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在车库里看见第二辆车的时候,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里还捏着一袋没来得及放进冰箱的青菜,袋口有点湿,塑料贴在手指上。那辆灰色轿车停在我车位旁边,车尾朝外,车牌上的数字和我的一模一样。
我站了快一分钟。
车库角落有台旧风扇,明明没开,叶片上却挂着一根线头。旁边放着半袋没人要的猫粮,袋子被老鼠啃过,物业的人说了几次也没收走。
我把青菜放在车顶上,走近车牌,又退回来。
不是相同的车型。我的车是白色,这辆是灰色。车牌上的字和数字,连最后那块小小的颜色标记都一样。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片,没发给任何人。
回家后,贺明正在厨房找剪刀。他找东西的时候总要把抽屉一格一格拉开,明明剪刀一直挂在墙上。
“车库里多了一辆车。”我说。
“谁的?”
“和我的车牌一样。”
他拉抽屉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拿出一把水果刀。
“你看错了吧。”
“我看了三遍。”
“可能是有人临时借了牌。”
“借牌能借成一模一样?”
他把水果刀放在台面上,刀尖朝着水池。
“明天我下去看看。”
“别急。”
我说完这两个字,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是我先发现的,明明我应该让他马上下去,拍照,问清楚,找人处理。我却站在厨房门边,盯着他袖口上一小块白色线头。
那天晚上,婆婆孙秋兰来电话,问我下周要不要回去吃面。她最近学会了放少盐,煮出来的面没味道,贺明每次都要加两勺辣椒。
“你们忙就算了。”她在电话里说,“我一个人也能吃。”
我说:“周末回去。”
贺明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剥蒜,蒜皮掉了一地。
“你妈叫我们回去吃面。”我说。
“嗯。”
“你不想去?”
“没有。”
他回答得很快,像是在会议上说“可以执行”。
第二天早上,我没把车停回原来的位置。
车库有一块没人用的角落,地面画线已经磨掉一半。我把自己的车停过去,车头贴着一根掉漆的柱子。车载香薰的盖子不知什么时候裂了,放在储物格里,一开车门就能闻到一股甜腻味。
贺明下楼拿东西,回来时问我:“你怎么换位置了?”
“原来的位置有人停。”
“那辆车还在?”
“在。”
“你没叫我?”
“你不是说看错了吗。”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蓝色塑料盆。盆里有两根葱,葱叶已经软了。
“我下午去问。”
“算了。”
我把围巾往衣架上挂,挂了两次没挂住。
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我也没告诉他,我把那张照片删了。
晚上孩子在客厅写作业,电视里放着一档做饭节目,主持人把面粉撒到桌上,撒得满地都是。孩子问我鸡蛋羹能不能放糖,我说随便,随后又改口说不行,家里没有糖。
其实有糖,在上层柜子里。
我不想拿。
02
第三天,那辆车还在。
我绕着它走了一圈。车前挡风玻璃下面压着一张小广告,字很大,像是教人修热水器的。我没拿走。
贺明这几天回来得比平常晚,进门先看我一眼,再换鞋。他换鞋时总把左脚的鞋踢到右边,右脚的鞋踢到左边,鞋柜前乱成一团。
“你去问了吗?”我问。
“问了。”
“谁的车?”
“一个女的。”
“叫什么?”
“没问。”
“那你问什么了?”
他把钥匙放到茶几上,又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
“她说车不是故意停那儿。”
我笑了一下。
“我问的是车牌。”
“登记上有点问题。”
“什么叫有点问题?”
“就是数字重复了。”
“重复了就能上路?”
“她也不是故意的。”
“你认识她?”
他没回答。
我去厨房洗杯子。杯子已经洗过,我又冲了一遍。水流得太大,溅到袖口上。
“贺明。”
“嗯。”
“你认识她。”
“认识。”
我关了水龙头。
“谁?”
“周琴。”
这个名字我听过。
婆婆提过两次,说是以前住在她家隔壁的姑娘,后来搬走了。第一次提起时,婆婆正在择芹菜,掰掉的叶子堆在桌边。第二次是在过年,她说周琴小时候最爱吃锅巴,锅巴一糊就哭。
我没见过周琴。
“她为什么停在那儿?”
“她车位没安排好。”
“她没有自己的位置?”
“暂时没有。”
我抬头看他。
“所以用我的?”
“不是用你的。是登记时出了问题。”
“车牌都一样了,你还说不是用我的?”
他把手伸进裤袋,摸了摸钥匙。
“我帮她填过一次资料。”
“你拿我的车牌号填的?”
