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子借我家车出门跑远门回来没加油还剐了一道,我没计较可她随口说的话让我心里凉

大姨子借我家车出门跑远门回来没加油还剐了一道,我没计较可她随口说的话让我心里凉-有驾

第1章

“妹夫,你这车是不是本来就有毛病啊?我开的时候总感觉方向有点飘,是不是该去修修了?”

大姨子周莉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弯腰换鞋,头都没抬。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她刚递过来的那盒所谓的“特产”——一盒在高速服务区买的蛋黄酥,包装上还贴着十九块九的价签。我低头看了一眼鞋柜旁边那面穿衣镜的反光,车门右后方,一道白生生的刮痕从后轮眉一直延伸到尾灯,底漆都露了。

“姐,车右后边刮了一道。”我说。声音不大,尽量平稳。

周莉直起身,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瞥了一下门外停着的车,笑了一下:“哦,那个啊,我不小心蹭了一下路边那个墩子,没事,钣金喷漆也就几百块钱,你到时候修了把发票给我,我给你转。”

她说着已经进了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始按。我妻子周敏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姐一眼:“姐,你这趟跑得够远的,来回八百多公里,累了吧?”

“还行,就是油费花了不少。”周莉喝了口水,“回来路上我看油表亮了,想着到你们这儿再加吧,反正你们这附近加油站也多。”

我站在玄关没动。上周末她过来借车,说单位临时派她去邻省开个会,高铁票买不着了,想借我的车跑一趟。我那时候刚加满一箱油,洗了车,连后备箱的杂物都收拾干净了。她开走的时候还说,回来加满油,顺便给你带点那边的特产。

现在油表亮着黄灯,续航里程显示还剩四十三公里。后备箱盖没关严,露出一截她塞进去的行李袋。车门那道刮痕在夕阳底下泛着白茬,像一条刚结痂的伤口。

“姐,”我走过去,把钥匙从鞋柜上拿起来,“油表亮了。”

“嗯?哦,我知道,没事,你们这附近不是有加油站吗?加个油又不费事。”她眼睛盯着电视,正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

妻子看了我一眼,轻轻拉了一下我袖子:“行了,别说了,姐跑这么远也辛苦了,油费也就两三百的事儿,别计较了。”

我没说话。两三百?那道刮痕去4S店没有一千二下不来。但我不想当着周莉的面跟周敏争,因为我知道争的结果是什么。周敏会说我“穷计较”“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她是我亲姐”。这些话我听过不下十次。

结婚三年,周莉借过我们的车七次。第一次借回来满车泥点子,没洗。第二次借回来后座上有奶茶渍,她说是同事洒的。第三次借回来轮胎扎了个钉子,她没发现。第四次借回来里程表多了一千多公里,说“跑了个长途”,油表亮着,车里烟灰缸塞满了烟头。

我每次都忍了。因为周敏说“她是我姐”。

“行吧,”我说,“那我去加个油,顺道看看那个刮痕怎么处理。”

我拿着钥匙往外走,周莉在沙发上接了一句:“哎呀妹夫你真是的,一个大男人这么细。那刮痕真没事,我朋友开修车厂的,回头我让他给你弄,比4S店便宜一半。”

我没回头。走到车边,拉开驾驶座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后座。她的行李袋还搁在座上,拉链没拉好,里面露出半截衣服和一个充电宝。我弯腰把行李袋拎下来,搁在门口台阶上。

然后我坐进车里,打着火,油表灯闪了闪,续航数字从四十三跳到了四十。我开着车去两公里外的加油站,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看了看副驾驶的储物箱。

里面多了三张高速通行费票据,还有一张服务区的购物小票,上面写着:蛋黄酥一盒、红牛两罐、软中华一条。那条软中华的价格是六百五。她带回来的特产,是那盒十九块九的蛋黄酥。

我加了两百块钱的油。加完油又开车绕到小区旁边的洗车店,把车冲洗了一遍。刮痕在湿水之后特别扎眼,洗车的小哥拿手指刮了一下:“大哥,这得喷漆,底漆都露了,不处理要生锈的。”

我问多少钱。“四五百吧,看你在哪儿做。4S店肯定上千。”

我点点头,没说话。付了洗车钱,开车回家。路上我想起结婚第一年,周敏说把她姐拉进家庭群,我说行。然后那个群里,周莉隔三差五发拼多多砍价链接,发了就艾特我:“妹夫你帮我砍一下。”

我每次都砍了。后来她开始让我帮她点各种领红包的链接,一个链接要点五六个人,她就让我转发给我同事。我没转。她就在群里说:“妹夫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合群。”

周敏单独跟我说:“不就是点个链接吗,你帮帮她怎么了?她是我姐。”

那一年,周敏过生日,我攒了三个月工资给她买了个金镯子。周莉看见了,说她也要。周敏就让我也给她姐买一个。我没买。周敏一个月没理我。

后来我妥协了。给周莉买了个银的,两千多。她收了,说“银的也行吧”。

车停进车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敏发的微信:“你买点菜回来吧,姐晚上在这儿吃饭,她说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我没回。又一条消息弹出来,还是周敏:“对了,姐说你那个车刮痕的事儿她帮她弄,你别自己花钱修啊,她说她认识人。”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打字:“好。”

下了车,我往小区门口那个菜市场走。路过水果店的时候,周莉站在门口,正跟老板娘讨价还价:“你这榴莲都裂口了还卖这么贵?便宜点,五十卖不卖?”

老板娘摇头:“六十八,最低了。”

“行吧行吧,给我挑一个。”她转头看见我,招招手,“妹夫,你来得正好,帮我拎一下,这榴莲太沉了。”

我走过去拎起那个榴莲。她拍拍手:“对了,你车弄好了?油加了?”

