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年年中秋带全家来我店里白吃,今年我果断锁门,带全家去青岛旅游,他来电质问:你家店门怎么锁了?

01

出发前我一眼没看手机,锁门的时候钥匙卡了半圈,我拧得急,虎口被磨出一道白印。老周把两个行李箱叠着往出租车后备箱塞,小棠踮着脚看便利店门口的新招牌,说关东煮换了汤底,闻着像海带。

手机震了。我看了眼屏幕,舅舅。

没接。

我把钥匙拔出来,塞进包里侧袋,拉链卡住了两下。天有点阴,云厚得发灰,风里带着点凉。老周回头问我还拿不拿伞。我说不拿。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手机又震,还是舅舅。

老周从副驾驶转过头,嘴动了一下,又转回去,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得他后脑勺头发乱糟糟的。

小棠开始翻她的斜挎包,掏出一包纸巾,又掏出一块硬糖,然后是半张旧电影票根,最后才找到她的耳机。她把耳机塞进耳朵,脚跟着车载音乐轻轻点。

我盯着后视镜里的店门,蓝漆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灰乎乎的水泥。那家店我开了五年,年年中秋舅舅都带人来。

“你舅打了好几个了。”老周压低声音说,像怕小棠听见。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调成静音,倒扣在腿上。

“也没什么事吧。”我又说。

车上了高架,两侧居民楼一格格往后移,阳台上晾的衣服都灰扑扑的。有个老太太在楼顶浇花,水漏下来溅在路边一辆电瓶车上。

小棠忽然说:“妈,那个广告牌上的人好像我爸。”

我看过去,整形广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咬着笔杆子,笑得挺假。老周说:“不像。”

小棠摘了一只耳机:“那头发像。”

“像什么像。”老周有点不乐意,“我头发比他多。”

我没搭话,想着舅舅电话里会怎么讲。大概先说“是不是信号不好”,再问“店门怎么锁了”,最后补一句“每年今日都要过来的嘛”。

车在高速入口堵了一会,前排司机按了两声喇叭。我手机又亮,安静地闪。

是舅母。

我把手机翻过去,看窗外,一辆运输卡车侧板上贴着褪色的饮料广告,边角翘起来一个洞,风一吹就抖。

真没意思。我想,真没意思。

不是心疼那顿饭,是一桌人坐进来,连菜单都不看,开口就是“老规矩”。吃的时候大声说笑,吃到一半喊加点主食,结账时有人看一眼墙上的价格牌,说“自家人的地方”。

自家人。

我想笑没笑出来。

小棠突然问:“到青岛能看见海吗?”

“能。”老周说,“住处离海边近。”

“能洗脚吗?”

我笑了:“就想着洗脚。”

“我同桌说海边沙子烫得能把鸡蛋焐熟。”

“那是夏天。”

车里安静了一小会。手机又亮,屏幕上涌进来一条短信,垃圾广告,开头写着“尊敬的客户”。我解锁,点删除,顺手看了下舅舅的来电记录。九个。

我握着手机,心里像卡了个没剥壳的栗子,说不上是硬还是痛。

“你接一下吧。”老周说。

“不接。”

“万一真有事。”

“他能有什么事。”话到嘴边有点冲,我又缓了缓,“到地方再说,高速上信号不好。”

老周不说话了。

我翻出包里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水是温的,喝了一口。小棠把吃剩的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书包边袋。糖纸颜色旧旧的,边角掉了漆。

车继续走,我听见司机在车载电台里调频道,电流沙沙响了几下,停在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上,男声很响,说“错过今天再等一年”。

我闭上眼睛,没睡着。

赶到青岛已过了三点。住处是个老楼房改的民宿,三楼没电梯。老周提箱子,我跟在后面,一手扶墙,墙皮糙得硌手。小棠跑得快,已经站在楼梯拐角喊:“快一点。”

我走到三楼喘气,听见老周在身后用气音说:“你舅舅又打给我了。”

“不用管。”

“我出去先给他回一个。”

“你也不许回。”我看着他,“我们出来玩,别上赶着找堵。”

老周看着我,像要说什么,到底没说,把箱子放在门口,开始找钥匙。

我站在走廊上,旁边邻居门口堆着两袋垃圾,一袋是快递盒,一袋露着菜叶子。有只小飞虫在灯罩里打转,撞得灯罩轻轻响。

小棠在屋里喊:“有电视吗?”

“有。”老周说。

“能看不?”

