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包厢里空调开得足,可孙莉把保时捷车钥匙拍在转盘上的那一声脆响,还是让整桌人都静了两秒。
她笑盈盈地看我,涂着裸色唇釉的嘴一张一合:“苏晚,你老公现在开什么车呀?我老公刚提的这辆,落地快八十万呢。”
钥匙在玻璃转盘上晃了晃,车标正对着我的脸。
我笑了笑,没说话,低头解锁手机。屏幕上是我和一个人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小时前:“苏总,那边催着续签,等您示下。”
我按住语音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整桌人都能听见:“马上取消她老公的代理权。”
语音发送成功。我抬眼,迎上孙莉僵住的笑容。
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一种人——你越退让,她越要把你踩进泥里?
今天,泥里的人,该换换了。
01
我叫苏晚,今年三十四岁,在省城一家新能源配套企业做供应链总监。
这次同学聚会是大学毕业十二周年,来的大都是省城本地的,还有几个从外地专门赶回来。发起人是当年的班长周扬,在群里张罗了快一个月,最后定在城东一家淮扬菜馆,说是包厢安静,能坐得下十五六个人。
我本来不想去。
毕业这么多年,同学聚会早就变了味。混得好的来显摆,混得一般的来攀关系,剩下几个像我这样不上不下的,坐在角落里陪笑,听别人吹牛。可周扬私聊了我三次,说孙莉也会来,问我能不能赏个脸。
孙莉。
看到这个名字,我右眼皮跳了一下。
大学四年,我和孙莉住对床。她睡靠窗的上铺,我睡靠门的下铺。她家境好,爸是国企中层,妈在医院工作,每个月生活费是我的三倍。我来自县城,爸走得早,妈在超市打工,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靠家教和周末端盘子。
这些差距我从来没放在心上,可孙莉不这么想。
她喜欢在寝室里大声说“这件衣服才两千多,不贵”,喜欢在大家面前问我“苏晚,你那个包是地摊货吧”,喜欢在期末成绩出来时特意瞄一眼我的分数,然后笑着说“哎呀,你天天打工还能考这么多,真不容易”。
那时候我就知道,她对我的善意里,总掺着点别的味道。
毕业后我留在省城,进了一家做充电桩配套的小公司,从跟单员做起。孙莉进了她爸朋友的公司,做行政,朝九晚五,清闲体面。前几年同学群里偶尔聊天,她总会有意无意提到自己又买了什么包、去了哪里旅游、老公又升职了。
她老公叫郑宏,在一家建材公司做区域经理,听说去年刚提了辆新车。
我老公叫陈屿,在市设计院做工程师,工资不高不低,人踏实本分。我们结婚六年,买了套两居室,每个月还贷,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算安稳。
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
可孙莉不这么想。
02
我到包厢的时候,大半桌人已经坐齐了。周扬在门口迎我,笑着说:“苏晚,你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瘦。”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对面坐的是当年寝室里的另一个女生,叫方小蕾,现在在中学当老师,白白胖胖的,笑起来还是大学时的样子。
“苏晚,好久不见。”方小蕾给我倒茶,“你还在那家做充电桩的公司?”
我点头:“嗯,还在。”
“听说你当总监了?”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真心的佩服。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包厢门被推开,孙莉进来了。
她穿一件米白色羊绒大衣,头发烫了大波浪,手里拎着个橘色纸袋,袋子上的logo我认得,那个牌子一个包够我还两个月房贷。她老公郑宏跟在后面,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
“哎呀,不好意思来晚了。”孙莉的声音又尖又亮,“我老公刚提了车,非要绕路来接我,耽误了点时间。”
她一边说一边往桌边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顿了顿,低头看我:“苏晚?你来了啊。”
那个“啊”字拖得很长,像在确认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我点头:“嗯,刚到。”
孙莉在我旁边坐下,顺手把车钥匙放在桌上。那把钥匙我认识,保时捷的盾徽,银色边框,在包厢顶灯下反着光。
“你们先点菜,别等我。”她一边脱大衣一边说,“我老公停完车就上来。”
郑宏从门口探了个头,冲大家点点头,笑着说:“你们先吃,我去把车停好。”他手里那把钥匙晃了晃,转身走了。
孙莉坐下后,把大衣搭在椅背上,顺手拿起菜单翻了翻,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我:“苏晚,你老公呢?怎么没一起来?”
