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谦,你今年的年终奖,是两万五。”
说话的是财务经理赵满仓,他坐在办公椅上,连头都没抬,
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划拉着什么,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站在他对面,手里还端着早上买的豆浆,
热乎气透过纸杯传过来,烫得手心发红。
办公室里很安静,
财务部的人都在低头忙碌,
键盘声噼里啪啦响着,
我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偷偷瞄过来。
“两万五?”我又问了一遍。
赵满仓终于抬起头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怎么了?嫌少?”
我没说话。
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响,
“小周啊,你也别觉得委屈。今年公司效益确实不错,年底订单爆满,销售额创新高。”
他顿了顿,
“但公司有公司的规矩,年终奖是按照级别、工龄还有年度绩效综合评定的。你入职刚满一年,级别是最低的专员岗,能拿到两万五,已经是领导照顾了。”
两万五,照顾?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昨天下午,同事王丽在茶水间不小心说漏了嘴,
说销售部的老员工,最低都拿了二十八万。
二十八万。
我当时还以为她吹牛,
现在看着赵满仓那张笑脸,
我明白了。
王丽没吹牛。
整个公司,从销售到行政到技术,
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
拿的就是这个数。
只有我,是两万五。
“赵经理,我想问一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公司今年的年终奖,是不是有个统一的标准?”
赵满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看着我,
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
“标准?当然有标准。但你也知道,有的人贡献大,有的人贡献小。能者多得,这没问题吧?”
“我明白能者多得。但我更想知道,为什么全公司,”我看着他,“所有人,都是二十八万?”
办公室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键盘声停了,
纸张翻动声也停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赵满仓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周鸣谦,你这是在质疑公司的决定?”
“我只是想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赵满仓冷笑一声,“你要解释是吧?好,那我就告诉你。今年所有员工确实都拿了二十八万,但这是针对我们公司的正式员工。而你——”
他拉长了声音,
“你的合同,还有七天就到期了。”
我心里一沉。
“你不是正式员工,”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是劳务派遣。”
“劳务派遣?”我愣住了,“我进公司的时候,签的是正式劳动合同。”
“那个合同是暂时的。”赵满仓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你当时入职,走的是外包渠道。公司为了省那点社保钱,给你挂的是劳务派遣公司。这一年,你一直是个临时工。”
他看着我脸色的变化,嘴角微微上扬,
“所以,你的年终奖标准,跟正式员工不一样。两万五,已经是看在你这一年勤勤恳恳的份上,特批给你的。”
我觉得胸口堵得慌。
一年的加班,一年的熬夜,一年的随叫随到,
公司最忙的时候,我一个人顶三个人的活。
客户投诉,我去处理;
系统出问题,我修到半夜;
就连总裁出差,都是我大清早去送机。
我以为只要干得好,早晚能转正。
结果到头来,我连个正式员工都不是。
“话已经跟你说清楚了,”赵满仓坐回椅子上,“没别的事,你可以出去了。”
我没动。
他抬起头,“怎么?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想见总裁。”
赵满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周鸣谦,你疯了吧?就为了这点钱,你要去找总裁?”
“我不是为了钱,”我说,“我是为了一个公道。”
“公道?”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小周啊,社会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以为你是谁?你去找总裁,能改变什么?”
他说得对,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我还是想试试。
这一年,我从头到尾,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个公司。
为了一个项目,我可以连续熬三个通宵。
为了一个客户,我可以跑半个城市去当面沟通。
就连生病,我都把电脑搬到了医院。
结果呢?
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自己人。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财务部。
走廊里人来人往,
同事们看到我,眼神都不太一样。
有的躲闪,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
“听说没?那个小周只拿了两万五。”
“活该,谁让他是外包的。”
“一年了还以为自己多厉害,结果就是个打工的命。”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我听见。
我攥紧了手里的豆浆,
纸杯被捏得变了形,
滚烫的液体溅到手上,我都没感觉到疼。
手机响了。
是妈妈打来的。
“鸣谦,年终奖发了吗?今年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
“喂?鸣谦?你在听吗?”
“妈,”我咽了口唾沫,“发了。”
“多少?”
“两万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也挺好,”妈妈的声音有点勉强,“够你过年花了,比去年强。”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心里反而更难受了。
“妈,”我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公司其他同事都是二十八万。”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突然停住了。
“妈?”
“鸣谦啊,”妈妈的声音变了,“你爸以前在厂里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事。那年评先进,明明是干活最多的人,最后名额却给了厂长的侄子。你爸跟我说,遇到这种不公平的事,要么忍着,要么走人。没有别的办法。”
她顿了顿,
“你忍得了吗?”
