪三百万。独立办公室。自己挑团队。
三年前我拿着名校MBA的学历和三年行业顶尖公司的履历嫁进顾家,顾婉宁的父亲当着我的面说:“周远啊,公司里职位不好安排,你就先挂个虚职吧,免得外面人说我们顾家任人唯亲。”然后每个月给我三千块零花钱,连顾家保姆的工资都是一万二。
顾婉宁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要那么多钱干嘛?家里什么都有。”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明早九点,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走进浴室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脸上,我透过镜子看见自己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三十岁的年纪,看起来像四十岁。
我把新衣服穿好,站在镜子前整理袖口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床头柜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落在地毯上,正面朝上。
是一张抓拍,角度很随意,画面里一个男人站在停车场路灯下,正弯腰递一瓶水给蹲在地上的女孩。男人的脸被灯光照得有些模糊,但能认出是我。
女孩抬起头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把照片捡起来,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那天晚上的光。——孟晚棠,2021.9.17”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照片放回了床头柜上。
那天下午,我借孟晚棠助理的手机登录了微信。
消息像炸了锅一样涌进来。
置顶的对话框里,顾婉宁的头像亮着红点,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中午发的:“周远你疯了吗?你昨晚去哪了?我回服务区怎么没看到你?”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昨晚十一点,她发了一条:“文轩喝多了,我得照顾他,你自己想办法回来吧。”
昨晚十二点,她又发了一条:“明天你自己坐大巴回来,到了给我打电话。”
然后就是今天中午的质问。
一条都没有提到她为什么食言,为什么整整一夜加一个上午都没来,为什么说好的两个小时变成了无限期的等待。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愧疚和歉意。
我在服务区等了她整整一夜,她在给许文轩过生日。
我搓了搓手指,开始打字:“顾婉宁,我们离婚。”
发完这句话,我退出微信,把手机还给了孟晚棠的助理。
小刘接过手机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周哥,您真打算离婚啊?”小刘推了推眼镜,“顾家在咱们市里也算是……”
“也是什么?”我睁开眼看他。
小刘讪讪地笑了笑:“也是有一定实力的嘛。您说离就离,顾家那边会不会……”
“我一个吃软饭的,有什么好怕的?”我笑了一声,那笑声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冷,“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周远在这座城市里什么都没有,连离婚都只能净身出户,你说我怕什么?”
小刘不说话了。
傍晚的时候,我回了趟家。
准确地说,是回了趟顾婉宁的别墅。
门锁密码没换,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着,顾婉宁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蛋糕盒子。蛋糕上写着“文轩生日快乐”六个字,奶油已经开始塌了,显然放了一整天。
她看见我进门,猛地站起来,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走到我面前。
“周远!”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指甲刮过玻璃,“你长本事了是吧?丢下一句话就消失一整天?你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吗?!”
“我手机没电了。”我绕过她往楼上走。
她追上来拽住我的胳膊:“什么叫你要离婚?!你把话说清楚!你凭什么跟我提离婚?!”
我转过身看她。
顾婉宁今年二十八岁,保养得宜的皮肤白嫩光滑,五官精致漂亮,穿着一身某大牌的居家服,头发精心打理过,发尾微卷。她站在顾家别墅价值百万的水晶灯下,像一个被宠坏的洋娃娃。
我看着她那双因为愤怒而睁得滚圆的眼睛,忽然觉得她很陌生。
“你昨晚为什么没回来?”我平静地问。
顾婉宁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激动:“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文轩喝多了,我得照顾他!他都醉得不省人事了,我能把他一个人扔下吗?!”
“他喝多了,所以你在酒店照顾了他一整夜加一个上午?”
“对!”
“所以你把我扔在两百公里外的高速服务区?”
顾婉宁噎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我说了你先自己回来……”
“我没钱。”我打断她,“我的钱包在你车上。”
“你可以打车!到家了我给你付钱!”
“服务区凌晨三点没有出租车。”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给你打了三十七通电话,你关机了。”
顾婉宁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猛地拔高音量:“周远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不就是等了几个小时吗?至于小题大做成这样?!许文轩是我朋友!他过生日!我陪他怎么了?!”
“小题大做。”
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愤怒的、讽刺的,也不是悲伤的。是一种彻底释然的笑,像一块压在胸口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呼吸一下子通畅了。
“你说得对,顾婉宁。我小题大做了。”我拉开她拽着我胳膊的手,动作很轻,“所以离婚吧。我不想再小题大做了。”
顾婉宁愣住了。
三秒钟后,她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刺耳:“离婚?周远你是认真的?你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光蛋跟我提离婚?你以为离了我你还能活下去?你爸当年生病的手术费是谁出的?你弟买房的首付是谁借的?你妈现在住的房子是谁名下的?周远,你从头到脚每一根线头都是我顾婉宁的!你跟我提离婚?!”