“加了。”

“花了多少?”

“两百。”

“哦,那回头我转你。”她说着拿出手机,划了两下,“咦,我支付宝里没钱,算了回头让敏敏转给你吧,反正你们的钱不也是放一块儿的嘛。”

她把手机收起来,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榴莲:“这个算我买的啊,大家一起吃。”

我没接话。拎着榴莲跟她一前一后往回走。她走在前头,穿一件香奈儿风格的粗花呢外套——我知道那是在淘宝买的仿版,一百八十九块,周敏帮她挑的。她背的那个包是LV的老花款,去年她生日自己买的,刷卡分十二期,还到现在还有三期没还完。

我拎着榴莲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个子比周敏高,头发烫了大波浪,染成焦糖色。她今年三十二,未婚,在一个私企做行政,月薪四千八。但她朋友圈每天都是下午茶、美容院、新做的指甲。

上个月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杯星巴克和一本摊开的书,文案写着“工作再忙也要读书充电”。那本书我认得封面,是三个月前我在京东凑单买的《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后来周敏说“姐说她想看看”,就拿走了。

到今天也没还回来。我也不打算要了。

进了单元门,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周莉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照了照,理了理头发,突然说:“哎妹夫,你那个车,我看里程表都六万多公里了,是不是该换了?现在国产车挺便宜的,十来万就能买个新的。”

“暂时没打算换。”

“也是,你们又没什么大的开销,存点钱换个车也行。你看你这车刮一下都要心疼半天,换个新车多好,刮了也有保险。”

我笑了一下:“嗯,姐说得对。”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我这态度不太对劲,但没深究。电梯到了,她先走出去,高跟鞋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地响。我拎着榴莲跟在后头,进了门,周敏正在厨房忙活,探出个头来:“回来了?姐,你那个榴莲我先放冰箱啊。”

“行,你先弄。”周莉踢掉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又往沙发上一歪,拿起遥控器。

我把榴莲放进厨房,周敏正在切葱,轻声问我:“姐说你车刮了?她不是说了帮你弄吗,你还在意这个?”

“没有。我说行。”

“那就好。”她低头切菜,“她一个人也不容易,咱们能帮就帮点。”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颈上那颗小痣。结婚三年,她跟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她是我姐”。

我转身走出厨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周莉发在家庭群里的一条消息,还艾特了全体成员:“今天在妹妹家吃饭,妹夫下厨做红烧排骨,有口福了!”配了一张偷拍的我在厨房的背影。

群里她发的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姐妹们这个眼霜拼单差一人,快来!”上上条是五天前:“帮我侄女投个票,每天能投三票哦。”

我点进她的头像,翻了一下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四点发的,配图是高速服务区的自拍,她在车里,戴着墨镜,方向盘上是我的车标。文案写着:“出差归来,累并快乐着。自己开车就是自由。”

照片里她旁边的副驾驶座上,放着那条软中华。

我退出来,锁屏。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厨房。

“排骨在哪儿?”我问周敏。

“冰箱第二层。”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老公,你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又上班累了?要不今晚别做了,咱们点外卖?”

“不用。我做。”

我打开冰箱,拿出排骨,开始解冻。水龙头哗哗地响。客厅传来周莉看综艺的笑声,她在喊:“敏敏你来看这个,笑死我了!”

我低头处理排骨,一刀一刀剁下去。案板震得咚咚响。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又响了。我没去看。但我知道那是一条短信,因为铃声跟微信不一样。三声响之后停了。

然后周敏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两句,突然提高声音:“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手里的刀停了。周敏捂着话筒,脸色变了。她转头看向客厅,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哆嗦:

“妈住院了?什么时候的事?”

客厅的笑声停了。周莉站起来,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妈怎么了?”

周敏把手机递给她:“你接,二叔打来的。”

周莉接过电话,听了一会儿,脸色也变了。她说:“行,行,我们马上回去。你看着妈。”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们俩:“妈脑梗,送医院了。二叔说让我们赶紧回去。”

周敏已经开始拿包:“老公,你车钥匙呢?快,咱们开车回去。”

我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周莉。周莉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手机,嘴唇抿着。

“车钥匙在这。”我从口袋里掏出来。

周敏一把抓过去:“走走走,现在就出发。姐你快点。”

周莉在原地站了两秒,突然说:“那我的车呢?我明天还得上班。”

空气安静了一瞬。周敏愣住:“姐,咱们一起回去啊,你不上班了?”

“我明天有个会,很重要的会。要不……你们先回,我明天看看情况再请假?”

周敏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的菜刀还没放下。我看着周莉的脸,她躲开了我的目光。窗外天彻底黑了,厨房里那盏日光灯照着案板上剁了一半的排骨,碎骨和血水混在一起。

手机在茶几上又亮了一下。

这次我看清了那条短信的前半段,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沈先生,关于您三个月前委托我们调查的事项,已有初步结果……”

消息只显示了这一行,后面被折叠了。

我收回目光,看着周敏:“走吧。车钥匙给我,我开。”

周敏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我没看她,转头看了一眼周莉。

“姐,”我说,“你放心去开会。妈那边,有我和敏敏。”

周莉点了下头:“行,那你们快去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的路。周敏已经换好鞋站在门外催我:“老公快点!”

我走过去,从鞋柜上拿起那盒蛋黄酥,递给周敏:“带上,路上饿了吃。”

然后我弯腰换鞋,拿起车钥匙,走出门。关门的时候,我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周莉。她已经转身走回客厅,又拿起了遥控器,综艺节目的笑声重新响起来。

门关上了。周敏已经在按电梯。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秒。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那条短信的完整内容应该已经弹出来了。但我知道现在不是看的时候。

电梯到了。周敏拉我进去。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透过电梯镜面看到自己的脸。

面无表情。

章末钩子:手机里那条陌生短信的内容是什么?“我”三个月前委托了什么事?母亲的住院和这件事会有关联吗?那个刮痕、那条软中华、那句“明天有个会”——这些碎片会在什么时候拼起来?

