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儿媳妇说想学车我给了两万报名费,可昨天我坐她开的车差点出车祸,她居然怪我太重把车压偏了,我气哭了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上个月儿媳妇说想学车我给了两万报名费,可昨天我坐她开的车差点出车祸,她居然怪我太重把车压偏了,我气哭了。

上个月儿媳妇说想学车我给了两万报名费,可昨天我坐她开的车差点出车祸,她居然怪我太重把车压偏了,我气哭了-有驾

第1章

“妈,你是不是该减减肥了?”

陈玉芬坐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往后仰着,死死抓住头顶的把手。车子刚才猛地往左一偏,轮胎摩擦路面的尖叫声还在耳朵里嗡嗡响。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心全是汗。

开车的王莉莉却没停,继续说:“你这一百六十多斤坐在右边,重力全往我这边偏,方向能不打滑吗?教练都说了,载重不平衡最容易出事故。”

陈玉芬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晌才憋出一句:“莉莉,刚才那个弯……你速度没减。”

“我减了。”王莉莉眼睛盯着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五十码过的弯,正常速度。是车子本身就不稳,加上你太重,重心一偏,轮胎抓地力不够。你自己没感觉吗?我握着方向盘都费劲。”

陈玉芬垂下眼睛。她今天穿的是去年儿子给她买的那件深蓝色棉袄,袖子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但干净整齐,出门前还特意拍了又拍。她这辈子最怕给人添麻烦,出门坐公交车都尽量站到最后排,怕占座。可现在,她成了把车压偏的理由。

后座传来小孙女陈诺的声音:“奶奶,你坐好了没有呀?爸爸说坐车要系安全带的。”

“系了,系了。”陈玉芬赶紧拉了拉安全带,朝后面挤出个笑。五岁的陈诺正抱着她的布娃娃,大眼睛好奇地往前看。

王莉莉从后视镜里瞥了孩子一眼,没说话。

车子重新上了主路,速度提起来,窗外是灰扑扑的冬日街景。陈玉芬看着那些行道树一棵棵往后倒,脑子里忽然想起上个月的事。

当时王莉莉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忽然抬头说:“妈,我想去学个车,现在同事都自己开车上下班,方便多了。”

陈玉芬正在厨房剁肉馅,刀顿了一下。“学车好啊,年轻人是该会开车。”

“就是学费有点贵。”王莉莉声音不大,但刚好让厨房里的人听见,“驾校报价四千八,加上考试费七七八八得六千多。”

陈玉芬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从卧室床头柜最里面翻出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布钱包,里面是她攒了大半年的养老金,每个月一千二,存到现在刚好两万出头。

她抽出两沓钱,数都没数,直接塞到王莉莉手里。“拿着,女孩子开车方便,接送诺诺也省得挤公交。”

王莉莉接过钱,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谢谢妈,等考下来我带您出去转转。”

那是陈玉芬这辈子听到的最暖心的话。她丈夫走得早,儿子陈刚常年在外跑货运,一个月回家两三天。儿媳妇愿意学车,还说要带她出去转,她当天晚上多炒了两个菜,饭桌上连夹了好几次红烧肉到王莉莉碗里。

可现在,那两万块钱换来的,是一句“你太重把车压偏了”。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陈玉芬偏过头,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头发花白,法令纹很深,脸圆圆的,下巴堆着一点肉。她确实胖。生完陈刚之后就没瘦下来过,这些年起早贪黑摆早餐摊,忙起来顾不上吃,闲下来就胡乱塞两口,越来越胖,像吹起来的面口袋。

可她再胖,也不过一百六十斤。一辆车连人带货能装一吨多,她这几十斤能压偏方向?陈玉芬不懂车,但她不傻。

“莉莉,”她声音有点哑,“你刚才转弯的时候,是不是踩了刹车?”

“踩了。”

“那车速表上……是多少?”

王莉莉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不耐烦。“妈,您不用操心这些。您就坐好就行。以后我开车,您还是尽量坐后排,重心在中间,对车好。”

陈玉芬没再说话。她把脸转向窗外,眼眶发热,但她咬着牙没让泪流下来。六十岁的人了,不能在孩子面前哭,不然多丢人。

后排的陈诺忽然开口:“妈妈,刚才奶奶手都抖了。”

“诺诺别乱说。”王莉莉声音平静。

“我没有乱说,我看见奶奶的手在抖。”陈诺把布娃娃举起来,“像这样,抖抖抖。”

陈玉芬赶紧把手缩回袖子里,笑着说:“奶奶冷,今天风大。”

红灯变绿。王莉莉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向前滑去。陈玉芬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一个月前王莉莉接过两万块钱时的表情——嘴角微微翘着,眼睛亮了一瞬,说了句“谢谢妈”。

她当时以为那两万块钱买来的是孝心,是儿媳的心意,是往后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日子。

现在看来,买来的就是这一句——“你太重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陈玉芬掏出来看,是儿子陈刚发来的微信语音。她没敢点开外放,按在耳朵边听。陈刚的声音带着工地上的风噪:“妈,莉莉说今天带你出去练车了?你坐稳当点,她刚拿本没两个月,别吓着你。等我跑完这趟回来,咱全家出去吃一顿。”

陈玉芬把手机按在胸口,盯着车窗外的天。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谁拿脏抹布擦过一遍。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王莉莉找了个车位,一把方向倒进去,停得歪歪扭扭。她熄了火,转头说:“妈,到了。”

陈玉芬解安全带的手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战。

“奶奶!”陈诺从后座爬过来,抱住她的胳膊,“你下次还坐我的车好不好?等我长大了我开车带你。”

陈玉芬蹲下来,把孙女搂进怀里。“好,奶奶等着。”

王莉莉锁了车,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妈,晚上我不在家吃了,约了驾校的同学聚餐。”

“你去,你去。”陈玉芬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

她站在楼下,看着王莉莉的背影越走越远,细瘦高挑,穿着一件新买的米白色羽绒服。那羽绒服不便宜,陈玉芬记得吊牌上写着八百多。

她慢吞吞地上楼,开门,换鞋,走进厨房。灶台上还摆着中午没刷的碗,砧板上几片蔫了的青菜。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她盯着窗户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很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王莉莉说话越来越随意,动作越来越不耐烦,好像她陈玉芬在这个家里,已经从“妈”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容忍的存在。两万块钱不算多,但那是她起早贪黑卖了一年早餐才攒下的。面案上揉面揉到手肿,凌晨四点起来熬粥,冬天手指冻得像胡萝卜,夏天热得后背湿透。

这些苦,她没跟儿子提过。她总觉得,儿媳妇愿意开口要钱,那是把她当自家人。

可她没想到,自家人之间,也会说出“你太重”这种话来。

手机又震了。还是陈刚的语音:“妈,你怎么没回我?是不是莉莉开得不好?你别生气啊,她那人说话直,我回头说说她。”

陈玉芬看了屏幕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她放下手机,拉开冰箱门,拿出一把韭菜。今晚就自己吃,韭菜炒鸡蛋,煮点稀饭。她把韭菜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切下去,刀落在木头上的声音闷闷的,像她现在的胸口。

切到一半,手机第三次响了。

这次不是微信提示音,是电话铃声。陈玉芬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请问是陈玉芬女士吗?”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点职业性的客气。

“我是。你哪位?”

“您好,我这边是阳光驾校的财务室。我们核对账目的时候发现,您上个月通过王莉莉女士缴纳的报名费,实际缴费金额是两万,但驾校的系统里显示只收到了四千八百元。想跟您确认一下,剩余的一万五千二百元,是王女士跟您之间有其他安排吗?”

陈玉芬握着手机,韭菜从指缝间滑落。

“您……您说什么?”

“就是说,王莉莉女士当时来报名,只付了四千八百元的基础班费用。但您这边给她的钱是两万对吧?我们查了转账记录,差额没有进入驾校账户,所以想跟您核实一下,这笔钱是她另外有用途,还是有什么误会?”

