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说同学嘲笑她家没车,我骑电动车接她放学时给每个同学发了份环保手册......
01.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淘米。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水声哗哗的,我妈的声音断断续续:你弟媳妇下个月预产期,我腰不好你是知道的,晚上根本熬不住。你过来帮我搭把手,也就头几个月,等孩子大点就好了。
米淘了两遍,水还是浑的。
我把火打开,电饭煲摁下去,没接话。
我妈等了几秒,补了一句:你那个班不就是坐办公室打打电脑嘛,又不用站着,累不到哪去。你弟弟那边是真需要人,你做姐姐的,这时候不帮一把?
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咕嘟咕嘟的。
我说:妈,妞妞下个月期末考。
考试有什么要紧的,她自己不会看书吗?你小时候我管过你学习没有,你不也考上大学了?
这话我听过很多遍了。
小时候确实不管,因为管不过来。
弟弟小我五岁,我爸常年在外跑车,我妈一个人带两个,能顾上弟弟吃喝拉撒就不错了。
我的家长会她一次没去过,我的作业她从没翻过。
后来考上大学,她逢人就说我家闺女不用管,自己就能成才,好像那是一种夸奖。
你习惯了不被操心,别人就真的不再为你操心了。
我盛出米饭,坐到餐桌前。
妞妞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她站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我没注意到那个动作,当时满脑子是我妈的话。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弟。
姐,你就来帮一阵呗,你嫂子头胎啥也不懂,妈一个人真弄不了。反正你在家也是带孩子,带一个跟带两个有啥区别。
带一个跟带两个有啥区别。
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我甚至认真想了,也许区别不大?
也许我真的可以帮一把?
反正我确实是在家带孩子,妞妞也大了,不用时时刻刻盯着。
人就是这样,被说得多了,会开始替对方找理由。
我打开微信,开始看高铁票。
看了十分钟,把手机放下了。
点了杯奶茶,中杯,珍珠少糖。
平时不怎么喝,觉得贵。
那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喝一杯。
拿到奶茶的时候,吸管戳进去,啵的一声,我心里某个地方跟着动了一下。
妞妞又从房间出来了,这次攥着那张纸走到我跟前,嘴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又转身回去了。
我叫住她:怎么了?
没事。她低着头,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我也没追问。
那杯奶茶的珍珠有点硬,我在想,下次换一家店。
02.
第二天早上,我送妞妞上学。
按照惯例,我骑电动车把她送到校门口,她下车,我调头去上班。
但那天她磨磨蹭蹭不肯下车,书包带子在手里绞来绞去,绞成一根麻花。
怎么了?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妈,你能不能别骑电动车来接我了。
为什么?
没回答。
妞妞?
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红:同学说,我们家连车都买不起。
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刘思琪她们几个,说我们家穷。她们问我你家是什么车,我说电动车,她们就笑。好几个人都笑。
我问:谁说的?
她报了几个名字,有的我听过,有的没有。
然后她下车跑进校门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我在校门口坐了很久,电动车没发动。
旁边停着一排私家车,白色的黑色的红色的,家长们按着喇叭,孩子一个一个钻进去,车门砰砰关上。
那天我没直接回家,绕去了打印店。
我在里面待了快一个小时。
老板人挺好,帮我排版,还建议我用什么纸比较有质感。
铜版纸太硬,这种哑粉的摸起来舒服,小朋友拿着不割手。
我说好。
回来的路上经过奶茶店,又买了一杯,还是中杯珍珠少糖。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需要做点什么,手脚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那些话,想妞妞红着的眼圈,想我小时候从来没有为这种事情哭过——因为那时候所有孩子家里都差不多,谁也没比谁强到哪去。
但时代不一样了,孩子眼里能看见的东西也不一样了。
晚上我妈又来电话催,说弟媳妇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继续翻之前翻到一半的高铁票页面。
手机屏幕亮着,我看了很久,一根手指悬在预订上面。
最后关掉了。
老公回来的时候看我在客厅发呆,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说:妈那边你要是实在走不开,我跟我妈说一声,让她过来帮几天?他说的是他妈妈,我婆婆。
我说算了,她关节不好,爬楼都费劲。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我再想想。
他嗯了一声,去洗澡了。
水声哗哗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把打印店老板帮我裁好的纸张一张一张分装进透明文件袋里。
纸上有蓝天白云的封面,内页是一些很简单很直白的话,关于地球、关于减少尾气排放、关于一棵树能吸收多少碳。
每一个字我都看过了,没什么大道理,就是小朋友能看懂的那种。
有时候你不必解释自己过得好不好,你只需要换个方式,让别人的标准失效。
这句话是打印店老板说的。
我不认识他,但他好像比很多人都明白。
03.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妈的电话频率翻了一倍。
以前一周两三个,现在一天一个,有时候两个。
你到底什么时候来?你弟弟这边真的顶不住了。你弟媳妇闻不得油烟味,做饭都是我弄,你弟弟又不会这些。
我就你一个女儿,你说你要是在身边多好。
你那个家有什么放不下的,妞妞让她奶奶帮忙看几天,又不是外人。
我每次都说再等等,她在电话那头叹气,叹得很重。
有些话开始变得不好听了。
我养你这么大,供你上大学,现在我需要你了你就这样?