“能。”

我走进去,还没坐稳,手机又亮了。

是舅舅。

我盯着屏幕,等它自己灭掉。

“接吧。”老周把行李放平,没看我。

“不接。”我踢了一下行李箱轮子,“你说他打这么多,是急啊,还是生气啊。”

“都有。”老周说。

小棠已经开了电视,地方台上在放一档调解节目,两个中年女人隔着桌子对坐。我走过去把音量关小一格。

“妈,手机响。”小棠指着我的包提醒。

“知道了。”

我拉开包链,取出手机关机。手指头被拉链夹了一下,发了一下愣。

不接。

就是不想接。

我不想听那句“你家店门怎么锁了”。什么叫你家店门。那店是我家,锁不锁还用商量。

我靠在床头,海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漏进来,少了点腥气,倒是混着楼下炸带鱼的味道。

老周从箱子里摸出一双拖鞋,摆在我脚下。我没动。

“来了就好好玩。”他说。

“嗯。”

“你舅舅刚才发消息给我,说不是为吃饭。”

我猛地抬头。

“那为什么。”

“他说舅母想见见你。”

我愣了一下,又把头低下去,把脚缩到床上。

“还不是为吃饭。”我听见自己说。

老周把窗帘拉开一半,对面楼有户人家在晾床单,蓝格子的,被风吹成一个鼓包。

我忽然想,刚才便利店的那个关东煮,不知道是换了海带汤底,还是就加多了盐。

这么想也没什么用。

02

那顿饭吃得晚。

楼下小馆子,我们点了三个菜,小棠要了一碗海贝面。店里人不多,隔壁桌两个男人在说话,其中一个用筷子尖把盘沿的花生碎往里拨。

老周吃到一半,把手机递过来:“你自己看。”

我没接。他摆在我跟前。

消息很简短:真不是为这顿饭。你媳妇跟她说。

我扫了一眼就移开。

“他说的‘她’是舅母。”老周提醒。

我夹了块豆腐,太咸,嚼了两下放下。

“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让我说。”

小棠从碗里抬起头,嘴上有汤渍,问:“谁呀?”

“你舅姥爷。”老周说。

“哦。”小棠继续吃面,把海贝壳排成一排。

我又看了一遍消息。

心里有点乱,像手机里删不掉的垃圾短信,你说没影响吧,它总在那儿;说多大事吧,也不至于。

“你回一个吧。”老周边擦手边说,“就说我们到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说不是为吃饭。”

“也许他听见你这么说会不高兴。”

“我不这么觉得。”

“那你觉着什么?”

“我觉得他每年就是冲免单来的,今年突然说不是,我倒不会接了。”我看着老周,“你信他?”

“信。”老周说,“你舅那人,跟你妈一个脾气,嘴上硬。”

我拿过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光。

“你回吧。”我说。

老周接过去,打了两行,发出去。

“回的什么?”

“说我们在青岛。”

“别的呢?”

“没有。”

我点点头。

小棠把贝壳做了个圆,中间放了一粒豌豆。

“你明儿想先去哪?”老周切回话题。

“随便。”我偏过头看店外,几个人在路沿上蹲着吃烤肠,有个老太太的遮阳帽被风刮得往后仰。

“那先去海边。”

“行。”

回了民宿我洗了把脸,水流得细,龙头下面有一圈褐色的水锈。我照镜子,眼角细纹被冷水一激更明显了。

老周在屋里抽烟,我不让,他开窗站在风口,烟灰往屋里飘。

我要了根,他递给我,火机打了三次。

“你很少抽烟。”

我抽了一口,咳得凶,又还给他。

“你跟他说明天也锁门。”我靠在门框上。

“都出来了还说这。”

“我想说。”

老周把烟头按灭在矿泉水瓶盖里,动作轻,像怕弄出声。

“你舅母今年刚查出来……”

我抬头。

老周没说完,小棠从后面卫生间出来边走边提睡裤,说:“妈,洗发水用完了。”

“在箱子里,你自己找。”

她拉开箱子翻,把衣服一件件拎出来,地上立刻乱成一片。

“找不到。”

“你手底下就是。”

她低头看了看,噢了一声,拎着洗发水又进了卫生间。

我脑子里一直回着老周那半句话。查出来。

“严重吗?”我小声问。

“还不是特别清楚,没说重,也没说不重。你舅不让我先跟你提,说怕你忙。”

“那他今年还来吃饭?”

