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知夏,你到了没?地下车库B2,我车旁边等你。”顾砚白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车门关上的闷响。
“嗯。”
“那个……唐总刚好顺路,要捎我一段,你自己骑车回吧。”
我没说话。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声女人的笑,很轻,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然后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在B2层消防通道的暗角。前面十二米,黑色越野车副驾驶门刚合上。隔着两排车位,能看见顾砚白低头凑过去,唐南星伸手替他拽了拽领子。两个影子叠在一起,驾驶窗没关严,飘出来一句:“你老婆不会……”
后面的话被地库通风管道的嗡嗡声吃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靴底蹭着水泥地,发出细碎沙响。手指头无意识地抠住摩托车钥匙环上的旧茧,一圈,两圈。
然后我转身,往B3走。
我的摩托停在那儿。座垫上落了一层薄灰,我拿袖子擦了擦,跨上去,打火。
后视镜里,那辆越野车的尾灯在转弯处闪了一下,没了。
我拧油门,往反方向走。
导航没开。路我认得——律所楼下那家牛肉面馆,陈见秋加班时总叫这家的外卖,不加香菜。
风灌进领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团建晚饭有道水煮牛肉,我挑香菜挑了半天,顾砚白坐我旁边,一直在看手机。
他大概没注意到,我一口牛肉都没吃。
—
第一章 地下车库
团建定在城东那家“老灶房”,说是农家菜,其实也就停车场大点。厂里一百多号人挤在大厅,红塑料桌布上摆着瓜子花生,转盘玻璃底下压着菜单,油渍麻花的。李姐坐我旁边,嗑着瓜子跟我说唐总今天穿的那件羊绒大衣,够她仨月工资。
我笑了一下,拿筷子夹花生米,没夹住。
“知夏,你吃啊,这醋溜白菜不错。”李姐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你太瘦了。”
“嗯,吃着呢。”
其实我没怎么动筷子。下午盘账的时候发现上个月有三笔回款对不上,金额不大,都是整头数,打到了一个新开的对公户头。开户行在城南,离赵广利那个园区隔了两条街。我没跟任何人说,把账本合上,锁进铁皮柜。
晚饭吃到八点半,有人提议去KTV,顾砚白站起来说他还有点事,先走。唐南星也跟着起身,拿包,披大衣,动作利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包间,隔了有五六步远,看起来完全不认识。
李姐凑过来低声说:“你老公最近跟唐总走得挺近啊。”
“工作嘛。”
“也是,唐总大股东,人家有资源。”李姐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拍手,“不过知夏,我多嘴一句——你留点心。”
我没接话。手里攥着摩托车钥匙,钥匙环上的铁皮有点锈,我拿指甲抠了两下。
散场的时候我故意落在后面。帮服务员收了收桌上的空瓶,又去前台问了问发票的事。前台小姑娘说发票得等明天,财务不在。我说行,那我明天让人来拿。
等我走到电梯口,已经没人了。下到B2,远远看见那辆黑色越野车还没走,发动机怠速的声音在车库里闷闷地响。
我停住脚步。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我把身子侧进去,从门缝里看。
顾砚白站在副驾驶门外,弯腰,手撑在车窗沿上。唐南星坐在驾驶位,仰着脸跟他说话,声音听不清。然后顾砚白拉开车门,坐进去了。
车没走。
过了大概两分钟,我换了个角度。从消防通道另一侧能看见挡风玻璃。唐南星侧着头,顾砚白的手搭在中央扶手上,两个人的手指头勾在一起。唐南星说了句什么,顾砚白低头笑,凑过去,嘴唇几乎贴着她耳朵。
我退回来。
心脏没怎么跳。手心有点潮,我把手插进外套兜里,摸到一颗糖——下午李姐塞的,说是她闺女结婚剩的喜糖。糖纸皱巴巴的,我捏了捏,没拆。
然后我转身,往B3走。摩托车停在那儿。
座垫上的灰比想象中厚。我拿手套擦了擦,跨上去,拧钥匙,打火。发动机吭哧了两声才着,排气筒吐出一股白烟。
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那辆越野车还在原地,尾灯亮着,像两只红眼睛。
我拧油门,顺着出口坡道往上走。收费杆抬起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顾砚白的微信:“到家了说一声。”
我没回。
风从领口灌进来,我把拉链拉到顶。导航没开,路我认得。律所楼下那家牛肉面馆,陈见秋加班的时候总叫这家的外卖,不加香菜。
摩托车拐上主路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上个月顾砚白说要去外地出差三天,回来的时候行李箱里多了一盒城南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他说是客户送的。那家店就在赵广利园区门口。
我当时没问。现在也不用问了。
面馆还开着。我把摩托停在门口,进去,要了碗牛肉面。
“香菜要不要?”老板娘拿抹布擦着桌子问。
“不要。”
面端上来,热气糊了眼镜。我摘下来擦了擦,放在桌上。筷子挑起来,吃了两口,没什么味道。隔壁桌坐着一对男女,男的给女的碗里夹牛肉,女的说“你自己吃嘛”,声音黏糊糊的。
我把筷子放下,掏出手机。微信里顾砚白又发了一条:“知夏?怎么不回?”
我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面汤上飘着几点油花,慢慢聚在一起,又散开。
吃完面,我骑车拐进旁边那栋写字楼的地库。陈见秋的律所在十二楼,灯还亮着。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到了,下来接我一下,门禁刷不开。”
她秒回:“来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见秋穿着件旧卫衣,头发随便扎着,手里还攥着支笔。看见我,没多问,侧身让我进去。
“牛肉面吃了?”她问。
“吃了。”
“哭没?”
