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派出所调解室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发酸,我盯着对面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怎么也没想到,借出去四个月的车,最后竟然是我成了“偷车贼”。表哥周海涛拍着桌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警察同志,就是他!他趁我不注意,用备用钥匙把我车开走了!”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硌在我掌心,那里面,藏着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真相。事情,远不止一辆车这么简单。
01
周海涛是我大姨家的儿子,比我大五岁。
小时候我俩一块儿在姥姥家长大,感情说不上多亲,但逢年过节总归要走动。他在城里开了个小装修公司,嘴皮子利索,见人三分笑,亲戚们都说他有出息。
我那辆车是去年年底提的,一辆国产SUV,落地十四万出头。我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售后工程师,常年跑医院,没车实在不方便。首付掏空了我工作六年的积蓄,月供三千二,要还三年。
车提回来那天,我发了条朋友圈,没炫,就拍了张方向盘的照片,配了句“以后也是有腿的人了”。
周海涛是第一个打电话来的。
“砚清啊,哥最近接了个大活,工地上要跑郊区,我那破面包车空调坏了,借你车开两天应应急?”
他语气热络,像随口一提。
我犹豫了一下。新车,自己还没摸热乎。但转念一想,小时候他替我挡过我爸的皮带,这份情不能忘。再说就两天。
“行,哥,你过来拿钥匙。”
他当天下午就来了,围着车转了两圈,拍了拍引擎盖:“好车,真不错。”我把备用钥匙也给了他,想着万一他要用。他接过钥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放心,哥办事你还不放心?”
两天变成一周,一周变成一个月。
我打电话问,他说工程延期了,再用几天。我脸皮薄,没好意思催。我妈也说:“你表哥那人你还信不过?从小看着你长大的。”
第二个月,我在家庭聚会上碰到他,随口提了句车的事。他搂着我肩膀,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说:“砚清现在混得好,车都不稀罕开了,让哥再风光几天。”大姨在旁边笑:“就是,你哥现在跑大工程,你那车给他长长脸。”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四个月,一百二十多天。我每天挤地铁转公交去客户现场,有次赶一个急诊设备的维修,迟到半小时被主任骂得狗血淋头。我老婆林薇开始还劝我:“你表哥可能真忙,你再等等。”后来她也忍不住了:“沈砚清,那是咱们的车,不是他的。你去要回来。”
我打了电话,语气硬了些。周海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行行,明天给你送过去。”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你好,是沈砚清吗?这里是城南派出所,有人报警说你偷了他的车,请你过来配合调查。”
我愣在原地,手机差点掉地上。
02
派出所里,周海涛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见我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很快又换成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砚清,哥对你不错吧?你缺钱哥借你,你有事哥帮你。你怎么能趁我不注意,用备用钥匙把车偷走?”
我盯着他,脑子嗡嗡响。
“哥,你说什么?那车是我的,我买的,我借给你的——”
“你的?”他打断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车辆转让协议,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身份证号,还有我的“签名”,内容是自愿将车辆转让给周海涛,价格一栏空着。
我脑子“轰”地一下。
“我没签过这个。”
“白纸黑字,你跟我说没签过?”他转头对警察说,“同志,他这是想赖账。车我开了四个月,保养保险都是我出的钱,现在他想把车抢回去。”
警察看看他,又看看我:“双方都冷静,把购车手续拿出来。”
我掏出手机,翻出购车发票、完税证明、行驶证的照片。行驶证上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注册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周海涛脸色变了一下,但马上又说:“那是他代办的时候写他的名字,实际上首付是我出的现金,他那时候手头紧,我帮他垫的。”
我气得手发抖。
“你垫的?你什么时候垫的?转账记录呢?取款凭证呢?”
他支支吾吾:“现金,谁留那个。”
警察翻着材料,皱着眉头:“周先生,你说车是你的,除了这张协议,还有其他证据吗?”
