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停稳,后座车门拉开,刘姐弯腰坐进来,顺手把一袋子东西搁在脚底下。
我瞥了一眼,超市那个红白相间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她说,顺路去超市买了点排骨,晚上给儿子炖汤喝。
我没接话,后视镜里看她系好安全带。
她抬头扫了一眼仪表盘,又说,你这油表咋又到底了?
天天这么跑,油钱不少吧。
我说,还行。
她说,还行就行,走吧走吧,今天路上堵,别迟到了。
从去年三月份开始,刘姐坐我的车上下班,到今年六月,整整十五个月。
她家住在城东那个老小区,我住城西,单位在市中心,我每天上班要横穿整个城区,本来走外环高架四十分钟能到,为了接她,得绕进老城区那条窄街,多走二十分钟,碰上个早高峰,一个小时打不住。
一开始是她先开的口。
那天下雨,我在单位门口碰见她,她说老张,你家是不是住西边那片,我说是。
她说那咱俩顺路啊,我坐你一段行不行,公交倒三趟太折腾了,我补你油钱。
我说不用,顺路的事。
从那天起,她就再没提过油钱的事。
开始的时候她还客气,每次上车说句麻烦了老张,下车说句谢了。
后来越来越熟,拉开车门就坐,有时候还会带早饭上来,包子豆浆,吃完了塑料袋就那么放在车门储物格里,我有一次洗车才看见,里面攒了三四个皱巴巴的袋子。
单位里跟我一个办公室的小周说,张哥你真是好脾气,每天多跑那么多路,油费一个月好几百。
我说算了,都是同事。
刘姐是财务科的,比我大三岁,今年五十二。
她老公前年下岗之后一直没找着正经活,在小区门口支了个修鞋摊,一天挣个三十五十的。
她儿子去年刚上大学,学费一年小两万,家里日子紧巴,这个我知道。
所以她不提油钱,我也不好意思要。
想着捎一段路的事,真要那三块五块的,反倒显得我计较。
真正让我心里不太舒服的,是去年冬天有一回。
那天早上零下七度,我车停在小区外面路边,玻璃上全是霜,我拿卡片刮了半天,手冻得通红。
刘姐上车之后说,老张你这车该换了吧,这么老了,暖风开了半天也不热。
我说还能开两年。
她说也是,你儿子不是明年要结婚嘛,花钱的地方多。
她说的没错,我儿子明年五一结婚,彩礼定了八万八,房子首付我和他妈掏了三十五万,装修又搭进去十二万,我和老伴这几年的积蓄基本掏空了。
单位这两年效益不好,奖金比前年少了将近一半,我上个月查了查工资卡,余额拢共剩四千三百多。
这些事我没跟外人说过。
但刘姐不知道从哪知道的,可能是财务科的会计跟她说我最近报销少了,也可能是她看见我中午在食堂只打一份素菜一个馒头。
打那以后她偶尔会提一句,老张你这日子也紧巴,油钱我真该给你。
我说别别别,真没事。
她说那行,等我手头宽裕了再说。
这一等,十五个月过去了。
二
上个月月初,我车去做保养。
那辆现代是我一二年买的,跑了十五万公里,该换的件都换了,一趟保养下来花了一千六,其中有个刹车片磨损严重,师傅说再不换有安全隐患。
我跟刘姐说,这礼拜我得把车送厂里,你怕是得自己想办法上下班了。
她说那你咋办。
我说我坐两天地铁。
她说那行吧。
星期一她搭的公交,星期二也搭的公交。
星期三那天早上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她,她正站在路边打车,手机屏幕上那个打车软件显示等待接单,上面预估价格是二十四块到三十二块,我瞥了一眼。
她说老张你保养还没弄完啊,这打车真贵,一趟就三十,一天来回六十多。
我说下午去取车。
她说那太好了,明天就方便了。
星期四早上她上车,手机搁在中控台旁边充电。
我发动车,她说老张你猜我这三天打车花了多少。
我说多少。
她说第一天堵车,花了三十八,第二天走那条近路便宜点,二十四,今天早上我看了,这个点又得三十往上。
三天加起来,小一百块钱。
我说那确实不便宜。
她说可不是嘛,咱们这儿起步价九块,一个来回就够吃一顿午饭了。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然后说,老张,你那个油表,要不要今天下班我去给你加满?