第2章

高速上跑了两个半小时。周敏坐在副驾驶,一路都在打电话,先打给二叔问情况,又打给我岳母的主治医生问脑梗的严重程度,再打给老家的堂姐让帮忙先垫一下住院押金。她说话的声音一直是绷着的,挂了电话就盯着窗外出神,偶尔抽一下鼻子。

我没说话,专心开车。只是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加油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已经完整弹出来了:

“沈先生,关于您三个月前委托我们调查的事项,已有初步结果。核心信息与周莉女士相关,建议您方便时回电。另,您车辆的GPS定位记录已调取完毕,近三个月行程明细已发至您邮箱。”

我把手机锁屏,没回,也没看邮箱。加完油上车,周敏问我:“谁啊?”

“垃圾短信。”我说。

她没再问。车子重新上了高速,夜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我这边飘。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忽然说:“老公,你说妈会不会有事?她才刚六十。”

“脑梗发现及时的话,预后还行。二叔不是说了吗,已经送进急救了。”

“嗯。”她靠着椅背,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有点害怕。”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很凉,指节上因为紧张攥得太久而泛白。我没松手,就那么握着,一直到下一个收费站。

凌晨一点半,我们到了老家市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还亮着半面灯,二叔在楼下等着,一见我们就迎上来:“可算到了。你们妈在六楼神经内科,刚做完CT,医生说栓塞面积不大,先溶栓治疗,观察一晚上看看。”

周敏几乎是跑着进了电梯。我跟在后面,二叔拽了我一下:“小沈,有件事跟你说一下——你妈这次发病前,跟周莉打过一通电话,吵了一架。”

我站住了。电梯门正缓缓合上,我伸手挡了一下,门又弹开。二叔看着我的表情,压低声音:“具体吵什么我也不知道,是你们二婶听见的。你妈在电话里骂周莉‘你别再祸害你妹妹家了’,然后就挂了。挂了没半个小时,人就不行了。”

我走进电梯,按了六楼。电梯上行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数字跳转,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你别再祸害你妹妹家了。”

周敏一直知道的那些事,她妈也知道。但周敏选择忍,她妈没忍住,跟周莉吵了一架。吵完就脑梗了。

到了六楼,护士站的人说病人刚推进观察室,不能探视,家属在门口等。周敏趴在观察室那扇小窗户上往里看,肩头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透过窗户看见了病床上那个瘦小的身影,鼻子里插着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心率监测仪的绿线一跳一跳。二婶在旁边陪着,看见我们来了,冲我摆摆手,示意别出声。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点开了邮箱。

GPS定位记录那份文件附件不大,几百K。我点开,是一个表格,按时间顺序列出了过去三个月这辆车的每一次启动、行驶路线、停车时长和停靠位置。

周莉借过七次。这七次里,有三次她说是去办事,实际停在城东那个万达广场的地下停车场,一停就是四五个小时。有一次她说去临市出差,但GPS显示她在离我们市三十公里外的一个快捷酒店停了整夜。最近这一次,她说是去邻省开会,但路线是从高速下去,绕到了邻省另一个城市下面的一个县城,停了六个小时,然后才原路折返上了高速往邻省省会方向走。

那个县城,我在地图上搜了一下,叫柳河县。没什么特别的,非旅游区,非工业区,非交通枢纽。

我退出去,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

对面响了两声就接了:“沈先生您好,我是诚安调查事务所的赵凯。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沈先生,根据您三个月前委托的‘家庭成员异常行为综合评估’项目,我们调取了周莉女士过去一年的银行流水、通讯记录、社交平台活动轨迹,以及您授权提供的车辆GPS数据,综合比对后发现以下情况——”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翻页:“第一,周莉女士近一年内银行流水有大额异常支出,累计约十一万六千元,收入来源无法匹配其四千八百元的月薪。支出主要用于三方面:美容院充值、某直播平台打赏、和一个叫‘云顶国际’的线上娱乐平台充值。这个‘云顶国际’,我们初步判断是一个跨境赌博平台。”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走廊尽头的灯管滋滋响了一下。

“第二,她三个月前开始频繁向您的妻子周敏女士借款,累计三万两千元,理由分别是‘房租周转’‘同事结婚随礼’‘车险到期’。其中两万是通过周敏女士的信用卡套现后转给她的,这笔钱的最终去向,我们追踪到了‘云顶国际’的充值记录。”

“第三,车辆GPS显示,过去三个月她有四次在柳河县停靠,每次停靠时长均在四小时以上。我们查了,柳河县有一家民间借贷公司,法人姓孙,据我们侧面了解,周莉女士从该处借了五万元,月息百分之十五。那四次停靠,应该是去还利息或者谈展期。”

他合上文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沈先生,目前掌握的情况就这些。另外还有一个小细节——周莉女士最近一次在您车上停留期间,车载蓝牙连接了一部手机,通话记录里有一个频繁联系的号码,归属地是境外。我们没做监听,但根据时长推测,应该是博彩平台的客服。”

我靠到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张没画完的地图。周敏还在观察室门口站着,背影被走廊灯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二婶从里面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

“沈先生?”赵凯在电话里问,“您还在听吗?”

“在。”我说,“你继续。”

“目前就这些了。后续我们建议做更深入的财务溯源,但需要您进一步授权,费用也会增加。您看怎么处理?”