我看着面前灯光通明的办公室,
看着格子间里忙碌的同事们,
看着电脑上的数据报表和计划方案。
我忍不了。
这一年,我不是在混日子。
我付出了真心,付出了汗水,
结果换来的,是一个施舍一样的数字。
“妈,”我说,“我想辞职。”
“辞职?那年后呢?”
“年后再说。”
妈妈沉默了很久,
“行,儿子。你妈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是知道一个理儿——做人,不能一直被人当成傻子。你想走,妈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走廊的墙上,
觉得浑身发冷。
手机又响了。
是销售部的同事刘洋。
“鸣谦,听说你年终奖的事……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也别往心里去。公司就这样,有些事没办法。忍忍吧,明年再争取。”
明年?
明年我的合同都不一定续约了。
“谢了,刘哥,”我说,“我没事。”
“哎,”他叹了口气,“晚上一起吃饭,别一个人闷着。”
挂了电话,我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红木大门。
那是总裁办公室。
我正要走过去,王丽突然从旁边窜出来,拦住我。
“鸣谦,你别犯傻。”
“王姐,我没事。”
“我知道你要去找总裁,”她压低声音,“没用,真的没用。你去找他,只会让他觉得你不懂事。到时候合同到期,连续约的机会都没了。”
“你觉得我还有续约的机会吗?”
王丽愣了一下,嘴巴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是啊,她也知道。
一个劳务派遣的员工,合同马上到期,
年终奖只给别人零头的人,
能有什么前途?
“我不管了,”王丽叹了口气,“你想怎样就怎样吧。不过鸣谦,姐提醒你一句,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公司,咱还得在这个圈子里混饭吃。”
我点点头,“我知道。”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我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伸手敲了门。
“进来。”
推门进去,总裁张启明正在打电话,
看到我进来,他皱了皱眉,
但很快挤出一个笑容。
“小周啊,有什么事?坐下说。”
我坐到沙发上,
等他挂完电话。
办公室里很宽敞,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这里和我的工位,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张启明挂了电话,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说吧,什么事?”
“张总,我想问一下今年年终奖的事。”
“嗯?”他挑了挑眉,“财务不是发了吗?”
“发了,”我说,“但我有个疑问。为什么全公司所有人都拿了二十八万,只有我,是两万五?”
张启明的脸色变了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周啊,这个事,财务那边有财务的考量。你的合同性质,你也知道,跟其他同事不一样。”
“我知道,”我说,“但我进公司的时候,人事跟我签的是正式劳动合同,并没有告知我是劳务派遣。”
“这个……可能是流程上的疏忽。”他放下茶杯,“但你已经干了一年了,你也看到了,公司对你也不差。这次年终奖,虽然是少了一点,但这是制度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制度?”我看着他,“制度就是全公司一百多人,只有我一个人是两万五?”
“小周,”他的语气沉了下来,“你这是在质问我?”
“我不是质问,我只是想要一个明白。”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好,那我就给你一个明白。你的岗位,当时招人的时候就是为了救急。公司项目多,缺人手,才通过外包渠道招了你。这一年,你做得确实不错,但公司有公司的规矩。劳务派遣的工资标准和年终奖标准,跟正式员工不一样,这是写在合同里的。”
“可我签的合同里没写。”
“合同是模板,”他说,“续签的时候,会标明。”
“续签?”我看着他,“张总,我的合同七天后就到期了。你觉得我还能续签吗?”
张启明靠在沙发上,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小周,这么跟你说吧。公司正在精简人员结构,你的岗位,年后可能会被优化。续签的事,我心里还没个谱。”
他没说出来的话,我已经听明白了。
优化,就是裁员。
我的合同,不会续了。
“所以,两万五的年终奖,”我慢慢地说,“是给我最后的补偿?”
“也不全是,”他说,“算是公司对你这一年付出的肯定。”
肯定?
我站起身,看着他,
“张总,既然这样,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小周,”他叫住我,“你这是要辞职?”
“合同到期,我不续了。”
“你……考虑清楚了?”
我看着他,
“张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知不知道,我进公司这一年,帮了多少个客户?”