陈玉芬慢慢靠在灶台上。瓷砖的凉意透过棉袄渗进后背。

一万五千二。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底,王莉莉买了个新包,说是驾校同学推荐的代购,折扣很大。又想起上周王莉莉换了部手机,说是旧手机卡得没法用。

那些东西加起来,好像确实差不多这个数。

陈玉芬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来,又轻又干:“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好的,那如果您这边需要的话,可以随时跟我们联系,我们可以提供缴费凭证。”

“不用了,谢谢。”

她挂了电话。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地上的韭菜散了一案板,青绿色的,她中午洗得很干净,一根根择得整整齐齐。

陈玉芬慢慢坐到旁边的凳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

她没哭。

她只是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更暗了。远处传来楼下谁家炒菜的香味,还有电视新闻的播报声。世界照常运转,只有她这个厨房里的六十岁老太婆,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王莉莉发了条微信过来,就一句话:

“妈,晚上不用给我留饭了,我吃完回来。”

陈玉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韭菜重新拢到一起,一刀一刀切完,打了两个鸡蛋,开了火。

油锅吱啦响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两万块钱里,有一张是陈刚去年过年塞给她的红包,钞票上她亲手用铅笔写了“刚子给的”三个小字,怕跟别的钱混了。

如果那笔钱在王莉莉手里,那张写了字的钞票,现在在哪?

她铲子顿了顿,看着锅里金黄的蛋液慢慢凝固。

门锁响了。

陈玉芬抬头,听见客厅里传来脚步声——不是高跟鞋,是男人的皮鞋。

“妈?”陈刚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你怎么不接我电话?我提前回来了。”

陈玉芬没有回头。她握着锅铲的手停在半空中,想说“回来了啊”,喉咙里却只挤出一个沙哑的字:“嗯。”

陈刚走进厨房,低头看见案板上的韭菜和鸡蛋,又看见她发红的眼尾,皱了皱眉:“咋了?莉莉呢?”

“出去聚餐了。”

“又聚餐?她不是刚拿了本吗,天天聚什么聚。”陈刚拉开冰箱找水,随口问了句,“今天莉莉开车带你出去了?怎么样,她开得还行吧?”

陈玉芬沉默了几秒。

灶上的火滋啦滋啦响着。她盯着锅里的菜,轻声说:“还行。”

陈刚“嗯”了一声,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口,转身往客厅走。

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陈玉芬:“妈,你手怎么了?”

陈玉芬低头一看。她的右手食指上不知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正往外渗,顺着指缝滴到灶台上。

她切韭菜的时候根本没感觉到。

“没事。”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尝到一股铁锈味,“切菜不小心。”

陈刚走过来,从抽屉里翻出创可贴递给她,一边笑:“你说你,切个菜都能把手切了。要我说你也别老一个人在家忙活,等我跑完这趟,带你和莉莉出去旅游一趟,散散心。”

陈玉芬撕开创可贴,一圈圈缠上手指。白色的胶布缠到第三圈,她忽然问:“刚子,你给莉莉那张红包,上面写了字的,你还记得不?”

“啥?”陈刚愣了一下,“什么红包?”

“过年你给我的,我放在那两万块钱里面一起给莉莉了。上面我写了你的名字。”

陈刚皱了皱眉,想了想才说:“哦,那张啊。行吧,钱都给她了,写不写字的还能咋的。”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厨房。

陈玉芬站在原地,看着手指上那圈白胶布。

她没告诉儿子驾校那通电话的事。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一个更让她心悸的可能——如果那笔钱真的没进驾校,王莉莉今天带她出去“练车”的时候,从头到尾说的那些话,又有几句是真的?

“妈,”陈刚在客厅喊,“晚上吃啥?我饿了。”

陈玉芬回过神来,把炒好的韭菜鸡蛋盛进盘子里,又打开电饭煲盛了两碗粥。

她把粥端上桌的时候,窗外彻底黑了。

陈刚埋头喝了一口粥,忽然抬头说:“对了妈,莉莉前几天跟我提了一嘴,说想报个什么进阶驾驶班,还得交钱。她说等你下个月养老金发了,先借她五千应应急。”

陈玉芬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湿漉漉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还没开口,手机在围裙兜里又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王莉莉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桌丰盛的菜,配了一句话:

“妈,同学请客,吃的海鲜。要不要给你打包一份带回去?”

陈玉芬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她抬起头,看着对面埋头喝粥的儿子。

窗外有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闪而逝。

她把那盘韭菜鸡蛋往陈刚那边推了推,轻声说:

“下个月养老金的事,再说吧。”

第2章

陈刚的勺子停在碗沿上,粥沿着勺边滴回碗里,发出啪嗒一声。

“再说?”他抬头看了陈玉芬一眼,“什么叫再说?莉莉不是跟你说了吗?”

陈玉芬夹了一筷子韭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五千块钱说借就借,我下个月养老金还没到手呢,拿什么借?”

“不是,妈,”陈刚把勺子放下,眉头拧起来,“你上个月不是刚给过她两万吗?你手里肯定还有余钱,你说实话,养老金账户里是不是还存着呢?”

陈玉芬忽然觉得嘴里的韭菜没了味道。她放下筷子,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看着对面这个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儿子。

“刚子,你妈就那点养老金,每个月一千二,攒了快两年才攒了两万。给了莉莉之后,我账户里现在就剩两千多块。你让我拿什么借?”

陈刚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说:“那你上个月……把她两万块钱都给她了?”

“她不是说要报名学车吗?驾校要六千多,我想着多给点,女孩子手头宽裕点好办事。剩下的她留着给诺诺买东西也行。”

陈刚脸上的表情变了。他先是皱眉,然后嘴角往下拉了一下,又赶紧挤出一个笑,但那笑容根本没到眼睛里。“妈,你真是……你咋不跟我说一声就全给了?那两万里头还有我过年给你的红包呢。”

“给了你媳妇,不还是咱家的钱?”

“那不一样啊。”陈刚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又压下去,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确定王莉莉没回来,“妈,莉莉那性格你知道,手松,有钱就花了。你一下子给她两万,她肯定……”

他没把话说完,但陈玉芬听懂了。她盯着儿子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为难,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你早就知道她手里有钱?”陈玉芬问。

陈刚躲开她的目光,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我知道啥呀我,我天天在外面跑车,家里的事都是你们俩商量。”

“她买那个新包,你知不知道?”

“啥包?”

“米白色的,代购的,说是什么折扣,反正花了小两千。”

陈刚的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她换那个手机呢?旧手机还能用,她非说卡,换了个新款的,又花了快四千。”

陈刚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妈,你查她账呢?”

“我没查她账。”陈玉芬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就是今天忽然想明白了。驾校只要了四千八,剩下的一万五千二,她到底花哪了?”

陈刚的表情僵了一瞬。“你咋知道驾校只收了四千八?”

陈玉芬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创可贴的手指,白色胶布边缘已经沾了一点油渍。

“刚子,”她轻声说,“你媳妇今天开车带我出去,过一个弯差点撞上护栏,我说她开太快了,她说是我太重,把车压偏了。”

陈刚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啥意思?”

“她说我一百六十多斤坐在右边,车重心偏了,方向打滑。”

陈刚愣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她跟你开玩笑呢吧?莉莉那人就爱说这种有的没的。”

“她没笑。”陈玉芬抬起眼看着儿子,“她从始至终,脸上一点笑都没有。”

陈刚的笑容也慢慢收了起来。他盯着桌面上的盘子,筷子和碗,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沿。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妈,”陈刚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莉莉她才拿本,开车紧张,说话没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回头我说说她。”

“那剩下那一万五千二呢?”陈玉芬问,“你打算怎么说说?”

陈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去给她打个电话。”

他往阳台走,掏出手机,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然后推开阳台门。冷风从门缝灌进来,陈玉芬打了个哆嗦。

她听见陈刚压低的声音从阳台传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但语速很快,语气不太对劲。

她坐在餐桌前没动。桌上的粥一点点变凉,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筷子把那层膜挑破,褐色的粥面又露出来,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大概过了五分钟,陈刚推门回来了。他脸上的表情很怪,像是想做出轻松的样子,但嘴角绷着。

“问了,”他坐下来,“她说驾校是搞错了,那笔钱她后来补交了别的项目,什么VIP课程、考场模拟费,加起来确实是两万。财务那边可能查漏了。”

陈玉芬看了他一眼。“那她怎么不跟我说?”

“她忘了呗,又不是啥大事。”陈刚挤出一个笑,“妈,你别多想了。莉莉那人就那样,花钱大大咧咧的,但没啥坏心眼。”

陈玉芬没说话。她缓缓站起来,把碗碟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沉默。

她洗碗的时候,想起一个月前王莉莉接过那两万块钱的样子。她数都没数,就塞进包里,当天下午就去驾校报了名。可如果那笔钱真的是补交了VIP课程,为什么驾校财务打电话来问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那种“有猫腻”的试探?

她记得那个姑娘说的是:“剩余的一万五千二百元,是王女士跟您之间有其他安排吗?”

如果有其他安排,王莉莉为什么不直接说?

