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我开滴滴,接上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到了目的地她却说没带现金,我心里想着,哎,今天真是碰上免费乘车了

那天晚上九点四十,我在建设路接到一个单,上车点是个老小区门口。

路灯底下站着个姑娘,穿件米色风衣,头发披着,手里拎个纸袋,看着二十七八岁。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一股酒气跟着灌进来,不浓,掺着点香水味。

我瞄了眼后视镜,她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脸有点红。

我说,姑娘,尾号多少。

她报了四个数字,没错。

我说系好安全带。

她嗯了一声,动作有点慢,扣了两下才扣上。

车上了高架,她忽然开口,师傅,开快点,我赶时间。

我说高架限速八十,再快就超了。

她说那你尽量。

我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手指头一直搓那个纸袋的提手,搓得都起毛边了。

下了高架走城东大道,她又说,师傅,前面右转,走小路。

我说导航推荐直行。

她说小路近,你听我的。

我打了方向盘拐进去,路窄,两边都是老梧桐树,树叶子刮着车顶沙沙响。

拐了两个弯,她让我停。

我靠边停下,一看,是个挺旧的小区,门口连个像样的门禁都没有,铁栅栏门半开着。

我说,到了,二十八块五。

她没动。

我回头看她,她低着头翻那个纸袋,翻了两遍,又摸风衣口袋,摸完左边摸右边。

我等着。

过了有半分钟,她抬起头,脸更红了,说,师傅,我手机没电了,现金也没带。

我没说话。

她又说,真的,我出门急,钱包忘拿了,手机刚才还有百分之三,现在关机了。

我说,那你家里人能送下来不。

她说,我一个人住。

车里安静了几秒,外面有只猫叫了一声。

我把计价器按了,说,那你走吧。

她愣了,说,这不行,我记你车牌,明天给你转。

我说不用了。

她说那怎么行,你跑这一趟也不容易。

我说,二十几块钱的事,你赶紧上去吧。

她推开车门,又回头,说,师傅你贵姓,我明天一定想办法给你。

我说姓陈。

她说陈师傅,我记着了。

我摆摆手。

她关上车门,小跑着进了小区,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

我看着她进单元门,楼道灯亮了,又灭了。

我把车掉头往外走,心里想,今天又白跑一趟。

跑滴滴三年了,这种事碰上过七八回。

有一回是个小伙子,说微信限额,回头加好友转,加了,第二天把我删了。

还有一回是个大姐,说去取钱让我等,等了二十分钟,人从后门溜了。

二十几块钱,报警不够立案,投诉没证据。

后来我就学聪明了,长途先收钱,短途看运气。

今晚这姑娘,看着不像骗子,可骗子脸上也没写字。

我摇下车窗,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新订单,从这小区到火车站。

我掐了烟,接了。

等了五分钟,没人出来。

我正要打电话,单元门开了,还是那个米色风衣。

她跑过来,拉开后门,看见是我,也愣了。

她说,陈师傅,怎么又是你。

我说,你叫的车。

她说,我去火车站,赶十一点那趟。

我说,上车吧。

她坐进来,这回没靠后座,身子往前倾,说,陈师傅,我刚才上去拿了充电宝,充了十分钟,够开机了。

我现在转你。

我说,不用了,顺路。

她说,不行。

她手机开了机,举到我面前,说,你打开收款码。

我扫了她一眼,从后视镜里。

她眼神挺认真,不像是装的。

我把手机递过去,她扫了,输数字,我听见叮的一声,到账二十八块五。

她说,刚才那趟的。

我说,你不用这样。

她说,该多少是多少。

她又坐回去,这回靠在后座上,说,陈师傅,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故意赖账的。

我没吭声。

她说,我今晚去吃饭,前男友组的局,说要把以前的东西还我。

我去了,他根本没带,就是找个由头让我过去,当着他新女朋友的面羞辱我。

我灌了自己三杯白酒,拎着那个空纸袋出来的。

她说,我上车的时候脑子是蒙的,真忘了带钱包。

我说,那你现在去火车站。

她说,回我妈那,在蚌埠。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很,像说别人的事。

我没接话。

车上了高架,这回我没开快,稳稳地跑八十。

她也没催。

到了火车站,她下车,站在车门口,弯下腰说,陈师傅,刚才对不起。

我说,没事,赶紧进去吧,别误了车。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陈师傅,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一下,说,跑车的,什么人都拉。

她进了站,背影混进人群里,米色风衣一晃就看不见了。

我把车开出站前广场,停在路边,把刚才那二十八块五的到账记录截了个图。

我也不知道截它干嘛。

后来那张截图一直躺在我手机相册里。

有回我媳妇翻我手机,看见了,问这是谁转的。

我说一个乘客。

她说怎么还截图。

我说忘了删。

其实我没忘。

我就是想留着。

跑滴滴三年,头一回有人把欠的二十几块钱当回事。

这世道,二十几块钱不算钱,可有人把它当钱,这事就比钱大。

那天晚上我回家,媳妇问我跑多少。

我说两百多。

她说还行。

我洗了脚上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姑娘搓纸袋提手的样子。

搓得都起毛边了,那得使多大劲。

第二天出车,路过城东那个小区,我往门口多看了一眼。

铁栅栏门还是半开着,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往里走。

我踩了脚油门过去了。

跑到中午,在加气站排队,旁边一个跑车的哥们递了根烟,说,老陈,你听说没,东城那边有个女的昨晚跳了。

我手里的烟一抖。

他说,就城东大道旁边那个老小区,六楼的,半夜跳的,早上才被发现。

说是感情的事,具体不清楚。

我说,哪个小区。

他说,就那个,梧桐树特多的那个。

我烟没点着,夹在手指头上,看着它自己烧。

烧到过滤嘴,烫了手,我才扔了。

我说,你听谁说的。

他说,群里都传遍了,你看。

他把手机递过来,一张打了马赛克的图,楼下拉着警戒线,旁边是那扇铁栅栏门。

我认得那门,半开着,永远关不严。

我把手机推回去,说,别看了。

那天下午我没出车,把车开回家,停在楼下。

媳妇打电话问怎么这么早回来,我说不舒服。

她说那你歇着。

我坐在车里,把那张二十八块五的截图翻出来,看了半天。

然后我打开转账记录,她的头像是个卡通猫,昵称叫“微微”。

我点开,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

天黑了,我上楼,媳妇做了西红柿鸡蛋面。

我吃了两碗。

她说你慢点。

我说饿了。

那晚我睡得很沉,没做梦。

第二天照常出车,跑到城东的时候,我绕了路,没走那条梧桐树的小路。

计价器跳着,我心里算着,起步价七块,每公里两块三,跑到火车站正好二十八。

后来我再没接过那个小区的单。

有时候系统派过来,我直接划掉。

媳妇说你跟钱有仇。

我说那个点堵车。

其实那个点不堵。

我就是不想再看见那扇铁栅栏门。

跑车的,什么人都拉,可有些人你拉过一次,就忘不掉。

不是她多特别,就是她让你觉得,这二十几块钱的事,比天还大。

那天晚上如果我没接那个单,如果我没让她走,如果我多问一句,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账,手机能转过来,有些账,这辈子都转不过来了。

人这一辈子,欠什么都别欠人心。

二十几块钱能还清,一句“我记着了”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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