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短信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茶水间地上擦咖啡渍。
行政部刘姐手滑打翻了一杯美式,整个地毯上全是深褐色的印子,保洁阿姨请病假了,这活儿就落在我头上。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瞟了一眼。
银行卡入账,29.43元。
我盯着那个小数点看了三秒,以为是系统出错了。
退出去重新进,刷新了两遍,数字还是那个数字。
年会开了一个礼拜,老板孙国栋在台上慷慨激昂说今年利润翻番,要给核心团队重奖,研发部老周拿了个五万的红包,眼眶都红着下来的。
市场部那边最低的也有八千。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零四个月。
三万二的月薪在这座城市不算高,我当初进来的时候就是技术岗,后来行政缺人我先顶着,顶来顶去变成了什么杂事都找我。
孙国栋说能者多劳,年底肯定亏待不了我。
我信了。
去年我妈住院做心脏支架,我提前预支了两个月工资,孙国栋签的字。
他拍着我肩膀说小林你好好干,公司不会忘了你。
后来支架手术花掉七万三,医保报了四万二,剩下的我分了八个月还。
每个月工资一到账先划走三千六,剩下两万八交房租水电,给我妈买药,余下的刚够吃饭。
二十九块四毛三。
我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去,继续蹲着擦地毯。
抹布搓了两下我停住了。
不对,年会上孙国栋单独叫了李铭上台,说他是年度最具价值员工,发了个厚厚的信封,当时台下都在起哄让李铭打开看看,他没开,笑着揣怀里了。
李铭是孙国栋的秘书,来了刚满一年半。
我站起来,把抹布丢进水桶,路过刘姐身边的时候她还在道歉,我说没事擦干净了。
出了茶水间往办公区走,财务部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出纳小周正对着电脑发呆。
年终奖表还没封存吧,我说。
小周抬头看我,眼神躲了一下。
我走到她屏幕旁边,鼠标点了一下最小化的窗口,整个部门的年终奖明细摊在眼前。
我的名字排在行政后勤那一栏,金额29.43。
再往上翻两行,总裁办秘书,李铭,2900000。
后头几个零我没数清。
小周赶紧把窗口关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我没听,转身出去了。
下午孙国栋有个会,我提前把他办公室的茶泡好,用的是他自己柜子里那罐金骏眉,三千二一斤的货。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拿着抹布擦他桌面,我说孙总,年终奖我收到了。
他嗯了一声,脱外套挂上,头都没抬。
二十九块多,我加重了点语气。
他这才看我一眼,说小林啊,今年公司情况你也知道,行政岗这边确实紧张,明年好好干,不会亏待你。
我没吭声。
孙国栋拉开抽屉找文件,我看见李铭的工牌搁在他抽屉里,旁边还有一把钥匙。
那个工牌上贴着李铭的一寸照,笑得挺精神。
孙总,我说,李铭的年终奖挺高的吧。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抽屉推上了。
公司有公司的考量,小林,你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一副要开始办公的样子。
我站在那没走。
六年四个月,我给他端了六年茶,擦了六年桌子,他迟到早退都是我帮着打掩护,他老婆查岗电话是我接的,他说在开会,我对着电话说孙总在跟客户谈事情。
他妈住院我帮忙找了三次护工,因为他在外地出差回不来。
他妈的护工费是我先垫的,三千二,后来他忘了给,我也没再要。
二十九块四毛三。
我回自己工位收拾东西,抽屉里有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杯底磕掉一块瓷。
一包没拆封的纸巾,两支没水的笔。
手机充电线。
我把这些东西全装进一个帆布袋里,电脑没关,文档没存。
刘姐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辞职。
她吓了一跳,说你别冲动啊,马上过年了工作不好找。
我说我知道。
走到门口的时候碰见李铭从外面回来,他穿一件黑色羽绒服,领子上沾了点雪。
看见我拎着东西他笑了一下,说林姐下班这么早。
我说嗯,你忙。
他侧身让我过去,我闻到他身上有股香水味,是孙国栋车里总放的那种香薰的味道。
这个味道我太熟了,每次孙国栋让我去他车里拿文件,一开车门就是这股甜腻腻的橘子味。
我没回头,直接进了电梯。
到家我把我妈从菜市场叫回来,她正在跟人抢打折的排骨,二十三块八一斤,她排了四十分钟队省下五块钱。
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帆布袋扔在脚边,她愣了一下。