“没。”
“行。”她把笔往桌上一扔,拉开椅子坐下,“那说正事。”
我坐她对面,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报销单复印件、还有几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唐南星那辆越野车,停在赵广利园区门口,时间戳是上个月。
陈见秋翻了翻,吹了声口哨。
“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半年前。”我把手放在桌沿上,拇指抠着桌角的胶条,“最早是发现报销单有问题,后来查了流水,再后来……”
“再后来你老公也卷进去了。”
“嗯。”
陈见秋把材料合上,看着我:“知夏,你确定要连他一起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拇指侧面那块茧,抠了有年头了。小时候在老家帮我妈剥玉米,一天剥几百个,磨出来的。后来进了厂,做了财务,不用剥玉米了,可一紧张还是抠。
“他拿货款去补唐南星的入股金。”我说,“三笔,一共六十七万。账做得很干净,要不是我天天跟这些数字打交道,根本看不出来。”
“够刑事了。”
“我知道。”
陈见秋靠回椅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
“知夏,”她声音放轻了些,“你俩……当初怎么走到一块的?”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但每次想到一半就不想了。
“他追我的时候,”我说,“每天骑摩托送我回家。我那会儿刚进厂,在车间做统计,手上全是茧。他说他不介意。”
“后来呢?”
“后来他升了销售,我调了财务。”我停了一下,“再后来,他就不怎么回家了。”
陈见秋没再问。
她把材料收进档案袋,在封面上写了几个字,又抬头看我。
“接下来怎么办,想好了?”
“想好了。”
“说说。”
我深吸一口气。手从桌角拿开,放在膝盖上,坐直了。
“先离婚。再报警。然后……”
陈见秋挑眉。
“然后股东会,我要把那帮人一块清出去。”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温知夏,”她说,“我以前觉得你就是个做账的。”
“现在呢?”
“现在觉得,顾砚白瞎得不轻。”
我没笑。但也没哭。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百叶窗上,一道一道的,像算盘珠子。
—
第二章 账本
陈见秋的办公室不大,堆满了卷宗,窗台上摆了一排绿萝,有两盆已经黄了叶子,蔫蔫地垂着。她给我倒了杯水,一次性纸杯,杯壁烫手。
“说说那三笔款。”她翻开本子。
“去年十一月、今年一月、三月。”我把纸杯放在桌角,“第一笔二十三万,走的是‘设备维护费’,对方户头叫‘南星商贸’,法人是唐南星她表弟。第二笔二十万,第三笔二十四万,名目都是‘咨询服务费’。”
“合同呢?”
“有。做得很像样,盖章签字都全。但南星商贸的注册地址是赵广利园区里的一个虚拟办公室,一整层挂了十几家皮包公司。”
陈见秋拿笔在本子上划了两道:“银行流水你打了没?”
“打了。半年的。原件在家,这是复印件。”我指了指牛皮纸袋,“另外还有报销单。顾砚白去年报销了九次‘客户招待’,每次金额都是四千九百九十九。卡在五千以下不用走大额审批。”
“他一个人签的?”
“前三次是。后来我调了岗,单子从我手里过,我就留了心。”
陈见秋抬头看我:“你调岗也是因为发现了这些?”
我没马上回答。端起纸杯喝了口水,烫了舌头。
“去年九月,”我说,“原来的财务主管退休,厂里让竞聘。我资历够,但顾砚白跟我说,唐总那边想安个人进来,让我先让一让。我没让。”
“所以你竞聘上了。”
“嗯。他半个月没跟我说话。”
陈见秋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抬头:“唐南星入股是什么时候的事?”
“前年年底。三百万,占了百分之十五。钱是从一个私募账户打的,我顺着查了,背后是赵广利的公司。绕了两层,但没断干净。”
“赵广利……隔壁那个厂?”
“对。他想收咱们厂区的地。厂子效益不好,地皮值钱。他先让唐南星进来摸客户资料,把厂子的核心客户撬走,等厂子撑不住了,再低价收。”
“这些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我把纸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跟谁说?顾砚白是销售副总,唐南星是股东。我一个财务,说了有人信吗?”
陈见秋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本子往前一推。
“知夏,这些东西够立案了。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报警,顾砚白作为共犯跑不掉。他是你老公。”
“他拿货款的时候没想过我是他老婆。”
陈见秋看了我一会儿,点头。她把材料一份一份理好,拿订书机咔咔订上,动作利索。
“行。”她说,“明天我先发律师函。后天你去报警。股东会什么时候?”
“下周五。”
“来得及。”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在手里转着。
“还有件事。”我说。
“什么?”
“唐南星在偷客户资料。上周她找我要过台账,我给了她一份。”
陈见秋手上动作停了:“你给她了?”