他愣了一下,“这……我没统计过。”
“三百个,”我说,“整整三百个供应商客户,是我一手对接的。他们认可的不是公司,是我这个人。”
张启明的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随便聊聊。”
说完这句话,我走出了总裁办公室。
走廊里,手机又响了。
是技术部的同事老李。
“鸣谦,我听说你的事……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家公司,不值得你待。你能干是好事,但他们不拿你当人,你再干也没意思。”
“谢了,老李。”
“对了,”他压低声音,“我听人事部的说,你手头上那三百个供应商客户,全都是冲你来的,他们跟公司签的合同,都是指定你对接的。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笑了笑,“意味着,我可以回家了。”
挂了电话,我走出公司大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
冷冷的风吹在脸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
心想,七天后,你们就会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
手机嗡嗡地震动了一下。
是供应商老客户,姓彭的老板,发来一条消息。
“周经理,听说你年终奖的事,是真的吗?”
我没回他。
他又发来一条:
“需要帮忙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等着。”
对方秒回了一个字:
“好。”
我收起手机,走进夜色里。
身后的大楼依然灯火通明,
但我知道,很快,
那里面的人,就会知道我这一年,
到底值多少。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推开门的时候,
前台小周看着我,眼神有点闪躲,
她低下头假装忙手里的东西。
我笑了笑,没在意。
安检口的保安老赵看到我,愣了一下,
“小周啊,你今天怎么还来?”
“合同还没到期,”我说,“怎么,不能来了吗?”
“不是不是,”他挠挠头,“我就是听说了你的事……”
“没事,”我说,“我干我的活,到日子就走。”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有什么困难,哥能帮的,你就说。”
我拍拍他的肩膀,“谢了,老赵。”
进了电梯,按了七楼。
电梯门快要关的时候,有人按了一下开门键。
是财务部的赵满仓。
他看到我,脸色变了变,然后挤出一个笑容,
“周鸣谦啊,今天来得挺早。”
“赵经理也很早。”
“那个,昨天的事……”
“昨天怎么了?”我看着他,“工资不是都发了吗?”
“发了发了,”他点点头,眼神躲闪着,“那个,合同的事,你不要有太大压力。公司那边还在讨论你的去留问题,有机会的。”
有机会?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可能都不信。
“谢了赵经理,”我说,“我先去忙了。”
电梯到了七楼,我走出去。
刚进办公区,就看到王丽在茶水间门口站着,
她端着杯咖啡,看到我,马上招手示意我过去。
“鸣谦,你过来。”
我走过去,“王姐,怎么了?”
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我听人事部的小张说,你手头那批供应商客户的合同,都是指定你对接的,对不对?”
“对。”
“那你知道,公司那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她压低声音说,“他们怕你走了之后,客户也跟着跑。”
我笑了笑,“是吗?”
“你别不当回事,”她急了,“我跟你说,昨天总裁连夜开会,讨论的就是你的去留问题。有高层建议马上给你转正,还有人在查你的供应商信息。”
“查出来什么了吗?”
“哪有那么容易,”她摇摇头,“你的客户资源都在你自己手里,合同上虽然写着公司名字,但联系人全是你。他们想挖,也没地方挖。”
“那他们就继续挖吧。”
“你不担心?”
我看着她,“王姐,你觉得我该担心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的对,该担心的是他们。”
茶水间的打印机突然响了一声,
一张纸缓缓吐出来。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上面是一份合同续签意向书。
上面写着:
“周鸣谦同志,经公司研究决定,决定与你续签劳动合同,岗位不变,薪酬上调百分之二十。请于收到本通知三日内,到人事部办理续签手续。”
条件看起来不错。
百分之二十的涨薪,不低。
但时间点,太巧了。
昨天我才说了要辞职,今天续签意向书就来了。
我拿着那张纸,走进人事部。
人事经理赵姐看到我,立刻堆起笑脸,
“周鸣谦啊,你来了!快坐。”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赵姐,这是怎么回事?”
“哦,这个啊,”她笑着说,“公司对你的工作表现很满意,决定给你转正,正式员工待遇,连社保都给你补缴上。怎么样,满意吧?”
满意?
“赵姐,我想问一句,”我说,“这个续签合同,是我昨天找过总裁之后,临时想出来的吧?”
她的笑容僵住了,“这个……公司确实有考量。”
“什么考量?”
“就是……觉得你工作能力不错,不应该让你走。”
“那为什么之前不给我转正?”
“这个……”她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赵姐,谢谢你好意,”我把合同推回她面前,“但这个合同,我不签。”
“不签?”她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条件太好,我受不起。”
说完,我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人事部。
办公区里,手机震动起来。
是供应商老何打来的。
“周经理,我听说你们公司想绕过你,直接跟我谈续约合同的事?”
“何总,这事我不清楚。”
“放屁!”他嗓门大得很,“你不招呼一声,我不可能跟你们公司签一个字。老周,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说了实话。
“何总,还有六天,我合同就到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六天之后呢?”