“当时她问我,我顺手写了。”
“顺手?”
“你那天把车停在门口,我看见了。”
我没说话。
窗台上的绿植长出一片新叶,叶尖碰到了玻璃。那盆植物是婆婆送来的,买的时候说很好养,结果每个月都要死一回。孩子的橡皮擦掉在桌底,滚到了沙发下面。
我忽然问:“她是你什么人?”
“我妈以前照顾过她。”
“只是这样?”
“她现在有点难。”
“谁没有难处。”
话说出口,我又觉得自己刻薄。周琴这个名字在婆婆嘴里出现时,总是伴着一些没说完的话。她小时候父母不在身边,跟着婆婆吃过一段时间饭。后来成家,日子也不大顺,偶尔找婆婆借个地方放东西。婆婆说这些的时候,从来不说“帮”字,只说“顺手”。
贺明打开冰箱。
“晚上吃什么?”
“随便。”
“面?”
“你不是不想吃面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妈那天打电话。”
他拿出一盒冻饺子,看了看,又放回去。
“周琴不是坏人。”
我正在擦桌子,抹布在同一块地方来回蹭。
“我没说她坏。”
“你也别把她想得太复杂。”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瘦,头发短,喜欢穿一件灰外套。”
“你记得很清楚。”
他低头看冰箱里的灯。
“以前见过几次。”
那天夜里,我在床上翻了很久。贺明睡得不安稳,翻身时把被子踢下来,又伸手摸了两下,没摸到,继续睡。
我把被子拉回他身上。
过了几分钟,又把自己这边的被角掖紧。
人有时候不是想知道真相,是想知道自己在别人心里有没有被算进去。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觉得它有点丢脸,可也没办法,已经在那儿了。
03
第四天没什么事情。
我早上煎鸡蛋,油溅到灶台边,擦了三次还是有一小点黄色。孩子的校服袖口沾了蓝色笔印,贺明说拿牙膏试试,我说你先把自己的袜子穿好。
他的袜子一只在沙发底下。
这件事找了十分钟。
“你昨天见周琴了?”我问。
他弯腰找袜子,屁股对着我。
“见了。”
“她知道我车换位置了吗?”
“知道。”
“她说什么?”
“没说什么。”
“她总得说话吧。”
“她问我,是不是你发现了。”
我把鸡蛋翻了个面,翻得有点碎。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不喜欢麻烦。”
“我是不喜欢麻烦,还是不喜欢她?”
“林乔。”
“我问你。”
他终于找到袜子,袜子上粘着一根头发,黑的,不知道是谁的。他拿下来,扔到垃圾桶旁边,没扔进去。
“我说你会处理好。”
我笑了。
“你把我说得挺能干。”
“你本来就能干。”
“能干的人就该替你们把什么都处理好?”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不高兴。”
我坐在餐桌边,忽然想起昨晚没关窗,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有人从外面摸了一下。其实那只是窗帘,屋里没有别人。
“你怕我不高兴,所以让她一直停在我的位置上?”
“我会挪走。”
“你挪不挪,和我有什么关系?”
贺明把袜子穿上,脚后跟没对准,鞋穿得歪歪扭扭。
他这人总是这样,话说到一半就觉得说够了。以前谈恋爱时,他给我发消息,写到“我在楼下”,就没有下文。我下楼才知道,他在便利店门口等了半个小时,手里拎着一袋热豆浆。
我那时觉得他踏实。
结婚以后,踏实也会变成不说。
中午婆婆过来送葱油饼,盒子盖得太紧,她用钥匙撬了半天。钥匙串上挂着一只小铃铛,走一步响一下。
“你们车库那辆灰车,是周琴的?”她问。
我看了看贺明。
贺明拿着遥控器,按了两下电视,电视没开。他又按了一下。
“是她的。”婆婆说,“这孩子最近总觉得给人添麻烦,话也不敢多说。她那个家,事情一堆。”
“她为什么用我的车牌?”
婆婆把葱油饼往盘子里倒,倒不出来,盒底粘住了。
“不是故意用。贺明说填错了。”
“他跟你说过?”
“说过。”
我转头看贺明。
他盯着电视黑屏。
婆婆终于把饼倒出来,边缘碎了一块。她捡起来放进自己嘴里,动作很快,像怕我们看见。
“她不是来占你地方的。”婆婆说,“她就是暂时没地方放车。”
“暂时是多久?”
“这我不知道。”
“你们都不知道。”
贺明说:“我知道。”
我看他。
“七天。”
屋里安静了几秒。
“什么七天?”我问。
“她说最多七天。”
“今天第几天?”