“给了。假的。”我从包里又掏出一个薄薄的文件袋,“真客户我半年前就开始转签了,新合同走的另一套公章,在保险柜里锁着。她拿到的那份,客户名字都是真的,联系人和电话全是错的。有一个还是空号。”
陈见秋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出声来。
“温知夏,你可真行。”
“做账的嘛。”我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行,那就按规矩来。”
她也站起来,绕过桌子,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别骑太快。”
“嗯。”
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摩托车停在路边,座垫上落了露水,潮乎乎的。我把包放进尾箱,扣好,跨上车。
打火的时候手机震了。顾砚白的微信,连着三条:
“知夏你几点回来?” “我到家了,家里没人。” “你去哪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锁屏,揣兜里。
风灌进袖子,凉飕飕的。我沿着路灯走,拐上高架桥,前面一辆大货车慢吞吞地挪。我从右边超过去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李姐发来的语音。我靠边停车,点开。
李姐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八卦的兴奋:“知夏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我侄女在城南那个快捷酒店做前台,她说上个月看见你老公跟唐总一块儿去开房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自己掂量掂量。”
语音听完,我盯着屏幕。李姐又补了一条文字:“你别难过啊,我就是觉得你该知道。”
我打字回她:“知道了李姐,谢谢。”
然后我把手机塞回兜里,重新打火。
到家的时候楼下灯黑着。我轻手轻脚开门,客厅没人,茶几上放着半杯凉了的水,旁边是顾砚白的手机,屏幕正亮——唐南星刚发来一条微信:“明天见。”
我没动他手机。换了拖鞋,洗了把脸,进卧室。顾砚白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呼吸很均匀。我绕到床这边,低头看了看。
他装睡的时候右眼皮会跳。
现在就在跳。
我什么也没说,拿了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去了沙发。
躺下的时候,拇指又开始抠茧。沙发垫子底下有一颗花生米,硌着腰,我摸出来扔茶几上。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照在地板上像根线。
我想起来刚结婚那会儿,顾砚白骑摩托带我回他老家。山路上摔了一跤,我膝盖磕破了,他背我走了两里地。那时候他后背全是汗,我趴在上面,听见他心跳得咚咚响。
后来摩托车卖了,换了车。
再后来,他就不怎么回家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是我上周换的。顾砚白大概没注意到。
—
第三章 台账
第二天照常上班。
闹钟响的时候顾砚白翻了个身,伸手想搂我。我坐起来穿衣服,他的手落在床单上,扑了个空。
“昨晚怎么睡沙发了?”他声音哑着问。
“怕吵你。”
“哦。”他坐起来,揉眼睛,“你昨天几点回来的?”
“没多晚。”
“李姐说你团建完直接走了,没去KTV。”
“累了。”
他没再问。刷牙的时候我从镜子里看他,他对着手机屏幕,拇指划得飞快,嘴角有个很浅的弧度。然后锁屏,把手机翻了个面。
早饭我没做。以前每天都做,小米粥、煎蛋、热两个包子。今天我只拿了一盒牛奶,出门的时候他从背后叫住我。
“知夏。”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高兴?”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厨房门口,手插在睡衣兜里,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
“没有啊。”我说,“走了,要迟到了。”
骑车到厂里,先去财务室把昨天的账对完。八点半李姐端着豆浆进来,靠在我桌边,拿吸管戳塑料杯盖。
“你昨晚回我微信了?”
“回了。”
“那你……”她压低声音,“你没事吧?”
“没事。”我翻开账本,“李姐,上个月车间报的损耗是不是多了点?”
她一愣,随即明白我不想聊,顺着我的话接下去:“多了?我怎么没觉得。老周那边报的?”
“嗯。多了百分之七。”
“那我去问问。”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
李姐就是这样,爱八卦,嘴碎,但心里有数。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十点多的时候唐南星来了。
她敲了敲财务室的门,站在门口笑。穿的还是那件羊绒大衣,头发披着,卷得很好看,像杂志上的人。
“知夏,忙着呢?”
“唐总。”我站起来。
“别别,你坐。”她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手机壳是金色的,边角有磨损,她习惯性地拿指甲敲了两下。
“有个事想麻烦你。下周股东会,我想把客户结构梳理一下,你这边有没有台账?就……合作客户名单、联系人、大概回款额,不用太细。”
我想了想,面露为难:“有是有,但有些信息得脱敏……”
“不用不用,我又不带走。”她笑,“就在你这儿看看,做个参考。”
“那行。”
我打开柜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打印纸。一共六页,客户名称、行业、联系人、电话、去年回款额,整整齐齐。
唐南星接过去翻了翻,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压住了。
“挺全的。”她说,“我拍两张行吗?就自己看。”
“行。”
她拿起手机拍了几张,又翻了两页,拍完把纸还给我。
“谢了知夏。改天请你吃饭。”
“客气了唐总。”
她走后我把那沓纸收回文件夹,锁好。然后从保险柜底层抽出另一个文件夹——真正的客户台账,里面一半的客户半年前就重新签了合同,公章换成了备案过的新章。唐南星拿走的那些联系人,有两个是空号,一个是李姐她小叔子的电话,还有一个是陈见秋律所前台的。
赵广利要是照着这个名单去撬客户,撬到的全是空气。
下午三点,顾砚白来了财务室。他很少来,平时有事都发微信。今天推门进来,站在我桌前,手插在裤兜里,摸袖扣。
“知夏,唐总说你给她看客户台账了?”
“嗯。”
“你给她看那个干什么?”他声音压着,但能听出来急了,“那些都是厂里的核心……”
“她说股东会要用。”
“那也不能随便给啊。你跟我商量了吗?”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没看我,看着我桌上的笔筒。
“你去年报销的招待费,”我说,“也没跟我商量。”
他愣了一下。摸袖扣的手指停住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低头继续敲键盘,“台账是脱敏的,联系人电话都做了处理。你放心。”
他站了一会儿,手从袖扣上拿下来,又插回兜里。
“知夏,你最近说话怎么……”
“怎么了?”