周海涛往后一靠:“他把我车开走了,我车里的东西还在呢。警察同志,你们去查,他肯定把车藏起来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行车记录仪。
我买车的时候加装了一个双镜头的行车记录仪,带停车监控和录音功能,内存卡是六十四G的循环录制。我借车给周海涛之前,特意把紧急录制功能开着,怕万一出事故好定责。
四个月,他一定不知道那东西一直在录。
“警察同志,”我开口,声音稳了下来,“车在我家楼下停着,我没藏。而且,我有行车记录仪的原始视频,能证明这四个月是谁在开这辆车,也能证明一些……别的事情。”
周海涛猛地转头看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行车记录仪?那玩意儿早坏了。”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警察。
警察点点头:“那行,你把视频提供过来,我们先核实。”
周海涛站起来,声音拔高:“警察同志,他这是偷车!你们不能听他一面之词——”
“周先生,”警察打断他,“车辆所有权争议属于民事纠纷,我们主要看证据。如果查实车辆确实归沈砚清所有,你报假警是要负责任的。”
周海涛的脸终于白了。
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林薇在门口等我,见我出来,快步走过来抓住我的手:“怎么样?”
“没事,”我拍拍她手背,“先回家。”
我没告诉她,在派出所里,周海涛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不只是慌,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狠。
而我更没告诉她的是,行车记录仪里,我不仅看到了周海涛怎么用我的车,还看到了他和一个女人的对话,那个女人,是他老婆方棠。
他们在车里商量着怎么把车过户,怎么伪造我的签名,怎么让我“自愿”放弃。
但最让我后背发凉的,是方棠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弟那边催得紧,那笔钱再还不上,他真敢动手。”
周海涛的小舅子,方锐,我见过两次,开着一家二手车行,脖子上有条疤,笑起来让人不舒服。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内存卡。
事情,比我想的要复杂得多。
03
第二天一早,我把内存卡里的视频导了出来。
六十四G,四个月,循环覆盖了前面的内容,但最近一个月的记录都在。我快进着看,越看越心惊。
周海涛根本没跑什么工地。他用我的车跑网约车,一天跑十几个小时,座椅上全是烟灰和饮料渍。这倒罢了,关键是那段录音。
那天是三月十七号,晚上九点多,他把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方棠上了副驾驶。
“协议弄好了?”方棠问。
“弄好了,签名我练了两天,保证看不出来。”周海涛的声音里带着得意。
“行驶证呢?”
“在他那儿,不过没关系,等协议生效了,我拿协议去过户,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方棠沉默了一会儿:“我弟说,那笔账月底到期,连本带利四十五万,再还不上,他就找咱爸妈去。”
周海涛啧了一声:“我知道。所以这车得赶紧出手,我问过了,这车况能卖十万出头,先堵上窟窿再说。”
“那砚清那边?”
“他?一个破打工的,车没了再攒钱买呗。他还能把我怎么着?亲戚里道的,他敢撕破脸?”
方棠没说话。
周海涛又说:“再说了,我小时候替他挨过打,这份情他得认。一辆车而已,他要是懂事,就该主动把户过了。”
录音里传来方棠轻轻的笑声:“你可真行。”
我关掉音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十万出头。四十五万的窟窿。伪造的转让协议。
他不仅想霸占我的车,还想把我当傻子耍。
我把视频截取了三段:一段是周海涛和方棠商量过户的对话,一段是他跑网约车的接单记录,还有一段是他在车里翻找行驶证的画面,边翻边骂:“这破车手续放哪儿了……”
我存了三份,一份在手机,一份在U盘,一份发到了我自己的加密邮箱。
然后我给周海涛打了个电话。
“哥,派出所那边说要看行车记录仪,我导出来了,你要不要先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砚清啊,”他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昨天是哥冲动了,喝了点酒,说话没轻重。咱兄弟俩不至于闹到派出所去,你说是吧?”
“车是我的,哥。”
“我知道我知道,哥就是跟你开个玩笑。车我明天就给你送回去,保证加满油,洗得干干净净。”
“协议呢?”
“什么协议?哦那个啊,那是哥喝多了瞎写的,不作数。你放心,哥明天当面给你道歉。”
我挂了电话,心里冷笑。
如果不是我手里有录音,他会道歉?
林薇从厨房出来,端着杯水递给我:“怎么样?”
“他说明天还车。”
“那协议的事就算了?”
我看着窗外,楼下的空地上停着那辆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SUV,车身全是泥点,前保险杠有道明显的刮痕。
“不算。”我说,“他报假警的事,我要让他自己去销案。还有,他得把协议原件交出来。”
林薇看着我,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做?”
“行车记录仪的原视频,我发给他老婆一份。”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方棠?”