陈玉芬把洗好的碗扣在沥水架上,拿抹布擦干手。她转过身,看见陈刚还坐在餐桌前,手机贴在耳边,似乎在跟什么人发语音,嘴唇快速地动着。

她走近两步,听见他说:“……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回来再说行吧?咱妈那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想多了……”

陈玉芬停在餐厅门口,没再往前走。

陈刚发完语音,抬头看见她,脸上闪过一瞬不自然。“妈,莉莉说马上回来,她跟你当面解释。”

“嗯。”

陈玉芬走回卧室,关上门。她在床边坐下,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钱包,拉开拉链,里面只剩几张零票,一沓整整齐齐的百元钞一共二十三张。她把那沓钱抽出来数了一遍,两千三。

这是她现在所有的家底。

她想起驾校财务说的“可以提供缴费凭证”,忽然拿起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打了一行字:“请问,王莉莉报名的班次,包含VIP课程和考场模拟吗?”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两分钟。那边没回。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伸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然后是关门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咔咔声由远及近。王莉莉回来了。

陈玉芬听见客厅里陈刚迎上去的声音,压低了说话,听不清。然后脚步声往卧室方向来,门被推开一道缝,王莉莉的脸出现在门后。

“妈,”她笑了一下,“刚子说你今天不高兴?怪我说话不好听了是吧。”

陈玉芬抬起头看着她。

王莉莉换了家居服,头发散下来,脸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和一点酒意。她走过来坐在床沿上,隔着一段距离,语气熟稔又随意:“妈,今天我开车确实有点紧张,说话没过脑子。我跟你道歉,行不行?那车真的有点飘,我开得心慌,嘴上就没把门。”

“驾校的事,”陈玉芬开口,“你补交了VIP课程?”

王莉莉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哦,那个啊。对啊,我当时觉得基础班不够,加了个VIP,还报了考场模拟。财务那边系统没更新吧,这种事常有。妈你别瞎操心,钱肯定是花在学车上了。”

陈玉芬看着她。她看着王莉莉的睫毛,看着她嘴角上扬的弧度,看着她穿着那件八百多的羽绒服脱下来随手扔在椅背上。

她忽然问:“那个VIP课,多少钱?”

“一万二。”

“考场模拟呢?”

“三千多吧。”王莉莉语气轻松,“加上基础班四千八,正好两万。”

陈玉芬点了点头。她想再问一句“凭证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问了也没用,王莉莉会说找不到了,或者说驾校没给,或者说回头再打印。

“妈,”王莉莉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别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钱花都花了,我也在认真学车,等开熟了以后接送你,多方便。”

她说完就转身走出卧室,门没关,陈玉芬听见她跟陈刚在客厅里说话,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什么好笑的事。

陈玉芬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驾校那边依然没有回复。

她想了想,翻到陈刚的微信,打字:“刚子,我想问问你,你媳妇买那个包和换那个手机,用的是谁的钱?”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那个“发送中”转成“已读”。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听见陈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耳朵好使:“……莉莉,我妈问你那包和手机……”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像是有人捂住了手机话筒。

陈玉芬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仰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吸顶灯,灯罩里积了一层灰,光线昏黄。

她忽然想,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丈夫走后,她一个人把陈刚从六岁拉扯到十八岁,起早贪黑摆摊,没跟人借过一分钱。陈刚结婚,她把老房子卖了凑首付,自己搬进儿子家住,从没提过半句委屈。王莉莉进门后说工作忙不想做饭,她就天天下厨。王莉莉说带孩子累,她就主动揽下接送陈诺。王莉莉说要学车,她二话不说掏了两万。

她觉得一家人就该这样,你帮我我帮你,有商有量。

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驾校的回复。她侧头拿起来看,那姑娘只回了四个字:“没有记录。”

陈玉芬盯着这四个字,眨了眨眼。

她又翻出王莉莉刚才发来的那张海鲜大餐的照片,点开放大。桌上有螃蟹、虾、扇贝,背景是一家装修挺不错的馆子,桌面上还有几瓶啤酒。同桌的人里有男有女,都挺年轻,穿了羽绒服的、穿了卫衣的,其中有一个人脖子上挂的工牌没摘,上面印着一行小字。

她放大再放大,看清了那个工牌上的公司名。

那是一家卖化妆品的微商团队。

驾校同学?

陈玉芬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背对着卧室门。

客厅里传来王莉莉的笑声,脆生生的,像颗玻璃珠子掉在地上。

她闭上眼,耳边是那笑声,还有下午轮胎擦地的尖叫声,混合在一起,刺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卧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陈诺的小脑袋探进来。“奶奶,妈妈说你哭了?”

陈玉芬没转身,只是伸出手,朝门口摆了摆。“奶奶没哭,奶奶困了,想睡觉。”

陈诺噔噔噔跑进来,爬上床,小胳膊搂住她的脖子,在她耳边小声说:“奶奶,我跟你说个秘密。”

陈玉芬这才转过身,看着孙女亮晶晶的眼睛。

“妈妈今天下午接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那老太太的钱真好骗’。”陈诺歪着头,“奶奶,老太太是谁呀?”

陈玉芬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慢慢坐起来,把陈诺抱在怀里,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

“诺诺,”她声音很轻,“这话你千万别跟爸爸说。”

“为什么呀?”

“因为……”陈玉芬顿了顿,“奶奶还没想好。”

她把陈诺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寒风把枯树枝吹得哗哗响,对面楼上亮着几盏灯。

她的手机又在口袋震了。

这次是陈刚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妈,你别问了,钱的事我会处理。你早点睡。”

陈玉芬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她最终只打了两个字发出去:“好的。”

然后她关掉手机,躺回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积了灰的灯。

一万五千二。

还有一句“那老太太的钱真好骗”。

陈玉芬攥紧了被子边角,指节发白。

她没再流眼泪。

第3章

第二天早上陈玉芬五点就醒了。她轻手轻脚下了床,经过客厅时看见陈刚睡在沙发上,身上搭着一件军大衣,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

她瞥了一眼那条聊天记录,是王莉莉发来的,只有八个字:“你妈不信我你就信?”

陈刚回了一个字:“烦。”

陈玉芬没再看,转身进了厨房。她把昨晚剩的粥热上,切了点咸菜丝,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打到第二个鸡蛋的时候,她听见卧室门开了,王莉莉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是半眯着。

“妈,起这么早。”王莉莉打了个哈欠,自己倒了杯热水,靠在厨房门框上喝了一口。“今天我跟人约了上午去驾校练车,中午不回来吃了。”

陈玉芬把鸡蛋打进碗里,蛋壳捏碎了,一小片掉进碗里。她用筷子小心地夹出来。

“今天还练?”她问。

“嗯,VIP课,一上午呢。”王莉莉把杯子放下,转身回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妈,驾校那事,你要是真不放心,我今天去问问财务,给你拍个缴费凭证回来。”

陈玉芬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行,你拍了发我。”

王莉莉没回头,只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进了卧室关上门。

陈玉芬把鸡蛋炒好盛出来,端到餐桌上。陈刚还在沙发上睡着,她没叫醒他,自己一个人就着咸菜吃了半碗粥。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以前在早餐摊认识的老姐妹赵姐,声音洪亮穿透话筒:“玉芬!你今天有空没?我带你去逛逛那个新开的批发市场,年货提前备起来呗!”

陈玉芬放下筷子,想了想。“行,我收拾收拾。”

她换了件干净外套,把布钱包揣进兜里。临出门前她看了一眼卧室的门,里面安静得很,王莉莉大概又在刷手机。

赵姐骑电动车来接她,两人往批发市场去。风从耳边刮过去,赵姐在前头扯着嗓子喊:“你家莉莉车学得咋样了?能上路了不?”

“能了。”陈玉芬搂着赵姐的腰,“昨天还带我出去转了一圈。”

“哟!那挺好的!年轻人学东西就是快!”赵姐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羡慕,“我家那媳妇让她去学,她还不乐意,说怕晒黑。你说现在哪个女娃不会开车呀,以后接孩子送孩子多方便。”

陈玉芬笑了笑,没接话。

市场里人挤人,年货堆得像小山。赵姐拉着她在一家炒货摊前停下,捏了把瓜子尝了尝,又去看对联和福字。陈玉芬跟着走,目光扫过那些红彤彤的灯笼和塑料爆竹,心里想着别的事。

“玉芬,你咋心不在焉的?”赵姐扯了扯她袖子,“看那个暖水袋,才二十九,给你家诺诺买一个呗。”

陈玉芬看了一眼,确实便宜。她蹲下来拿了一个粉色的,摸着软软的,又拿了一个蓝色的。正要掏钱,手机震动起来。

是她那个老姐妹群,有人发了一段语音。她点开,是住同个小区的刘婶的声音:“哎你们听说了没?咱小区那个姓王的媳妇,前几天在驾校跟人吵起来了,说是嫌教练凶,投诉了好几次,最后加钱换了VIP班,还在那跟别人吹,说花了两万块学车。”

赵姐耳朵尖,凑过来听。“咦,你家莉莉也是那个驾校吧?”