“……没什么。”他转身走了。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我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
晚上下班,我没直接回家。骑摩托绕到城南,停在赵广利园区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买了瓶水,靠在车上看对面的动静。
六点四十,黑色越野车从园区开出来。副驾驶坐着顾砚白。车往市区方向走,拐进了快捷酒店那条巷子。
我没跟。
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水是温的。便利店的收音机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我把瓶盖拧回去,打火,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顾砚白还没回来。我洗了澡,把沙发上的花生米扫进垃圾桶,换了床单。然后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机响了。陈见秋发来微信:“律师函拟好了,明天发?”
我回:“发。”
她又发:“报警材料我帮你约了经侦那边,后天上午。”
“好。”
阳台上的风有点凉。我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上面。楼下有人遛狗,小狗绕着灯柱转圈,绳子缠住了,主人蹲下来解。
我想起来我和顾砚白刚结婚那年,租的房子楼下也有个灯柱。他下班回来,远远看见我在阳台,就挥手。我假装没看见,他就在楼下喊我名字。
那时候他喊的是“知夏——”,尾音拖得很长,像唱歌。
现在他叫我“知夏”,两个字,平平的,跟叫任何一个同事没有区别。
我站起来,回屋,把阳台门关上。
—
第四章 未说完的话
顾砚白回来的时候快十点。他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
他换了鞋,把外套挂在玄关。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离我有半个抱枕的距离。
“知夏,今天台账那个事,我态度不太好。”
“嗯。”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唐总是股东,她要看什么你给她看就是了。但那些客户联系人,万一泄露出去……”
“你放心。”我锁了手机屏,放在膝盖上,“出不了事。”
他看着我。客厅只开了落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眼角有细纹了。以前没有的。
“知夏,”他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听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
“李姐那个人,嘴碎。”他说,“她跟你说的那些,你别信。”
“她没跟我说什么。”
“那就好。”他把烟塞回烟盒,“我就是……最近厂里事多,唐总那边压力也大,你多担待。”
我看着他转烟盒的手。那双手以前骑车带我摔跤的时候,背我走了两里地。现在转烟盒转得很熟练。
“顾砚白。”
“嗯?”
“你上个月出差,去的是城南吧?”
他手指停了。
“桂花糕是赵广利园区门口那家买的。你跟我说客户送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知夏,你听我解释——”
“不用。”我站起来,“明天还要上班。你早点睡。”
我往卧室走。他在背后叫住我。
“知夏。”
我停住,没回头。
“唐南星她……她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声音有点抖,“她手里有我的把柄,我没办法——”
“什么把柄?”
他沉默了。
我回头看他。他坐在沙发上,弓着背,手插在头发里。
“去年有一批货,”他声音闷闷的,“回款我挪了一下,唐南星知道了。她说只要我配合她,就不往外说。知夏,我当时想着先把窟窿补上,就没告诉你——”
“多少?”
“六十七万。”
我看着他头顶的发旋。他头顶有两个旋,老话说两个旋的人犟。他确实犟,犟到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就这些?”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知夏,你帮帮我。你是财务,你肯定有办法平账——”
“我没办法。”
他愣住了。
“顾砚白,”我说,“你挪的是货款。不是账本上的数字。那批货是厂里的,钱是厂里的。你拿厂里的钱去补唐南星的入股金,这是刑事。”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跟她上床了没?”我问。
他看着我,眼神躲了一下。
“知夏——”
“我问你上了没。”
“没有。”他说得很快,“没有,真的没有。她就是……她就是拉着我商量事,你别多想。”
我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没锁。
他在客厅坐了一夜。我听见他翻来覆去的声音,沙发弹簧咯吱响。快天亮的时候安静了。
早上我出来,他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对话框开着,最后一条是唐南星发的:“你到底什么时候跟你老婆说?”
他打了半截的字:“再给我几天——”
没发出去。
我把手机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他翻了个身,没醒。
出门的时候我轻轻带上门。楼道里有股隔夜的油烟味,隔壁老太太在煎鱼,铲子刮锅底刮得刺啦响。
骑上摩托,我给陈见秋发了条语音:“报警材料不用约了,我自己去。”
她回得很快:“确定?”
“确定。他昨天自己招了。我有录音。”
其实没录音。但我说有。
陈见秋沉默了几秒,发来两个字:“够狠。”
—
第五章 桂花糕
报警那天是周四。经侦大队在城西,我骑摩托去的。接待室不大,墙上挂着锦旗,桌上摆着一次性纸杯和塑料花。一个年轻警察给我做笔录,问一句记一句,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六十七万?”
“对。分三笔。”
“嫌疑人是你丈夫?”
“是。”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回避。
做完笔录出来,太阳很大,照得马路白晃晃的。我把头盔夹在胳膊底下,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手机响了,是李姐。
“知夏,唐南星今天又来了,问你要那本台账的电子版。我说你不在。”
“你跟她说我下午回去。”
“你没事吧?声音听着不对。”
“没事。太阳晒的。”
挂了电话,我骑回厂里。中午在食堂吃了碗面,还是没要香菜。坐我对面的小出纳问我怎么最近老吃面,我说方便。
下午唐南星果然又来了。这回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脸上笑着,但笑得不那么自然了。
“知夏,上午去哪了?打你手机没接。”
“去医院了。”我随口说,“胃不舒服。”
“哦……没事吧?”
“老毛病。”
她在我对面坐下,手机壳敲桌面的频率比上次快。
“那个台账,电子版能发我一份吗?我整理个客户分析。”
“行。我导出来发你微信。”
我打开电脑,假装操作。实际是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随便敲了几行字,然后微信发给她。
她点开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
“就……这些?”