你弟弟小时候你多疼他,现在他有了孩子你就这个态度?
是不是你婆婆那边给你说什么了?我跟你说你别听外人的,谁亲谁近你得有数。
我在电话这头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很整齐。
妞妞的校服、老公的衬衫、我自己的家居服。
叠完了放进衣柜,按照颜色从浅到深排列。
我妈的声音还在继续,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床头,继续叠。
叠完了衣服叠毛巾,叠完了毛巾开始整理袜子,把每一双都卷成同样大小的小球,码进收纳盒里。
她说了四十分钟,后来大概是自己也累了,说了一句你好好想想吧就挂了。
我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一只袜子,另一只找不到。
找了半天发现在床底下,我趴下去够,够着够着发现床底角落里还有一堆灰。
拿来扫把扫了一遍,扫完觉得不够干净,又用湿抹布擦了一遍。
那天晚上妞妞做作业,我在旁边看她的试卷。
数学错了三道,都是计算粗心。
我没有说她,只是指了指,她自己哦了一声改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又低头继续写了。
我猜她想问我还骑不骑电动车。
我没提,她也没问。
第二天送她上学,她还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下车的时候我说:放学等妈妈。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那几天我每天下班都去打印店,老板已经开始帮我裁纸了。
他说你这个东西做得很用心,我说没什么,就是给小朋友看看。
他说:你女儿有你这样的妈妈挺幸福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风吹过来,空气里有打印墨的味道,不刺鼻,温温的。
我妈的信息又来了。
你弟媳妇今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贫血,得好好养着。你什么时候能来?
我回了一条:妈,我这边也有事要处理。
这是第一次,我在她的追问面前没有说我尽量。
发完这条信息,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没有撤回。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骑上电动车,去接妞妞放学。
后座的透明文件袋里整整齐齐码着四十份手册,封面印着一棵绿色的小树。
04.
接妞妞放学那天,我特意提前到了二十分钟。
电动车停在老位置,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面,旁边照例是一排私家车。
我坐在车上,脚撑着地,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四十份环保手册。
放学的铃声响了,孩子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妞妞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几个小女生,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那几个女生也看见我了,看见了我骑着的电动车。
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抿着嘴笑了,凑到另一个短发女生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我认出她们了,妞妞提过的名字。
我从车上下来,把布袋提在手里,走过去。
你们是妞妞的同学吧?我笑着跟她们打招呼。
几个小姑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走过来。
马尾女生点了点头,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我身后瞄那辆电动车。
阿姨给你们带了点东西。我从布袋里拿出手册,一人递了一份,这是我自己做的环保手册,就是讲讲为什么不堵车、空气好,骑电动车和走路对地球有什么好处。你们有兴趣可以翻翻看。
她们接过去,有点意外地低头翻了几页。
封面上的小树是绿色的,翻开第一页画着一个小人儿骑着自行车,旁边写着低碳出行,从我做起。
每少开一天车,一年可以少排出一百多斤碳。我说,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挺好的,一百多斤大概有这么一大袋米那么重。
几个小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后面又有更多孩子涌过来,有的认识妞妞,有的不认识,但看见有人在发册子,都好奇地围了上来。
我一份一份递过去。
谢谢阿姨。
哇,这个小树好好看。
妈妈你看,这个上面说骑自行车能保护地球。
有个小男孩挤过来,直接伸手:阿姨我也要!
我把最后一份塞到他手里,布袋空了。
有个家长开着一辆白色轿车停在不远处,车窗摇下来一半,减速看了一眼。
车标我认识,不太便宜的那种。
她没有说话,看了几秒,慢慢把车开走了。
马尾女生还在翻那本手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阿姨,这个册子做得好漂亮。
我说:你喜欢就好。
她又低下了头,小声说:其实我妈妈有时候也骑电动车,去菜市场的时候。
我笑了笑,没接话。
妞妞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的表情有点复杂,好像有点紧张,又好像有点别的什么。
我去拉她的手,她把手伸过来,攥住我的手指,攥得有点紧。
走吧,回家。
她坐到后座,抱着我的腰。
我把电动车发动,慢慢地从车流中间穿过去。
骑出去一段路,她把脸贴在我后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风太大,吹散了,我没听清。
你说什么?
她提高了声音:我说——好多同学说想看看那个册子,问我还有没有。
明天加印。
被人嘲笑的时候,不用急着证明自己。换个角度,让对方自己发现,原来她们站的地方没有那么高。
我没说这句话,是心里想的。
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几个小姑娘还站在校门口,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本小册子,封面朝着外面,绿色的小树一晃一晃的。
05.