“可能回家,可能换地方。”
“换哪去?我还跟你干。”
我愣了一下,“何总,你别乱来。”
“乱来个屁,”他说,“我跟你们公司合作,全是看你的面子。你要是不在,我找他们谈什么?一群甩手掌柜,连合同条款都说不清楚。”
“何总……”
“行了,你别劝我。六天后,你啥时候走,你给我个信,我这边直接同步暂停合作。我们这一行,认的是交情,不是公司名头。”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
三百个供应商。
这些供应商客户,都是我这一年一家家跑出来的,一家家谈下来的。
他们信任的人是我,是周鸣谦。
不是那个什么张氏集团,也不是那个张总。
我走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有点累,
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但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这六天,够他们受的。
# 我年终奖25000,全公司同事都拿28万,我不争不辩,7天后合同到期,总裁接到300个供应商暂停合作电话
我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
张帅。
这个平时见了我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销售部主管,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我接起来,没说话。
“喂,周鸣谦,你那个合同什么时候签?”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
“什么合同?”
“就是何总的那个,听说他要跟我们续约,但是点名要你签字。怎么着,你还要拿架子?”
我笑了一下,“张主管,我的合同还有六天到期了,这事你不知道?”
张帅那边明显沉默了。
“到期?谁说的?”
“公司HR下发的通知,合同到期不续签。”
“你他妈……”张帅嗓门一下大了起来,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周鸣谦,不管合同咋样,何总那边的客户,你得帮我稳住。我这边年底考核还差一大截,就指着这个客户冲业绩了。”
“张主管,你是销售部主管,你应该知道,合同到期了,我就不是公司的人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没办法帮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暴躁的骂声,但很快就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得有点苦涩。
在公司干了一年,这些人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
现在为了业绩,一个个都跑来求我。
真是讽刺。
回到工位上,我发现办公室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几个同事正在窃窃私语,看见我进来,马上就住嘴了。
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那份年终奖的名单,已经传遍了整个公司。
我的名字排在最后,数字是25000。
其他所有人的奖金,都是28万起步。
这件事让我想到了一个词:扫地出门。
不是普通的辞退,而是羞辱性的辞退。
让你在公司里抬不起头来,让你自己觉得没脸待下去。
我坐下去,打开电脑。
屏幕上有了一封新邮件。
打开一看,是人力资源部发来的:
“周鸣谦先生,您的劳动合同将于六日后到期,根据公司规定,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签。请于当日下午5点前办理离职手续,交还办公用品。”
这封邮件,抄送了整个公司。
也就是说,全公司两百多号人,都知道我要走了。
我被公司扫地出门了。
这件事,在公司内部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人特意跑过来问候我。
“周哥,听说你要走了?以后去哪高就啊?”
一个叫王磊的年轻人站在我面前,笑呵呵地问。
他是销售部的新人,平时跟我没什么交集。
“还没想好。”
“唉,可惜了。”王磊摇摇头,“你跑了一年业务,把那些供应商都摸透了,结果公司不要你了。你说这事,咋想咋亏,对吧?”
“没啥亏不亏的。”
“得,你心胸宽。”王磊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有啥好事,别忘了兄弟啊。”
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却很平静。
这些人的嘴脸,我早就看透了。
在公司的一年,我跑了三百个供应商。
从最开始连门都进不去,到后来喝倒在酒桌上把合同签下来。
有多少个夜晚,我一个人打车回家,吐在路边。
有多少次,别人拒绝我,我硬着头皮再去找。
这些,公司的人都看不到。
他们只看到了年终奖的名单。
只看到了我被扫地出门这件事。
我想起了自己的办公桌。
这个工位,我坐了一年。
桌面上的东西并不多。
一个电脑,一本笔记本,一支笔。
还有一个水杯,上面印着我女儿的照片。
是她三岁生日那天拍的。
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那个水杯,伸手拿了起来。
心里有点酸。
过了一会,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周总,我是崔老板啊,你还记得不?”
崔老板是做建材生意的,以前我在跑业务的时候,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崔老板,你好。”
“老周,我听说公司要开掉你,是不是真的?”
“是的。”
“那你准备去哪?别的地方要不要人?我这边正缺一个销售总监,你来不来?工资比这边高一半。”
“崔老板,谢谢你的好意,我自己的事情还没处理好。”
“行,那我等你消息。”
这已经是今天第五个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跳槽的人了。
不是别人聪明,是我把这些人脉都经营到了极致。
三百个供应商,三百个客户。
每一家,我都是亲自跑、亲自谈、亲自维护的。
这些人嘴上说的是公司,心里认的是我这个人。
就算离开了这家公司,我也饿不死。
反倒是我那上司张总,恐怕要麻烦了。
我正想着,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张总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周鸣谦,你过来一下。”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使唤一个下属。
我站起来,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一进门,他就把门关上了。
“你说,你是不是在背后搞鬼?”