“嗯,详细的在纸质版上,你上次不是拍了照吗?”
“照片不清楚。”她笑了一下,“有些联系人电话拍糊了。”
“那我回头重新整理一份给你。”
“行。”她站起来,敲手机壳的手指停了一下,“知夏,股东会你准备发言吗?”
“我一个财务,听安排。”
“那行。周五见。”
她走了之后我打开手机看监控。财务室上个月装了个隐蔽摄像头,李姐帮忙装的,说是防贼。其实主要防谁,我们俩心里都清楚。
回放里,唐南星走后十分钟,顾砚白进来了。他走到我桌边,拉开抽屉翻了翻,又蹲下去看柜子。柜子锁着,他拽了两下没拽开,站起来的时候脸黑着。
我保存了录像。
晚上回家,顾砚白坐在餐桌前等我。桌上摆了两个菜,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红烧肉,旁边放着一盒桂花糕。
就是我上次发现的那家店的包装。
“知夏,回来了。”他站起来,给我拉椅子。
“你做的?”
“嗯。你尝尝。”
我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咸了。
“味道怎么样?”
“还行。”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手放在桌上,没摸袖扣。
“知夏,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唐总那边……她想让我跟她一起做个新项目。在城南,跟赵广利合作。她说只要我点头,之前那六十七万她帮我填上,账做平。”
我放下筷子。
“你怎么想的?”
“我……”他低着头,“我觉得可以试试。厂子效益不好,早晚要改制。咱们跟着唐总干,比在厂里耗着强。”
“改制?”
“嗯。赵广利那边想把厂区的地收了,建物流园。唐总说咱们可以入股,比在厂里拿死工资强多了。”
我看着他的头顶。两个旋,犟得很。
“顾砚白,”我说,“那地是厂里的。你是厂里的股东吗?”
“唐总是啊。她说了,只要咱们配合,到时候分我们一份。”
“配合什么?”
“就……股东会上支持她。别的你不用管。”
我站起来。椅子腿蹭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让我一个财务,在股东会上支持一个偷客户资料的股东?”
“知夏,你听我说——”
“顾砚白,厂子从我爸那辈就在了。”我看着他,“我爸在车间干了三十年,我十六岁进厂做统计。这厂子是我们家的命。你让我配合外人把它卖了?”
他站起来,想拉我的手:“知夏,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六十七万,我已经报警了。”
他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
“你说什么?”
“报警了。经侦大队。今天上午。”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餐桌上,那盒桂花糕掉在地上,盖子摔开,糕块滚了一地。
“你……你疯了?我是你老公!”
“你挪货款的时候没想过我是你老婆。”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知夏,”他声音哑了,“你撤案,我求你了。我什么都答应你。我跟唐南星断,我马上断——”
“晚了。”
我往卧室走。他在后面追了两步,手搭在我肩上。我停住,回头看他。
他的手在抖。
“顾砚白,”我说,“你背我走那两里地的时候,我以为你是个有担当的人。”
他眼睛红了。
“那两里地,我记了十年。”我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你挪那六十七万的时候,没想过那两里地吗?”
他没说话。眼泪掉下来,砸在地砖上,一小团湿印子。
我进了卧室,关门。
这次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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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蜜罐
周五股东会之前,厂里出了件事。
周三早上,销售部的小赵跑来找我,说唐总那边要的客户回访电话打不通,好几个大客户的联系人都变成了空号。唐南星在办公室里发脾气,摔了一个杯子。
我坐在财务室,对着电脑屏幕,没动。
小赵喘着气说:“知夏姐,你说怪不怪,上个月还好好的,怎么突然——”
“可能客户换号了吧。”我说,“你跟唐总说,让她把名单给我,我核对一下。”
“她不肯给。说名单是你这儿出去的。”
“是吗?”我抬头看他,“那让她自己来跟我说。”
唐南星没来。下午的时候顾砚白来了,脸色铁青,进门就把门关上。
“温知夏,你到底给了唐南星什么?”
“台账啊。她自己要的。”
“那些电话全是假的!”他压低声音吼,“赵广利那边拿着名单去撬客户,一个都没撬到,还被人骂了一顿。唐南星现在怀疑是我搞的鬼——”
“那你搞了吗?”
他哽住了。
“顾砚白,名单是你老婆给的,电话是你老婆换的,客户是你老婆转签的。”我站起来,把手里的笔放下,“你要不要去跟唐总说清楚?”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什么时候变的?”
“我没变。”我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我一直是干财务的。做账的,最会算账。”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上。
“知夏,你非要这样吗?”
“哪样?”
“把事做绝。”
我看着他。他领带系得有点歪,以前出门都是我给他正。今天我没管。
“顾砚白,做绝的是你。”我伸手把他领带正了正,动作很轻,“你拿厂里的钱去填唐南星的坑的时候,就已经做绝了。”
他闭上眼睛。
“股东会之前,”我说,“你最好想想怎么跟唐南星解释那些假电话。”
“你……”
“对了,”我走回桌边,拉开抽屉,把手机拿出来,“你们上个月在快捷酒店开房的事,李姐侄女看见了。前台登记的是唐南星的身份证,你签的字。要我把监控调出来吗?”
他睁开眼。脸白了。
“你什么时候……”
“李姐八卦的时候说的。我顺嘴问了问。”
其实不是顺嘴。我专门去找了李姐的侄女,买了杯奶茶,聊了半个小时。
顾砚白拉开门走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晚上我加班到八点。锁门的时候李姐从车间出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知夏,还没走?”
