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和女同伴出远门谈客商,我顺嘴说换件红衣裙提提气,没料到她竟在服务站换好,还转了两圈问我漂不漂亮,我把着方向盘没敢搭腔

4月和女同伴出远门谈客商,我顺嘴说换件红衣裙提提气,没料到她竟在服务站换好,还转了两圈问我漂不漂亮,我把着方向盘没敢搭腔

四月我和女同伴出远门谈客商,我顺嘴说换件红衣裙提提气,没料到她竟在服务站换好,还转了两圈问我漂不漂亮,我把着方向盘没敢搭腔

01. 起

4月和女同伴出远门谈客商,我顺嘴说换件红衣裙提提气,没料到她竟在服务站换好,还转了两圈问我漂不漂亮,我把着方向盘没敢搭腔-有驾

四月,我和女同伴开车去外地谈一个客商。

出发前,我看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针织衫,顺嘴说了一句:

你要不换件红衣裙,提提气。

她正往包里塞合同,手停了一下。

红色会不会太显眼?

谈客户,不是去参加追悼会。

她笑了笑,没接话。

我以为她听过就算了。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她忽然指着前面的服务站说:停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我靠边。

她拿着一个旧布袋下车,走路比平时快。

十几分钟后,她从服务站厕所旁边出来,身上已经换成了一条红裙子。

裙子不新,领口有一点起毛,腰间还别着一枚黑色发夹。

她站在车门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拉开车门坐进来。

你看。

我握着方向盘,没转头。

她把安全带扣上,安静了一会儿,又说:我转两圈给你看?

坐好。

我还没转。

高速上,别折腾。

她真的在副驾驶上转了半圈,裙摆扫过中控台,碰掉了我的纸杯。

杯里的水洒在她膝盖上,她赶紧拿纸巾擦,擦了两下,纸巾破了。

漂不漂亮?她问。

我盯着前面的路。

还行。

还行是漂亮,还是不漂亮?

你非得现在问?

她没再说话。

我车速没变,手指却一直搭在方向盘左侧那块磨花的皮套上。

我们做家政服务五年,她跟了我四年半。

店是我开的,客户是我谈的,工资是我发的。

她负责培训新人、排班、处理投诉,出了问题第一个去赔笑脸。

在别人嘴里,她是我的员工。

在她嘴里,她总说:我跟着你干。

这句话听着顺耳,时间长了,像一根绳子,谁都没发现它已经勒进了肉里。

客户姓林,办公室在远川商圈。我说,到地方你少说话,我来谈。

嗯。

她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嗯。

别把清洁流程说得太细,客户不关心拖把怎么洗。

嗯。

我侧头看她一眼。

她把裙摆往膝盖下压了压,露出一双洗得很干净的白鞋。

那双鞋的鞋边有一小块红漆,和裙子的颜色很像。

你这裙子哪儿来的?

家里。

你家还有红裙子?

有一件,放了好几年。

她看着窗外,又补了一句:你以前说过,红色显得人有精神。

我没说话。

我说过很多话。

给她定规矩,说客户不喜欢太张扬的人,说做服务的人要懂得退一步,说别总把自己收拾得像要去见什么重要人物。

她记得倒清楚。

前面的导航提醒还有一百二十公里。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透明文件袋,文件袋里夹着三张纸。

最上面那张不是合同,是一张旧收据,边角已经卷了。

我伸手想拿。

她先按住了。

这个不用给你看。

什么东西?

没什么。

没什么你夹在合同里。

怕丢。

她说完,把文件袋放到脚下,鞋尖轻轻压住。

车里只剩下导航机械的声音。

我原本想说她穿红裙子挺好看,话到了嘴边,变成了:

到客户那儿别转圈,站稳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我就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你漂不漂亮。

我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笑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会说,漂亮。哪怕你觉得不好看,也会说漂亮。

我盯着前面一辆慢吞吞的货车。

人总要变的。

她转过脸看我,没再追问。

一个人问你漂不漂亮,未必是在问裙子,她可能只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被你认真看过。

02. 承

4月和女同伴出远门谈客商,我顺嘴说换件红衣裙提提气,没料到她竟在服务站换好,还转了两圈问我漂不漂亮,我把着方向盘没敢搭腔-有驾

到远川商圈时,已经快下午一点。

林经理让我们在一楼大厅等了二十分钟。

她下来时,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放到我面前,一杯递给她。

她接过咖啡,道了声谢。

林经理看了她一眼。

你们是一家公司?