陈玉芬拿着暖水袋的手顿了一下。“嗯。”

“姓王的媳妇……那不是你们楼上的小周家的吗?也姓王。”赵姐拍拍她肩膀,“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说你家莉莉呢。”

陈玉芬也笑了笑,把钱付了,把暖水袋装进袋子里。

但她记下了刘婶那后半句话——“花了两万块学车”。

她翻出刘婶的微信,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刘姐,你说的那个姓王的媳妇,是哪个?”

刘婶回得快:“就你们楼上那小周媳妇啊。咋了?”

“她花两万学车?”

“哎哟我也是听说的,她家婆婆在楼下跟人抱怨呢,说儿媳妇学个车花了两万,还以为驾校多贵,后来一打听基础班才四千八,剩下钱不知道花哪去了,气得在家跟儿子闹呢。”

陈玉芬盯着屏幕看了好久。

赵姐在旁边喊她:“玉芬你干嘛呢?走了走了,那边卖冻货的排长队了。”

“你先去,我马上来。”

陈玉芬站在人来人往的市场过道里,捏着手机。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剩下钱不知道花哪去了。

她往上翻,找到昨天驾校财务发来的那四个字:“没有记录。”

如果VIP和模拟费真的存在,为什么驾校系统里没有?如果钱真的花在了学车上,为什么楼上小周家婆婆也在说同样的话?

她忽然想起王莉莉今天早上说的那句“我去给你拍个缴费凭证回来”。

她拨了王莉莉的电话。

响了三声,王莉莉接了,背景音嘈杂,有引擎声和喇叭声:“喂妈?我在驾校呢,咋了?”

“你今天去问凭证的事了吗?”

“问了呀,财务说系统还在维护,明后天才能打。”王莉莉的声音很正常,甚至带着点笑,“妈你别急,我又跑不了。”

陈玉芬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那个VIP班,你上课的时候教练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叫李教练吧,咋了?”

“哪个李教练?男的女的?多大岁数?”

“妈你查户口呢?”王莉莉笑了,但那笑声里有一点紧绷,“就一个男的,三十来岁,我哪记得全名。”

“好,”陈玉芬说,“那你先练着。”

她挂了电话,站在市场的人流中。赵姐在不远处朝她挥手,手里提着一大袋冻虾。

陈玉芬没过去。她打开驾校财务昨晚发的那条消息,打字:“麻烦问一下,你们驾校有姓李的教练吗?三十来岁的。”

对方回复很快:“我们驾校有两个李教练,一个是五十岁的李国柱,一个二十八岁的李文。您说三十来岁的话,应该是李文。但他只带基础班,VIP班是刘教练和王教练带。”

陈玉芬把手机屏幕摁灭。

她站在红彤彤的灯笼底下,头顶挂着“新春大促销”的横幅,周围热热闹闹全是人,小贩在吆喝,孩子在大笑。可她觉得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真切。

她想起昨天王莉莉开车时说的那些话——“你太重了”“载重不平衡”“方向打滑”——她当时在心里给自己找补了一晚上,告诉自己莉莉只是紧张,只是说话没过脑子。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那些话里有一样东西,比紧张更冷,比嘴快更伤人。

那叫蔑视。

一个儿媳妇,拿了婆婆两万块钱,转头换包换手机,编出一套VIP课程的谎话,还在开车的时候嫌婆婆胖把她压偏了——如果只是这些,陈玉芬还能当她是年轻人不懂事。

但昨天陈诺说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回响。

“妈妈接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那老太太的钱真好骗’。”

陈玉芬把手机装回兜里。她走到赵姐身边,脸上挂着笑,帮赵姐提了那袋冻虾。

“买了啥?”赵姐问。

“暖水袋。”陈玉芬拍了拍袋子,“给诺诺买了一个,给我自己买了一个。”

两个暖水袋一共五十八块,蓝色是陈诺的,粉色是她自己的。她摸着自己那个粉色的,软乎乎的,灌上热水抱在怀里应该很暖和。

可她此刻坐在赵姐的电动车后座上,风灌进领口,她觉得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推开门,陈刚不在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出车了,后天回。”

陈玉芬把暖水袋放在玄关柜上,换鞋,往卧室走。经过王莉莉的房间时,门半开着,她侧头看了一眼。

床上散着一堆东西——一个新款包包的防尘袋,盒子里还有一层塑料膜没拆干净。旁边扔着一张购物小票,折了一半。

陈玉芬走过去,轻轻推开门。她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弯腰看了那小票一眼。

上面印着品牌名称和价格,收款时间显示的是一个月前的某个下午,正是她把两万块钱交给王莉莉的那天。

她直起身,退了一步。

身后传来王莉莉的声音,从客厅方向来,带着点惊讶:“妈?你站我门口干嘛呢?”

陈玉芬转过身。王莉莉手里提着一杯奶茶,站在客厅中央,脸上挂着一个问号。

“你回来了?”陈玉芬说。

“嗯,今天练完车早,我就回来了。”王莉莉看了一眼卧室门的方向,“妈你在我房间找东西呢?”

“没有,路过。”陈玉芬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王莉莉把奶茶放在茶几上,弯腰的时候,她脖子上的项链晃了一下。陈玉芬认得那条项链,上周王莉莉戴回来的时候说是驾校同学送的生日礼物。

“妈,”王莉莉坐下来,语气随意,“对了,我跟你说个事。下个月我们驾校组织个学员自驾游,去郊区那个温泉山庄,两天一夜,费用AA,一人六百。我想去。”

陈玉芬看着茶几上那杯奶茶,吸管插好了,杯壁上凝着水珠。

“刚子知道吗?”

“我跟他说了,他说随我。”王莉莉翘起腿,拿出手机刷了几下,“妈你就让我去呗,学了车不就是为了出去玩嘛。”

陈玉芬没答话。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莉莉,你看看这个。”

王莉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屏幕上那张照片,是驾校财务发来的缴费记录截图,上面清清楚楚列着:学员王莉莉,基础班,学费四千八百元,已缴费。无任何附加项目。

“妈你这……”王莉莉的声音卡了一下,眼珠快速转了转,“这可能是旧的记录吧,我后来补交的,还没进系统呢。”

“财务说他们系统是实时更新的。”陈玉芬把手机收回来,“补交的第二天就会显示。”

王莉莉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她盯着陈玉芬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下拉了拉,又努力往上扯出一个弧度,但那弧度很勉强。

“妈,你是不是找人查我了?”

“我没查你。”陈玉芬声音很平静,“是驾校财务主动打电话问我,我才知道的。”

“那你现在什么意思?”王莉莉把奶茶往茶几上一顿,声音抬高了,“你觉得我贪你那两万块钱了?”

陈玉芬看着她。

“那一万五千二,”陈玉芬说,“你到底花在哪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王莉莉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行,你既然这么信不过我,那以后咱娘俩各过各的。你儿子回来你自己跟他说,看他信你还是信我。”

她转身往卧室走,摔门的声音震得客厅的灯罩晃了一下。

陈玉芬坐在沙发上没动。她手里攥着手机,指尖冰凉。

门铃响了。

她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快递制服的小伙子,递过来一个扁平的纸盒:“陈玉芬女士的快递。”

她接过来,签了字,关上防盗门。

拆开纸盒,里面是一本驾照科目一的教材,扉页上印着驾校的名字。她翻了两页,里面夹着一张卡片,是驾校的学员卡,姓名一栏写着:王莉莉。

她翻到背面,在“报名日期”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班型:基础班,不含VIP及任何附加服务。”

这张卡是她今天早上趁王莉莉出门前,在玄关的鞋柜抽屉里看到的,当时顺手拍了个照发给了驾校财务,让对方核实。对方核实之后,把照片打印出来快递给了她。

她把卡片重新夹回书里,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闭着眼。

卧室里传来王莉莉打电话的声音,带着哭腔,声音压得很低:“……她烦死了你知道吗?跟审犯人似的……”

陈玉芬睁开眼,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一档家庭调解节目,主持人对着镜头说:“信任这东西,一旦有了裂痕,就像杯子碎了,粘回去也装不了水。”

她换了个台。

忽然手机响了,是陈刚的电话。她接起来,那头陈刚的声音很急:“妈,莉莉刚才打电话跟我哭,说你冲她发火,冤枉她拿了你的钱?”