“他今天加班。”我说。
“哦,设计师嘛,是挺忙的。”她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同情,“不过也还好,你们没孩子,压力小。”
我没接话。
方小蕾在旁边岔开话题:“孙莉,你这件大衣真好看,什么牌子的?”
孙莉眼睛一亮,开始讲她这件大衣的来历——什么专柜没货了,托了朋友从外地调的,什么羊绒含量百分之百,什么打完折一万八。讲完大衣又讲包,讲完包又讲她老公的新车。
“我跟你们说,保时捷就是保时捷,坐进去那个感觉完全不一样。”她拿着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落地七十八万,本来想全款的,后来想想还是贷了一部分,留点流动资金。”
桌上有人捧场地“哇”了一声。
郑宏停完车上来,在孙莉旁边坐下。他看起来比上次同学聚会时胖了些,脸圆了一圈,手腕上多了块亮闪闪的表。他给大家递烟,问周扬最近在哪高就,问方小蕾老公做什么的,问到我的时候顿了一下。
“苏晚,你还在那家小公司?”他吐了口烟,“做什么来着?充电桩?”
“新能源配套。”我说。
“哦对,新能源。”郑宏点点头,“现在做这个的挺多的,竞争大吧?”
孙莉在旁边插嘴:“哎呀,人家苏晚做的是供应链,管采购的,油水多着呢。”她说着笑起来,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开玩笑的,别介意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03
菜陆续上来了。周扬举杯提了两轮酒,气氛慢慢热起来。大家开始聊当年的事,谁追过谁,谁挂过科,谁在寝室里半夜煮泡面被宿管逮到。这些话题让我放松了些,方小蕾坐在旁边跟我聊她班上的学生,聊她女儿刚上幼儿园的趣事。
可孙莉显然不想让话题偏离她。
“对了苏晚,”她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你老公现在开什么车呀?”
整桌人的目光被这句话引过来。
我夹了块鱼肉,平静地说:“一辆合资车,开了五六年了。”
“什么牌子呀?”
“大众。”
“哦。”孙莉点点头,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大众挺好的,省油。不过我跟你说,车这东西,一分钱一分货。我老公之前那辆也是大众,开了三年,各种小毛病。换了保时捷之后,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说着,把车钥匙往玻璃转盘上一拍。
“啪”的一声,钥匙稳稳停在转盘中央,车标正对着我。
“苏晚,你要不要看看?”她笑盈盈地看着我,“保时捷的钥匙,挺有质感的。”
桌上安静了两秒。
周扬打圆场:“孙莉你这车确实漂亮,什么时候带我们兜兜风?”
“没问题啊。”孙莉靠在椅背上,“下周我老公要去邻市出差,我让他开新车去,顺便带你们……”她突然转头看我,“苏晚,你老公要是想换车,可以找我老公问问,他在建材圈认识不少4S店的人,能拿到内部价。”
郑宏在旁边配合地点头:“对,我有个哥们儿在保时捷中心做销售总监,想要什么配置跟我说,打个招呼的事。”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公司供应链系统的审批页面,一条待办事项跳在最上面:关于宏创建材代理资格续签的审批。
宏创建材。法人代表,郑宏。
三小时前,采购部的小刘给我发微信:“苏总,宏创建材那边催着续签,说合同快到期了,问我们什么时候走流程。他们今年供货合格率只有百分之八十七,比去年降了十一个点,质检那边建议降级处理,您看?”
我当时没回。
现在,我按住语音键,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马上取消她老公的代理权。”
发送。
我抬眼,对上孙莉的眼睛。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苏晚,你……你说什么呢?”她嘴角扯了一下,“什么代理权?”
我把手机屏幕翻转扣在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鱼。
“没什么。”我说,“工作上的事。”
郑宏的脸色变了。他刚才还搭在孙莉椅背上的手收了回去,身体前倾,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苏晚,”他的声音沉下来,“你刚才说的……是宏创建材?”