是。我说。

她是我们现场主管。

我说得很快。

她也抬头看了我一眼,没纠正。

林经理领我们上楼,电梯里站着三个穿西装的男人,没人说话。

她捧着那杯咖啡,杯盖没有扣严,电梯一晃,咖啡洒到她手背上。

烫吗?我问。

不烫。

林经理回头:你们以前给大公司做过吗?

做过。我说,我们有固定团队,人员稳定,响应也快。

我问她。

电梯里安静了一下。

她擦掉手背上的咖啡,说:做过。东城区那家办公楼,我们连续做了两年。后来换了物业,才停。

你们负责什么?

保洁、消杀、会议室整理,还有夜间临时加班服务。

林经理点点头。

我在旁边接话:她主要负责现场。

我没问你。

她的语气不重,像在桌上放下一只空杯子。

到了办公室,林经理拿出一份服务需求表。

我们这边三层楼,两个茶水间,四个会议室,员工六百多人。早晚各一次,午间要加一轮。预算不高,最好一个月内能压到这个数。

她把需求表推过来。

我看了一眼,报出价格。

林经理笑了。

有点高。

我们的人不是临时拼的。

别的公司报价比你们低三分之一。

那你找他们。

我话说完,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她在桌下碰了碰我的鞋。

我没有看她。

林经理靠在椅背上:你脾气不小。

做服务,价格压得太低,最后只能压人工。

人工怎么了,市场上人多。

她手里的咖啡杯轻轻响了一声。

我接过话: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人员流动少,培训过,出了问题有人负责。

负责的人是你?

是我。

她呢?

林经理看向她。

她把文件袋放在腿上,没有立刻回答。

我说:她听我的安排。

这句话出来以后,她的手指停在文件袋边缘。

林经理翻了翻资料:你们公司注册多久了?

五年。

股东几个人?

我说:就我一个。

她抬头。

一个?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甜味很重。

公司是我注册的。

我问股东。

我。

林经理又看向她:你呢?

她看着桌上的合同,轻声说:我不算。

她说得太平静,我反倒有点不舒服。

林经理合上资料:你们回去等通知吧。

林经理,我们的方案——

我看过了。价格再低一点,还有机会。

这个价格已经——

她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口。

我停住。

从办公室出来,她没有立刻下楼,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台上放着三盆绿萝,其中一盆叶子发黄,没人处理。

你刚才为什么说公司只有一个股东?她问。

本来就是。

那我算什么?

你是员工。

我没问工资。

我看着她的红裙子。

裙摆有一道很细的开线,她用黑色发夹别住了,刚好藏在侧面。

你今天话有点多。

我只说了两句。

客户问什么,你答什么。

我答错了吗?

没错。

那你怕什么?

我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

合同还没谈成,别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她没有接。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换这条裙子吗?

你不是说想提气?

是你说的。

我就随口一说。

我知道。

她低头笑了笑,笑得很快。

然后她把那只透明文件袋重新放进包里。

那就当我随口一做。

我想说她这样不合适,想说公司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

可林经理的秘书从后面追出来,递给我一张纸。

林经理说,明天上午你们再来一次。带上实际的人员方案。

我接过纸。

她在旁边问:让我们两个都来吗?

秘书看她一眼。

林经理没说。

她点点头:那我去。

我看向她。

她没看我,只把红裙子的裙摆往下拉了一点。

你把我叫作员工的时候,记得发工资;你把我叫作自己人的时候,记得给我位置。

03. 转

回到车上,她坐在副驾驶,没有系安全带。

我发动汽车。

系上。

知道。

知道就系。

她低头扣好。

车开出商圈,她问:明天你准备把谁写进人员方案?

团队名单。

我的名字呢?

当然有。

写什么职位?