陈玉芬把电视音量调小,望着玄关柜上那两个还没拆封的暖水袋。

“刚子,”她说,“你回来一趟吧。”

“我现在回不去啊,我这趟货跑到山东了……”

“那你听我说。”

陈玉芬深吸了一口气。

“你媳妇报驾校花了四千八,剩下的一万五千二,她当天就买了包和手机。驾校没有VIP,没有模拟费,我问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陈刚的声音传过来,干巴巴的:“妈……你听谁说的?”

“驾校财务说的。我已经拿到凭证了。”陈玉芬顿了顿,“你回来,咱仨坐下来把话说清楚。我不闹,我就问一句——那钱,还有得商量吗?”

陈刚那边又沉默了。

陈玉芬听见他那头传来导航的声音——“前方三百米右转”,还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妈,”陈刚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先别跟她吵。等我回去……等我回去我让她把钱吐出来。”

陈玉芬闭了闭眼。

电话挂断。她握着手机坐在沙发里,卧室里的哭声停了,客厅里电视还在播广告,一位明星笑得灿烂推销一款洗衣液。

她拿起玄关柜上那个粉色的暖水袋,拆开包装,抱在怀里。

软软的,还没有灌热水,凉的。

第4章

陈刚回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柴油味和风尘气,军大衣肩膀上落了一层灰。陈玉芬正在厨房剁饺子馅,刀声咚咚的,听见动静也没回头。

“妈。”陈刚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哑,“我回来了。”

“嗯,洗手吃饭。”

陈刚没动。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陈玉芬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剁馅的动作一下一下的,幅度不大但很有力。

“莉莉呢?”他问。

“在屋里。”陈玉芬手上没停,“她说等你回来再说。”

陈刚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卧室走。陈玉芬听见他敲了敲门,然后是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没到两分钟,陈刚就出来了,脸色比刚才沉了一些。

“妈,”他走进厨房,压低声音,“我让她把钱退你,她答应了。”

陈玉芬的刀顿了顿。“什么时候?”

“她说……手头紧,先退五千,剩下的过完年再给。”

陈玉芬把刀放下,转过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围裙擦了擦手。“刚子,你信她?”

陈刚的嘴唇动了动,目光躲了一下。“她说包和手机都买了,退不了。手里现在确实没钱,等年终奖发了就补上。”

“你媳妇年终奖多少?”

“大概……七八千吧。”

“那剩下的呢?一万零两百,什么时候补?”

陈刚沉默了。厨房里只有冰箱嗡嗡响。他看着案板上的饺子馅,韭菜猪肉的,剁得细细的,边上还摆着一摞擀好的饺子皮,圆圆的,边薄心厚,陈玉芬的手艺。

“妈,”他开口,声音闷闷的,“她毕竟是我媳妇,我也不能把她逼太狠了。你说是吧?”

陈玉芬没说话。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边,然后走出厨房,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陈刚跟出来,站在她面前,两手插在裤兜里,像个做错了事但不知道怎么赔罪的孩子。

“莉莉那性格你也知道,她不是说存心骗你,她就是……”陈刚挠了挠头,“她就是花钱没数,嘴又硬。那天她说你重把车压偏了,我骂她了,真的。她也认错了。”

“她认错了?”

“嗯,她说了,以后不那样跟你说话。”

陈玉芬抬起头看着儿子。“刚子,我问你一句话,你好好答我。”

“你说。”

“你媳妇昨天给我发了条微信,”陈玉芬掏出手机,打开聊天记录递过去,“你自己看。”

陈刚接过来,低头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那是一条语音转文字的记录,是王莉莉昨天傍晚发来的,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妈,咱们也别闹太僵。那笔钱你非要的话,我还你一万五,剩下的五百算利息行了吧。”

第二句:“但有个条件,以后你别插手我花钱的事。我是你儿媳妇,不是你家保姆。”

陈刚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又点了一下,似乎想确认什么。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机还给陈玉芬。

“她这话……”陈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点过分了。”

“是有点过分。”陈玉芬把手机收回去,“还是特别过分?”

陈刚没接话。他坐到沙发另一头,两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谁家放鞭炮的闷响。

过了好一会儿,陈刚抬起头。“妈,那你到底想怎么办?让她全款退回来?还是……”

陈玉芬看着他。她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很陌生。她养了他三十四年,看着他从小豆丁长成一米七八的大个子,结婚那天他穿着西装站在酒店门口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以为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会护着媳妇也会护着妈。

可现在坐在面前的这个男人,两手搓着膝盖,眉头拧成一团,像个夹在两个女人中间两头为难的普通人。

“刚子,”陈玉芬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很清晰,“那两万块钱是我卖早点攒的。你算算,一碗粥两块五,我得卖八千碗。一天卖五十碗,得卖一百六十天。半夜四点起床,冬天手指头冻得攥不住擀面杖。你妈这双手,端了多少碗粥才凑了那两万块钱?”

陈刚的头又低下去一点。

“她拿了我的钱,换了包和手机,骗我说是交了学费。出门嫌我重,嫌我坐她车里添麻烦。背地里跟别人说‘那老太太的钱真好骗’。”陈玉芬顿了顿,“这些你都知道了吧?”

陈刚没抬头,但下巴动了一下,算是点头。

“那你现在跟我说,让我别把她逼太狠了?”

陈刚猛地抬起头。他眼眶有点发红,嘴唇哆嗦了一下。“妈,那我能怎么办?离婚?大过年的你让我离婚?诺诺才五岁!”

陈玉芬看着儿子泛红的眼眶,忽然心口软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又响了一声鞭炮,炸在半空中,闷闷的。

“我不让你离婚。”她开口,声音很轻,“但你得让她当着我的面,把话说清楚——那钱,到底什么时候还?怎么还?”

陈刚长长吐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行,我跟她说。”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推开门。陈玉芬听见他压着嗓子说:“莉莉你出来一下。”

卧室里窸窸窣窣一阵响,然后门开了。王莉莉穿着家居服走出来,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步子不快不慢。

她在客厅站定,看了陈玉芬一眼,又看向陈刚。“说吧,什么事?”

陈刚拽了一下她胳膊。“坐下说。”

王莉莉甩开他,自己坐到沙发对面的小凳子上,跷起一条腿。“妈,你让刚子传的话我知道了。钱的事我认账,但我说了,手里现在就五千,剩下的过完年再说。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陈玉芬看着她跷起的腿,看着她翘起来的嘴角,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不耐烦。

“莉莉,”陈玉芬说,“你买了那个包,多少钱?”

王莉莉眼皮跳了一下。“一千八。”

“手机呢?”

“三千九。”

“加一起五千七。”陈玉芬声音很平,“你说你手头紧,那剩下的钱呢?去哪了?”

王莉莉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妈你算账算得真清楚。那我还不能不花钱了?日常开销、吃饭、给孩子买东西、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你给那两万又不是只花在我一个人身上,诺诺那个绘本一套就三百多,你去看看现在孩子的玩具多贵……”

“诺诺的绘本,”陈玉芬打断她,“上周是我买的。”

王莉莉的嘴张了一下,闭上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陈玉芬看见王莉莉的脚尖开始轻轻抖,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什么节拍。

“莉莉,”陈玉芬说,“我昨天在你房间看到一张购物小票,你那个包是当天下午买的,日期没错吧?”

王莉莉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放下跷着的腿,往前坐了坐,声音抬高了一些:“妈,你翻我房间?”

“我没翻,门开着,我路过看了一眼。”陈玉芬看着她,“但你不用管我怎么看到的。你就说一句实话——那一万五千二,除了包和手机,剩的钱哪去了?”

王莉莉猛地站起来。她踩着拖鞋在地板上跺了一下,声音尖起来:“陈刚你管不管你妈!她这是审犯人呢!”

陈刚站在两人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手抬起来又放下。“莉莉你好好说话……”

“我怎么好好说话?她翻我房间诶!还找驾校的人查我!她一个老太婆心眼怎么这么多……”

“够了。”陈刚吼了一声。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王莉莉被这声吼震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撇,眼泪说掉就掉下来了。“陈刚你吼我?你为了你妈吼我?”