“对。”我说,“他怕他老婆知道的事,让他老婆自己去听。”
04
周海涛第二天下午把车送回来了,果然洗得干干净净,油也加满了。
他站在楼下,满脸堆笑,手里提着一兜水果:“砚清,哥来给你赔不是了。”
我没接水果,绕着车看了一圈。前保险杠的刮痕还在,洗车遮不住,座椅上烫了个洞,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后备箱里还有两袋没搬走的腻子粉。
“哥,协议呢?”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在这儿,原件,就这一份。哥那天真是喝多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当着他的面撕成碎片。
“报假警的事呢?”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那个……我已经去派出所销了,说是误会。”
“误会?”我看着他,“哥,你拿着一张伪造我签名的协议去报警,说我偷你的车,这叫误会?”
他的脸终于挂不住了:“沈砚清,你差不多得了。车还你了,协议也撕了,你还想怎么着?非要把哥送进去你才高兴?”
“我不想怎么着。”我说,“我就想问一句,你拿我的车去跑网约车,一天跑十几个小时,出了事故算谁的?”
他眼神闪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行车记录仪。”我打断他,“哥,你在我车里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你和你老婆商量怎么过户,怎么伪造签名,还有方锐那四十五万的账。”
周海涛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
“视频我存着呢。”我说,“你要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就把这四个月跑网约车的收入算一算,该给我的给我。还有,车损的维修费。”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要多少?”
“市场价,网约车一个月流水大概八千到一万,四个月算你三万。车损修下来三千。一共三万三,我给你抹个零,三万。”
“三万?”他叫起来,“你抢钱啊?”
“那你觉得,你伪造签名想吞我十四万的车,这个账该怎么算?”
他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是方棠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很平静:“砚清,视频我看了。”
周海涛猛地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惊恐。
“嫂子。”
“你别叫他嫂子。”方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冷静,“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了。砚清,你手里那些视频,能不能给我一份完整的?”
周海涛扑过来想抢手机,我侧身让开。
“嫂子,你要完整的干什么?”
“方锐那四十五万,是他赌输了借的高利贷。周海涛拿我的身份证去做的担保人。”方棠顿了一下,“我要离婚,这些视频是证据。”
周海涛瘫坐在地上,手里的水果兜滚出去老远,苹果撒了一地。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半点同情。
“嫂子,视频我可以给你。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方锐那边,你帮我约一下。我想跟他聊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看着地上的周海涛,“就是觉得,有些事情得当面说清楚。他拿我的车去抵押的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海涛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晃了晃手机。
行车记录仪里,还有一段录音,是他和方锐在车里的对话。方锐说,车先押在他那儿,等过户手续办完再放款。周海涛说,行驶证在沈砚清那儿,得想个办法拿到。
他们商量的办法,就是那张伪造的协议。
方棠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讽刺。
“好,我帮你约。”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着周海涛。
“哥,你说你小时候替我挨过打,这份情我认。但你拿这份情来换我十四万的车,你觉得够吗?”
他没说话,只是坐在地上,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
我转身上楼,没再看他。
林薇在门口等我,递给我一杯温水:“怎么样了?”
“方棠要跟他离婚。”我说,“方锐那边,约了后天见面。”
“你一个人去?”
“嗯。”
她握住我的手:“小心点,那个人不好惹。”
我点点头。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躲是躲不掉的。方锐那种人,你越软他越欺负你。我手里有视频,有录音,有周海涛和方棠的证词,我不怕他。
我只是没想到,方锐比我想的还要狠。
05
方锐约我见面的地方,是他那家二手车行后面的办公室。
店面不大,门口停着七八辆旧车,墙上挂着“锐达二手车”的招牌。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方锐坐在皮沙发上,脖子上那条疤在日光灯下泛着白。
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光头,一个戴金链子。
“沈砚清?”方锐抬了抬下巴,“坐。”
我没坐。
“方老板,我今天来就一件事。周海涛把我的车抵押给你,这事儿你知道是违法的吧?”
方锐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违法?他拿车来押,我给他钱,天经地义。我怎么知道车不是他的?”
“行驶证在我手里,登记证书在我手里,他拿什么押的?”
“协议啊。”方锐摊手,“他给我看了转让协议,有你签名的。我怎么知道是假的?”
“现在你知道了。”
方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知道了又怎么样?钱我已经放出去了,周海涛拿走了。你要车,找他要钱去。”
“车是我的,你没权利扣押。”
“我没扣你车啊。”他笑了,“车在你楼下停着呢,我又没开走。我就是让周海涛还钱,他不还,我就找他老婆。哦对了,他老婆说要跟他离婚,这事儿你知道吗?”