我看你这老是到底,跑着也悬乎。
我愣了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低头在手机上看什么,手指滑了两下屏幕,声音不大不小,像是随口一提。
我说不用不用,我昨天保养完刚加了一百块钱的。
她说哦,那行。
车里的暖风开着,呼呼地吹,吹得前挡风玻璃上一层雾。
我伸手摁了一下除雾键,呼地一股热风喷到玻璃上,雾气散开,前面那辆公交车尾部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
我在想,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真觉得不好意思了,想给我加一回油,还是就客气一句。
三
又过了一个礼拜。
这礼拜她还是天天坐我的车,照旧。
星期二早上我拐进她小区那条路,看见她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个保温杯。
上车之后她说今天冷,泡了杯红茶,你喝不喝。
我说不喝,开车不能分心。
她说也是。
车上了主干道,堵住了,前面一辆洒水车占着最右边车道,慢慢悠悠地走,左边的车都在挤,谁也不让谁。
我踩了一下刹车,车身轻轻顿了一下,搁在副驾座上她那个帆布袋滑到脚垫上,从袋口滚出来一个东西,是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盖上贴着超市那个白色标签,上面写着三块二。
她弯腰把水捡起来,塞回袋子里。
我说刘姐你这水,超市买的吧。
她说嗯,小区门口那个便利店,比大超市贵五毛,我都是趁周末去沃尔玛买一箱放家里。
我说一箱二十四瓶,省十二块。
她说可不嘛,十二块够买一斤排骨了。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前面那辆洒水车拐了个弯走了,路通畅起来,我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上去,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呼呼的。
我在想,十二块钱她算得这么清楚,那她有没有算过,我每天多跑的那二十多分钟,每个月的油费,从去年三月到现在,是个什么数。
四
转机出现在那天下午。
周四,下午四点半,我在办公室写季度总结,小周过来跟我说,张哥你明天别开车了,单位旁边那个停车场明天检修,停了没地儿放。
我说那行,明天坐地铁。
下班我去车库取车,刘姐在车旁边等着。
她看见我走过来,说你今天咋这么晚,我都等半天了。
我说写个材料,耽误了。
上了车,她拉好安全带,说老张,还是那句话,每天这么跑,油钱真不少,你有啥想法你就说,别不好意思。
我说真没事,你别老惦记这个。
车出了地库,拐上主路。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张,我知道你家里也紧张,你儿子马上结婚,彩礼房子装修,花钱跟流水似的,我这心里头过意不去。
我攥着方向盘,没接话。
她接着说,要不这么着吧,我一个月给你三百块钱,就当拼车费,你看行不行。
三百。
一个月三百,一天十块钱。
我每天绕路接她送她,光油费一个月就不止三百,更别说车损和那个多出来的时间。
但我还是说,行,你看着给吧。
她说那就这么定了,我从下个月开始给你。
五
周六一大早,老伴在厨房熬粥,我去阳台收衣服。
儿子从屋里出来,跟我说爸,下周我对象她妈要来家里吃饭,你跟我妈准备准备。
我说行,让你妈去买菜。
他回屋之后,我站在阳台上收那件穿了五年的外套,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了。
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大得很,我探头看了一眼,是一个女的在跟一个收废品的争秤,说那捆纸箱子明明六斤,你非说四斤半,欺负谁呢。
收废品的老头不吭声,把那捆箱子往三轮车上一扔,说那不要了,你自个儿卖吧。
女的愣了愣,又把他叫住,说行行行四斤半就四斤半,拿走拿走。
我收回目光,把外套叠好。
老伴在厨房喊,你儿子说下周他对象她妈来,你觉得我炖排骨还是烧鱼好。
我说都行。
她说那我去超市看看,排骨今天打折不。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栋楼,六楼有个窗户开着,一个男的站在窗边抽烟,吐出一口烟雾,散在风里。
我想起刘姐那天说的话,一个月三百。
我心想,也行,总比没有强。
六
礼拜一早上,刘姐上车,我说从今天开始你那个拼车费就正式算了啊,一个月三百。
她说知道,月底给你。
我说行。
星期三中午在食堂吃饭,小周端着餐盘坐我对面,说张哥,听说刘姐坐你车给你钱了啊。
我说你咋知道的。
他说刘姐自己在办公室说的,说她每月给你三百块拼车费,你还不肯要,她硬给的。
我没说话,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小周说张哥你这人就是太好说话,三百够干啥的,她坐你车十五个月,你算过没,一个月按二十二个工作日算,一天你得多跑多少公里,油钱多少,车损多少,三百块连个零头都不够。
我说够了够了,都是同事,意思到了就行。
小周嗤了一声,没再说。
晚上下班,刘姐上车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我问咋了。
她说没啥,今天跟科长吵了两句,烦人。
我说工作上的事别往心里去。
她说不是工作的事,是有人嘴碎,在背后说闲话。
她看了我一眼,说有人说我占你便宜,坐你车一年多不给钱,现在给三百块跟打发要饭的似的。
我没接话。
她顿了顿,说老张,你说这三百块钱少不少。
我说不少不少,我本来也没想要。
她说就是嘛,我一个女人,一个月工资就那几千块,家里还有个修鞋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啥情况,给三百已经是挤出来的了,那些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车上了高架,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说是,你也不容易。
她说可不是嘛。
七
月底那天,刘姐上班迟到了。
上午九点多她才到办公室,说是家里的水管爆了,找了修理工来修,耽误了。
中午我在茶水间碰见她,她说老张,那个钱我过两天给你行不行,这个月交了我儿子下学期的书本费,手头紧。
我说不急,你啥时候方便啥时候给。
她说谢谢你老张,你真是好人。
过了三天,她把钱给我了,三百,三张一百的,折了两折,攥得有点皱。
她说你数数。
我说不用数。
她说数数吧,别回头少了说不清楚。
我接过钱,揣进裤兜。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老张,你那车保养又该花钱了吧,上次你说换了个刹车片,花了多少来着。
我说一千六。
她说这么贵?