陈刚攥着拳头,胸口起伏了几下,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陈玉芬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她坐在这张沙发上,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为了她吼来吼去哭来哭去,而她这个当事人像看戏一样旁观。这两个人,一个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一个是她掏了两万块钱当亲闺女疼的。

可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她慢慢站起来。王莉莉的哭声还在继续,陈刚在旁边手足无措地拍她后背。

“别哭了。”陈玉芬说。

哭声顿了一下。

“钱我不要了。”

王莉莉的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陈玉芬看着她说:“五千也不用退,那一万五也不用补了。你留着花,买包买手机买什么都行。”

陈刚转头:“妈……”

陈玉芬抬手打断他。“但有个事。”

她看着王莉莉的眼睛。

“从今天起,我不给你做饭了。诺诺我接送,但晚饭你们自己解决。家里水电燃气,这个月账单你交。我住的那间屋,房租按市价算,一个月一千二,每月一号给我。”

王莉莉张了张嘴,眼泪也顾不上抹了。“妈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玉芬把袖口重新放下来,“咱俩从一家人,变成房东和租客。”

她说完转身走进自己卧室,关上门。

站在门后面,她听见客厅里王莉莉压着嗓子跟陈刚说话:“她疯了吧?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交房租?”

陈刚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先别吵……”

陈玉芬靠在门板上。她的手在抖,嘴唇也抖。但她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把涌到眼眶的热意压了回去。

她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发了黄的收据——二十年前她租的那个早餐摊位的押金条,二百块。

她在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今天开始,攒房租。”

然后她坐下来,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远处又有鞭炮声,噼里啪啦连成一片,年味越来越浓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陈刚发的微信:“妈,你别这样行吗?大过年的……”

她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

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老姐妹赵姐发来的语音,点开一听,赵姐笑得爽朗:“玉芬!我家那个学车的事有眉目了,今天驾校搞活动,基础班只要四千二还送三节课!你家莉莉也报这个呗,咱俩一起去!”

陈玉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语音进度条拖到最后,听完最后一句“一起去呗”,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

她翻到通讯录里驾校财务那个号码,打了一行字:“你好,我想问一下,如果学员退学,学费能退吗?”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扣在床上。

客厅里传来关门声,王莉莉出门了。然后是陈刚的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他敲了两下门。

“妈。”

陈玉芬没应。

“妈你开门,咱俩聊聊。”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累了,明天再说。”

门外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开了。

陈玉芬躺下来,双手叠在肚子上,望着天花板。灯罩里的灰又积了一层,昏黄的灯光透出来,照得整个房间朦朦胧胧的。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她每个月收一千二房租,加上一千二养老金,一个月两千四。省着点花,攒够两万块需要八个月多一点。

八个月。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自己的味道,洗衣液的淡香,还有一点旧棉花晒过的太阳味儿。

她想起二十年前刚摆摊的时候,冬天凌晨四点骑三轮车去批发市场进货,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昏黄。她那时候三十多岁,攥着车把的手冻得生疼,但心里是热的。因为她想着,等陈刚大学毕业了,她就不用这么苦了。

后来陈刚毕业了。她想着,等陈刚结婚了,她就轻松了。

再后来陈刚结婚了。她又想着,等孙女儿大一点,她就能享清福了。

现在她明白了。她的福气从来不在别人手里。

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窄窄的一条银白色。

陈玉芬对着那道月光轻轻说了四个字。

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我不等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驾校财务回复了两个字:“可以。”

紧接着又追了一条:“退学需本人带身份证和学员卡到校办理,扣百分之二十手续费后余款返还。”

陈玉芬盯着“余款返还”四个字。

一万五千二,扣百分之二十,还剩一万二千一百六十块。

她坐起来,打开卧室门。客厅漆黑一片,陈刚已经回房了。

她走到玄关,借着手机微光,拉开鞋柜抽屉。那张学员卡还静静躺在里面,科目一的教材也还在老地方,扉页上印着“王莉莉”三个字。

她把卡和教材抽出来,抱在怀里,悄无声息地退回卧室。

锁上门。

把东西塞进床头柜最底层,用旧报纸盖好。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嘴角终于微微翘了一下。

手机再次震动。

是陈诺发来的一条语音。她点开,奶声奶气的童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奶奶,你今天怎么没来接我呀?我在幼儿园等了好久。”

陈玉芬把手机贴在耳朵边,听了三遍。

然后她回了一条文字:“明天奶奶来接,带你去买糖葫芦。”

第5章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陈玉芬早上起来的时候,陈刚已经出门了,茶几上压了张字条:“我去跑一趟短途,晚上回。”客厅的垃圾桶里多了一个空烟盒,陈刚平时不抽烟,昨晚大概是憋得狠了。

王莉莉的卧室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陈玉芬洗漱完,给自己煮了一碗挂面,打了一个荷包蛋。吃面的时候她翻手机,看见赵姐凌晨五点多发来一条消息:“玉芬,今天市场最后一天营业了,下午来扫货不?”

她回:“今天有事,去不了。”

赵姐回得飞快:“啥事啊比扫年货还重要?”

陈玉芬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筷洗了放好。然后她走进卧室,关上房门,从床头柜里拿出那张学员卡和科目一教材。

她把学员卡翻到背面,再次确认那一行小字:“班型:基础班,不含VIP及任何附加服务。”

然后她打开衣柜,从最上层拿下一个帆布手提袋,把学员卡和教材装进去,又往里塞了一个身份证和一本存折。存折里是她这些年零零碎碎存的备用金,加上养老金账户里剩下的两千三,一共四千出头。

她算了算,如果驾校退了一万二回来,加起来就有一万六。

够了。

她把拉链拉好,背上帆布包,换上一双底子软和的运动鞋。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她往王莉莉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还是关着的。

陈玉芬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直起身回头。王莉莉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眯着看了她一眼。

“妈,这么早出门?”

“嗯。”陈玉芬把帆布包的肩带调整了一下,“出去办点事。”

王莉莉打了个哈欠,没追问,转身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偏过头:“对了妈,昨天说的那个房租的事……你是认真的?”

陈玉芬站在玄关,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她回过头看着王莉莉,后者靠在卫生间门框上,表情算不上挑衅,但也不是服软,更像是在试探什么。

“认真的。”陈玉芬说。

王莉莉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个笑,但没成功。“行吧,那等刚子回来咱再商量商量。一家人搞得跟房东租客似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那就传吧。”陈玉芬拉开门,冷风扑进来,“我先走了。”

她走出楼道的时候,天灰蒙蒙的,飘着细碎的雪粒子。小区里几个孩子在放摔炮,噼啪声断断续续。她裹紧了外套,往公交站走去。

公交车很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用手指抹开一块,看见外面的街景慢慢后退。过了四站,她下车,步行五分钟,停在驾校大门前。

驾校的牌子是蓝底白字的,门口停着几辆教练车,车身上贴着“学员专车”的字样。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认得她,上次打电话的就是这个姑娘,圆脸,扎马尾,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陈阿姨?您来了?之前跟您说的事……”

“我来办退学。”陈玉芬从帆布包里掏出学员卡和身份证,“王莉莉的卡,我是她婆婆,她今天不方便过来,我代她办。”

小姑娘看了一眼学员卡上的名字,又看了一眼陈玉芬。“这……退学需要本人到场签字的。”

“她让我代办。”陈玉芬声音很稳,“家里有事她走不开。你要是不放心,我给她打个电话,你跟她亲自说。”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拿起座机拨了个号,嘴里说着“我请示一下领导”,电话里低语了几句。挂断后她看着陈玉芬说:“我们领导说,代办可以,但需要学员本人发一条确认短信到我们工作号上,说同意退费由您代办。”

陈玉芬点点头,掏出手机翻到王莉莉的微信。她的手指在“发送”按钮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打了六个字:“驾校退费,同意。”点击发送。

消息状态很快变成“已读”。

前台小姑娘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点点头。“行,收到了。那您填一下退学申请表,扣百分之二十手续费后,余款一万二千一百六十元,是打您账户还是……”

“打我账户。”陈玉芬从存折里抽出自己的银行卡放在台面上,“麻烦你们了。”

填表、签字、留复印件。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小姑娘把一张回执单递给她,上面印着退款金额和预计到账日期。“三个工作日内到账,请留意查收。”

陈玉芬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帆布包的内层口袋里。“谢谢。”

她走出驾校大门的时候,雪下大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满天飘落的雪片,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很快被风卷走。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王莉莉发来一条微信,就两个字:“办好?”

陈玉芬回了一个字:“嗯。”

王莉莉没再回复。

陈玉芬把手机装回兜里,站在雪地里。她忽然觉得浑身很轻,像是后背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被人搬走了,但同时又觉得胸口空空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打车去了银行。在柜台前把存折里的四千块取出来,加上卡里的退费,凑成一万六,重新开了一张定期存单,存期一年。

柜员隔着玻璃问她:“阿姨,存单要留密码吗?”