她说完这些话,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笃定。她在等我认怂,等我跟以前无数次争吵一样低头沉默,然后默默回房间,第二天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以前的我确实会这样。
但今天不会了。
“我爸的手术费,三十五万,是你出的。你让我写了欠条,上面标注了年利率百分之十二,三年滚到四十九万,我每个月工资里的两千块直接划走还债。”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弟买房的首付,二十万,是跟你借的,三年期限,到期一次性还清本金加利息,现在还差九个月。”
“我妈住的房子,是在你名下。但你忘了,那套房子原本是我爸留给我的老宅,三年前你说服我把产权转给你,理由是‘夫妻之间过户方便办贷款’。贷款办了,钱去哪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顾婉宁的脸色变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记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我真的敢把这些话说出来。
“周远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愤怒,一种被忤逆的愤怒,“你疯了!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现在跟我算账?!”
“我没跟你算账。”我平静地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至于我是不是吃你的喝你的——”
我往楼梯上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顾婉宁,三年来顾氏的市场份额涨了四成,所有运营方案都是我写的,所有渠道都是我一个人跑出来的。你爸去年签下那笔八千万的大单,谈判材料是我做了三个月才出来的。你坐在总裁办公室里签字的时候,那些字底下压着的心血,每一滴都是我的。”
“但我从来没说过什么,因为我觉得我们是夫妻。”
“现在我才知道,在你眼里我不是丈夫。”
“是你养的一条狗。”
顾婉宁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上了楼。
卧室里的一切都跟我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我在顾家睡了三年的这张床,床头柜上摆着我和顾婉宁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我笑得一脸幸福,顾婉宁的笑容却始终透着一点心不在焉。
我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个小行李箱,把几件换洗的衣服塞进去,证件、证书、充电器,三分钟就收拾完了全部属于我的东西。
三年婚姻,属于我的全部家当,一个二十二寸的行李箱都没装满。
下楼的时候,顾婉宁还站在客厅中央,那个写着“文轩生日快乐”的蛋糕摆在她脚边。
她没有拦我,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也许是慌张,也许是预感到了某些她无法掌控的事情正在发生。
我没有解读她的眼神,推开门,走进了初秋微凉的夜色里。
别墅的铁门在我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我没有回头。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我准时出现在孟氏大厦三十八楼。
孟晚棠亲自在电梯口等我。她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化了淡妆,整个人的气场比昨天在车上时更加强大。她身后站着七八个人,看打扮都是孟氏的中高层。
电梯门打开,我走出来的时候,孟晚棠朝我伸出手。
“欢迎加入孟氏,周副总监。”
她叫我“周副总监”,当着所有人的面。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力道恰到好处——不是那种敷衍的轻轻一搭,而是实打实地握住了。
“谢谢孟总。”我说。
孟晚棠松开手,转身对身后的人说:“这位是周远,从今天起担任运营部副总监,直接向我汇报。他的权限等同于总监级别,团队组建和预算审批不需要走常规流程,由我直批。”
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部门经理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孟晚棠在孟氏是说一不二的存在,这是全公司都知道的事。
“周副总监,跟我来。”孟晚棠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有力。
我跟在她身后,走过宽敞明亮的办公区,透过落地玻璃能看见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孟氏的办公环境比顾氏至少高三个档次,光是我看到的这层楼的装修造价,恐怕就抵得上顾氏半年的利润。
孟晚棠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面积不小的独立办公室,落地窗正对江景,办公桌是实木的,椅子的品牌我认识,单这一把椅子就六位数。
“你的办公室。”孟晚棠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满意吗?”
“孟总,这待遇……超出常规了。”我实话实说。
孟晚棠挑了挑眉:“超出谁的常规?我孟晚棠的常规,由我自己定。”
她走进来,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示意我也坐。
“周远,咱们把话说明白。”她的语气变得正式起来,“孟氏目前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顾氏。下个月市里有一个百亿级的大项目要招标,这是孟氏今年最重要的战役。我需要一个了解顾氏打法、了解顾家所有人弱点的人来主导这场战役。”
“你就是那个人。”
“我给你超常规的待遇,是因为你要做的事情也是超常规的。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顾氏在那个百亿项目上出局。”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你能做到,运营总监的位置就是你的。年薪、股权、职位,我给得起。”
我看着孟晚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模糊,只有一种极其清晰的笃定。
她想让我亲手送顾家出局。
“孟总,”我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你从昨天在国道上把我捡上车的那一刻,就已经把这一切都计划好了,对吗?”