“嗯。李姐,你侄女那边……谢了。”
“谢什么。”她把橘子塞给我,“那丫头就是嘴快,不过心眼不坏。你拿着吃。”
我接过来。橘子皮上还带着叶子,青绿青绿的。
“李姐,股东会那天,你帮我盯着点车间那边。要是有人闹事,你帮我拦着。”
“闹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看了我一眼,点头:“行。我别的不行,撒泼打滚在厂里排第一。”
我笑了一下。
骑车回家的路上,天阴了,空气里潮乎乎的,要下雨。我绕到律所楼下,陈见秋还在。我把橘子分她一半,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吃。
“都准备好了?”她问。
“嗯。报警回执、律师函、股权冻结申请。股东会那天你先发函,再报警。”
“顾砚白那边呢?”
“他今天来找我了。让我撤案。”
“你怎么说?”
“没理他。”
陈见秋剥了个橘子,扔一瓣进嘴里:“知夏,你有没有想过,他要是跪下来求你,你会心软吗?”
我想了想。拇指又抠住桌角的胶条。
“他今天哭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把橘皮扔进垃圾桶,“他哭的时候,我在想那六十七万。那里面有一笔是李姐她们车间的年终奖。去年年终奖拖了两个月没发,顾砚白跟我说厂里资金紧张。”
陈见秋没说话。
“他哭他的。我算我的。”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行。周五我跟你一块儿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不是去帮你。”她站起来收拾包,“我是去录口供的。我是你律师,不是好人。”
我笑了。认识她三年,头一回觉得她这人挺有意思。
—
第七章 前夜
周四晚上,顾砚白没回家。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明天股东会,你来吗?”
他隔了半小时回:“知夏,你真要这样?”
“你来不来?”
“来。”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唐南星说股东会上要提议罢免你的财务主管。”
我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那晚我一个人在家。煮了碗面,还是没放香菜。吃完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垃圾袋换了新的。然后坐在阳台上,看雨。
雨是八点多开始下的,不大,细细密密的。楼下路灯照在湿地上,反光一片一片的。
手机里李姐发来语音,背景音嘈杂,像是车间在加班。
“知夏,我刚听说个事——唐南星今天下午把赵广利的人带进厂里了。说是参观,但那人拿着手机到处拍。我拦了一下,唐南星说我不懂规矩。”
我回:“拍哪儿了?”
“车间、仓库,还有办公楼。最后去了档案室那边,门锁着,没进去。”
“知道了。李姐你辛苦。”
“你小心点啊。我总觉得不对劲。”
“嗯。”
挂了语音,我给陈见秋发了条微信:“唐南星带赵广利的人进厂拍照了。拍到了档案室门口。”
她回:“拍到什么了?”
“档案室锁着。真东西在保险柜。”
“好。明天函上加一条:涉嫌侵犯商业秘密。”
我放下手机,进屋。从床头柜最底层摸出那个牛皮纸袋,把里面的东西又过了一遍。银行流水、假合同、照片、录音文件列表、股权代持协议复印件、小股东的一致行动协议。
一致行动协议是上周签的。三个小股东,加起来百分之二十一。加上我的百分之八,一共百分之二十九。唐南星百分之十五,顾砚白百分之五。剩下的分散在几个老股东手里,他们不站队,只看谁有理。
我把材料装回纸袋,塞进摩托车尾箱,用雨衣盖好。
然后洗澡,上床。
床垫很软,是结婚那年买的。顾砚白喜欢软床,我睡不惯,腰疼了半年,后来也就习惯了。
今晚一个人睡,反而睡不着。
翻来覆去到十二点,我打开手机看了看监控。厂里财务室的摄像头,夜视模式,灰绿色的画面。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点开微信,翻到和顾砚白的聊天记录。往上滑了很久,翻到刚结婚那年。他发:“老婆,今天想吃什么?”我回:“随便。”他发了一长串菜名,最后说:“算了,我全买。”
那时候他每天买菜,骑车去菜市场,回来给我做饭。后来他升了职,我调了岗,两个人越来越忙。再后来就各吃各的。
我关了微信,锁屏。
窗外的雨还在下。我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
第八章 股东会
周五早上八点半,我到了厂里。
穿了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手腕上戴了块旧表,我爸留下的。表带有点松,我拿指甲把卡扣往里推了一格。
财务室门开着。我进去把电脑打开,把该打印的东西打印出来。然后坐在椅子上等。
九点,股东们陆续到了。三个小股东先来的,跟我点了点头。然后是唐南星,穿了一身红,妆化得很精致,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得笃笃响。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
顾砚白最后来。他站在会议室门口,往财务室这边看了一眼。我低着头整理文件,没看他。
九点十分,股东会开始。会议室在二楼,长条桌,两边坐人。唐南星坐在靠窗那头,顾砚白坐在她斜对面。我作为财务主管列席,坐在桌子末端。
唐南星先发言。她把客户资料的事说了,说财务部门管理不善,导致核心客户流失,建议罢免财务主管,由她推荐的人选接任。
三个小股东面面相觑。
我站起来。
“唐总,在表决之前,我有几份材料需要给各位股东看一下。”
唐南星的手停在半空。手机壳被指甲敲了一下。
“什么材料?”