“留。”

“那取款密码设一个吧。”

陈玉芬想了想,按了六个数字——陈刚的生日。

她把存单收好,走出银行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她走到附近一家早餐店,要了一碗热豆浆,坐下慢慢喝。店里的电视在播新闻,主持人说今天是小年后的第一天,年关将至,祝观众朋友们阖家团圆。

陈玉芬喝了一口豆浆,甜的,烫得她舌尖发麻。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陈刚还小,上小学三年级。有一次班里要交什么活动费,她手里没钱,东拼西凑借了五十块给儿子。儿子拿着钱高高兴兴走了,她那天中午没吃饭,蹲在摊位后面啃了一个凉馒头。

那时候她不觉得苦。因为陈刚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颗糖,说是同学给的,他没舍得吃,带回来给妈。

那颗糖是橘子味的,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

陈玉芬放下豆浆碗,揉了揉眼睛。

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赵姐:“玉芬你办完事了没?市场那边下午真最后一天了,你要不来我帮你捎点啥不?”

“帮我带一袋那个原味瓜子吧。”陈玉芬说,“再要两斤砂糖橘。”

“好嘞!晚上给你送过去!”

挂了电话,陈玉芬把豆浆喝完,付了钱,走出早餐店。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行人来来往往。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过去,车里的小孩伸手抓天上飘的雪,笑得咯咯响。

陈玉芬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公交站走。

回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她推开门,客厅里安静得很。她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鞋柜,王莉莉的靴子还在,说明人在家。

她没往卧室方向看,直接进了自己房间,把存单锁进衣柜最底层的铁盒里。

然后她听见客厅传来王莉莉的声音:“妈,你回来了?”

陈玉芬走出来。王莉莉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杯茶,面前摊着一堆塑料袋,里面装着新买的年货。她抬头看了陈玉芬一眼,表情有点不自然。

“那个,我刚才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我那张学员卡找不着了。”王莉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看见没有?”

陈玉芬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卡我拿去驾校退了。”

王莉莉的杯子停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我把你的学员卡和教材带到驾校,办了退学。钱三天内到账,扣了手续费,退了一万二千一百六。”陈玉芬的声音很平,“存进我自己的定期了。”

王莉莉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得“噔”一声。她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过了两秒才化开,变成一种说不上是震惊还是愤怒的东西。

“陈玉芬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凭那钱是我的。”陈玉芬看着她,“报名费四千八是我出的,剩下的一万五千二也是我的。我拿回自己的钱,需要你同意?”

王莉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尖了半个调:“你知不知道我约了年后路考?你退了学我拿什么考?”

“你自己的钱再报一次。”陈玉芬语气很轻,“或者,让刚子给你出。”

王莉莉站在客厅中间,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她死死盯着陈玉芬,眼圈慢慢红了,但那红里没有愧疚,只有一股被当众扒了外衣的恼羞。

“行,你狠。”王莉莉咬着牙,“你退吧,退了以后咱俩就没关系了。”

“本来就没关系了。”陈玉芬说,“记得把上个月的水电燃气费转给我,我回头算一下。”

王莉莉猛地转身冲进卧室,“砰”地摔上门。

陈玉芬站在原地,脚底传来门框震动的余响。她弯腰把茶几上王莉莉那杯没喝完的茶端起来,倒进厨房的水槽里,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她拿出手机,找到陈刚的微信。

“刚子,我今天去驾校把你媳妇的名退了。钱我要回来了。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你回来咱当面说。”

消息发出去,她等了五分钟,十分钟。陈刚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饺子馅和面皮。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面皮一张张铺开来,圆圆的,薄薄的。

她包了三十个饺子,整整齐齐摆在盖帘上。

下午四点,赵姐送来了瓜子砂糖橘,还多带了一袋核桃。陈玉芬留她吃了晚饭,两人就着一盘饺子和一碟咸菜,边吃边聊。

赵姐嚼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你家刚子呢?”

“跑车去了。”

“莉莉呢?”

“在屋。”

赵姐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压低声音:“你俩闹别扭了?”

陈玉芬夹了个饺子放进赵姐碗里。“没闹。就想开了。”

赵姐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多问。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拍了拍陈玉芬的手:“玉芬,有啥事跟我说。”

“知道了。”

送走赵姐,陈玉芬把碗筷洗了,锅灶擦干净。整个客厅安安静静的,陈刚还没回来,王莉莉一直没出屋。

她坐在沙发上剥了个砂糖橘。橘子很甜,汁水饱满,塞进嘴里凉丝丝的。她吃了两个,把剩下的装回袋子里,留几个明天给陈诺带过去。

手机屏幕亮了。

是陈刚发来的消息,这次是语音。她点开,陈刚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跟谁吵过架:“妈,莉莉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不行。她说你把她学车的名退了,她现在什么心情都没有了。妈,你……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陈玉芬听完语音,没有马上回。

她把手机放下,从茶几底下翻出那本存单回执,夹着的纸片上写着金额和存期。她把纸片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帆布包夹层。

然后她打字:“刚子,那张存单取款密码设的是你生日。你要用,随时能取。妈这辈子就剩这点东西了。”

消息发出去。

这次陈刚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妈……”

陈玉芬看着屏幕上那个拖长的省略号,轻轻笑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积雪上,温温柔柔的。

她看见楼下有个小小的身影,裹着红色羽绒服,被一个大人牵着走。

是陈诺。

陈玉芬转身去拿外套。她要从王莉莉手里接回孙女,送去上明早的幼儿园。

她走到玄关,弯腰系鞋带。

身后传来王莉莉卧室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到了客厅边缘,停住了。

“妈。”王莉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干巴巴的,“你去哪?”

陈玉芬直起身,拉开门。

“接诺诺。”

她走进楼道,身后那扇门在弹簧的作用下缓缓关上。她听见门锁“咔哒”一声合拢,听见房间里隐隐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

她没有回头。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跺脚,灯亮了。

她一级一级走下去,不急不慢。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陈诺的老师发了条消息:“李老师,明天下午我来接诺诺,不用让她妈妈过来了。”

老师回了个“好的”。

陈玉芬把手机装好,推开单元门,冷风迎面扑来。她抬起头,看见天上又飘起细碎的雪,落在路灯的光里,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朝那个红色的小身影走过去,脚步稳当,一步也没停。

第6章

后来,陈刚是在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才回家的。

陈玉芬正在客厅给陈诺扎小辫,孙女坐在她腿中间晃着两条腿,手里攥着一颗橘子糖。门锁响的时候她没抬头,辫子扎好一个,她拿起梳子把碎发抿了抿。

陈刚换鞋的声音比平时轻。他走进客厅,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军大衣没脱,就站在茶几旁边看着她们。

“爸!”陈诺跳起来扑过去抱他的腿。

陈刚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在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看陈玉芬,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妈”。

陈玉芬把梳子放下,站起来。“吃饭没有?”

“吃了。”陈刚把孩子放下,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干干净净,案板上扣着几个碗,锅里还有一点剩的汤。他转头,“妈,你最近……”话没说完,他看了一眼卧室紧闭的门。

王莉莉的卧室门从那天下午摔上之后就再没开过。偶尔能听见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还有低低打电话的动静,但门始终关着。陈刚知道她在里面。他回来之前给王莉莉打过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再说”,就挂了。

陈刚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陈玉芬。他看起来比十天前瘦了一点,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眶下面有点乌青。

“妈,”他终于开口,“咱俩聊聊。”

陈玉芬点点头,领着他进了自己那间卧室,把门虚掩着。陈诺被留在客厅看动画片,电视机里传来熊大熊二嬉闹的声音。

陈刚在床边坐下,两手搁在膝盖上。陈玉芬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床头柜。

沉默了一会儿,陈刚先开口:“莉莉跟我说了,你退了她的学,把钱存了。”

“嗯。”

“她气坏了。”陈刚扯了一下嘴角,但没笑出来,“她说你在她面前提那包和手机的事,让她在驾校那帮学员面前没面子。”

“她跟她驾校的同学说了?”

“她没说,但她觉得你会说。”陈刚顿了顿,“妈,你到底有没有跟别人说?”

陈玉芬看着儿子。“没跟别人说。这事丢人的不光是她,也是咱家。我能跟自己过不去,还能跟咱家的脸面过不去?”