现场主管。

还是员工。

我握着方向盘,没回答。

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得她裙摆一直动。

那条裙子并不合身,腰部松了一点,她只好用手压着。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职位?我问。

我没有一直盯着。

今天你问了三遍。

因为你一直不回答。

你想让我怎么回答?

照实说。

照实说就是现场主管。

谁的现场主管?

公司的。

公司是谁的?

我踩了刹车,前面的车突然变道。

她身体往前一倾,手里的文件袋掉到脚边。

那三张旧收据从缝里露出一角。

我把车停在路边。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捡起文件袋,拍了拍上面的灰。

没什么。

你今天从服务站开始就不对劲。

我换条裙子就不对劲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裙子。

可你只看见裙子。

我盯着她。

她也看着我,脸上的妆很淡,眼尾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粉底。

她平时不化妆,今天嘴唇抹了红色口红,边缘涂得不齐,像是在车里补过。

你想涨工资?我问。

不是。

想做股东?

也不是。

那你想要什么?

她低头拧咖啡杯盖。

我想在客户面前,不用等你介绍。

我没说话。

我想别人问我是谁的时候,我可以自己说。

你本来就可以说。

我说了,你会接过去。

那是因为你说不清楚。

你试过让我说清楚吗?

她问完,自己把脸转向窗外。

路边有家卖炒饭的小店,门口摆着一排塑料凳子。

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择菜,旁边的小孩拿着勺子敲碗。

我想起她刚来店里的时候,第一次给客户做深度清洁,客户把脏水泼在她脚边,说她拖得不干净。

她没有吵,蹲下来重新擦了一遍,擦完还把客户门口的鞋柜摆齐。

那天她回来,鞋底粘着一块口香糖。

她坐在门口,用钥匙一点点刮。

刮了很久,没刮干净,最后把那双鞋扔进了垃圾桶。

她当时说:鞋坏了就算了,别让新人看见。

我后来给她买了双新的,记在工资里。

她不知道。

或者知道,只是没问。

你把那双鞋的钱从我工资里扣了。她忽然说。

我手指收紧。

你怎么知道?

工资条上有。

后来不是补给你了吗?

补了二十块。

那双鞋一百二。

公司账上只报了二十。

她笑了笑: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什么都要记账。

所以我给你的钱,也在账上?

车里的空调响了起来。

我没开口。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旧收据,放在中控台上。

收据是五年前家政门店的装修款,金额不大,落款是她的名字。

下面盖着我店里的章,备注写着:借款,暂不计息。

这是什么?我问。

你签的。

那时候你说是借我的。

我借给你的。

我看着那行字,纸边被她磨得发白。

后来我还你了。

你还的是工资。

我每个月都给你。

工资是我干活挣的。

她说得不快,每个字却都落在车里。

我没说你没干活。

你不用说。你把我的钱写成你的成本,把我的功劳写成你的安排,把我的名字藏在员工名单最后一行。你没说过我不重要,你只是一直不让我重要。

我靠在椅背上。

那天回店里,我给她发了三百块奖金。

她没有收,第二天又转回给我,说店里最近周转紧。

我以为她懂事。

她大概只是没地方可去。

你想离开?我问。

她把收据收回文件袋。

我没说。

你今天就是来谈这个的。

我说了,我想自己介绍自己。

介绍完呢?

看别人愿不愿意听。

客户不一定要你。

我知道。

我也不一定留你。

我知道。

她把车窗关上,车里的风声断了。

那你还来?

她看着前面。

你说红色提气。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她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

她压力大时总吃薄荷糖,吃完胃疼,还要装作没事。

我以前提醒过她。

她说:胃疼总比嘴闲着好。

那天,她没有再跟我争。

我把车开回去,路上她睡着了。

红裙子皱在膝盖上,文件袋被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不能交出去的东西。

我在小区门口停了十分钟,没叫醒她。

最后她自己醒了。

到了?

嗯。

明天几点?

八点。

你会让我说吗?

我解开安全带。

看情况。

她下车,关门前又问:我今天漂不漂亮?