“可能不是他张罗要去,是舅母想去你店里坐坐。”

“坐坐。”我重复了一声,没再说话。

心里像被什么拧了一下。我忽然有点想笑。年年都当人家来占便宜,今年却被塞了这么一句。

小棠洗完出来,头发湿得往地上滴水珠。她甩了甩,几滴溅在我胳膊上。

我抽了两张纸巾擦。

“我明儿要捡贝壳。”她说。

“海里没有贝壳。”老周逗她。

“有。我同桌说有的。”

“那你捡了带回来装盒子里。”我应付道。

“我想送同桌一个。”

我一时没接,脑子还停在舅母的事上。

老周说:“送同桌什么的,去看再说。”

小棠撇了一下嘴,坐床上用毛巾搓头。

电视里又开始放那个保健品广告,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举着红盒子,声音大得把整间屋子塞满。我让小棠调小,她“哦”了一声继续擦。

窗外风小了,邻楼的蓝格子床单还挂着,这会又全垂着不动。

我靠着墙,突然想,这趟青岛来得真不是时候。

一点都不像自己原本想的那回事。

03

早上的海是灰色的。

浪不大,一下一下扑在沙子上。我把鞋拎在手里,脚底被湿沙裹着。小棠跑出去老远,蹲下来挖坑,挖了半个手掌深。老周跟在她后面,手里提了个塑料袋。

“冷吗?”他回头问我。

“不冷。”

其实有点凉,风从袖口钻进来,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我还是没穿袜子,光脚踩着沙子。

小棠举着一块什么东西跑过来,近了才看见是个贝壳碎,边缘不齐,花色发褐。

“这个给我同桌。”她说。

我看了看:“还行。”

她把它塞进老周提的袋子里。

我继续走,前面有个小男孩在放风筝,风筝尾巴拖在沙地上,他爸在旁边扶车把。

“你热不热?”老周又问我。

“不热。”

“下午去不去那什么街逛逛,我听人说有卖鱿鱼丝的。”

“再说。”

其实我在想别的。

舅舅年轻时也常带我看海。有一年也是在青岛,他买了一个海螺壳给我,壳口缺了一点,他说便宜。我拿回家放在五斗柜上,后来搬家不知道滚哪去了。

那老头,那时候头发还黑。

“你走那么快做什么?”老周在身后叫。

我停下,回头。他正从兜里掏手机,拍了张照。

“拍什么?”

“拍你。”

“有什么好拍的。”我转开脸。

小棠跑回来,朝老周要水喝。老周拧开瓶盖递过去,她仰着脖子喝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流到领口。

我又往前走了几步,沙滩上有块半截埋着的塑料小铲,红色的把子,像哪个孩子扔下的。我用脚尖拨了拨。

“妈,你踩到人家的沙堡了。”

我低头,果然有一片塌了一半的沙堆,旁边插着根木棍。我移开脚。

“对不起了。”我小声说。

“你跟谁说对不起?”老周笑。

“没谁。”

我边走边掏手机开机。

一堆未接来电涌出来,红彤彤的。除了舅舅,还有我表弟。我没细看,只点开了邻铺阿玲发来的消息:“你舅来店里找过你,拍着门喊你名,我出来说你去青岛了,他站了一会走掉的。”

阿玲还补了一句:“我记着你说的,不要告诉别人。”

我差点忘了,走之前我交代阿玲别乱讲。现在讲都讲了,也没什么。

我倒挺想知道舅舅听见以后是什么表情。

“你舅又来电话了?”老周注意到我低头看手机。

“没,是阿玲。”

“说什么?”

“我舅去店门口找过我。”

老周没出声,过一会说:“他急成那样,你回个电话吧。”

我捏着手机,海风吹得屏上沾了点沙星子。

“等晚上。”

“等晚上你又不回。”

“我肯定回。”

“你这话说了多少遍了。”

我心里发躁:“那中午回,行了吧。”

“中午回。”他重复一遍,像要记住。

我继续往前走,忽然被小棠叫住。她蹲在水边,用脚尖在沙地上画了个圈,说:“这有只小螃蟹,钻洞里去了。”

“螃蟹多的是。”

“你都不看。”她有点不高兴。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个洞口,细沙涌出来又落下去。

“会夹人。”

“我不摸它。”

我们蹲着看了一阵,海水漫过来,淹了洞,又退下去。

老周在背后接电话。

我回头瞄了一眼,他背过身去,往旁边走了几步,声音低得听不清。

我别过脸,假装没在意。

过了一小会儿他走回来。

“谁呀?”