我盯着他:“方锐,周海涛欠你钱是你和他的事。但你拿我的车做抵押,这个账我认不了。”
方锐站起来,慢慢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但那股子痞气让人不舒服。
“小兄弟,我劝你一句。这事儿你掺和不起。周海涛欠我四十五万,他还不上了,他老婆要跑,他爸妈那点退休金不够塞牙缝。你要是懂事,就把车过户给我,我抵他二十万,剩下的我找他慢慢要。”
“我要是不懂事呢?”
方锐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那你就是跟我过不去。”他指了指墙上,“看见没?我这店开了八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一个打工的,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把屏幕对着他。
视频里是周海涛和方棠在车里的对话,方棠说“我弟说那笔账月底到期”,周海涛说“这车得赶紧出手”。
方锐的脸色变了。
“这段录音,我交给了派出所一份。”我把手机收起来,“方老板,你放高利贷的事,警察可能管不了那么宽。但你和周海涛合谋伪造协议、试图侵吞我的车辆,这个算不算诈骗,你可以问问你的律师。”
光头往前迈了一步,方锐伸手拦住他。
“你吓唬我?”
“我没吓唬你。”我说,“我今天是来好好跟你说的。车是我的,我要开走。周海涛欠你的钱,你自己去找他。你要是再打我这辆车的主意,这些视频我就发到网上,再给派出所一份。你店门口那些车,经得起查吗?”
方锐盯着我,眼睛里像要冒出火来。
办公室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最后他笑了,那笑比刚才更难听。
“行,沈砚清,你行。”他坐回沙发上,摆摆手,“车你开走,我认栽。但周海涛那四十五万,我肯定要回来。你要是再掺和,别怪我不客气。”
“我不掺和。”我转身往外走,“但你也别再来找我。”
我走出车行,后背全是汗。
坐进车里,我给方棠发了条消息:谈完了,车我开回来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砚清,谢谢你。那些视频,我会用在离婚官司上。周海涛的事,我不会让他再牵连你。
我放下手机,发动了车。
后视镜里,锐达二手车行的招牌越来越小。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结束了。但我没想到,周海涛还有后手。
三天后,我妈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砚清,你大姨住院了,说是被你气的。你赶紧过来一趟。”
我握着手机,心里“咯噔”一下。
大姨有高血压,一直吃药控制。周海涛这是,拿他妈来压我?
06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难受。
大姨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我妈坐在床边抹眼泪,我大姨夫蹲在墙角,闷着头抽烟。
周海涛站在病房门口,看见我来,脸上露出一副又委屈又愤怒的表情。
“沈砚清,你把我妈气成这样,你满意了?”
我没理他,走到床边:“大姨,您怎么样?”
大姨睁开眼,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她伸出手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砚清啊,大姨求你个事。你哥他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那车……那车你哥说他已经还你了,你就别追究了行不行?大姨给你跪下了……”
她说着就要往床下挪。
我赶紧按住她:“大姨,您别这样。”
我妈在旁边拉我袖子:“砚清,你大姨都这样了,你就松个口吧。一家人,何必呢?”
我回头看了周海涛一眼。
他站在门口,嘴角微微翘着,那副表情我太熟悉了。小时候他偷吃我零食,被我抓到,就是这副表情——你能拿我怎么样?
“大姨,”我握着她的手,声音放轻,“车的事已经解决了,我不追究了。”
大姨松了一口气,眼泪还在流:“好孩子,好孩子……”
“但是,”我直起身,看着周海涛,“哥,方锐那四十五万的事,你自己处理。还有,方棠要跟你离婚,这个我管不了。你拿我车抵押的事,我也不追究了。从今往后,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周海涛脸上的得意凝固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亲戚还是亲戚,但咱们之间,到此为止了。”我说,“大姨生病我会来看,逢年过节我会来拜年。但钱的事,车的事,你的事,别再找我。”
大姨夫在角落里闷声开口:“砚清,你这话说得……”
“大姨夫,”我转过头,“周海涛拿我车去跑网约车,四个月,一分钱没给我。他伪造我签名想吞我车,还报警说我偷车。这些事,我要是追究,他现在已经在看守所了。”
病房里安静了。
大姨的眼泪还在流,但抓着我胳膊的手慢慢松开了。
周海涛的脸涨得通红:“沈砚清,你——”
“哥。”我打断他,“你小时候替我挨的那顿打,我今天还给你。以后咱们两清。”
我转身往外走,我妈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走出住院部大楼,阳光刺得我眯起眼。我掏出手机,给方棠发了条消息:你那边怎么样了?