我没回答。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的划拳声。方小蕾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小声说:“苏晚,你……”
“没事。”我冲她笑了笑,“吃饭。”
孙莉看看我,又看看郑宏,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安,又从不安变成一种强撑着的镇定:“苏晚,你别开玩笑啊。我老公的公司好好的,什么代理权不代理权的,你一个做充电桩的……”
“新能源配套。”我纠正她,“我们公司做的是充电桩核心模块,宏创建材供应的是模块外壳的改性塑料粒子。”
我顿了顿,看着郑宏的眼睛:“今年前三季度,你们供货批次合格率百分之八十七,去年同期是百分之九十八。上个月有一批货因为阻燃性能不达标,导致我们整条产线停了两天。这件事,郑总应该比我清楚。”
郑宏的喉结动了动。
“质检报告我三小时前收到的。”我拿起手机晃了晃,“刚才那条语音,是发给采购部长的。”
孙莉的脸色彻底变了。
“苏晚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拔高了,“就因为我刚才说了几句车的事,你就要搞我老公?你这也太……”
“跟车没关系。”我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你们供货的问题,质检部一个月前就发了整改通知。宏创建材没当回事,续签申请是踩着截止日期递上来的。我刚才那条语音,是按流程办事。”
我看着孙莉,一字一句:“你老公的代理权,不是我取消的。是你们自己弄丢的。”
04
包厢里鸦雀无声。
郑宏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掏出手机翻了几下,脸色越来越难看。
“苏晚,苏总。”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下来,“这件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我们那个批次确实有点问题,但已经在整改了。你看,同学一场,你跟孙莉还是室友……”
“郑宏。”我放下筷子,抬头看他,“整改通知是十月八号发的,今天十一月十六号。整整三十九天,你们提交过一份整改报告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没有。”我替他说了,“你们什么都没交,直接递了续签申请。你们赌的是什么?赌我们采购部换人,赌质检部睁只眼闭只眼,赌我这个供应链总监是个摆设。”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
“可惜你们赌错了。”
孙莉也站了起来,眼眶发红,嘴唇哆嗦:“苏晚,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看不得我好,从大学到现在,你一直……”
“我一直什么?”我转头看她,“一直忍着你?一直让着你?一直听你在寝室里说我穿地摊货、说我打工丢人、说我考上大学是靠运气?”
孙莉愣住了。
“孙莉,我不欠你的。”我把围巾绕好,“今天这顿饭,本来我不想来的。但周扬说你特别希望我来,我就来了。来了之后你干什么了?你从进门开始就在炫耀,车、包、大衣、老公,每一样都要压我一头。”
我看着她,声音放低了些:“你知道吗,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你可怜。”
孙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她指着我,手指发抖。
郑宏拉住她,低声说:“别说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扬站在那里,表情复杂。方小蕾冲我微微点了点头。其他同学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假装夹菜。
“周扬,今天这顿我请了。”我说,“单我已经买过了。”
我推开门,走廊里的冷空气迎面扑来。
手机震了一下。采购部长回消息了:“苏总,收到。宏创建材那边已经通知了,他们郑总刚打电话来,说想约您明天面谈。”
我回了一个字:“推。”
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方小蕾:“苏晚,你还好吗?”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对话框,想了想,打字:“没事。改天请你吃饭,就咱俩。”
发送。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苏晚,我是孙莉。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你以为你赢了吗?你等着。”
我看着那条短信,没回。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灯火通明,门外是省城冬天灰蓝色的傍晚。
我裹紧围巾,推门走进风里。
有些仗,迟早要打。
有些账,迟早要算。
但今天,才刚刚开始。
05
回家的地铁上,我给陈屿发了条消息:“今晚同学聚会,我先回了。”
他秒回:“吃好了吗?要不要我去地铁站接你?”
“不用,我直接回家。”
“好。锅里热着粥。”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鼻子有点酸。陈屿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他从来不知道我大学时那些事。我也从来没跟他说过孙莉。他只知道我偶尔会去参加同学聚会,每次回来都不太高兴,然后就再也不问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不追问,不逼我,给我留足空间。
可有些事,不是不追问就能过去的。
到家的时候,陈屿正坐在沙发上看图纸,茶几上放着一碗热好的小米粥。他抬头看我:“回来了?冷不冷?”