我没立刻回答。走廊那头,护士推着一辆器械车走过去,轮子碾在地砖上咯吱咯吱响。周敏转过身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挤出一个笑容,嘴唇动了动,口型是“妈没事”。

我冲她点了下头。

“赵凯,”我说,“你先把所有资料整理成一份报告发我。授权的事,我明天给你答复。”

“好的沈先生。另外提醒您一下——周莉女士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在查她,但如果您这边有任何动作,比如冻结银行卡或者当面质问,可能会打草惊蛇。她那些借贷平台和博彩公司的催收手段,我们见过很多,最后都是家属被拖下水。”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走向周敏。她看见我过来,侧过身,把小窗户让出一点位置:“你要不要看看妈?她刚才睁了一下眼睛。”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岳母躺在里面,眼睛确实半睁着,眼珠慢慢转了一圈,似乎在认人。看到我的时候,停住了,嘴唇微微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我隔着玻璃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眼睛眨了眨,又闭上了。心率监测仪的线条平稳地跳着。

“她认出来你了。”周敏轻声说,“她最疼你。上次过年回去,她跟我说,小沈这孩子实诚,你好好待人家。”

我没接这句话。转了个话头:“你姐那边,你给她打个电话吧,告诉她妈情况稳定了,让她别担心。”

周敏嗯了一声,拿出手机拨号。响了很久,那边才接。我站在旁边没走,听着周敏对着电话说:“姐,妈没事,医生说溶栓效果还行……对,你不用急着回来,开会要紧……嗯,好,那我挂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起来,对我笑了一下:“她说明天开完会就请假回来。”

“嗯。”我说,“走吧,去楼下买两瓶水。你从晚饭到现在没吃东西,我去给你买点面包。”

我们并肩往电梯走。周敏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老公,你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

电梯到了,门打开。我们走进去,门合上。轿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低头看着电梯地板上的一小片污渍,脑子里在想赵凯说的那三句话——

十一万六千。

三万两千。

五万,月息百分之十五。

这三笔钱加起来,将近二十万。周莉的月薪四千八,不吃不喝要还三年半,而且她还在继续借。岳母跟她吵架之前说的那句“你别再祸害你妹妹家了”,她大概已经知道了周莉在借钱的事,但不知道是赌博。

周敏也不知道。周敏只知道“姐姐最近手头紧,帮帮她”。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周敏松开我的胳膊,往外走。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后颈那颗小痣,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三个月前,我为什么要找调查事务所?

因为三个月前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对账,发现我们家的储蓄卡里少了三万二。我问周敏,她说“借给姐交房租了,她说下个月还”。我说“下个月是哪个月”,周敏说“你别这么计较行不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上洗手间,看见周敏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她和周莉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是周莉发的:“敏敏你再帮姐一次,就最后一次,姐保证下个月连本带利还你。”

周敏回的是:“姐,我真的没钱了,上回那个三万二我都不知道怎么跟沈言说。”

周莉回:“你不说他不就不知道了嘛。你是我亲妹妹,你不帮我谁帮我?”

我站在茶几前面,看了那条消息三分钟。周敏的手机自动锁屏了,屏幕变黑,映出我自己的脸。

然后我第二天就找了赵凯。

当时我只是觉得不对劲,想知道真相。现在真相摆在面前了,我反而希望自己不知道。

买完水和面包回来,周敏在住院部大厅找了个座位啃面包,我站在门口台阶上抽烟。冬天的夜风吹得脸发僵,我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赵凯发来的那份GPS表格。

柳河县,第四次,时间戳显示是三天前。那天周莉说要去邻省开会,找我借车。那天她先开到了柳河县,停了五个多小时,然后才去的邻省。那天她回来的时候,油表亮了,车刮了,带回来一盒十九块九的蛋黄酥和一条六百五的软中华。

那条软中华送给谁了?柳河县的孙老板?还是那个境外号码?

我收起手机,转身走进大厅。周敏已经吃完面包,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迷迷糊糊把脑袋靠过来,嘟囔了一句:“老公,明天咱们都请假吧。”

“好。”

“妈出院了咱们就回去。”

“好。”

“姐那边……她明天回来,你可别跟她吵架。”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她不知道她姐的欠款数目,不知道那辆车被开去赌债谈判,不知道她姐现在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拴着,而绳子的另一头,正慢慢绕过我们家的门槛。

“不吵。”我说。

她嗯了一声,呼吸慢慢平稳下去。我坐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周莉发来的微信:

“妹夫,妈怎么样了?我明天上午开完会就买车票回去。对了,车的事你别忘了去修,刮痕早点处理比较好。修完了发票发我,我让敏敏转给你哈。”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然后打了一个字:

“好。”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大厅天花板上那些日光灯管。有一根灯管在闪,一明一灭,像在打摩斯密码。

我认出了那个频率。

闪三下,停,闪两下,停,闪一下。

九八三。柳河县的区号。

章末钩子:周莉明天“开完会”就回来——她真的会回来吗?还是柳河县的孙老板那边又出了新状况?那条软中华是送给谁的?“我”手里这份调查报告中,还藏着什么更致命的信息?而岳母醒来之后,那通电话里真正的对话内容,会不会揭开更深的秘密?