陈见秋从门口进来。她穿着职业装,手里提着公文包,走到我旁边,把包打开。
“各位好,我是温知夏女士的代理律师,陈见秋。”她把一份份材料摆在桌上,“这是律师函。这是经侦大队的立案回执。这是股权冻结申请书。”
会议室安静了。
唐南星的脸僵了。顾砚白低下头,手摸袖扣。
“唐南星女士,你涉嫌通过关联公司套取厂里货款六十七万,同时涉嫌窃取商业机密。这是银行流水和合同复印件。”陈见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另外,你入股的三百万资金来源存疑,我们已经向证监会和经侦提交了核查申请。”
唐南星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刺啦一声。
“你胡说什么?我入股的钱是我自己的——”
“是你表弟的‘南星商贸’打过来的。南星商贸的注册地址在赵广利园区。赵广利跟你什么关系,需要我继续说吗?”
唐南星张了张嘴。她转头看顾砚白。
“顾砚白,你说句话!”
顾砚白没抬头。手从袖扣上拿下来,放在桌下。
“唐总,”我说,“你上周要的客户台账,联系人电话都是假的。你拿给赵广利的那些数据,他照着撬客户,一个都没撬到吧?”
唐南星瞪着我。脸上的粉底遮不住发白的脸色。
“你……”
“还有,”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份材料,“这是三个小股东的一致行动协议。加上我的股份,一共百分之二十九。你罢免我的提议,通不过。”
三个小股东里最年轻的那个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
唐南星环顾四周,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们……你们串通好的?”
“唐总,”我说,“不是串通。是算账。你进来那天起,我就在算这笔账。”
顾砚白终于抬起头。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知夏——”
“顾砚白,”我打断他,“你的事等会儿再说。”
陈见秋把最后一份材料放下:“经侦的同志在楼下等着。唐南星女士,请你配合调查。”
唐南星站着没动。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赵广利”。她没接。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最后她抓起包,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温知夏,你狠。”
“唐总,”我没看她,“你偷客户资料的时候,没想过厂里一百多号人要靠这些客户吃饭吗?”
她没回答。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都没说话。三个小股东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说了几句“辛苦”,走了。
顾砚白还坐在那儿。
陈见秋拍了拍我的肩:“我在楼下等你。”
我点头。
门关上之后,顾砚白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知夏。”
“嗯。”
“我……”他手插在兜里,又拿出来,又插回去,“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去年九月。你第一次报销四千九百九十九的时候。”
他苦笑了一下。
“我以为你不会发现。”
“你做账的手法太糙了。”我收拾桌上的材料,一份一份放回文件袋,“招待费卡五千以下不用审批,但同一家店一个月报了三次,金额一模一样。你当财务是傻子?”
他没说话。
“顾砚白,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你签字就行。财产分割按法律来,我不多要你的,你也别想多拿。”
“知夏——”他往前一步,“那六十七万,我补上。我把车卖了,我——”
“你补不上了。”我把文件袋扣好,“那六十七万里有李姐她们车间的年终奖,有仓库老周的加班费。你补的是钱,补不了人心。”
他站在那儿,肩膀塌下去。
“你背我走那两里地,”我说,“我记了十年。但也就记到这儿了。”
我提着文件袋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背后说了一句话。
“知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停了一下。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他没回答。
我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阳光很好。陈见秋靠在楼梯扶手上等我,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完了?”
“完了。”
“哭没?”
“没。”
她把咖啡递给我:“那走吧。经侦那边还得补个笔录。”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
“陈见秋。”
“嗯?”
“你今天挺帅的。”
她笑了一声,把咖啡杯往我杯子上碰了一下。
“你也是。”
—
第九章 后视镜
股东会之后的事,比我想的快。
唐南星当天下午就被经侦带走问话,第二天取保候审。赵广利那边听到风声,连夜把园区里的皮包公司注销了好几家。但流水是注销不掉的,经侦顺着南星商贸的账户查下去,发现赵广利至少通过唐南星套了厂里一百多万。
厂里开了一次全体大会。三个小股东联名提议,罢免唐南星的股东资格,冻结她的表决权。老股东们没人反对。顾砚白辞了销售副总的职位,董事会上全票通过。
他走的那天来财务室收拾东西。抽屉里翻出一盒没拆封的桂花糕,看了看日期,扔进了垃圾桶。
“知夏。”他站在门口。
“嗯。”
“我签了。”
“什么?”
“离婚协议。”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我桌上,“放这儿了。你看看,没问题的话……我下周去民政局。”
我拿起信封,没拆。
“顾砚白。”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靠着门框,低头看自己的鞋。皮鞋上有一道灰印子,以前出门都是我给他擦。
“不知道。可能去外地吧。赵广利那边有个朋友,说能帮我找个活。”
“嗯。”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我低头拆开信封,里面是离婚协议,最后一页签着他的名字。字还是那个字,歪歪扭扭的,跟十年前在结婚登记表上签的一模一样。
我把协议收好,放回信封,锁进抽屉。
下午李姐来找我,提了一兜子苹果。
“知夏,给你。老家寄来的,甜。”
“谢了李姐。”
她坐下来,看着我桌上空了的椅子——以前顾砚白偶尔来坐的那把。
“走了?”
“走了。”
“你……”她欲言又止。
“李姐,你有话就说。”
“我就是觉得吧,”她搓了搓手,“你俩当初挺好的。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我看着窗外。厂区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贴在财务室的玻璃上。
“不知道。”我说,“可能日子过着过着,就过岔了。”
李姐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我的肩。
“行,你自己好好的。车间那边我盯着,你忙你的。”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电脑,继续对账。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暖融融的。
手机震了一下。陈见秋发来微信:“唐南星那案子,经侦说涉案金额够判了。赵广利那边也立案了。”
我回:“嗯。”
她又发:“你厂里那个股份,我帮你问过了,可以收购唐南星被冻结的部分。你吃不吃得下?”