咋了这是。
我说妈我辞职了。
她手里的排骨袋子搁在鞋柜上,换鞋的动作慢了一拍。
因为啥。
我说年终奖发了二十九。
她没问别的,拎着排骨进厨房了,水龙头打开哗哗地响,过了一会儿听见她切菜的声音,刀剁在砧板上咚咚的,比平时重。
我进卧室锁了门,翻出床底下那个鞋盒。
鞋盒里是我这几年攒的东西,各种票据,合同复印件,还有三个U盘。
我一直有留底的习惯,孙国栋让我经手的事情太多了,行政采购,供应商结算,还有几笔走我账户过的款。
当时他说公司账户不方便,先从我卡上走,回头报销。
回头了六次,三次的钱报了,三次没报,加起来十七万六。
我把U盘挨个插电脑上看了一遍。
其中一个里面有孙国栋跟一个叫宏盛科技签的协议扫描件,日期是去年三月份。
那笔合同金额三百四十万,我当时经手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宏盛的法人代表跟孙国栋他小舅子重名,但孙国栋说他小舅子在深圳开餐馆,跟这事没关系。
另外两个U盘里是他让我帮忙处理的一些私人转账记录,有几笔数额不小的钱来回倒腾,我当初复印了一份存着,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心里不踏实。
我手机响了,我妈在门外喊我吃饭。
我把U盘拔出来重新装进鞋盒,塞回床底下。
出来看见桌上摆了三菜一汤,排骨炖得烂烂的,我妈又炒了个青菜,热了两个馒头。
我坐下吃了半碗饭,我妈没问我到底怎么回事,就说了句过了年再找也行,不急这一时。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手机上收到刘姐发来的微信,她说财务那边传疯了,李铭的年终奖是两百九十万,孙国栋走的是特殊人才引进奖励的账目。
刘姐还说今天下午我走了之后,李铭直接搬进了我隔壁那间独立办公室,门上牌子都换了,以前是杂物间。
我没回刘姐,把手机扣过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六点我就醒了,起来煮了锅粥,给我妈留了张字条说出去办点事。
我去了公司,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前台还没上班,我用门禁卡刷开了后门。
整个办公区空荡荡的,我径直去了孙国栋办公室。
门锁着,但我有钥匙。
这把钥匙是去年他配给我的,说有时候他不在我要进来取文件。
我开了门进去,开灯,走到他办公桌前。
抽屉锁着,我试了试我手里那把,打不开。
我在他书架最底层摸到一个铁皮盒子,那盒子我知道,他让我帮忙搬过两次,里面装着一些项目合同原件。
我打开盒盖翻了翻,去年跟宏盛科技的合同原件也在里面,法人代表那一栏印着孙国强三个字,他亲弟弟。
扫描件上我当初没看仔细,这个原件上还盖了公章。
我掏出手机把合同每一页都拍了照,又把盒子复原放回去。
正准备出去,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我闪到门后站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拧门把手。
我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汗。
外面的人拧了两下没拧开,又拧了一下,然后掏出钥匙。
门开了,进来的是李铭。
他看见我站在门后,明显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林姐你怎么在这。
我说我回来取个东西,落孙总办公室了。
李铭看着我,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钥匙,那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什么。
他没多问,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开始开电脑。
我说你忙,就走了。
出了公司大门我脚步才快起来,心跳得咚咚的。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口,才觉得后背的汗凉透了。
回家之后我把所有照片导进电脑,又把之前U盘里的东西合在一起整理了一遍。
孙国栋拿我卡走的那几笔钱一共十七万六,其中有一笔五万二转给了孙国强,备注写的是"宏盛前期"。
还有一笔八万转给了一个叫王丽芳的账户,这个王丽芳我后来查了,是孙国栋老婆的表姐。
我把这些往来捋了一遍,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孙国栋用他弟弟的空壳公司签假合同套公司的钱,中间走了一些私人账户分流,包括我的。
我的卡走了三笔,李铭的卡走了至少两笔,因为有一张转账截图我留意过,收款方名字是李铭。
但李铭的卡走的是从孙国强账上出来的钱,跟公司账面上不直接挂钩。