三天之后,妞妞放学回来跟我说了一件事。
妈,刘思琪今天问我,那个册子还能不能给她一本。她说她那份被她妈妈拿到公司去了。
我在择菜,豆角掰成一段一段的,长短差不多,码在白色的盘子里,豆角的青涩味在手指上留了很久。
她妈妈说那个册子做得挺好的,她们公司也在搞什么环保活动,想参考一下。
哦。我把豆角端去厨房,水龙头一开,水柱冲在手背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把豆角冲了一遍。
妞妞趴在厨房门框上:她还问我们家是不是做环保工作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啊,我妈就是在网上找了资料自己弄的。
然后呢?
然后她说,那你妈挺厉害的。
我把沥水篮里的豆角倒进锅里,油滋啦一声。
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重新排版,准备再多印一些册子。
妞妞在旁边写作业,时不时凑过来看一眼屏幕。
妈,这里可以加一个小树苗的图案吗?我们班同学说小树苗比较可爱。
我在素材库里翻了翻,找了一个卡通树苗的图标贴上去。
她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继续写作业。
过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们班主任今天找我了。
找你干嘛?
她说那个册子能不能给她一份,她想贴在班级后面的板报上。
我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着她。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回去问问我妈。
她又补了一句:她还说这个内容挺好懂的,比他们教材上的生动。
我转头继续排版。
第三天,我去妞妞学校开家长会。
进教室的时候,看见后面的板报上真的贴着我做的那本册子,展开摊平了,用彩色的图钉固定着。
旁边围着几个家长,有一个还拿手机在拍。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
旁边坐着一个短头发的女人,我认出她是那个开白色轿车的家长,刘思琪的妈妈。
她侧过头,低声说:那个环保手册是你做的?
嗯。
挺好的,我女儿拿回家一直翻。她顿了顿,我自己也看了,里面的内容挺用心的。那个数据你是从哪里查的?
我说:网上找的,核对了几个不同的来源,不过具体哪个网站我忘了。
她笑了一下:有些专业机构做的宣传材料都没有这么接地气。
做好一件事不需要很大声,你做完了,别人自然会来找你。
我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散会的时候,班主任叫住我,说想让我帮忙做一个系列的环保主题板报内容,问能不能顺便给其他年级也做一套。
我说行,回去整理。
走出校门,我妈的电话又来了。
手机屏幕亮起,熟悉的来电照片闪了一下。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但还是那种惯常的语气,像放凉了的粥,温温吞吞但是噎人。
你弟媳妇找了她娘家妈妈过来帮忙一阵子,暂时不用你急着过来了。
哦。
等你这边不忙的时候再来也行。
好。
挂了电话,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梧桐树上有鸟在叫,声音碎碎的。
妞妞从教室里跑出来,跑到我跟前,脸跑得红红的:妈,刘思琪妈妈说下周末她们家去湿地公园,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她说她们开车去,但是我跟她说我们可以骑电动车,环保。
那你想去吗?
想去。她仰着脸看我,妈妈,我们现在也算是搞环保的了吧?
我牵过她的手:算是吧。
06.
周末,我没有回娘家。
我带妞妞去了打印店,老板已经把新版的册子印好了。
这次封面用的是她选的卡通树苗图样,排版也重新调过。
内页又加了两个模块,一个是讲塑料瓶回收的,一个是讲节约用水的,每个字每张图都反复改了好几版,直到她觉得可以为止。
她抱着那摞册子走在路上,步子一跳一跳的,踩砖缝的格子里,踩了一路也笑了一路。
老公打电话问晚上吃什么。
我说冰箱里有排骨,你回来的时候买点白萝卜。
他说行,又问我心情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确实挺好的。
不是因为什么事解决了,也不是因为什么人改变了,就是觉得心里头没那么堵了。
像有只手一直攥着我的胃,攥了很久,突然就松开了。
不是大彻大悟,就是慢慢松的,松到你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没那么紧了。
回家的时候电动车拐进小区,楼下几个邻居在聊天。
看见我车筐里摞得高高的册子,有人问:又弄那个环保的啊?
我说:嗯,学校要的。
她说:你可真能折腾,整天弄这些不挣钱的玩意儿。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推车进电梯的时候,妞妞突然说:妈,以后我同学的妈妈要是再问,我就说我们家是骑电动车的。我觉得比坐车有意思,风吹着可凉快了。
我低头看她。
她也在看我。
电梯里的灯闪了一下,像谁在后头眨了一只眼。
回到家,我洗了手,把排骨拿出来放在水池里解冻。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另一个小孩的名字,连着喊了好几声,有个老太太探头出来应了一句不在家,声音顺着风飘进来,又飘走了。
老公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白萝卜,塑料袋勒得手指一道一道的红印子:萝卜买回来了,要不要先切?
切吧。
他换了鞋,去厨房找菜刀。
我开了抽油烟机,油进锅的时候滋啦一声响,锅内腾起一阵白色的热气,模糊了对面的瓷砖墙面。
吃完饭,妞妞在客厅翻新版的小册子,说这个图标应该再往左边挪一点点,这条线可以加粗一点点。
老公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回消息,锁屏又亮了又暗了,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放下筷子,起身收拾碗筷,走过客厅时顺手捡起地上一只横躺的毛绒拖鞋。
我把它搁回鞋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