“张总,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少装了!”张总拍着桌子,“何总那边的合同,为什么点名要你签字?你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
“我没说什么。”
“没说?”张总冷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跟他说,你要走了,让他不跟我们合作?”
“张总,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的合同到不到期,是我们公司的内部事务,跟客户有什么关系?你在客户面前提这件事,就是破坏公司利益!”
我看着他那张愤怒的脸,心里突然很平静。
“张总,我没有跟客户提过任何关于合同的事情。何总打电话给我,他自己问起来的。”
“他自己问?你以为我信?”
“你不信也不行,事实就是这样。”
张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现在立刻给何总打电话,告诉他,你合同的事情是误会,继续跟我合作。”
“我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
“因为我的合同确实到期了,这是事实。”
张总的脸一下涨红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
“你就是!”他指着我的鼻子,“你以为你手里有几个客户,就能跟我较劲?周鸣谦,你太天真了!公司要是被一个销售拿捏,那还叫什么公司!”
“张总,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你现在必须给何总打电话,否则……”
“否则什么?”
张总愣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反问。
“否则你别想拿到离职证明!”
“你放心,离职证明我可以不要。”
张总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不是在外面已经找好下家了?”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硬气?”
“因为我问心无愧。”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上,我开始收拾自己桌面上的东西。
一些个人物品,一本书,一支笔,还有那个水杯。
我把它们全部塞进一个纸箱子里。
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号码。
“喂,你好。”
“是周鸣谦先生吗?”
“是我。”
“我是凤凰财经的记者,想采访你一下。”
“采访我?为什么?”
“因为你们公司最近搞了一个很特别的活动,年终奖发了28万,只给你一个人发了25000。我想了解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愣了一下。
这件事居然惊动了媒体。
“我不方便接受采访。”
“周先生,你别误会,我只是想了解一下真相。”
“真相就是,我的合同到期了,公司不跟我续签。”
“那为什么只给你发25000?”
“因为我的工作能力有限。”
记者愣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周先生,你这样回答,你觉得合适吗?”
“合适。”
“那好吧,谢谢你的回答。”
这件事,会有什么后果?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张总很快就会后悔。
因为我的手机,又开始响了。
这次,是一个供货商的电话。
“周哥,我听说你要走了?”
“那公司那边怎么办?我们这么多年的合作关系,总不能因为你的离开就断了吧?”
“你放心,公司会安排别人的。”
“安排别人?安排谁?除了你,我谁都不认!”
“老板,不这样说话。你们做生意的,也要为公司考虑。”
“我考虑个屁!我只认人,不认公司。你要是走了,我就断供,让他们自己去想办法!”
“你别冲动。”
“我冲动?周哥,这一年,你是怎么对我们的,我心里有数。你走了,这公司,我不认!”
电话挂断了。
我捏着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这只是一个开始。
后续,还会有更多的供货商打电话来。
因为三百个供应商,每一个都是我亲自维护的。
不是这家公司,也不是那个张总。
晚上下班的时候,我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碰到一个女同事。
她叫刘芳,是行政部的。
平时跟我没什么交集。
她看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周哥,你真的要走?”
“那件事,我听说了。”她压低声音说,“你的年终奖,确实是公司故意的。”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还……”
“还什么?”
“还这么淡定?”刘芳摇摇头,“如果是我,我肯定受不了。”
“没什么受不受得了的。”
“那你以后怎么办?”
“找份新工作,继续干。”
“那就好。”刘芳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才低声说,“其实,大家也都知道,这事做得不地道。但是你记住,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今天这样对你,迟早也会有今天。”
我看了她一眼。
“谢谢。”
“不谢。”刘芳笑了笑,“好好干,别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看笑话。”
我点点头。
出了公司大门,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上的人流如织。
有人过马路,有人赶地铁,有人拎着购物袋从商场出来。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突然很平静。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妻子李雯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看见我回来,她站起来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公司有点事。”
“是不是为了年终奖的事?”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公司群里都炸了。”李雯拿出手机,递给我看。
我接过来一看,我们公司的微信群,已经吵翻了天。
有人在声援我,有人在谴责公司,还有人在传播事情的经过。
群里的人,正在争论不休。
而让我意外的是,居然有不少人在替我说话。
“周鸣谦这一年干了什么,大家都知道。论业绩,他排全公司的前十,凭什么只给他25000?”