我在电脑前坐到下午,我妈端了碗面条放我旁边,我没吃。
脑子里一直在转,孙国栋把李铭推到台前,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如果出事,李铭是经手人,我是中间转款的通道,他和他弟弟干干净净。
李铭那个两百九十万的年终奖,压根不是奖金,是封口费的一部分。
我想明白了这个关节,把电脑合上。
碗里的面条坨了,我用筷子挑了挑,吃了两口。
接下来三天我没闲着。
当初孙国栋有几笔报销单是我经手贴的,发票复印件我留了一份在文件夹里,跟宏盛的合同对应着看,有几个采购项目压根没实物入库。
市场部的小赵跟我关系还可以,我侧面问了一句去年那批设备到了没,小赵说哪批设备,咱们去年就没采购新设备。
这就对上了。
钱出去转了一圈又回来,有些进了孙国强口袋,有些在孙国栋自己手里。
我把这些材料按时间顺序整好,存了两个备份,一个云盘一个U盘。
期间孙国栋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问我辞职的事是不是认真的,我说是。
他说那行,你抽空来办离职手续,该结的工资给你结清。
他压根没提年终奖的事,也没问那天早上我去他办公室干什么。
李铭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林姐那天不好意思吓着你了,孙总让我去取个文件。
我回了个嗯。
他把我的微信朋友圈屏蔽了,我点进去是一条横线。
第五天我回了趟公司办手续,人事给了我一张离职申请表,我把该填的填了。
人事主管张姐说按制度提前三十天提离职,你这样突然走要扣半个月工资。
我说扣吧。
出门的时候碰见孙国栋从会议室出来,他看了我一眼,说小林你等一下,然后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门关上,他坐到皮椅子上,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小林,我知道你觉得年终奖亏了,但公司有公司的难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看我,盯着窗外。
你要是愿意,明年我给你调个岗,工资涨两千。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又说李铭那个事你别往外说,他确实是特殊引进,走的是专项经费,跟你们普通岗位不一样。
你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咱们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我说。
他点点头,脸上露出点笑容。
那行,你收拾好了随时可以走。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碰见刘姐,她偷偷拉住我说听说公司下一轮融资要进了,李铭最近天天跟着孙总见投资人。
我拍了拍刘姐的手说好事。
出门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晚上不回去吃饭。
我找了个打印店把整理的材料打了三份,装订好装进文件袋。
然后又去了趟公证处,这个点儿人家快下班了,我排了最后一个号,把U盘里的内容做了个证据保全公证,花了八百二。
夜里我坐在出租屋里算账,这个月房租要交三千八,我妈的药下礼拜买还得一千六,我卡上余额剩四千出头。
桌上的台灯是淘宝买的三十九块的货,用了五年,灯罩边缘烤得发黄。
我开了电脑,注册了一个新邮箱,把所有材料压缩打包,分别发给了税务局公开举报邮箱和公司几个主要股东的公开联系方式。
邮件正文没多写,就一句:请查收附件,关于宏盛科技与本公司关联交易的说明。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被手机吵醒。
电话是我之前对接过的一个客户打的,他说林姐你们公司怎么回事,今天早上股价开盘就跌了快二十个点,群里都在传税务局去你们那儿了。
我含糊了两句说不太清楚挂了电话。
九点整,我收到前同事发来的视频,孙国栋办公室的门开着,两个穿制服的人坐在里面,孙国栋脸色铁青站在窗边打电话。
李铭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来回走,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
十点的时候公司大群里炸了,有人在说财务部的电脑全被搬走了,所有账目封存。
人事张姐在群里连发三条"请大家保持安静配合调查"。
没等大家反应,群主就把全员禁言了。
下午两点,我妈从菜市场回来的时候带了个消息,说对门老周家儿子也在那家公司上班,老周说今天他们公司下午直接通知全员提前放假了,说系统维护,让等通知再复工。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买的苹果搁茶几上,去厨房烧水了。