第3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岳母醒了。医生做完检查说溶栓效果不错,意识清醒,四肢活动没有明显障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周敏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岳母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直勾勾看着周敏,又转头看我,眼角往下淌泪。

二婶在旁边说:“行了行了,醒了就好,别哭了,大夫说情绪不能激动。”

周敏去开水房打热水,病房里只剩我和岳母,还有二婶。二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说:“小沈,你妈昨晚上没醒的时候,我们几个在外面商量了一下,觉得有件事还是得跟你说。”

她把凳子往前挪了挪:“你妈发病那天下午,跟周莉吵架,我们在门外听见了几句。周莉在电话里跟你妈要钱,说要十万。你妈说你上个月才拿走三万,怎么又要钱,周莉就说有个投资机会,能翻倍。你妈说那是骗人的,周莉就急了,在电话里嚷‘你不给我我就去找敏敏要,反正敏敏听我的’。你妈就骂了那句‘你别再祸害你妹妹家了’,然后挂了电话。”

二婶看着我的眼睛:“小沈,我们不知道周莉在外面到底干什么,但这事儿,你跟敏敏得心里有数。”

我说:“二婶,我知道了。”

她拍拍我胳膊:“你是个好孩子,妈也是为你们急。”

我没再接话。周敏打水回来,给岳母擦了脸,喂了半杯温水。护士进来换药,我们退到走廊。周敏靠着墙,忽然低声说:“老公,我昨晚睡不着,想了很久。姐这事儿,是不是不太对?”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的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画,声音很轻:“她这两年老跟我借钱,我说没钱,她就让我刷信用卡套现。我问她干什么了,她说手头紧。但你看她朋友圈,天天不是喝咖啡就是做指甲……我是不是太傻了?”

我说:“你不傻。你是她妹妹。”

她抿着嘴,没再说话。手机突然响了,她接起来,说了两句,捂住话筒对我说:“姐说她今天那个会临时取消,买车票回来。她说坐高铁,中午到,让我去车站接她。”

“让她自己打车。”我说。

周敏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反驳。对着电话说:“姐,我这儿走不开,你自己打车来医院吧……嗯,到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你今天怎么说话这么冲。”

“没有。”我说,“我去楼下办一下住院手续的补充材料,你先待着。”

我转身往电梯走,进轿厢之后掏出手机,给赵凯发了一条微信:“周莉今天中午回老家,估计会先来医院。你那边能不能安排一个人在车站或者医院附近盯着,看她有没有跟什么可疑的人接触。”

赵凯秒回:“可以。费用包含在前期项目里。有情况随时报您。”

“行。”

到一楼大厅办完手续,我站在门口点了根烟。天阴着,风比昨晚更冷,街对面的早餐铺子冒着白汽。我抽了半根烟,手机响了,是周敏:“姐到了,刚下车,说先过来医院。她问你车呢,我说你开车来的。她说想借你车去办点事。”

“她办什么事?”

“她说顺路去看看一个朋友。”

我掐了烟:“行,让她来了找我拿钥匙。”

十分钟后周莉出现在住院部门口。穿了一件新的白色羽绒服,头发吹得蓬蓬的,拎着一个旅行袋,笑得跟没事人一样:“妹夫!妈怎么样?我一路赶回来,早饭都没吃。”

我把车钥匙递给她:“妈没事,在六楼。你去看看她,她刚醒。”

她接过钥匙,朝我笑了一下:“那我先上去,对了,车我借一下啊,去办个事,很快回来。顺便帮你加个油,昨天不是说油没了吗。”

“嗯。”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全是乖巧的笑意。

她转身上楼,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响。我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在拐角处停住。看着她进了电梯,我拿出手机给赵凯发消息:“她拿到车钥匙了。GPS定位你那边能看到吧?”

“能看到。沈先生放心。”

我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来,打开手机自带的查找功能,屏幕上一个小绿点正在移动——周莉开车出了医院大门,左转,上了市区主干道。往南走。

南边。柳河县在南边。

我收了手机,站起来,进了岳母的病房。周敏正在给岳母剥橘子,抬头看我:“姐呢?”

“来了,说出去办点事,一会儿回来。”

“又办事?”周敏皱眉,“她不是说来看妈的吗?怎么刚来就走。”

我没回答。走到窗边,往下看。医院门口的车流里,我那辆白色SUV已经没影了。周敏还在嘟囔:“姐最近怎么神神叨叨的,总觉得她有事瞒着我。”

“你觉得她瞒着你什么?”

周敏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手里的橘子瓣,想了很久:“我也不知道。就是……她以前不这样的。以前她虽然也懒,但不会总跟我要钱。这两年开始,动不动就‘敏敏你给我转五百’‘敏敏你信用卡借我刷一下’,我问她干什么她就说你别管。”

她抬起头看着我:“老公,你说姐她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赌?贷?”

岳母躺在床上,忽然发出了声音。嗓子里咕噜了一声,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周敏,费力地抬起一根手指,指着周敏手里的手机。

周敏赶紧凑过去:“妈?你说什么?”

岳母嘴唇翕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别……给她……钱……”

周敏愣住了。手里那个橘子瓣掉在了被子上。岳母的眼眶红了,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哑、更用力:“别给她钱……她……不是……”

后面的字没说完整,她开始剧烈咳嗽。护士冲进来把她扶着侧过身,拍背顺气。周敏被挤到一边,呆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没看她。我的手机屏幕亮着,赵凯发来一条微信:“沈先生,周莉的车在柳河县一处住宅区停了。我们的人看到有个男的上了您的车,停留约二十分钟。那个男的背影比对,与孙某的体貌特征高度吻合。”

紧接着又一条:“另外,周莉女士刚才从车上搬下来一个纸箱,交给了那个男人。根据纸箱上的印刷标识,疑似……烟酒类产品。软中华,可能不止一条。”

我把手机锁屏,走到周敏面前。她还在发呆,岳母的咳嗽声渐渐平复,护士转头对我们说:“家属先出去一下,病人需要休息。”

周敏被我拉着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声音发抖:“老公,妈说的……是姐吗?她说别给她钱……姐真的在干什么?”