她回得很快:起诉状递了,方锐那边我也报了警。高利贷的事,经侦已经立案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发来一条:周海涛刚才给我打电话,骂了我一顿。他说他不会签离婚协议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字:他会签的。
方棠没再回。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医院的楼越来越远。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行车记录仪里,还有一段视频我没看过。那是三月二十号,周海涛把车停在方锐车行门口,进去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我快进着看完那段视频,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那个塑料袋里,装的是现金。
周海涛从方锐那儿借了钱,又拿我的车做抵押,两头骗。他欠方锐的四十五万里,有一部分是利息,还有一部分,他拿去干了别的。
视频最后,他打电话给方棠:“钱拿到了,我先用一下,过两天就还。”
方棠在电话里问:“你用哪儿了?”
周海涛说:“你别管。”
我关掉视频,靠在座椅上。
原来方棠也不知道他拿钱干了什么。这个男人,骗了所有人。
07
一周后,方棠约我见面。
她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但精神还好。我们约在城南一家安静的咖啡店,她点了杯美式,我点了杯热水。
“起诉状递上去了,”她说,“方锐那边,经侦已经找他谈过话了。他放出去的高利贷不止周海涛一笔,这次够他喝一壶的。”
“周海涛呢?”
“他躲在他爸妈家,不接电话。”方棠端起杯子,又放下,“砚清,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周海涛从方锐那儿拿的钱,有一部分转给了一个叫‘鸿运商贸’的公司。”
“鸿运商贸?”
“我查了一下,那家公司做建材的,法人代表叫孙德利。周海涛之前跟他有过合作,后来闹翻了。我猜,周海涛是想拿这笔钱去堵孙德利的账,结果又赔进去了。”
我皱起眉头:“他还欠孙德利钱?”
“不止。”方棠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我找人查了周海涛的银行流水。他这两年在外面欠了不少,装修公司的账也是乱的。方锐那四十五万,只是其中一笔。”
我翻着那些流水单,越看越心惊。
周海涛的装修公司早就资不抵债了,他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借我的车跑网约车,是他最后一点现金流。拿车去方锐那儿抵押,是他想最后一搏。
“他拿我的车抵押了多少钱?”
“十五万。”方棠说,“方锐扣了五万当利息,实际给他十万。那十万他转手就打给了孙德利。”
“孙德利那边呢?”
“孙德利收了钱,但没销账。他说周海涛还欠他八万,这十万只是利息。”
我放下流水单,深吸一口气。
“方棠,你打算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很平静:“离婚。他欠的债我不背,方锐那边我已经跟经侦说清楚了,我是被冒名担保的。至于孙德利,我不认识他,也不打算认识。”
“周海涛会签吗?”
“他不签也没用。”方棠说,“我有他伪造签名的证据,有他拿我身份证去担保的证据,还有他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法院会判的。”
我点点头。
她忽然笑了一下:“砚清,你知道吗?周海涛最怕的不是离婚,也不是方锐找他麻烦。”
“那他怕什么?”
“他怕你。”方棠看着我说,“你手里那段行车记录仪的视频,他以为你只给了派出所一份。他不知道你还给了我。他以为你手里还有别的。”
我没说话。
那段视频里,还有周海涛和孙德利在车里的对话。孙德利说,那批建材的货款必须结清,不然就起诉他。周海涛说,再宽限几天,他正在想办法。
孙德利说,你想什么办法我不管,月底之前见不到钱,你就等着法院传票。
周海涛说,我把我表弟的车弄过来,能值十几万。
孙德利说,你表弟的车?你表弟同意吗?
周海涛笑了:“他同不同意不重要,我有办法。”
我把这段录音也存了一份。
方棠站起来,拿起包:“砚清,谢谢你。那些视频帮了我大忙。”
“不客气。”我说,“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先把婚离了,然后把方锐那笔担保的账销掉。之后……”她想了想,“可能换个城市吧,重新开始。”
她走了。
我坐在咖啡店里,看着窗外人来人往。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烟嗓:“沈砚清?”
“你谁?”