“还行。”
我换了鞋,坐到餐桌前喝粥。陈屿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看了我一会儿。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你脸色不太好。”
我放下勺子,想了想:“陈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比你想象的……复杂,你会怎么想?”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复杂?”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你连家里的wifi密码都记不住,能复杂到哪去。”
我被他逗笑了,鼻子却更酸了。
“快喝粥。”他说,“凉了伤胃。”
我低头喝粥,眼泪掉进碗里。陈屿没再问,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陪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着,孙莉那条短信还在。我点开,又关掉,又点开。
凌晨一点,我打开公司邮箱,翻出宏创建材过去三年的供货记录。数据一行行往下拉,我越看越清醒。
宏创建材的问题,远比一批次不合格严重得多。过去一年,他们以次充好的批次至少有六次,涉及金额超过两百万。只是以前没出过大问题,采购部睁只眼闭只眼放过去了。
可这次不一样。
我打开质检部的原始报告,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最后,我的目光定在了一个名字上。
质检员:林志远。
这个名字我认识。三年前,林志远因为拒绝在一份虚假检测报告上签字,被上一任供应链总监调去了仓库。是我把他调回质检部的。
他提交这份报告之前,给我发过一封邮件。
邮件里只有一句话:“苏总,这批货有问题。而且,不止这批。”
我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再看,那封邮件下面,还附了一份宏创建材过去半年的出货台账。
我盯着那份台账,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宏创建材供应给我们的改性塑料粒子,有一半的原料来源不明。他们的采购记录里,没有对应的原料入库单。
也就是说,他们用了别的料。
以次充好,还只是表面问题。
那天晚上,我凌晨三点才睡。睡前给林志远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八点,来我办公室。”
发完之后,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路灯映在天花板上的光。
孙莉说,你等着。
好啊。我等着。
但等的,应该是她。
06
第二天早上八点,林志远准时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他四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洗得干净的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苏总。”他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您看了我昨晚发您的邮件?”
“看了。”我给他倒了杯水,“你说的‘不止这批’,是什么意思?”
林志远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打印件。
“这是宏创建材过去十二个月的发货清单。”他指着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条目,“这些批次,原料来源和入库单对不上。我查了他们的采购发票,发现他们从一家叫‘鑫达贸易’的公司进了大量再生料。”
“再生料?”
“回收塑料。”林志远说,“价格是原生料的三分之一。但他们给我们的报价,是按原生料报的。”
我翻着那沓资料,越看眉头越紧。
“更麻烦的是,”林志远压低声音,“这批再生料的阻燃性能完全不过关。用在充电桩模块外壳上,夏天高温环境下有起火风险。上个月产线停了两天,就是因为这个。”
我放下资料,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个月前。”他说,“一开始只是觉得数据不对,后来去仓库翻了他们以前的送货单,才发现的。本来想早点报告,但……”
“但什么?”
林志远犹豫了一下:“但宏创建材的郑总,跟我上面的人打过招呼。”
“谁?”
“采购部副部长,赵同。”
这个名字让我顿住了。赵同是两年前空降来的,据说是某位副总的亲戚。平时工作不上心,但跟供应商关系打得火热。我之前一直没动他,是因为没有确凿证据。
现在证据来了。
“林志远,”我合上文件袋,“这些东西,你备份了吗?”
“备份了三份。”他说,“一份在我家里,一份在我老婆的邮箱,还有一份……”他笑了笑,“在您邮箱的草稿箱里。我昨晚发的。”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就不怕得罪人?”
林志远推了推眼镜:“苏总,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快二十年。见过太多以次充好的事,也见过太多睁只眼闭只眼的人。可我女儿今年上初中,她跟我说,爸爸你做的充电桩,是不是能让天更蓝?”
他顿了顿:“我不想让她觉得,她爸爸是个怂包。”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放心。”我说,“这次,没人能让你去仓库。”
林志远走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宏创建材以次充好,赵同在内部打掩护,郑宏在外面撑场面。他们以为这条线天衣无缝,但林志远把口子撕开了。
现在的问题是,赵同背后的人是谁?宏创建材的胆子为什么这么大?
我打开电脑,调出赵同过去两年的审批记录。一条条查下去,发现一个规律:所有宏创建材的异常批次,都走的是赵同的加急通道。而赵同加急审批的供应商,除了宏创建材,还有三家。
我把那三家公司的名字记下来,发给了法务部的老同学。
然后我给郑宏回了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公司会议室。带上你们全部的原料采购记录。”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孙莉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按了静音。
有些电话,现在接太早了。
07
第二天下午两点,郑宏准时出现在公司会议室。他一个人来的,西装还是那套西装,但头发没梳那么亮了,眼下一片青黑。
我坐在长桌对面,旁边是法务部的小张和质检部的林志远。
“苏总。”郑宏坐下来,挤出一个笑,“咱们能不能私下聊?”