我看着她。她眼眶里的泪已经满了,但没掉下来。她嘴唇在抖,双手攥着衣角。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敢确认。

“敏敏,”我握住她的手,“你先别哭。姐的事,我回头跟你说。你现在要做的是照顾好妈,别的都交给我。”

“你知道什么?”她抓住我的胳膊,“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瞒着我?”

“我知道一些,但还不够完整。”我看着她的眼睛,“等我搞清楚,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你。但我先问你一句话——如果姐真的沾了赌,欠了债,你打算怎么办?”

周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松开我的胳膊,退了一步,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抱着膝盖。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角落里这个缩成一团的女人。

过了很久,她声音闷在膝盖里传出来:“我不知道……她是我姐……可是她为什么……”

我蹲下来,把她掉在肩上的头发拢到后面,轻声说:“因为你妈说得对。她再这样下去,会把咱们家也拖进去。”

周敏没说话。只是哭。我站起来,拿出手机,给赵凯发了第三条消息:“你那边能不能查到周莉在柳河县孙某那里的借条原件,或者签约记录?我想知道她到底签了什么东西。”

赵凯回了六个字:“正在查。晚上给您。”

我收起手机,靠在墙上。走廊尽头,住院部的电视正在播午间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播音腔念着某地警方打掉一个跨境赌博团伙的新闻。画面里闪过一堆被查封的电脑和账本。

我盯着电视看了几秒。主持人说:“警方提醒广大市民,网络赌博陷阱重重,不少参与者在欠下高额债务后,被迫借取民间高利贷,利滚利之下倾家荡产,甚至牵连亲友……”

我把电视关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周敏低低的抽泣声和远处护士站的电话铃。我低头看着她蜷缩的身影,心里像有一根弦,慢慢拧紧。

手机又震了。赵凯的消息:“沈先生,有个新情况。我们查了一下周莉女士的通讯记录,过去一周内她与一个本地号码频繁联系,那个号码的机主,叫孙建国。孙建国就是柳河县那家借贷公司的法人代表。但有意思的是——孙建国的手机号同时出现在‘云顶国际’的后台注册绑定信息里。换句话说,他既是放贷的,又是那个赌博平台在这个地区的代理。”

“还有一件事,”赵凯打了长长一段,“我们发现周莉女士名下有一张您太太的信用卡副卡。那张副卡是两年前办的,周敏女士可能已经忘了。过去三个月,这张副卡消费了四万七千元,全部是充值类交易。沈先生,如果这件事爆出来,您太太作为主卡持有人,是要承担还款责任的。”

我盯住屏幕上的那行字,站了很久。走廊里的日光灯忽然闪了一下,墙上的时钟指向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周莉的车应该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

我慢慢蹲下来,把手机屏幕给周敏看。

“敏敏,你看看这个。你记不记得,你两年前给姐办过一张信用卡副卡?”

周敏抬起头。她哭得眼睛红肿,看见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凝固了。

“副卡?”她声音嘶哑,“我……我记得是办过……那时候她说想买个手机,自己的额度不够……我说你把我的副卡拿去用,用完就注销……后来她说注销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气音:“她没注销?她用了四万七?”

我没说话。她从我手里拿过手机,把那条消息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然后她把手机还给我,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老公,”她说,“我去找她谈。”

“不行。”我把手机收起来,“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去了只会吵。而且你想过没有,她欠的不止这些,还有外面的高利贷。你跟她当面摊牌,万一她逼急了做出什么事——”

“那怎么办?就让她继续这样?”周敏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又立刻压下去,眼眶又红了,“她是骗子!她骗我!你知道我这两年省吃俭用攒的钱都去哪儿了吗?我以为是给她应急,结果是拿去赌了!”

走廊里有人看过来。我拉住她的胳膊:“你听我说——这件事我来处理。你现在做一件事就行。”

“什么?”

“打电话给你姐,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别说别的,就问她回不回来吃饭。”

周敏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过了好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号。

“喂,姐……你在哪儿呢……哦,在路上了……妈没事……对,你回来吃饭吗?……嗯,好,我让老公去买菜。”

她挂了电话,声音哑着说:“她说快到了,回医院吃饭。她说让你做红烧排骨。”

我们俩面对面站了两秒钟。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层我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恨,也许是愧,也许是疼。

“行。”我说,“我做排骨。但是敏敏,你记住——今天这顿饭,你什么都别说,也什么都别露。吃完饭,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去把你那张副卡注销。顺路——去见一个人。”

章末钩子:见谁?赵凯?孙建国?还是另有一个关键人物?周莉带回来的那个纸箱里,到底装了什么让她能换到孙建国亲自上车交谈?岳母那句没说完的“她不是……”后面,藏着的是“不是第一次”还是“不是我女儿”?那顿红烧排骨的饭桌上,会爆发出什么?

第4章

中午十二点五十,周莉回来了。她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椅子上一靠:“累死我了,跑这一趟,午饭都没吃上。妹夫,排骨做了没?”

我站在病房配餐间的小电磁炉前面,锅里的排骨正咕嘟着冒泡。头也没回:“快了。”

“姐,你先洗洗手,过来帮我给妈翻身。”周敏的声音从病床边传过来,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周莉过去搭了把手,岳母看见她,眼睛又睁大了,嘴唇动了几下,但这次没发出声音。周莉低头给她掖被角的时候,表情很自然,说了一句“妈你好好养着,我这两天都在这儿陪你”。

我听着这句话,手上的铲子顿了一下。

二婶在陪护床上坐着织毛衣,抬眼看了我一下,又垂下眼皮。屋子里暖气开得足,窗户上凝了一层雾。我把排骨收汁装盘,端到病房里那张折叠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周莉第一个坐下,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嗯,还是妹夫手艺好。这家常菜我就做不出来。”

周敏坐在她对面,低头扒饭。我给自己盛了半碗米饭,坐在中间那张凳子上,三个人围着那张六十厘米宽的小折叠桌,筷子碰碗的声音在病房里格外清楚。

吃到一半,周敏放下筷子,语气很随意:“姐,你上午去办事,办的什么?”