“孙德利。”对方说,“周海涛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08
孙德利约我见面的地方,是他公司的会议室。
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一幅“诚信赢天下”的匾额,桌上摆着功夫茶具。孙德利五十来岁,圆脸,秃顶,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后背发凉。
“沈先生,周海涛拿你车抵押的事,我听说了。方锐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他不会为难你。”他倒了杯茶推过来,“不过,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事?”
“周海涛拿我的货款去填方锐的利息,这个局,是他自己钻进去的。”孙德利端起茶杯,“但他拿你车去抵押的时候,跟方锐说,你欠他钱。”
我手一顿:“我欠他钱?”
“他说你买车的时候,他借了你五万,一直没还。所以他才敢拿车去押。”孙德利笑了笑,“我查了一下,根本没这回事。但他那张嘴,死的能说成活的。”
我放下茶杯:“孙总,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孙德利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我:“周海涛欠我八万,方锐那边他已经还不上了。他现在是山穷水尽,连他爸妈的养老金都掏出来了。但这八万,他必须还。”
“他不还,你起诉他。”
“起诉当然可以,但费时间。”孙德利说,“我知道你手里有他一些东西。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对吧?”
我没说话。
“我不关心你们亲戚之间的事。”孙德利摆摆手,“我就一个条件。你把周海涛和方锐在车里那段对话的视频给我一份,我拿这个去跟方锐谈。方锐那边少收点利息,周海涛就能多还我一点。”
“我凭什么给你?”
孙德利笑了:“就凭周海涛拿你车抵押的时候,跟方锐签的协议上,担保人写的是你。你要是不想被方锐追债,就把视频给我。”
我盯着他,脑子里飞速转着。
周海涛拿我的车抵押,担保人写我?这不可能,我没签过任何担保协议。
“协议上我的签名,是伪造的。”
“我知道。”孙德利点头,“但方锐不知道啊。他要是拿着那张协议去找你,你说你是伪造的,他说你是想赖账。到时候打官司,你耗得起吗?”
我沉默了。
孙德利说得对,方锐那种人,真拿着协议来找我麻烦,我解释不清。就算最后能证明是伪造的,中间的过程也够恶心人的。
“视频我可以给你。”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拿到视频之后,帮我把方锐手里那张担保协议要回来。原件,销毁。”
孙德利想了想,点头:“行,这个不难。”
我掏出手机,把那段视频发给了他。
孙德利看完视频,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这个周海涛啊,真是……”他摇摇头,“沈先生,你比他厚道多了。”
我站起来:“孙总,视频给你了。协议的事,我等你好消息。”
“放心。”孙德利站起来送我,“对了,你表嫂那边,离婚的事怎么样了?”
“快了。”
孙德利点点头:“方棠这个女人,不容易。周海涛配不上她。”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走出孙德利的公司,我给方棠发了条消息:孙德利那边我谈了,他会帮你要回担保协议。
方棠回:谢谢。离婚官司下周三开庭。
我回:需要我作证吗?
她回:不用,证据够了。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阴了几天,终于放晴了。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该收尾了。
但我没想到,周海涛会在法庭上,做出那种事。
09
周三上午,区法院民事审判庭。
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方棠坐在原告席上,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周海涛坐在被告席,旁边是他的律师。
法官核对了双方身份,开始审理。
方棠的律师陈述诉讼请求: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确认方棠不承担周海涛个人债务。
周海涛的律师答辩:同意离婚,但不同意方棠不承担债务。理由是,方棠对周海涛的借款知情,且部分借款用于家庭共同生活。
方棠的律师出示证据:周海涛伪造签名的转让协议,周海涛冒用方棠身份证去担保的借款合同,周海涛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银行流水,以及,那段行车记录仪的录音。
录音在法庭上播放的时候,周海涛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录音里,方棠说“我弟说那笔账月底到期”,周海涛说“这车得赶紧出手”。
法官问周海涛:“被告,你对这段录音的真实性有异议吗?”
周海涛的律师说:“需要核实。”
法官又问:“被告,原告主张你冒用她的身份证去为方锐的借款做担保,你承认吗?”
周海涛不说话。
他的律师说:“被告需要时间核实。”
法官皱了皱眉:“这些证据原告已经提前提交,被告有足够时间核实。被告,请正面回答。”
周海涛忽然站起来,指着我:“法官!我有个情况要说!”
所有人都转头看我。
“他!沈砚清!他手里有完整视频,他不止给了方棠一段!他故意剪辑了录音,断章取义!”