“你舅。”

“他说什么?”

“问你好不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说这个?”

“还说别跟你提他来过。”

我没说话,把脚边的小石子往海水里踢了一颗。没踢远,落在湿沙上。

“我说你知道了也好。”老周自顾自说。

“你说这些做什么。”

“不说你又不踏实。”

我忽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沙。小棠又跑远了,蹲在人群里看几个大人挖蛤蜊。

“我踏不踏实跟他说不说没关系。”

老周没回嘴,只把塑料袋换个手提。

这时候天开始放亮,光从云层里裂开一条缝,海面有了一点点蓝。

“下午去逛街吧。”我忽然说。

“行。”

“我想买双鞋。”

“你出门不是带了两双?”

“带多了。”

其实我没想买鞋。

就突然觉得,走下去也行,回家也行,都那样。

小棠在不远处尖叫一声,像捡到了什么东西。老周赶紧跑过去。

我站在原地,脚底的沙慢慢往下陷。

远处有只白鸟低低飞过海面,翅膀尖蘸了一下水,又飞直了。

04

晚上回了民宿,我坐在塑料椅子里擦脚,沙从脚趾缝里掉出来,落了一地。

小棠洗完脚在茶几旁数她捡的贝壳,一个一个排成行,排了十七个。

“这个断的不算。”她把那个缺角的挑出来。

老周问:“那这个送谁?”

“我自己留着。”她把它放进空矿泉水瓶里。

地上一串细沙。

我没动,等老周去洗澡,水声响起。我拎起桌上一个塑料袋,是白天买的一点鱿鱼丝和两盒凉粉。凉粉盒子被压得有点瘪,汁水渗出来。

我拿纸巾擦。

擦着擦着,手机响了。

舅舅。

等了三秒,我接了。

“喂。”

“哎——”他拖了个长音,像在思考怎么接, “你们到啦?”

“到了。”

“海边住得还习惯?”

“行。”

“吃得好么?”

“外面吃。”

“外面吃也好。”他咳了一下,“你那个店,门锁了我就放心了。”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我那天过去,看门关着,以为你病了。”

“没病。”我顿了顿,“就是想带他们出来松懈两天。”

“该玩。”舅舅说。

就这么一句,我原来准备好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舅母——”我起了个头,又断掉。

“她睡了。”舅舅接得快,“今天坐车去看了个中医,开了几副药,苦得喝不下。”

“哦。”

“你玩你的,别记挂她。”

“没记挂。”话出口有点硬。

老周擦着头发出来,看见我在讲电话,轻手轻脚坐到了床尾。

“没记挂最好。”舅舅笑了一声,短促,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听见背景里有人说话,像电视开得很轻,还有一个细细的女声问“谁呀”。

“你舅母问呢,说小陆好不好,小棠长高了没。”

小陆是我。

“高了。”我声音放软了些。

“那你给舅母说两句?”

“她不是睡了?”

舅舅又咳了一下,不自然地笑。

“没睡,就躺着。”

然后电话里换了个声,软塌塌的。

“璐璐。”她叫我小名,“你到了就好,我年年来你店里,不是图吃饭啊。”

我喉咙忽然发紧。

“我知道。”

“你不在家,你舅回来念叨好几趟,非说给你把店门修一修,说那门锁不牢。”

“锁得牢。”

“他就是闲不住。”

“嗯。”

“你玩两天就回来,别着急。”

“好。”

电话重新回到舅舅手里。

“那先不说了,你歇着。”

“好。”

“哦,对了——”他像忽然想起来,“你家店门口我放了个小东西,你回来要是看不上了就扔。”

“什么东西?”

“没什么,就门口,你回来再说。”

他挂了。

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老周看着我,轻声道:“怎么样?”