“就在这聊。”我把那沓资料推过去,“郑总,你先看看这个。”
他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白。
“这些再生料的采购记录,你解释一下。”
郑宏沉默了很久。
“苏晚,”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承认,原料这块是有点问题。但我也是被逼的。这两年建材生意不好做,原材料涨价涨得厉害,我不想办法压缩成本,公司就得亏。”
“所以你就用再生料冒充原生料?”
“只是掺了一部分……”
“掺了多少?”我打断他,“郑宏,你供的货是用在充电桩上的。夏天户外温度四十度,模块外壳阻燃不达标,一旦起火,烧的是车,伤的是人。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郑宏不说话了。
“赵同那边,你给了他多少?”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惊恐。
“你不用瞒。”我说,“法务部已经在查了。赵同批过的所有加急单,我都调出来了。你和他的资金往来,银行流水跑不掉。”
郑宏的肩膀塌了下去。
“苏晚,”他声音发颤,“我求求你,这件事能不能压下来?我家里还有孩子,孙莉她……”
“你想起孙莉了?”我看着他,“昨天在饭桌上,孙莉拿车钥匙拍我面前的时候,你想过今天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郑宏,我不为难你。”我把资料收回来,“你配合调查,把赵同的事交代清楚。该退的退,该赔的赔。至于代理权,不可能续了。”
我站起来:“你好自为之。”
郑宏走后,小张问我:“苏总,要不要报警?”
我想了想:“先不急。赵同那边,证据还不够。郑宏交代之前,别打草惊蛇。”
小张点头出去了。林志远留下来,犹豫了一下问我:“苏总,您跟郑宏……认识?”
“大学同学的老公。”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这世界真小。”
“是啊。”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流,“小到有些人以为,攀上点关系就能为所欲为。”
那天晚上,孙莉在我公司楼下等我。
她没穿那件米白羊绒大衣,换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我出大楼的时候,她正靠在路灯杆上,手里夹着根烟。
看到我,她把烟掐了。
“苏晚。”
我停下来。
“我老公回来都跟我说了。”她的声音不像昨天那么尖了,有点哑,“赵同的事,你查到他头上了?”
“查到了。”
孙莉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我知道你恨我。”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大学的时候我确实看不起你,觉得你穷、土、不合群。昨天在饭桌上,我就是想让你难受。我承认。”
她吸了吸鼻子:“但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老公的公司要是倒了,我们家就完了。房贷、车贷、孩子上学……苏晚,我求求你。”
我看着她。
路灯下,她的脸不再像昨天那样精致体面。眼角的细纹,嘴角的法令纹,还有眼睛里的惶恐,都是真实的。
“孙莉,”我说,“你求错人了。”
她愣住了。
“你老公的公司会怎么样,不是我决定的。是他自己决定的。”我走近一步,“你用再生料冒充原生料的时候,想过会出事吗?你拿车钥匙拍我面前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
孙莉的眼泪掉下来。
“你总觉得我欠你的,因为我穷,因为我没你过得好。”我说,“可孙莉,我不欠你。从大学到现在,我从来没欠过你什么。”
我绕过她,走向地铁站。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老公的事,让他自己承担。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劝他把赵同的事交代清楚。争取宽大处理。”
孙莉站在路灯下,眼泪流了满脸,没有追上来。
08
一周后,事情彻底闹开了。
郑宏交代了赵同收受回扣的全部事实——过去两年,赵同从宏创建材拿了不下八十万的好处费,条件是所有不合格批次走加急通道放行。赵同被公司开除,同时因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被警方带走。
宏创建材的代理权正式终止,所有未结货款暂停支付,等待质量追偿。郑宏因为主动交代问题、积极配合调查,公司没有报警,但他在行业里的名声彻底坏了。
那三家跟赵同有牵连的供应商,也一并被清理。
整个供应链系统做了一次大清洗。林志远被提拔为质检部副经理,负责重建来料检验流程。
而我,在事情结束后请了三天假。
陈屿问我怎么了,我说累了,想歇歇。他没多问,请了年假陪我。我们去了郊区一个温泉民宿,白天泡温泉,晚上在阳台上看星星。
第三天晚上,陈屿突然问我:“你那天问我,如果你比我以为的复杂,我会怎么想。”
我转头看他。
“我想了几天。”他靠在躺椅上,看着夜空,“我觉得,你复杂不复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老婆。”
他顿了顿:“而且,你煮粥总是忘关火。”
我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陈屿伸手把我揽过去。
“哭吧。”他说,“哭完就好了。”
我靠在他肩上,把这些天的事一件件讲给他听。从大学时孙莉的冷嘲热讽,到同学聚会上的车钥匙,到林志远的报告,到赵同的落网。
陈屿安静地听着,最后说了一句:“你做得对。”
“你不觉得我太狠了?”