我看着她。

她等了几秒,自己笑了一下。

算了。

她关上车门,站在路灯下面整理裙摆。

整理了三次,才转身往小区里走。

04. 再转

第二天早上,我们八点不到就到了远川商圈。

林经理没在办公室,秘书说她临时去了会议室。

你先去接待室坐。我对她说。

不是一起谈吗?

我先进去看看情况。

你让我在这里等?

只是先等一会儿。

等你叫我?

我压低声音:别在门口说。

她抱着文件袋,往旁边退了一步。

我知道了。

接待室的门关上。

我拿着方案进会议室,里面除了林经理,还有财务和行政负责人。

她们已经把其他两家公司的报价摆在桌上。

林经理指着其中一份:这家比你们低很多。

他们没有夜间服务。

可以不需要。

你们的会议室使用频率高,临时服务少不了。

你们可以不接。

我把人员方案推过去。

我们接,但这个价格不能再低。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

我看着她们,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林经理忽然问:昨天跟你来的那位呢?

她在外面。

叫进来。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

她今天身体不舒服。

她不是现场主管吗?

她负责执行,不负责谈合同。

林经理靠在椅子上。

你们公司真奇怪。一个人负责,另一个人干活。

我没有回应。

财务负责人翻着方案:你们能不能换个现场负责人?最好年轻一点,学历高一点,形象也——

她没有说完。

会议室门被推开。

她站在门口,红裙子熨得很平,头发重新梳过,口红还是昨天那种不太齐的红。

我可以进来吗?她问。

我站起来:你进来干什么?

秘书让我来的。

秘书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份补充资料。

她说她也是项目负责人。

我看着她。

她没躲,文件袋抱在胸前,黑色发夹仍然别在腰侧那道开线上。

林经理示意她坐。

她走到我旁边,没有坐在客位,直接坐下。

财务负责人看了她一眼:你是大专?

中专。

做了几年?

五年。

你们公司主要是她管理吧?

她看了我一眼。

我说:是我管理。

林经理翻到人员成本那一页。

你们如果把现场负责人换成她,价格还能不能降?

我说:不能。

那她有什么不可替代的?

她接过话:没有不可替代的人。

我转头看她。

她继续说:但如果只是为了把价格压低,换谁都一样。最后都是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财务负责人皱眉:你说话挺直接。

我只是照实说。

照实说,你们这个报价没有竞争力。

那就不接。

我伸手按住她放在桌上的文件袋。

别说了。

她没有看我。

林经理却问:为什么不接?

她说:因为这个价格接下来,第一批人做两个月就会走。第三个月开始,客户会抱怨。第四个月,公司会说员工不稳定。第五个月,我去道歉。第六个月,你们换供应商。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林经理看着她:你以前经历过?

每次都是这样。

那你们老板知道吗?

她看向我。

知道。

林经理也看向我。

我手下的文件边缘被捏出一道折痕。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报价?

想拿下客户。

拿下以后呢?

我没回答。

她忽然把那只透明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

旧收据、几张转账凭条、还有一把小钥匙从袋子里滑出来。

钥匙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林经理拿起那几张纸看。

这是什么?

我说:店里的旧账。

她说:装修款,设备款,还有第一批工服的钱。

财务负责人问:谁出的?

她没有回答,只看着我。

我站起来,伸手去拿。

这些和今天的合同没关系。

她按住钥匙。

有关系。

你出去。

她抬头。

我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这样对她说话。

她没动。

你说过,店里谁都能走,只有账不能乱。她说,我今天不走,我只是把账放到桌上。

我听见自己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那你拿这些来干什么?

想让她们知道,我不是你带来的。

林经理看了看那把钥匙。

这是门店的钥匙?

第一家店的。她说,开门的时候有两把,一把在她手里,一把在我手里。

我看着那把钥匙。

五年前,我把门店钥匙交给她,说早上她先开门,晚上她最后锁门。

她一直把钥匙挂在脖子上,用一根褪色的红绳。

我只注意过她总是低头,没注意过那根绳子。

林经理把文件放回桌上。

你们到底谁是老板?