“没怎么样。”

“那我去洗澡了。”

他又进了卫生间,水声重新响起来。

我起身去擦桌子。其实不脏,我还是用纸巾擦了一遍,把白天带回来的包装袋都团起来,塞进垃圾桶。

垃圾桶满了。

我又把垃圾袋提出来,系口,放到门边。

小棠闭着眼半靠在床头,一条腿耷拉在床沿,脚趾头还动了动。

我走过去把她的腿搬上床,她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吐出半个字。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乱糟糟的。

店门口能放什么。一包干海米,还是一兜花生,又一箱橘子。也不是没有过。有一年他放了一袋地瓜,说是坐了四站公交提来的。我嫌丑,放了两天扔了。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甲边上起了根倒刺。

没打算剪,用牙轻轻咬了一下,有点疼。

小棠突然醒了一下,眼睛半睁,问:“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后天。”

“我想我床了。”

“你在这儿不是挺好。”

“这儿枕头晕。”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声音闷闷的。

我伸手把她额前头发拨开。

她又睡着了。

我坐着,听卫生间的水声变了个调,像有人在里面关龙头,又开。

外面楼道里有脚步声,一下一下,走到隔壁敲门,没人应。

我忽然想,舅舅那年送的那个海螺壳,壳口那个缺,我后来其实又看见过一次。在楼下花坛边,被一群孩子拿着当跳房子用的石头踢。

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

可能不是。

我胸口酸了一下,没哭。

就是有点烦。

05

回来那天我开锁推开店门,地板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阳光从卷帘门缝打进来,有些灰尘在空气里漂。

门口脚垫上压着个红色塑料袋,被风吹得皱巴巴。

我弯腰去捡。

里面是两块月饼,用锡纸包着,露出来一角,印着“五仁”两个字。

我愣了几秒。

老周停车去了,小棠背着书包站在我旁边,伸长脖子看。

“谁给的?”

“你舅姥爷。”

“他怎么不放屋里?”

“门锁了。”

我拎着塑料袋进了店,左右看看。玻璃桌面上多了层灰,椅子斜着。屋顶一角的吊扇叶片上挂着根细细的毛线头。

我把月饼放吧台上,打开锡纸。块头不大,油渗出来,锡纸底部一层黄印。

小棠凑过来:“妈,这种月饼很老式哎。”

“小时候的味道。”

“那你吃吗?”

我没有马上吃,把锡纸重新包上,放回塑料袋。

“等会。”

老周从外面进来,拎着箱子,箱子轮子在地面碾出沙沙声。

“门口那是你舅放的?”

“嗯。”

“人估计来过了。”

“嗯。”

我走到吧台后,摸了摸收银机边上的灰尘。附近地面有几个模糊的鞋印,看不出大小。

“你给他回个电话,说我们到了。”老周说。

我没回话,先给店里的绿萝浇水。水从花盆底漏出来,漫过一点灰。我的手腕被水溅了一下。

“妈,我去开空调。”

“开吧,滤网该洗了。”

“怎么洗?”

“晚上再说。”

小棠把书包往卡座上一扔,跑到空调下仰头看。

我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

没有未接来电。

我点开舅舅的号码,打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回来了?”

“刚进店。”

“月饼看见没?”

“看见了。”

“你舅母非让放,我说门口哪有人要,她说是你以前喜欢吃的。”

“现在也喜欢。”

“那你吃一口,那个皮我烤得硬了点。”

我顿了一下。

“你烤的?”

“你舅母手没劲,我揉的面。你吃吃看,不甜。”

我解开塑料袋,把月饼掰开一小块。

馅里夹着冰糖粒,花生碎,青红丝切得细细的。我咬了一口,慢慢嚼。

老周在一旁看着我。

“挺甜。”

“你小时候不嫌甜。”

“现在也行。”

“行就好。”

舅舅又跟我闲扯了几句天气,说他昨天把家里的旧风扇搬出来擦,扇叶上的灰怎么都洗不掉。

“你店里那把也脏了,回头我帮你拆下来洗。”

“不用。”

“我顺手。”

“你腰不好。”

“没那么娇气。”

我有点接不住,就“哦”了一声。

“你忙吧,你舅母想跟你说句。”

没等多久,舅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软塌塌的。

“璐璐,月饼吃啦?”

“吃了。”

“今年没做多,本来说中秋去你店里,给你带过去的。”

我听着。

“后来你舅说别去添乱了,你忙。”

“不忙。”

“那就好,明年再来吃你的。”

“好。”

她挂了。

我站在吧台后,手里还捏着半块月饼。油沾在指头上,亮亮的一层。

老周问:“怎样?”