“第四天。”
我低头看葱油饼,边上撒着一点芝麻,有两颗粘在盘子外面。厨房门口那双拖鞋是黄色的,婆婆上次来穿的是蓝色,可能是她新买的,也可能是孩子的。
“你们商量好了。”我说。
“没有商量好。”贺明说,“我只是答应帮她问问。”
“问谁?”
“问位置。”
“问到我这里来了?”
他没说话。
婆婆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先吃一块,凉了硬。”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确实硬。
我想把盘子推回去,手碰到桌沿,又停了。
下午我下楼,看见灰色轿车的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小布鱼。布鱼的尾巴缝歪了,一边长一边短。驾驶座上没人,车门也锁着。
我站在那里,想给贺明打电话,手机拿出来,先看了一眼天气,随后点开了一个没有人发消息的群。
楼道里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卡了一下,发出很响的一声。那人说了句“怎么又坏了”,然后继续拖。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回了家。
04
第五天晚上,我把家里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
先是茶具。
婆婆送来的那套白瓷杯,我放进最上面的柜子。放进去以后觉得不对,又拿出来,摆到餐边柜。杯子太多,四只大小不一样,其中一只杯口有个小缺口。我用手摸了摸,把它放到最里面。
接着是孩子的作业本。
语文放左边,数学放右边,英语本子没有英语两个字,封面画着一只大头猫。我把它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公交车票,孩子说不是他的,我也不知道是谁的。
贺明回来时,我正在把抽屉里的发票夹重新按大小排。
“你干什么呢?”他问。
“整理东西。”
“吃饭了吗?”
“没有。”
“我买了粥。”
“我不想吃粥。”
“还有馒头。”
“也不想吃。”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里面的塑料勺碰了一下盒盖。
“周琴今天来找我了。”
“她跟你说什么?”
“说车位的事。”
“她可以找我。”
“她不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
“她觉得你会把车牌的事报上去。”
我把一个透明文件袋抽出来,又塞回去。里面是孩子小时候的画,画上有三个圆脑袋,最右边那个没有头发。贺明说那是他,我说你小时候也不秃。
“你是不是已经告诉她,我发现了?”
“嗯。”
“你还告诉她,我会处理好?”
“我没这么说。”
“你说过。”
“我说的是,你不会把事情做绝。”
我手里的夹子掉在地上,塑料扣弹开了。
没有声音很大的东西。屋里只有勺子碰盒子的声音。
“我在你那里,就是会把事情做绝的人?”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贺明坐下,打开粥盒。粥已经凉了一半,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皮。他用勺子搅了搅。
“你为什么非要把车挪走?”
“因为那是我的位置。”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你把车挪到角落里,还说没有?”
“我只是换个位置。”
“你看,你又这样。”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哪样?”
“什么都说没事,等别人猜。”
这句话听起来很熟。我以前也对他说过。
窗外有人喊孩子回家,喊了三声,第三声拖得很长。楼下水管漏水,滴答滴答,像有人在屋里按圆珠笔。
我继续擦桌子。
刚才那一小块地方已经没有灰了,我又擦了一遍。抹布拧得太干,擦过去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她为什么要跪到我家门口?”我问。
“她没说要跪。”
“你怎么知道?”
“她说,明天来跟你道歉。”
“道歉就道歉。”
“你别让她跪。”
我看着他。
“我让她跪?”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别站着看。”
“我能怎么办,扶起来?”
“扶起来就行。”
我把抹布放到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水冲着抹布,抹布在水池底打转。我伸手按住它,直到袖口又湿了一片。
贺明站在厨房门口。
“林乔。”
“嗯。”
“这事是我不对。”
“你哪里不对?”
他没接上。
我忽然想起孩子明天要带一张彩纸,问他有没有买。他说没有,我说那你今晚去买。他说现在就去。我说不用了,老师也许忘了。
说完这句,我又把水龙头关上。
“你别去了。”
“那彩纸呢?”
“明天再说。”
贺明没走,也没坐下。他把粥盒盖上,重新打开,又盖上。
我把桌面擦得发亮,直到看见自己半张脸映在上面,鼻子被灯光照得有点白。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门禁电话。
楼下的人说:“林女士,有位车主找您。”
我没问是谁。
05
门开的时候,周琴站在门外。
她比我想象中瘦一些,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她手里拿着一张折过几次的停车罚单,纸角已经软了。
她看见我,先说:“对不起。”
我没让开。
“你是周琴?”
“是。”
“车是你的?”