我盯着屏幕。拇指抠着桌角的胶条,一圈,两圈。
然后我打字:“吃。”
发完这个字,我站起来,把窗户推开。秋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单据飞起来几张。我弯腰捡起来,拿镇纸压好。
窗外,厂区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车间里机器还在转,轰隆轰隆的,隔着两层玻璃也能听见。
我坐回去,继续对账。
第二天是周末。我起了个大早,把摩托车擦了一遍,换了机油。修车铺老板递给我根烟,我说不抽。他笑:“你一个女的骑这车,少见。”
“骑了十年了。”
“你老公不给你换辆汽车?”
“换了。”我把抹布扔进水桶,“换给别人了。”
老板愣了一下,没再问。
擦完车,我骑去城南吃了碗牛肉面。还是没放香菜。吃完拐到赵广利园区那条路,远远看了一眼。园区门口的牌子被拆了,光秃秃的水泥墙,上面贴着一张经侦的封条。
我掉头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手机响了。李姐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像是在菜市场。
“知夏!你快看厂里微信群!唐南星那辆越野车被法院查封了,停在厂门口呢!赵广利那破厂子也封了!哈哈哈哈哈我跟你说,今天车间里那几个老姐妹高兴坏了,说晚上要聚餐——”
语音后半段被几个女人的笑声淹了。
我点开厂里微信群。没人说话。但李姐单独发了一张照片:黑色越野车停在厂门口,车窗上贴了封条,雨刷器夹着一张法院的通知单。
我放大看了看。照片角落里,顾砚白站在传达室门口,手里提着个旅行包,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条微信给我。
就一句话:“知夏,我走了。你保重。”
我没回。
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茶几上还有他忘拿走的一只打火机,我拿起来看了看,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去阳台收衣服。天很蓝,楼下的桂花树开了,满院子都是甜的。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柜子最底层有一个旧相框,里面是结婚照。两个人都很年轻,顾砚白穿着西装,我穿着白裙子,站在厂区门口,背景是那个老烟囱。
我看了几秒,把相框翻过去,放进柜子最深处。
关上柜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陈见秋。
“知夏,下周有个新厂要招财务总监,我帮你递了简历。”
“什么厂?”
“做汽车配件的。老板女的,四十来岁,离过婚。她说她就想找个会算账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特别会算账。”
我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
“行。”我说,“那就按规矩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风从南边来,带着桂花香和远处工厂淡淡的铁锈味。楼下的路灯亮起来了,遛狗的人又出来了,小狗还是绕着灯柱转圈。
我回屋,换了双鞋,拿上钥匙。
摩托车停在楼下,座垫上落了几片桂花。我拿手扫了扫,跨上去,打火。
发动机响起来,还是吭哧两声才着。
但能走。
我拧油门,顺着路灯往前走。风灌进领口,凉的,但没觉得冷。
后视镜里,家的窗户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亮着的点,混在整栋楼的灯光里,分不清哪扇是哪扇。
我没回头。
骑到主路上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顾砚白第一次骑摩托带我回家,也是这条路。那时候路边还没种桂花树,路灯也没这么亮。
他说:“知夏,你抱紧我。”
我抱了。
现在没得抱了。
但路还在。
我加了点油门,摩托往前窜出去。前面的路空荡荡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像一串珠子,往远处铺开。
—
尾声
三个月后,我在新厂上了班。
办公室比原来那间大,窗户朝南,冬天能晒到太阳。新老板姓周,离过婚,说话直来直去。第一次见面就问我:“听说你把你前夫送进去了?”
“没进去。判了缓刑。”
“那也行。”她给我倒了杯茶,“我前夫我也送进去了,判了四年。”
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不烫,刚好。
李姐偶尔发微信来,说厂里老姐妹们想我,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看看。我说等忙完这阵。其实也不是忙,就是觉得那个地方,该翻篇了。
陈见秋还是老样子,加班到半夜,叫牛肉面不加香菜。上个月她打赢了唐南星的案子,唐南星被判了三年,赵广利五年。陈见秋在电话里说:“知夏,判决书下来了。你要不要看?”
“不用了。你处理吧。”
“行。”
挂电话之前她又说了一句:“顾砚白在城南一个汽配城找了个活,卖配件。”
“嗯。”
“他给我打过电话,问你好不好。”
“你怎么说?”
“我说你挺好。比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好。”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新厂区里种了一排桂花树,刚栽的,还没开花。远处有工人在卸货,叉车来来回回,滴滴滴地响。
手机震了,是周总发来的微信:“温总监,下周有个供应商会议,你准备一下材料。对方是赵广利原来那个厂的供应商,赵广利倒了之后转过来的。”
我打字回她:“好。按规矩来。”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桌面上有个新文件夹,名字叫“温知夏的工作”。里面是各种报表、合同、预算表。整整齐齐,按日期排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键盘上。
我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进来,带着秋天干燥的灰尘味,和远处桂花树苗淡淡的气息。
然后我坐下来,开始工作。
—
天快黑的时候我骑摩托回家。路过原来那个厂区,门口换了新牌子,烟囱不冒烟了,据说要改造成文创园。传达室还亮着灯,看门的老赵头还在,坐在里面看手机。
我没停。
油门拧过去的时候,风从耳边过,呼呼的。
后视镜里,厂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铁门,一个烟囱,一个亮着灯的传达室窗口。
然后拐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前面是条新路,路灯很亮,一直铺到看不见的远处。
我加了点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