“没怎样。”

“你舅这个人,就是不会好好开口。”

我看向门口。

风把塑料门帘吹得啪嗒响。

小棠搬了把椅子,站上去看空调出风口。

我叫她下来。

她没听见,还仰着脸冲空调吹风。

我咬了口月饼,花生碎夹进牙缝里。

没手去弄。

就那么待着。

06

店里重新开门,没人来。

我拿抹布把桌子全擦了一遍,又拖了地,水龙头下搓抹布时水黑了一池子。

小棠坐在靠窗的位置写作业,写几笔抬头看街。有人骑电瓶车经过,按喇叭。

老周搬了梯子,真去拆吊扇叶。他先用手指在扇叶上抹了一下,给我看:“都是灰。”

“你下来,我去拿旧报纸铺上。”

“没事,就几片儿。”

他拆一片下来,灰往下掉,我赶紧把桌上的水杯移开。

“你舅说帮你洗。”老周边拆边笑。

“那你怎么抢着干了?”

“我怕他真来,给你把扇叶卸了装不回去。”

“他比你能修。”

“是,那你让他来修。”

我不接话。

扇叶放地上,灰黑黏腻。我拿刷子刷,刷出一道道灰泥。小棠捂着鼻子说好臭。

“你坐远点。”

她抱起作业本挪到吧台后面。

门外有人路过,往店里张望一眼,没进来。

手机响了一声,是阿玲发消息:“回来啦?晚上要不要来我家吃粉。”

我回:“刚回来,不去了。”

“你舅前天又来过,坐公交到街口,还提个大袋子。”

“他爱跑。”

“我说你不在,他就坐在你店门口嚼了半根黄瓜。”

我盯着“黄瓜”两个字。

“然后呢?”

“然后走了。我喊他进来喝水,他说不了,怕你回来不高兴。”

我想了想,没再回。

抹布还搭在吧台边,往下滴水。

小棠从吧台后探出头:“妈,我饿了。”

“想吃什么?”

“门口那家黄焖鸡。”

“你昨天说再也不吃鸡了。”

“今天想了。”

我擦干手,拿了钥匙。

老周还蹲在地上擦扇叶。

“我去买黄焖鸡,你吃不吃?”

“吃。”

“微辣还是中辣?”

“随便。”

我出了门。

街面铺着淡黄色的地砖,砖缝里长出一小棵草。天气预报说后半夜有雨。

我在黄焖鸡店门口排队,前面一个老头蹲在台阶上摘韭菜,摘一下往旁边择一下。

排到我的时候,旁边的电视放着相亲节目,主持人声音很大。

点了三份。

等餐的时候我看手机,阿玲又发来一句:“你舅提的那个袋子,是鸡蛋。他说是村里谁送的土鸡蛋,想给你。”

我没回。

鸡蛋。

土鸡蛋。

我站在店门口,风把墙上的价目表吹得一个角翘起来。

我想起更早之前,有一次我妈还在,舅舅送鸡蛋来,我妈嫌弃,说“攒着自己吃吧”。舅舅还是笑,说“我牙口好,不用补”。

后来我妈不在了,他就不送鸡蛋了,改成来店里吃饭。

“美女,你的好了。”黄焖鸡老板娘提着袋子叫我。

我接过来。

走回店的路上,路灯已经亮了,天还没全黑,蓝里透灰。

老周已经把扇叶全装回去,地上还湿着,空气里一股灰泥味。

“我试了,转起来没声。”他说。

“本来也没声。”

“以前有点吱吱响。”

“没听出来。”

我找了三个碗,把黄焖鸡倒出来,碗底下有一层油。

小棠从吧台后跑来,眼睛还盯着电视看。

电视里在演一个宫斗剧,女人哭个不停,跪在地上。

“吃饭了。”我喊。

她“哎”了一声。

我们围着小桌吃,老周扒了两口饭,说:“你舅明天想来给你看看门修得怎么样。”

“有空就来吧。”

他抬眼看我。

“你让他来了?”

“店开着,谁都能来。”

老周笑了一下。

我低头吃肉,汤汁滴在碗边,我拿纸擦掉。

手机屏幕亮了,是舅舅。

我接了,夹在耳朵边。

“店门今天开啦。”我说。

“那就好。”他好像松了一口气,“那我明天来。”

“来吧。”

“我坐早上那班车。”

“好。”

挂了。

继续吃饭。

小棠把姜片挑出来,扔在空盘子里,排成一排。

“妈,我明天能帮你看店吗?”

“你能收钱?”

“能。”

“找错钱算你的。”

“算我爸的。”

老周笑了一声,没抬头。

我起身去关掉电视,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外面有人在楼下叫狗,那狗叫了两声,又没了。

我坐下,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

我摆了三副碗筷,又多放了一双在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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