她点头。
贺明从客厅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你来干什么?”
周琴没看他,把那张纸递给我。
“这个,是你车收到的吗?”
“不是。”
“我知道不是。可上面写的是你的车牌。”
她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先在嘴里过一遍。
“我本来想明天再来。今天在车里坐了很久,还是来了。”
“你为什么用我的车牌?”
“不是我用的。”
贺明说:“周琴。”
她抿了抿嘴。
“是他帮我填的。”
我看向贺明。
他没有躲开,只是手指在裤缝边蹭了一下。
“你当时说,先把车停几天。”他说。
“我说的是先借个位置,登记号不能乱填。”
“我记错了。”
“你不是记错。”
周琴这句话说完,屋里就安静了。
她突然往下蹲。
动作很快,我没来得及反应。她膝盖碰到门槛边,双手撑在地上,那张皱掉的纸落在她脚边。
“你这是干什么?”我说。
“林姐,你别把车牌的事往上报。我知道这不合适,车我马上挪走。给我几天,我把手续弄好。”
她跪在门口,灰外套的袖口蹭到地面,沾了一点黑。
贺明伸手去扶她。
“起来说。”
周琴没动。
“我不是来求你帮我长久留着。”她说,“我就是这几天没办法。家里那边,老人一个人在屋里,我得每天过去。车停外面,总有人来赶。你们这边位置空着,我想着贺明跟你说过。”
“他没有跟我说。”
“我后来才知道。”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块没睡好的红。
“我以为他说过了。”
贺明把她扶起来。她站稳后,先拍了拍膝盖,又弯腰去捡那张纸。纸上的字被折痕切成几段,后面的内容我没看。
“车牌是怎么回事?”我问。
周琴看了贺明一眼。
“以前填登记的时候,他拿了你的车信息。”
“为什么?”
“他说这样方便。”
“方便什么?”
她没回答。
贺明说:“当时她的车资料还没理顺,车又急着用。我想着先写上你的,后面再改。”
“后面改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改?”
“事情多,忘了。”
他说得很平静。
我也平静。
“你忘了七天。”
他抬头。
“你知道七天?”
“她说最多七天。”
周琴把纸塞进外套口袋,口袋里鼓着一个小方盒。她按了按,像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我不是故意骗你。”她说,“我只是以为贺明会处理好。”
“你们都觉得他会处理好。”
“他以前总说,家里的事别让你操心。”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落在我耳朵里。
我看着贺明。
“家里的事?”
他往后退了半步。
周琴低头整理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拉了两次,才把拉链合上。
“我妈不是你亲妈。”她忽然说。
我没听懂。
“什么?”
“你婆婆。”周琴说,“她不是我亲妈。小时候她照顾过我。后来我一直叫她孙姨。贺明不喜欢别人知道,怕你觉得家里又多一个人。”
贺明说:“够了。”
“我没说错。”
“你先回去。”
周琴又看向我。
“孙姨最近总问,你是不是还愿意回去吃面。她不敢给你打电话,怕你忙。她让我别把车停你位置上。是我自己停的。”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婆婆啃那块葱油饼的动作。她把碎掉的边捡进嘴里,像是觉得浪费不好,又像是不想让别人看见。
可这和车牌有什么关系。
我问:“你和贺明,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叫我姐。”
贺明低声说:“不是亲姐。”
“我知道。”
“她以前在我家住过。”
“我知道。”
“我没想瞒你。”
“你已经瞒了。”
他说不出话。
周琴忽然把口袋里的小方盒拿出来,递给我。
“这个是孙姨让我给你的。她说你上次落在她家,放了很久,怕你找。”
我没接。
那是一个旧茶叶盒,盖子上印着褪色的花,边角磕掉了一块。我记得它。里面原来装着我和贺明刚结婚时买的茶具,后来婆婆说家里柜子不够,把那套杯子拿走了。
周琴把盒子放到鞋柜上。
“我先走。车我明天挪。”
她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林姐,跪一下不是想占你便宜。我就是不知道站着说,你会不会听。”
这句话说完,她下楼了。
贺明想追,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把门关上。
鞋柜上的旧茶叶盒没有声音。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我妈不让。”
“她不让你说,你就不说?”