孟晚棠笑了一下,很坦然:“对。”
“那你怎么确定我一定会答应?”
“因为你说要离婚。”她的笑意更深了,“一个敢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直接提离婚的男人,心里那把刀,已经磨了不止一天两天了。周远,你需要一个机会,而我恰好能给你这个机会。”
“这是阳谋,我没有骗你,也没有藏任何东西。条件摆在这里,利弊你自断。”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
“合作愉快,孟总。”
孟晚棠握住我的手,笑容里多了一丝锋芒:“合作愉快。”
当天下午,孟氏集团内部发了一封全员邮件,宣布了新上任的运营副总监。邮件内容简短,只写了姓名、职位和汇报线,但全公司都注意到了最后一句话——“即日起,运营部所有重大项目的立项与审批,须经周远副总监签字确认。”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懂。
更让人意外的是,邮件发出去不到半小时,孟晚棠在公司的内部系统里更新了组织架构图。周远的名字被直接挂在孟晚棠下面,中间没有任何层级。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孟氏大楼。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第一个来自顾家的电话。
打电话的人不是顾婉宁,是她的父亲顾国忠。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顾国忠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和蔼,和蔼得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小周啊,听说你去孟氏了?”
“是的,顾叔。”离婚的事虽然已经提了,但还没办手续,我还是叫了他一声顾叔。
“哎呀,年轻人换个环境嘛,是好事是好事。”顾国忠笑呵呵的,像拉家常一样随意,“那个……孟氏那边给你开的待遇怎么样啊?要是不好的话,叔这边随时欢迎你回来嘛,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
我在顾家三年,顾国忠第一次对我说“一家人”这三个字。
“顾叔,”我客气地笑了笑,“孟总对我挺好的。”
“那是那是,孟氏嘛,大企业,当然不会差。”顾国忠话锋一转,“那个小周啊,叔跟你打听个事儿。孟氏下个月要参与的那个百亿项目,你们内部……现在是个什么策略啊?”
图穷匕见。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语气却依然平静:“顾叔,我刚入职第一天,很多情况还不了解。再说,商业机密这种事,您应该比我更懂规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顾国忠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的笑容已经淡了很多:“小周,叔知道你跟婉宁闹了点别扭,夫妻之间嘛,床头打架床尾和。婉宁那孩子从小被我宠坏了,脾气是大了点,但她心里是在乎你的。要不这样,明天叔做东,你们小两口一起吃个饭,把话说开,好不好?”
在乎我。
我回味着这三个字,想起了服务区冰冷的地砖和凌晨三点的寒风。
“顾叔,饭就不必了。”我语气平和,“我和婉宁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至于工作上的事,以后在商场上各凭本事。”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夜景。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顾婉宁发来的。
消息只有六个字:“周远你狠,你等着。”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看窗外的夜景。
万家灯火,车水马龙,这座城市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周远已经不再是三天前那个在服务区瑟瑟发抖的窝囊男人了。
我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内部座机,拨通了隔壁助理办公室的号码。
“张助,麻烦把下个月百亿项目的前期资料全部发给我。另外,帮我约一下项目团队,明早八点开会。”
“好的周副总监,我这就安排。”
挂了电话,我重新走到窗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抿了一口。
咖啡很苦。
但我心里那团憋了三年的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燃烧的方向。
第三天,我去民政局跟顾婉宁办离婚手续。
顾婉宁迟到了一个小时。
她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艳红色的风衣,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脸上的妆容精致到像是在参加一场重要晚宴。她大概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过得很好,她不在乎。
但我注意到了她眼睛下面的青黑色,那是再贵的遮瑕膏也盖不住的。
她昨晚没睡好。
“来了?”我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已经填好的离婚协议。
顾婉宁扫了一眼我手里的协议,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你准备的倒是挺快。怎么,攀上孟晚棠那棵大树了,就迫不及待要甩掉我这个累赘?”
我没接她的话,把协议递过去:“条款很简单,我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你看一遍,没问题就签字。”
顾婉宁接过协议,翻了两页,脸色忽然变了。
“周远,你疯了?我妈住的房子你也要收回去?”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我平静地说,“老宅的产权目前在姑姑名下。三年前你让我把房子过户给你,理由是办贷款。现在我不要任何财产,只要求你把老宅还给我妈。这不过分吧?”
“不过分?!”顾婉宁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套房子现在市值一百二十万,你说拿走就拿走?”