那你下次保养提前跟我说,我少坐两天,省得你多跑路。
我说行。
八
又过了一个礼拜,星期四。
那天早上我接上她,车刚出她小区门口,她突然说,老张,你把车开到前面那个加油站停一下。
我说干啥。
她说我昨天不是打车花了八十六块钱嘛,我看你那油表又到底了,干脆我今天给你加一回油,就当补你那天的保养钱了。
我怔了一下。
她说你甭跟我客气,就加一百块钱的。
车拐进加油站,她下车,走到加油机旁边,跟加油员说加一百。
我坐在车里没动,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从包里翻出一张一百的,递给加油员。
加油员插枪加油,油表上的数字一跳一跳往上走。
她站在那儿,低着头看手机,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耳朵后面一块皮肤,有点发红。
加完了,她拉开车门坐进来,说好了,走吧。
车重新上路,她说老张你也别嫌少,我昨天打车那八十六块钱花得我肉疼,我就想,每天坐你的车,你油钱也是钱,我既然打车要花那么多,不如给你加油,你省了钱我也省了心,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说是。
她笑了笑,那以后我每隔一个月给你加一回,一回一百,你看咋样。
我说行。
九
但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算了笔账。
打开手机计算器,按了几个数,十五个月,每个月按二十二个工作日算,三百三十天。
每天绕路接她多跑十二公里,一年半下来就是小四千公里,按百公里九个油算,就是三百六十升油,一升按七块五算,两千七百块。
再加上车损、保养、那个多出来的时间,如果按市面上拼车的价格算,一公里一块五,她应该给我六千块。
但她给了我三百,加了一百块钱的油。
老伴从厨房出来,看我搁那儿发愣,说你想啥呢。
我说没啥。
她说是不是刘姐那事让你不舒服了。
我没吭声。
她说你也别太计较,她家啥情况你也知道,老公修鞋的,儿子上大学,能给你多少。
我说我知道。
她坐下来,叹了口气,说咱家也不宽裕,你每个月的油费都从咱俩的伙食费里扣,我这几个月买鸡蛋都挑打折的买,上回超市那个鸡蛋三块八一斤,我排了四十分钟队才抢着两斤。
我看了她一眼,她头发花白了一片,坐在沙发上弯腰捶腿,说她这两天膝盖疼,站久了不行。
我说你别排那队了,贵点就贵点。
她说贵一毛也是钱啊,你一个月多烧多少油你算过没,四百块打不住。
刘姐给你那一百块够干啥的,两箱油都加不满。
十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把车开到刘姐小区门口。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说老张,你那油表昨天加完好像也没满啊,指针才到一半。
我说那车油箱大,加一百也就一半。
她说那下回我加满。
我说不用,一百就行。
她说你别跟我客气,真的,我昨天算了算,我坐你车这么久,是得给你加点油,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发动车,挂挡松手刹,车往前走。
她说老张你是好人,这个单位里像你这么实诚的不多了。
窗外那家早餐铺子的老板正在收摊,蒸笼摞得老高,冒着白气。
有个老头蹲在路边逗一条黄狗,狗尾巴摇来摇去。
她说,下个月我发了工资,就去给你把油箱加满,真的。
我没说话。
车拐上主路,阳光从东边照进来,刺得眼睛有点花。
我把遮阳板掰下来,遮住那道光线。
我四十岁那年买的这辆车,开了六年,油箱加满能跑六百公里。
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算过这一公里多少钱,但这一年多来,每多跑一公里,我心里就多搁一件事,沉的,闷的,说不出来,也放不下。
她还在后座说着什么,说她儿子期末考了多少分,说她老公最近修鞋生意不好,说超市的排骨又涨价了。
我嗯嗯地应着,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油箱指针在中间晃了晃,往下掉了一格。
古人说,亲兄弟明算账,是因为算不清的账最后都会算在情分上,把情分算没了,人就散了。
后来刘姐还是每个月给我三百,偶尔加一百块钱的油。
我还在接送她。
只是有天晚上老伴问我,你咋回来脸色这么难看。
我说没事,就是觉得这人和人之间啊,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说得太明白了,连个顺路的人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