“不觉得。”他摇头,“你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如果那天你没查下去,那批不合格的材料装到充电桩上,出了事,你一辈子都过不去。”
我看着他。
“而且,”他笑了笑,“我老婆是供应链总监,管着上百家供应商,我觉得挺牛的。”
“你以前从来不问。”
“你不说,我就不问。”他捏了捏我的手,“但你想说的时候,我都在。”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09
从温泉回来的第二天,我收到方小蕾的微信:“苏晚,孙莉退群了。”
我点开同学群,发现孙莉的头像不在了。
方小蕾又发来一条:“她把我也删了。听周扬说,郑宏在找工作,但建材圈里没人敢用他。孙莉把车卖了,大衣和包也挂在二手平台上。”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苏晚,你说她是不是活该?”方小蕾问。
我想了很久,打字:“不知道。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方小蕾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孙莉,用的是新注册的邮箱。邮件很短,只有几句话:
“苏晚,我恨过你。但现在我不恨了。郑宏的事,是他自己做错了,跟你没关系。我卖车卖包,是应该的。欠的债,我们自己还。这个邮箱我不会再用。保重。”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点了删除。
有些话,看了就够了。不需要回复,也不需要记住。
10
一个月后,公司新的供应商体系搭建完成。林志远牵头制定了一套更严格的来料检验标准,所有供应商必须通过三道检测才能入库。赵同留下的空缺,由采购部内部提拔了一位干了十年的老员工。
我收到了集团总部的调令,让我去负责整个华东区的供应链整合。工资涨了,但出差会更多。
我跟陈屿商量,他说:“去啊,干嘛不去。我支持你。”
“那你怎么办?”
“我换个离你近点的项目就行了。”他轻描淡写地说,“反正设计院在哪都是画图。”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同学群里,周扬重新活跃起来,张罗着春节前再聚一次。他在群里@我:“苏晚,这次你可一定要来啊。”
我想了想,回了个“好”。
方小蕾私聊我:“你真去啊?”
“去啊。”我打字,“为什么不去。”
“你不怕孙莉……”
“她不会来了。”我说,“而且就算她来,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方小蕾发来一串大拇指。
故事讲到这,好像该结束了。
可生活不是故事,没有那么多干脆利落的结局。
孙莉和郑宏后来去了南方一个小城市,郑宏在一家小建材店打工,孙莉在超市做收银。这些是周扬告诉我的,我没再打听。
赵同被判了刑,具体几年我没关注。宏创建材注销了,那批有问题的原料被全部召回销毁。
林志远的女儿考上了市重点高中,他请我吃了顿饭,席间一直说谢谢。我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站住了。
陈屿调到了城东的一个项目,每天通勤多了半小时。但他乐呵呵的,说正好可以听播客。
我升了职,更忙了。但每个周末,我都会煮一锅粥,虽然还是偶尔会忘关火。
至于那场同学聚会,后来大家默契地不再提起。只是有一次,方小蕾喝多了,搂着我说:“苏晚,你知道吗,那天你发语音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想起大学的时候,孙莉说你穿地摊货那次,你也是这样,笑了笑没说话。”她打了个酒嗝,“但那天,你终于不笑了。”
我拍了拍她的背。
是啊,那天,我终于不笑了。
有些笑,是礼貌。有些笑,是忍让。而有些笑,是时候收起来了。
你有没有遇到过那样一个人——你退一步,她进一尺;你忍一时,她得寸进尺?
如果有,我想告诉你:忍让是美德,但忍耐有底线。你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也不需要为别人的优越感买单。
该翻脸的时候翻脸,该出手的时候出手。
因为这个世界,从来不会亏待那些认真做事、守住底线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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