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注意法庭秩序。”
周海涛不管,继续喊:“他偷了我的车!他趁我不注意把车开走了!他还敲诈我三万块钱!”
方棠的律师站起来:“审判长,被告所述与本案无关,且被告曾因报假警被公安机关批评教育,有派出所记录为证。”
周海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法官再次敲法槌:“被告,如果你没有新的证据提交,请坐下。”
周海涛站着不动,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举起来:“我有证据!他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我拷贝了一份!里面有一段录音,是他自己说的,他说他要把视频发到网上,搞臭我!这是敲诈勒索!”
法庭安静了一秒。
我坐在后排,看着周海涛手里的U盘,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终于把最后一张牌打出来了。
而那张牌,恰恰是我故意留给他的。
法官接过U盘,让书记员播放。
录音里传来我的声音:“哥,你拿我的车去跑网约车,一天跑十几个小时,出了事故算谁的……视频我存着呢……该给我的给我。还有,车损的维修费。”
然后是周海涛的声音:“你要多少?”
我的声音:“三万。”
周海涛的律师立刻说:“审判长,这段录音证明原告方证人沈砚清以视频为要挟,向被告索要三万块钱,涉嫌敲诈勒索。”
方棠的律师看向我。
我站起来。
“审判长,我请求作为证人发言。”
法官点点头。
我走到证人席,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法警。
“这是我行车记录仪里完整视频的原始文件,未经剪辑。刚才被告播放的录音,是其中一段对话。但那段对话之前,被告已经承认了他拿我的车去跑网约车、伪造我的签名、试图侵吞我的车辆。我向他索要的,是他使用我车辆期间产生的合理收益和车辆维修费用,不是敲诈。”
我顿了一下,看着周海涛。
“而且,那段录音里,被告亲口答应支付三万。如果他认为是敲诈,他当时为什么不去报警?反而在事后、在法庭上才拿出来?”
周海涛的律师脸色变了。
法官翻看着U盘里的文件,又看了看周海涛。
周海涛站在被告席上,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方棠的律师最后陈述:“审判长,被告周海涛在婚姻存续期间,伪造他人签名、冒用原告身份、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且毫无悔改之意,在法庭上捏造事实。原告方请求判决离婚,并确认原告不承担被告的个人债务。”
法官宣布休庭,二十分钟后宣判。
我走出法庭,在走廊上看见周海涛。他靠着墙,低着头,像一只被抽了筋的皮囊。
我走过去。
“哥。”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恨,有怨,但更多的是茫然。
“你手里还有多少东西?”
“没了。”我说,“都给你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沈砚清,你赢了。”
“我没想赢你。”我说,“我只是想把我的东西要回来。”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二十分钟后,法官宣判:准予离婚。方棠不承担周海涛个人债务。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分割。
方棠走出法庭的时候,我看见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砚清,谢谢你。”
我握了握她的手:“嫂子,以后好好过。”
她笑了,这一次笑得真实。
“你也一样。”
10
周海涛的事,后来在亲戚里传开了。
大姨出院后,我妈去看了她一趟。回来跟我说,大姨夫把周海涛赶出了家门,说等他什么时候把账还清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方棠离了婚,把原来那套房子卖了,还清了方锐那笔担保的账,剩下的钱在城西租了个小门面,开了家花店。我路过过一次,店名叫“棠开”,门口摆着几盆绿萝,收拾得干干净净。
方锐那边,经侦立案后查实了他放高利贷和非法经营的事,车行关了门,人进去待了半年。
孙德利把担保协议的原件给了我,我当着方棠的面烧了。他说周海涛还欠他三万,他不要了,就当买个教训。
至于我那辆车,修好了刮痕,换了座椅套,做了个精洗,跟新的一样。我每天开着它上下班,跑医院,接林薇下班。月供还是三千二,但心里踏实。
前几天,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砚清,我是你哥。我在外地找了个活,慢慢还账。妈那边你帮我多照看。对不起。”
我没回。
但我把那条短信截了个图,存进了那个加密邮箱。
和林薇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问我:“你恨他吗?”
我想了想。
“不恨了。”我说,“恨一个人太累。但他也别想再靠近我。”
林薇点点头,靠在我肩膀上。
“那就这样。”
“嗯,就这样。”
窗外夕阳正好,照在那辆SUV的车顶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有些亲戚,走着走着就散了。不是所有的血缘都值得维系,也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
人这一辈子,最该守住的,是自己的底线。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家庭观与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相关常识与案例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