周莉没停筷子:“就一个朋友,之前帮她买了点东西,我去送一下。”

“男的还是女的?”

周莉抬头看了周敏一眼,笑了一声:“你查岗呢?女的,一个老同学。”

“哦。”周敏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声音更随意了,“对了姐,我记得两年前我是不是给你办过一张我信用卡的副卡?后来你说注销了,你确定注销了?”

周莉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抬起头,嘴里的排骨还没咽完,笑容有点僵:“注销了啊,当时就打电话销了。怎么了?你收到什么短信了?”

“没有,就是今天翻钱包看见那张主卡,忽然想起来。”周敏低头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响,“你确定销了就行。”

周莉看着她,没立刻接话。空气安静了几秒,她又笑起来:“敏敏你真是,这事儿都八百年前了,还记着。姐能坑你吗?你放心,早销了。”

我没抬头。用勺子舀了一勺汤,慢慢吹。余光里看见周莉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有点快。

一顿饭吃完,周莉说她下楼买瓶水,出门之前又看了一眼车钥匙。她没拿。我看着她走出病房,听见走廊里高跟鞋声音远了一点,对周敏说:“你先陪妈,我下去有点事。”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没按一楼,按了负二层——地下停车场。电梯门打开,停车场里空荡荡的,我的车停在角落那个位置,旁边没别的车。

我走过去,绕到车尾,蹲下来看了一眼后备箱盖下方的缝隙。赵凯的人早上拍到的那个纸箱,应该是从这里搬出来的。我打开后备箱看了一眼,里面干净得不太正常——后备箱垫被重新铺过,角落里的那个储物箱被推到一边。周莉拿走的那个纸箱,大概占了后备箱三分之一的空间,如果里面是整条的软中华,至少十条起步。

我没动任何东西,关好后备箱,又绕到驾驶座门外。拉了一下门把手,车门没锁。我坐进去,看了一眼中控台,副驾驶储物箱打开着,里面那三张高速通行费票据不见了,服务区的购物小票也不见了。只有一份折叠过的A4纸,夹在遮阳板后面。

我抽出来,展开。是一份手写的借条复印件,上面的借款人签名栏是周莉的笔迹。借款金额五万元,借款日期三个月前,放款人签字那一栏写着“孙建国”,下面压着一个红色指印。月息百分之十五,逾期日息千分之五。借款用途一栏写的是“生意周转”。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借款人同意以名下所有可支配资产为担保,包括但不限于银行卡、车辆使用权、不动产份额等。”

车辆使用权。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五秒钟。

这份借条是哪里来的?不可能是周莉自己放进去的。赵凯的人早上拍到她跟孙建国接触之后,这份东西就出现在了我车里。是孙建国让周莉转交的?还是赵凯的人趁机塞进来的?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信号。有人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周莉这辆车,已经不在她一个人的掌控范围内了。

我把借条折好放回原处,关好车门,锁车,往电梯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周敏:“你在哪儿?姐说她刚接了个电话,脸色很难看,现在一个人坐在消防通道那边打电话,声音特别冲。”

“我马上上来。”我按下电梯键,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别过去,别让她发现你在看她。”

出了电梯,我拐到消防通道那扇防火门前,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周莉背对着我站在楼梯拐角,手机贴在耳朵上,整个人绷得笔直,空着的那只手攥着楼梯扶手,指节发白。

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但有一句我听得清清楚楚:“……再给我三天,三天之内我肯定能凑齐……你别跟我姐们儿她们说……我说了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她站了将近一分钟没动。然后她转过身来,恰好隔着防火门上的玻璃跟我的目光撞上。她愣了一下,表情一瞬间变化太快,像是惊讶和慌张混在一起,又被她自己硬生生压下去,最后只剩一个挤出来的微笑。

她拉开门走出来:“妹夫你吓我一跳,站这儿干嘛呢?”

“找你。”我说,“妈刚才喊你了,问你下午有没有空陪她说说话。”

“有啊,我下午没事,就在这儿守着。”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管口红,对着手机屏幕补了补唇色,合上盖子,又恢复了平常那股懒洋洋的劲儿,“走吧,上去吧。对了,晚上我想吃火锅,咱们叫个外卖行不?医院旁边那个重庆火锅评分挺高的。”

我跟在她后面走,看了她一眼。她肩头那件白色羽绒服左袖上有一小块油渍,早上来的时候还没有的。应该是上午在柳河县的车上蹭的。她身上那股香水味混着一点烟草气,平时闻不到的。

进了病房,周敏正坐在床边给岳母擦手,头也没抬。二婶已经不在了,说回家给二叔做饭。房间里就我们四个人,电视里放着一部老剧。周莉往陪护床上一倒,拿出手机开始刷,刷着刷着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周敏问。

“没事,看到一个推送新闻,说我们那栋楼有个住户被电信诈骗了五十万。”她笑了一声,“现在的人怎么这么好骗。”

我坐在窗边的塑料凳上,看着窗外。楼下停车场里,我那辆白色SUV安安静静停着。车窗玻璃映出灰蒙蒙的天。

过了大概半小时,周莉的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过了几秒,又响,又按掉。第三次响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接,声音压得很低。隔着玻璃门,我看见她背对着病房,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不断地捋头发,那种动作我认得——她在说“好,好,我知道”的时候,手指会把头发从右边拨到左边,又从左边拨回来。

那是她撒谎时的习惯性动作。周敏以前跟我说过,姐从小就这样,一说谎就捋头发。

她接完电话回来,脸上挂着笑:“下午茶时间到了,敏敏你要喝奶茶不?我请客。”

周敏看了她一眼:“我不喝,你少喝点甜的吧。”

“那妹夫呢?”