陈刚沉默了几秒,低下头揉了一下眉心。“我知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声音沉下来:“妈,我今天回来之前去了趟驾校。问了退费的事,也看了莉莉的基础班记录。那四千八报名的钱,确实是你的卡转过去的。她后来补的那些项目……我跟财务核实了,确实没有。”

他攥了攥拳头。“她骗你了。”

陈玉芬没有接话。

“还有那个包和手机,”陈刚继续说,“我翻了她淘宝记录,付款日期就是那天下午。她拿了钱以后没去驾校,先去商场买的包,第二天才去报的名。”

他说完这些,抬眼看了陈玉芬一眼,像是在等一个评判。

陈玉芬轻轻叹了口气。“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说了,”陈玉芬声音很轻,“你让我别把她逼太狠了。”

陈刚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脸埋在双手里,整个人弓着背坐在床沿上,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陈玉芬看着儿子露出来的后脑勺,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发,跟她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陈刚直起身,红着眼眶。“妈,对不起。”

“有啥对不起的,你是她丈夫,你夹在中间不好办。”陈玉芬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挂起的红灯笼,“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你说。”

“那两万块钱,在你妈心里是情分。拿走了就没打算要回来。”她转过身看着陈刚,“但你媳妇把它当成了本分。她觉得我是她婆婆,我就该给她花钱。花完了还嫌我碍事,嫌我重,嫌我坐她车里添麻烦。”

陈刚低着头。

“刚子,”陈玉芬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媳妇那钱,我不追了。定期存单密码是你生日,你拿着也好,你自己留着也好,你处置。但那句‘老太太的钱真好骗’,我这辈子忘不掉。”

陈刚猛地抬起头。“她真说过这种话?”

“诺诺亲口跟我说的。”

陈刚攥紧的拳头抵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才开口:“妈,钱你留着,你自己存着。我跟你保证,这事我处理。”

“怎么处理?”

陈刚站起来。他个子高,站起来的时候头顶离天花板灯罩很近。他看着陈玉芬,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比刚才硬了很多。“离婚。”

陈玉芬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因为你。”陈刚声音有点哑,“是因为我想明白了。她拿你两万块骗你,以后就能拿咱家更多东西骗咱。今天骗你,明天就能骗诺诺。我不能让我闺女在这样的人身边长大。”

陈玉芬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拉了一下儿子的袖子,让他重新坐下。

“离不离,你自己拿主意。但别在年关提。”她说,“再过两天就年三十了,诺诺还小,让她过个好年。”

陈刚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陈刚敲了王莉莉的卧室门。陈玉芬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听不清对话的内容。但没过多久,她听见王莉莉的哭声从门缝里透出来,然后是陈刚的脚步声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陈刚没有再提离婚的事。但年三十那顿年夜饭上,他当着一桌菜和旁边坐着剥橘子的陈诺,把话摊开了说。

“莉莉,过了初三你搬回你妈那边住一阵吧。咱俩都冷静冷静。”

王莉莉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看了一眼陈玉芬,又看了一眼陈诺,嘴唇哆嗦了一下。“陈刚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陈刚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仰头喝了一半,“我妈那两万块的事,我也清楚了。驾校那边我去问过,没有什么VIP。钱去哪了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

“你先别说话。”陈刚把杯子放下,“我不想在大年三十跟你吵。但这事得有个说法——过完年,你把那一万五千二还回来。还不上,咱就走程序。”

王莉莉的脸白了。她转头看向陈玉芬,眼眶里有泪光,嘴角却绷着。“妈,你让刚子这么对我的?”

陈玉芬夹了一筷青菜放进陈诺碗里。“诺诺,多吃菜。”

王莉莉的脸彻底垮下来。她把筷子摔在桌上,筷子弹起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行,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外人是吧?”

陈刚站起来。“那你走。门在那。”

王莉莉瞪着陈刚,嘴唇哆嗦了将近十秒。然后她猛地起身,冲进卧室摔上门。几分钟后她拎着一个行李箱走出来,羽绒服都没穿,在陈诺惊愕的目光中拽开门走了。

陈诺的声音从餐桌上传来,小小的,颤颤的:“妈妈去哪儿了?”

陈玉芬把陈诺搂进怀里。“妈妈去外婆家住两天,过几天就回来了。”

陈诺“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剥手里的橘子。她剥得很认真,橘子皮一整圈完整的,像是打定主意要剥出一朵花来。

年夜饭剩下的时间很安静。电视里春晚的声音热热闹闹,三个大人一个孩子坐在桌前,谁也不说话。陈刚又给自己倒了两次酒,喝得脸上泛红。

陈玉芬收拾碗筷的时候,陈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妈,对不起。”

“又说对不起。”

“我这回是真的。”陈刚的声音有点含糊,“我以前总觉得,你和我媳妇处不好,是你俩的问题。后来我才明白,是我没站在你这边。”

陈玉芬把碗放进水池,转过身。“刚子,你站哪边都行,但别站错了良心。”

陈刚垂下眼。

窗外忽然炸开一束烟花,红绿蓝的光透过窗户扫进厨房,在墙上映出转瞬即逝的色彩。陈诺在客厅拍手喊“好漂亮”,陈刚转身去看女儿,背影在烟花的光里一明一暗。

年过了。

初三那天,陈刚开车送陈玉芬和陈诺去火车站。陈玉芬提前订了去南边妹妹家的票——她妹妹在桂林开了个小旅馆,电话里说了好几次让她过去住一阵。

陈刚帮她把行李箱提进站,弯腰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

“妈,这个你拿着。”

陈玉芬打开看了一眼,是厚厚一沓现金。

“我跑车攒的。”陈刚笑了一下,“够你在那边待一阵了。别省着,妹妹那边吃得好,你多住几个月。”

陈玉芬把信封推回去。“你留着给诺诺交学费。”

“学费我另外留了。”陈刚又把信封塞进她外套口袋,“这钱你拿着。就当……就当儿子欠你的。”

陈玉芬看着儿子。

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播报列车到站信息。陈诺牵着陈玉芬的手仰着头看天花板上的灯箱,奶声奶气念上面的字:“桂——林——”

陈刚蹲下来抱住女儿,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去奶奶那边要听话。”

“嗯!”陈诺用力点头,“我给奶奶捶背!”

陈刚站起来,看着陈玉芬。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妈,保重。”

陈玉芬点了点头。

列车进站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站台上的人开始往前涌。陈玉芬牵着陈诺排进队伍里,临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陈刚还站在闸机旁边,手插在兜里,冲她摆了摆手。

陈玉芬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厢里暖气很足,陈诺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站台越退越远。陈玉芬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坐下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

打开来,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万两千块。

她把信封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靠着椅背闭上眼。列车轻轻晃了一下,开始加速。窗外的城市慢慢向后滑去,那些熟悉的街道、楼房、路口,一个接一个被甩在后面。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清晨。她推着早餐车走在路上,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她那时候三十多岁,围着围裙,推着车,嘴里哼着一首老歌的调子。

那辆车很重,轮子轧过路面上的小石子会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但她那时候不觉得累。因为她知道前面是天亮。

她听见妹妹在电话里说过的话:“姐你别老觉得自己是老人,你才六十岁,身子骨硬朗着呢。过来帮我看着旅馆,我给你开工资。你闲下来就去漓江边上走走,空气好着呢。”

陈玉芬睁开眼,看着窗外的田野和远山。

陈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小脑袋靠在她胳膊上,呼吸均匀。陈玉芬轻轻把孙女搂紧,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信封。

她摸到一个硬硬的边角,掏出来一看,是那张定期存单的回执。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把存单压在衣柜铁盒里忘了带。

她看着那张回执单上“一年期”三个字,忽然笑了。

那笔钱她没带出来。但她也不后悔。

她掏出手机给陈刚发了条消息:“存单在衣柜最底下铁盒里,密码你生日。你留着给诺诺上学用。”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

过了一分钟,陈刚回了四个字:“妈,我等你回来。”

陈玉芬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按灭。

列车在田野间穿行,窗外是一片一片的绿色,南方的冬天气候比北方暖很多,田埂上隐约能看见早开的油菜花。陈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奶奶抱”。

陈玉芬把孙女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上。

她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风景,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远处的山脊上,金灿灿的一条线。

她想起那些凌晨四点的清晨,那些冻僵的手指,那些两块钱一碗的粥,那些她以为永远熬不完的日子。

她也想起两万块钱交出去那天王莉莉说“谢谢妈”的样子,想起那天车里那句“你太重了”,想起陈诺那句童言无忌的转述。

她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她六十岁了,不想再把力气花在恨上。

但她记住了。

记住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不再犯同一个错。

她把陈诺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转头望着窗外。列车拐过一个弯,阳光从正前方打进来,暖洋洋的铺满了整个车厢。

她听见车厢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的播报:“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桂林。”

陈玉芬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她低声说。

陈诺迷迷糊糊睁开眼:“奶奶,到了吗?”

“到了。”

她站起来,取下行李箱,牵着孙女的手走向车门。

外面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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