“公司不是傻子,这摆明了就是想逼他走。”
“逼他走?逼他走可以,但至少要给他一个体面的方式。这样羞辱人,算什么事?”
“你们别说了,小心被开除。”
“开除就开除,我早就不想干了!”
我在群里看到了很多以前从来没说过话的同事,突然站出来替我说话。
这种感觉,很奇妙。
李雯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
“行,那就休息。”李雯点点头,“反正钱的事,不急。”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没拿28万的年终奖?”李雯笑着摇头,“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是那种为了钱,可以放弃原则的人。”
我心里一暖。
李雯又问我:“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不着急,慢慢想。”
我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这次,是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打来的。
张总的秘书赵小婉。
“周哥,你在家吗?”
“在家。”
“张总让我转告你,明天早上九点,公司有一个紧急会议,你必须参加。”
“什么会议?”
“关于你的。”
“关于我的什么?”
“关于你的合同问题。”赵小婉压低声音说,“周哥,我实话跟你说,张总那边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今天下午,已经有十几个供应商打电话来,说要暂停合作。他们说,只认你,不认公司。”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还有呢?”
“还有,公司那边的董事会,也在追究这件事。张总被叫去开了一天的会。”
“那是他的事。”
“周哥,我知道你对公司有意见。但是现在,事情闹得有点大。你要是再不出面,咱们公司的供应链,可能真要断了。”
“赵秘书,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出面?”
赵小婉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是公司的员工。”
“我的合同还有六天到期。”
赵小婉沉默了。
“周哥,你能不能帮帮忙?”
“怎么帮?”
“至少跟那些供应商说一声,让他们继续跟我们合作。”
“因为如果我现在这样做了,他们只会觉得,我的离开,对你们不重要。他们会继续不把供应商放在眼里。”
“周哥,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
赵小婉沉默了很久。
“周哥,那我该怎么跟张总说?”
“你就告诉他,合同到期,各走各的路。”
“这样,他肯定会……”
“肯定会怎样?”
“肯定会……”
“肯定会什么?”
“肯定会生气。”
我挂了电话。
李雯看着我,“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真的想好了?这样跟公司对着干?”
“我不是跟公司对着干。”我看着妻子,“我只是,不想再让人看不起了。”
李雯点点头。
“那就干吧。”
第二天早上,我准时到了公司。
会议室里,张总和几个高层都在。
还有几个股东。
气氛很紧张。
“坐吧。”张总指了指我身边的椅子。
我坐下来,看了看四周。
“周鸣谦,你知不知道,昨天有多少供应商打电话来?”
“不知道。”
“十八个。”张总的声音很大,“十八个供应商,都说要暂停合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公司的供应链,可能要断了!”
“那是你们的问题。”
“你!”张总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就是,合同到期,各走各的路。”
“你!”
一个年长的股东伸手制止了张总。
“小周啊,我知道你对公司有意见。但是,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要为公司考虑考虑。”
“这位是孙总吧?”
“对,我是孙国栋。”
“孙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公司为什么要给我发25000的年终奖?”
孙国栋愣住了。
“这个……这个……”
“是因为我工作能力不行吗?”
“不是不是。”
“那是为什么?”
“是因为……因为你合同到期了。”
“合同到期了,就可以这样羞辱人吗?”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我看着孙国栋,又看了看张总。
“你们知道吗?昨天何总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我要是走了,他就暂停跟公司合作。”
孙国栋的脸色变了。
“还有很多供应商,都这样说。”
“周鸣谦,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看着他,“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公司这一年,跑出来的客户,都是我在维护的。他们信任的人是我,不是公司。现在你们要赶我走,他们自然也不认公司。”
“张总,你也不用着急。”我站起来,“还有六天时间。这六天里,你如果能在三百个供应商里,找到一个愿意跟公司继续合作的,那我周鸣谦认输。”
“我的意思是,如果一个都找不到,那你们就该想想,问题出在哪了。”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但我听不清楚。
我只知道,这六天,够他们受的了。
出了公司大门,阳光很刺眼。
我拿出手机,看到了一条新消息。
是何总发来的。
“老周,我们那边的事,就靠你了。反正,我只认你。”
我回复:“谢谢何总。”
然后,我又收到了第二条消息。
是昨晚那个建材老板崔老板发来的。
“周总,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我这边的工作,随时等你来。”
我看着这些消息,突然觉得很可笑。
一个人,一家公司,居然会沦落到要靠一个即将离职的员工来解决问题。
可笑的是,他们自己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我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去。
六天后,一切都会结束。
而新的开始,也会在那时候来临。
我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张总的秘书小秦发来的消息。
“周哥,张总让我通知你,明天上午九点,会议室开会,所有部门主管都要参加。”
我没回复。
这种时候开会,意思很明显。
想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或者说,想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他们压住。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公交站走。
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着这些年的画面。
从三年前进公司那天开始,我就像个影子一样。
没人在意我。
没人记得我。
我的名字,在公司的通讯录里排在最底下。
我的工位,在角落里的角落里。
夏天没空调,冬天没暖气。
但我从来没说过什么。
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靠嘴巴说出来的。
靠的是本事。
回到家的时候,媳妇小雯正在厨房做饭。
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的菜滋滋冒泡。
她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口。
“公司开了个会。”
“什么会?”