“她说你会多想。”
“你看,我现在也多想。”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坐到沙发边,拿起遥控器。电视已经自己跳到了一个讲家常菜的节目,主持人在切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
“我知道你不想只做一个被通知的人。”
他说得不完整。
我站在鞋柜前,没有打开那个盒子。
06
第七天,灰色轿车还没有挪走。
我下楼时,车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停到了靠墙的一格。那格旁边有一辆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一串塑料袋,袋子里露出半截玉米。
车牌被一块布挡住了。
我站在自己的车旁边,没走过去看。
贺明在驾驶座里等我。他把车窗降下来,手搭在方向盘上。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唱到副歌时突然卡了一下,过了几秒才继续。
“你怎么下来了?”我问。
“送你去买东西。”
“我没说要买东西。”
“你昨天说家里没酱油。”
“那是前天。”
“差不多。”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给我系安全带,我自己把扣子按上了。
“周琴呢?”
“回去了。”
“车呢?”
“她说再停一天。”
“她不是说今天挪?”
“她临时有事。”
“你又答应了?”
“没有。”
“那你让她停?”
“我没让。”
我看着车窗外。地下车库的墙上贴着一张小孩学画的广告,边角卷起来。远处有人在敲一只空铁桶,敲两下停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最后会让她一直停下去?”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猜。”
“猜得挺准。”
他发动车,没往外开。
“林乔,我不是不想跟你说。那时候她来找我,说孙姨最近总念叨她。我妈又不愿意让我把家里的事讲出来,她觉得讲出来就像是在给你添负担。”
“她怕我嫌烦?”
“她怕你觉得她偏心。”
我转过脸。
“她偏心谁?”
“她一开始照顾周琴,后来生了我。她有时候会觉得亏欠她。又怕我多想。”
“你多想过吗?”
“想过。”
“你也觉得她偏心?”
“小时候觉得。现在没那么觉得。”
他把车熄了火。
“我有时候还是会觉得。”
“你看,你也不是那么大方。”
“我本来就不大方。”
他说得很坦白,甚至有点不体面。
我忽然有点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继续说:“我怕你知道以后,觉得我妈一直把你当外人。其实她不是。她就是不会说。”
“她会说。她会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吃面。”
“那也算。”
“算什么?”
“她觉得你回去,就是一家人。”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边有一小块倒刺,碰一下就疼。
“那周琴呢?”
“她也算。”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
“我现在不想知道太多。”
他没有再解释。
过了一会儿,他说:“车牌的事,我明天去改。”
“你去。”
“我会去。”
“别又忘了。”
“不会。”
他把车开出去,经过原来的位置。那辆灰车的车头正对着墙,挡风玻璃下面那张小广告还在,已经被人撕掉一半。
我想起自己拍过一张照片。
想起手机里已经没有了。
到超市门口,贺明问我:“买什么?”
“酱油。”
“还有呢?”
“盐。”
“家里有盐。”
“那就不买。”
他推着车跟在我后面,车轮有一个地方不太顺,走几步就往左偏。路过卖水果的地方,他问要不要买梨。
我说不要。
他又问要不要买面。
我说你不是不想吃面吗。
“我妈煮的面,我想吃。”
“你自己回去吃。”
“你不去?”
我看着他。
他挠了挠眉毛,那里有一根很短的白毛。
“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
“我没说不去。”
“那就是去?”
“先买酱油。”
出了超市,他把袋子递给我,自己去开车门。袋子里除了酱油,还有一包纸巾,是他顺手拿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回到小区,孙秋兰站在单元门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看见我,先看贺明,再看我。
“面坨了。”她说。
“那就少吃一点。”
“我给你们带了两碗。”
她把保温桶递给贺明,手指在桶盖上按了一下。
“周琴说,她那边已经找到能停的地方了。”
贺明说:“她跟你说了?”
“嗯。”
“什么时候?”
“刚才。”
婆婆看着我,像是想问什么,又没问。她鞋边沾着一点白色粉末,可能是面粉,也可能是墙灰。
“你周末还回去吗?”她问。
我说:“看情况。”
她点点头。
“看情况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又回头。
“那个茶叶盒里,有一只杯子不是你的。”
我看着她。
“什么?”
“没什么。”她说,“我记错了。”
她拎着空袋子慢慢往前走,走到拐角时,保温桶的盖子发出轻轻一响。
贺明站在我旁边。
“你妈说的那只杯子,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她经常记错。”
“你们家的人都这样。”
“嗯。”
我把车钥匙塞进包里,摸到一张皱掉的停车单,不是那张罚单,是孩子上次参加活动留下的纸。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内容已经被水泡花了,随手塞回去。
贺明打开家门。
“面要不要热一下?”
“不要。”
“那你吃不吃?”
“吃一点。”
他把保温桶放到厨房,拧盖子的时候拧反了,半天没打开。
我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过去替他按住桶身。
我把第二只碗放到桌上,问他要不要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