三点多,人事张姐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小林我问你个事,你离职那天是不是拿了什么东西。
我说没有啊,我就办了个离职。
张姐沉默了几秒说孙总让李铭查你经手过的文件,李铭说抽屉里少了个铁盒子。
铁盒子我放回去了,合同原件原封没动。
我让张姐别担心,我说我什么都没拿,他们找不到东西的。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飞行模式打开,躺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天花板上有个水渍印子,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房东说开春给补一直没补。
第二天早上我开机,短信涌进来十几条。
刘姐发了七八条微信,大意是今天早上孙国栋把股东全叫来了,在会议室吵了一上午,李铭没来,听说李铭昨晚买了机票走了。
还有一条是小周发来的,她说林姐你走了真好,今天早上财务那边接到通知,公司账户被冻结了。
我回了一条给刘姐,问她孙国栋呢。
刘姐说孙总在会议室坐了一下午没出来,手机一直响他没接。
傍晚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碰到对门老周,他抽着烟跟我说你之前那公司完蛋了,我儿子说下午接到通知下礼拜不用去上班了,工资不知道还能不能结清。
老周吐了口烟圈说好好的厂子怎么弄成这样。
我说是啊。
垃圾扔完我往楼道里走,老周在后面喊了一句那你们工钱还能拿到不。
我回头说不知道。
晚上我煮了速冻饺子,我妈拌了个黄瓜。
吃到一半我妈忽然说隔壁你王姨给我介绍了个活,去她侄子的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二,不累。
我说妈你心脏不好别去。
她说不去闲着也是闲着。
我没再劝。
那碗饺子吃完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水龙头开着哗哗响,忽然听见客厅我妈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嗯了两声,然后喊我:找你的,说是你公司同事。
我擦了手出去拿过手机,是刘姐。
她嗓门压不住:小林你知道吗,今天下午李铭在机场被拦下来了,好像是经济侦查那边的人,孙总也被带走了。
公司群里传疯了,说是内部有人举报,现在几个股东也在查账。
刘姐还在那头絮絮叨叨,说今天来了好几拨人把东西都封了,办公区灯都关了,黑漆漆的看着吓人。
我站在阳台上听着,楼底下有小孩在踢球,嘭嘭的撞在墙上。
挂了电话我回屋,手机屏幕亮着,一个陌生号码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是你举报的吧。
六个字,没有署名。
我把短信删了,拉黑这个号。
阳台上的晾衣架挂着我那件穿了四年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去年拉链坏了修过一次花了二十。
我把羽绒服收进来叠好放进柜子里,转头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橘子皮一片一片落在茶几上,电视开着在放新闻,声音很小。
我走过去坐到她旁边,她说这橘子挺甜,你尝尝。
我掰了一瓣塞嘴里,是挺甜。
电视上财经频道在滚动播报一条新闻,某某科技公司涉嫌财务违规接受调查,画面一闪而过有孙国栋的背影,跟着镜头拍到了公司门口,招牌还挂着。
橘子咽下去的时候喉头有点梗,我说妈,过完年我想换个城市。
我妈把橘子皮拢了拢扔进垃圾桶,说行啊,去哪儿都行,我跟着你。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没睡着,楼下车来车往的声音传上来,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路灯的光。
我翻了个身,想起来孙国栋办公室那扇窗户,窗户外面正对着立交桥,晚上车灯一串一串流过去,跟金链子似的。
他坐在皮椅子上看那些车灯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
六年四个月,一万多杯茶,擦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桌面,最后换来二十九块四毛三。
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我没再开机。
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老实人的一厢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