“年终奖的事。”
小雯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怎么?他们给你了?”
“给了。”
小雯没说话,继续炒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那你同事们呢?”
“二十八万。”
厨房里沉默了几秒。
小雯把菜盛出来,端到餐桌上,坐下来。
我看着她的脸色,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她没有发火,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吃饭吧。”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
小雯忽然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总不能就这么认了吧?”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小雯摇摇头,“但我不信你是个没脾气的人。”
我笑了笑。
“脾气这东西,不是在嘴上说的。”
她没再追问。
我们静静地吃完饭。
我洗碗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张总。
“鸣谦,明天九点的会,你务必参加。”
“张总,我腿脚不太方便,可能会迟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鸣谦,这个会很重要。”
“那你就准时来。”
“我尽量。”
挂掉电话,我继续洗碗。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
小雯问我:“今天不是开会吗?怎么还这么早?”
“去公司之前,我有点事要办。”
她没多问,只是递给我一个保温杯。
“带着,天冷。”
我接过保温杯,出门了。
我先去了何总的厂子。
何总看到我来了,挺意外。
“老周,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上班吗?”
“我来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和公司的合同,还有六天到期。”
何总一愣。
“那你的意思是?”
“到时候,我会自己出来干。”
何总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那太好了!我跟你说,老周,你的能力,我信得过。到时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只管说。”
“何总,我今天来,就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你尽管说。”
“六天后,我跟公司彻底断干净。到时候,我会给你发一个新合同。你只管签,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何总想都没想,直接点头。
“没问题!”
从何总那里出来,我又去了崔老板那边。
崔老板正在仓库清点货物,看见我,大步走过来。
“周总,你来了!来来来,屋里坐。”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崔老板,我今天来,也是因为那件事。”
“我知道。”崔老板给我倒了杯茶,“你放心,我这边早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开口,我什么时候配合。”
“六天后。”
“行!”
崔老板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
“周总,我想问一句不该问的。”
“你问。”
“你跟他们,到底有什么过节?”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什么过节,就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觉得我不行。”
崔老板笑了。
“行不行的,不是他们说了算,是市场说了算。”
“是这个理。”
从崔老板那里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不急不慢地往公司走。
到公司的时候,正好十点半。
还在楼梯口,就听见会议室里有人说话。
“那个周鸣谦,到底来不来?”
“这都几点了,不会是故意不来吧?”
“你们看他那态度,昨天直接甩脸子走人。”
我推开门的时候,声音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
张总坐在主位上。
旁边是刘总、王总,还有各个部门的主管。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张总,我来了。”
张总看着我的脸,表情有些微妙。
“鸣谦,我们今天的会,是想跟你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你的老客户。”
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
“你的老客户,我们查了一下,一共有五家比较大的,还有十几家小客户。这些客户,这一年基本都是你在对接的。”
“没错。”
“但我们发现,这些客户,好像只认你,不认公司。”
“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决定的。”
张总深吸一口气。
“鸣谦,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公司现在缺人,也缺业绩。你要是愿意留下来,我们可以重新谈谈……”
“不用了。”
我打断他。
“张总,我的合同还有五天到期。到时候,我会走人。”
“你……”
“那些客户的事,你不用操心。他们愿意跟公司合作,自然会合作。他们不愿意,我也没有办法。”
王总忽然站起来。
“周鸣谦,你别太过分了!”
我不说话,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对公司有多大的损失?”
“那你们给我两万五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对我有多大的损失?”
王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总咳嗽一声。
“鸣谦,过去的事情,咱们就不提了。现在公司愿意跟你重新谈,你就不能给个面子?”
“张总,面子这东西,不是我给的。是你们自己挣的。”
“我问你一句,去年的年终奖,是你们定的,还是别人定的?”
张总没说话。
“是我的主管定的,对不对?”