“那套房子原本就是我爸留给我妈的。”我的语气依然平静,“三年前市值六十万,你用它办了抵押贷款,贷出来的四十万去了哪里,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顾婉宁,我只要求物归原主,至于那四十万贷款的事,我一个字没提。”
顾婉宁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旁边的工作人员适时地插了一句话:“二位,如果财产分割有争议的话,建议先协商好再来办理。”
“没有争议。”顾婉宁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意,“不就是一套破房子吗?给他。周远,你记着,那套房子是我顾婉宁赏你的最后一样东西。从今往后,你跟我,一刀两断。”
她抓起笔,在协议上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力道大到把纸都戳破了。
我也签了字。
工作人员办事效率很高,钢印落下,结婚证被收走,换成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
“好了,二位慢走。”
顾婉宁抓起离婚证转身就走,风衣下摆甩出一个凌厉的弧度。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远,”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昨天把蛋糕拿回家吗?”
我没说话。
“因为文轩说,那个蛋糕太甜了,他不喜欢。”她的嘴角扯了一下,“我花了三个小时排队买的蛋糕,他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她说完这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玻璃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是心软,也不是幸灾乐祸,只是一种淡淡的、空落落的释然。
就像你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关了很多年,终于走出了那扇门。你站在阳光底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发现它其实也没有那么大,那么可怕。
但它确实困了你很多年。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孟晚棠。
“手续办完了?”她问。
“办完了。”
“心情怎么样?”
我想了想,给了一个很诚实的回答:“轻了三年的重量。”
孟晚棠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正好,今晚有个饭局,我缺个男伴。你既然轻了三年的重量,应该有力气应付一群老狐狸了。”
“什么饭局?”
“市商会主办的晚宴,分管那个百亿项目的市领导也会到场。”孟晚棠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这是我们第一次公开亮相,周远。孟氏的新任运营副总监,今晚要让全城的人都记住他。”
我握紧了手机:“几点?”
“七点,我来接你。”
“好。”
挂了电话,我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这座城市最高档的西装定制店。
既然要亮相,那就亮得彻底一点。
当天晚上七点整,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准时停在我临时租住的公寓楼下。
车门打开,孟晚棠坐在里面,看见我的那一刻,她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我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剪裁合体,面料挺括,袖口的纽扣是低调的银质暗纹。头发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跟三天前那个在服务区台阶上抽烟的落魄男人判若两人。
“不错。”孟晚棠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眼睛里有一层雾。”她偏了偏头,“现在那层雾散了。”
劳斯莱斯平稳地驶入夜色,车窗外霓虹灯的光影一道道滑过。孟晚棠从旁边的座位上拿了一个文件夹递给我。
“今晚到场的关键人物有三个。第一位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孙志国,他是百亿项目最后的拍板人。第二位是市商会的会长马德胜,他在这个城市的人脉盘根错节,能影响一半以上的评审委员。第三位是城投集团的老总赵启明,项目的具体执行由他说了算。”
我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三份极其详尽的人物档案,包括照片、履历、性格特点、喜好习惯,甚至还有最近半年他们的行程动态。
“这些资料……”我抬起头看孟晚棠。
“我花了两年时间,专门养了一个团队做情报收集。”孟晚棠轻描淡写地说,“商场上打的是信息战,谁掌握的信息越多,谁的胜算就越大。顾国忠在这一点上做得很差,他做事情喜欢靠直觉和关系,但关系这种东西,用一次少一次。信息不一样,信息用得越多,越有价值。”
我合上文件夹,看向孟晚棠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佩服。
这个女人能在三十岁之前坐稳孟氏总裁的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她爹留下的家业。
“今晚我的定位是什么?”我问。
“你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孟晚棠说,“你只需要站在我旁边,该握手的时候握手,该微笑的时候微笑。今晚的重点不是你要说什么,而是让他们看见——孟晚棠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一个——”孟晚棠偏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两秒,“被顾家扫地出门之后,我孟晚棠亲自开车去接回来的男人。”
我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你这步棋,下得够狠的。今晚之后,全城都会知道顾家丢掉的废物变成了孟氏的座上宾。顾国忠的面子往哪搁?”
“那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孟晚棠微微一笑,但那笑容里藏着刀子,“我要的是让所有参加那个项目的人都知道——孟氏现在有了一把最了解顾家的刀。这把刀,指哪打哪。”
劳斯莱斯缓缓驶入宴会酒店的旋转门廊,门童殷勤地拉开车门。
孟晚棠先下车,然后是周远。
他们并肩走进宴会厅的那一刻,大厅里似乎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落在这对璧人身上。男人们都在打量周远,试图判断这个陌生面孔的来历;女人们则在衡量孟晚棠的选择,揣测这个男人在她心目中的分量。
孟晚棠今晚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搭配简约的钻石耳钉,优雅中带着疏离。她微微侧身,自然地挽住了周远的手臂。
“走吧,好戏开始了。”
她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