“我也不喝。”我说。

她耸耸肩,自己下单点了两杯奶茶。外卖送到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她蹲在床头柜旁边嘬珍珠,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对我说:“妹夫,你那车明天能不能再借我一下?我去一趟市里办点事,就半天。”

“行。”

“谢谢啊!”她拍了拍手上沾的奶茶渍,“还是妹夫好说话。对了,那个刮痕我问了我朋友,他说五百搞定,回头你开去他那儿就行。”

她说完又低头去喝奶茶。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吸管搅动冰块的声音。岳母睡着了,呼吸平稳。周敏把输液速度调了一下,护士进来量了体温血压,一切正常。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暮色慢慢沉下来。从昨天下午到今天傍晚,不到三十个小时,我手里的信息量翻了不知道多少倍。但最让我在意的不是周莉欠了多少钱,不是那张副卡,甚至不是那道刮痕。

是那个纸箱。装满软中华的纸箱,被她从我的车上搬下来,交到一个放高利贷的赌博平台代理手里。她在用我的车,运我没想到的东西。

晚上七点,周敏说她下楼买点水果。我站起来:“我去吧,你陪妈。”

我出了病房,没去水果店,走到住院部旁边的花坛后面,掏出手机拨了赵凯的号。

“赵凯,今天下午她接的那个电话,能查到是谁打的吗?”

“能。我们调了基站信号交叉定位,那个号码是柳河县的一个座机,归属是孙建国的借贷公司办公室。通话时长七分钟。”

“内容能知道吗?”

“内容不知道,但通话结束后五分钟,周莉女士的银行账户有一笔五千元的入账,来源显示是某第三方支付平台的转账。转入方——正是那个‘云顶国际’关联的收款账户。”

我握着手机靠在花坛边的铁栏杆上,冬夜的冷风灌进领口。远处住院楼的窗格一格一格亮着暖黄色的灯,其中一格是岳母的病房。

“她还在往里充钱。”我说。

“是的。沈先生,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周莉女士的债务不只是那五万高利贷。根据我们最新核查,她在云顶国际的累计充值金额已经超过二十万。她现在的资金缺口可能接近三十万。”

三十万。三十万是什么概念?周敏一个月工资六千多,我九千。我们两个人存了三年,银行卡里的全部积蓄是十四万。去掉被周莉借走的那三万二,还剩不到十一万。

她还欠着三十二万。

“赵凯,”我说,“你之前说,如果爆出来,我是主卡持有人要承担责任。那张副卡的欠款四万七,我能强制注销吗?”

“可以,您现在就可以操作银行端强制挂失副卡。但是有一个风险——一旦挂失,周莉女士会立刻收到消费失败的短信提醒,她会知道您在查她。”

“知道了。”我说,“你还有没有别的信息?”

“有一个,但我需要跟您确认您是否想听。因为这个信息涉及到您太太的个人征信报告。”

我的心沉了一下:“说。”

“我们在做背景排查的时候,查了一下周敏女士的个人征信,发现有一笔贷款记录,贷款机构显示为‘柳河县鑫源小额贷款公司’,贷款金额三万元,放款日期是两个月前。这笔贷款目前状态为‘正常还款’,已经还了两期,每期扣款从周敏女士的工资卡上自动划扣。沈先生,您太太知道这笔贷款吗?”

我站住了。三万元。两个月前。柳河县鑫源小额贷款公司。孙建国那个公司,名字好像就是……

“沈先生?沈先生您还在吗?”

“在。”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再说一遍那个贷款公司全称。”

“柳河县鑫源小额贷款有限公司,工商注册法人代表孙建国。沈先生,我们查到的记录显示这笔贷款是线上申请的,需要借款人本人进行人脸识别和身份证上传。所以——

“不可能是别人冒名办理。”

我挂了电话。站在花坛边,手机屏幕灭了,夜风吹过来,手背上冰凉一片。

周敏。两个月前。三万。人脸识别。鑫源小额贷款。

她不是不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两年来,她替她姐瞒了我多少事?那张说好了注销的副卡、那笔说好了下个月还的三万二、还有这笔她亲自签字的贷款——她是在用自己的征信帮她姐还别的债?

我抬头看着六楼那扇窗。周敏的身影在窗前晃了一下,大概在给岳母盖被子。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暖气蒸出来的水雾,我看不清她的脸。

风吹过来,带着医院消毒水和冬夜枯草的气息。我把手机收起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往住院部大门走。电梯上行的时候,我看着那排楼层按钮,六楼那个灯亮着。

门开了。走廊里周敏正端着热水盆从开水房出来,看见我,笑了一下:“买水果了?空着手呢?”

“忘了。”

她没追问,端着盆往病房走。我看着她背影,她后颈那颗小痣旁边的衣领上,沾了一小片橘子瓣的白络。

我跟在她身后进了病房。岳母醒了,正看着门口。周莉躺在陪护床上刷手机,脚翘着,嘴里哼歌。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握住岳母的手。她的手很凉,皮包骨头,但手指扣紧了我的掌心。

“妈,你放心,”我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这件事,我会处理干净。”

岳母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进鬓角的白发里。

周敏把水盆放下,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跟妈说什么悄悄话呢?”

“没什么。”我松开岳母的手,站起来,“她说她困了,想睡。”

章末钩子:周敏亲自借的那三万高利贷,是自己要用的,还是替周莉借的?她为什么要瞒着丈夫去碰孙建国的公司?周莉明天再借车“去市里办事”——她要办的又是什么?那顿火锅外卖,会是这家人坐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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