他依然没说话。
“那我再问你一句,我的主管,为什么给我定两万五?”
“这个……他有他的考虑。”
“什么考虑?”
张总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跟我说,你这个人,不好管理,总是自作主张。”
我笑了。
“不好管理?什么叫不好管理?我工作没做好吗?客户没跑出来吗?业绩没做上去吗?”
“不是……”
“那怎么就叫不好管理?”
张总长叹一口气。
“鸣谦,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了。”
“我不倔,我只是不想做别人的影子。”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的人都没吭声了。
我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忽然觉得很痛快。
这些年受的委屈,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但我没有得意。
我知道,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
五天时间,过得很快。
这五天里,我每天按时上下班。
什么事都不管,什么人都不理。
那些客户,我一个个打电话过去。
“老周,你这边什么时候搞定?我们等着你呢。”
“周总,你那边就别磨蹭了,早出来早合作。”
“鸣谦哥,兄弟们就等你一句话。”
五天后,合同到期。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走之前,张总忽然叫住我。
“鸣谦,我们能聊聊吗?”
“聊什么?”
“你走了,那些客户怎么办?”
“那是你们的事。”
“你就不能帮我们一把?”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张总,你记得吗?三年前,我来公司面试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愣了一下。
“什么话?”
“你说,公司不养闲人,每个人都要靠本事吃饭。”
他不说话了。
“我现在,就是靠本事吃饭。”
我说完这句话,拎着包走了。
刚走出公司大门,手机响了。
是刘总。
“鸣谦,你在哪?出事了!”
“那些供应商,说暂停跟我们的合作!”
我停下脚步。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三百多家,集体发函,说跟我们公司的合作,从今天起暂停!”
电话那头,刘总的声音都变了调。
“鸣谦,你快回来,帮我们……”
“对不起,刘总。我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
“鸣谦,你不能这样!这三百家供应商,都是你对接的,你得负责任!”
“负责任?”
“刘总,我年终奖两万五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过让我负责任?”
“那是……”
“那是你们的决定。”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好几秒,刘总才开口。
“鸣谦,算我们求你,行不行?”
“求我?”
“对,求求你。”
“那好,我跟你说个条件。”
“那个主管,让他给我道歉。”
“这……”
“不然,免谈。”
电话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刘总才说:“鸣谦,你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为难你们?刘总,你们为难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是难为大家?”
我说完,挂了电话。
刚挂掉,手机又响了。
“鸣谦,真是你做的?”
“不是我做的。是你们做的。”
“张总,我不跟你们争,不代表我没有脾气。我不说话,不代表我不在乎。我给你五天时间,让你去处理。你处理好了,我认了。你处理不好,那就别怪我不给面子。”
“鸣谦,你……”
“还有,那个主管,让他给我道歉。不然,这件事没完。”
我说完,直接挂了。
然后关机。
回到家,小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见我回来,她站起来。
“怎么关机了?”
“不想被打扰。”
“谁打给你了?”
“张总他们。”
“找你干嘛?”
“让那个主管给我道歉。”
小雯笑了一下。
“你让他们道歉,他们听吗?”
“不听话,那就算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了机。
找到何总的电话,打了过去。
“何总,我这边搞定了。”
“真的。明天,我来你厂里,把新合同签了。”
“好嘞!周总,我等你!”
挂掉电话,小雯看着我。
“你有把握吗?”
“有。”
“你怎么这么有把握?”
“因为那些人,不是公司的客户,是他们自己的客户。他们信任的,是我这个人,不是公司的牌子。”
小雯点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何总的厂子。
何总拿出合同,我签了字。
然后,我又去了崔老板那边。
崔老板也签了字。
接着,是其他那些客户。
一家一家跑过去。
整整跑了三天。
三天的工夫,我把所有客户的合同,都签完了。
签完的那一刻,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里那些名字。
忽然觉得很踏实。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的时候。
现在,机会来了。
我还记得,从小,我妈就告诉我一句话。
“做人,要争气,不争口。”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这些年,我一直忍着,一直忍着。
但忍不是怕。
是等。
等一个能把这口气吐出来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给张总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
“张总,我是周鸣谦。”
“鸣谦……”
“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那些客户的事,我可以解决。”
“真的?!”
“那……”
“但是,我有个条件。”
“那个主管,让他给我道歉。当着全公司的面,给我道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鸣谦,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张总,我跟你买句实话。那两万五,是他定的,还是你定的?”
沉默。
“我定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
“张总,你定两万五,是因为你觉得我不值。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看看,我到底值不值。”
“我再说一遍。道歉。不然,免谈。”
站在路边,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但我心里,却热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