我说:我。

她说:她是老板。

两句话同时落下。

会议室里的空调一直吹,桌上的纸被吹得翻了一页。

我转身走出门。

她跟出来,在走廊尽头叫住我。

你要是现在走,我自己谈。

我没回头。

你谈不成。

谈不成就算了。

你知道这单对公司有多重要。

我知道。

你知道拿不到这单,店里下个月可能发不出工资吗?

我知道。

那你还把账拿出来?

因为你已经准备把我从账上拿掉了。

我停住。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

你昨晚给会计发的消息,我看见了。

我转身。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截图。

上面是我发给会计的文字:

项目拿下来以后,重新做人员架构,现场主管换人,老员工能留就留,不能留按规定处理。

我只是说重新安排。

我知道。

你不能因为一句话就——

我没生气。

她把手机收起来。

我只是想在你重新安排之前,先把自己放回原来的位置。

我看着她那条红裙子的腰线,黑色发夹卡在开线处,卡得很紧。

她忽然弯下腰,把发夹取下来。

裙子侧面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露出一小段红绳。

你裙子坏了。我说。

我知道。

你还穿。

你让我穿的。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话都重。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那份报价单。

纸边划过指腹,留下很浅的一道红印。

她转身回了会议室。

过了几秒,我也跟了进去。

我不是非要站在你旁边,我只是不要再站在你身后。

05. 合

4月和女同伴出远门谈客商,我顺嘴说换件红衣裙提提气,没料到她竟在服务站换好,还转了两圈问我漂不漂亮,我把着方向盘没敢搭腔-有驾

林经理没有马上签合同。

她把旧收据摊开,一张张看。

这些账,能核对吗?

她说:能。

我说:时间太久了,有些票据不完整。

那就按现有的算。

财务负责人皱眉:这些和项目有什么关系?

林经理把收据翻到最后一张。

有关系。你们不是单纯的雇佣关系。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那张收据上有我当年的签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她后来补写的:

门店盈利后按比例返还。

我盯着那行字。

这个不是正式协议。

你签了字。

我以为你不在意。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

我是不在意你还不还钱。

林经理抬头:那你在意什么?

她看着我,停了很久。

在意我每天开门的时候,知道这家店不是我借钱买来的。

我喉咙发紧,拿起桌上的水杯。

水已经喝完了。

她继续说:我在意客户夸我们的时候,你说是你选的人。员工出问题的时候,你说是我没管好。客户要加价的时候,你说公司没办法。所有好听的,你拿走。所有难听的,我接着。

我说:你可以早点说。

我说过。

什么时候?

每次你让我签空白排班表的时候。每次你让我把自己的培训资料改成公司的。每次你跟客户说我是你带出来的。

那是事实。

是事实的一半。

林经理看向我:你们现在还要不要继续谈?

我说:谈。

她转头看我。

你确定?

我没有看她。

谈。

我们重新把方案过了一遍。

她说人员数量,我说报价。

她说应急安排,我补充流程。

财务负责人问谁负责夜间临时服务,她说她负责,但不能无限加班。

林经理问如果员工临时请假怎么办,她拿出一张排班表,说备用人员要提前确认,临时调人每次增加费用。

她说得不快,偶尔会停一下,像在脑子里翻找合适的词。

她不擅长把话说得漂亮。

她只把话说得清楚。

谈到最后,林经理说:价格可以按你们的方案,但现场负责人写两个人。

我抬头。

两个?

你们两个。一个负责商务,一个负责现场。遇到人员和流程问题,由现场负责人签字。

财务负责人看向我:也就是说,她的签字有效。

我说:可以。

她转过脸。

你不用替我答。

我没有替你。

你刚才答了。

那你自己答。

她看着林经理。

可以。但合同里要写清楚,项目奖金按实际工作分配,不是老板说了算。

财务负责人笑了一声:你们内部还要分奖金?

她说:要。

林经理也笑了:可以写。

合同打印出来,厚厚一叠。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甲方、乙方盖章的位置,乙方代表一栏只留了一个签字格。

我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加了一个空格。

她看着我。

你加什么?

再写一个。

那里没地方。

挤一挤。

她没动。

我把笔递给她。

签。

她没有接。

你确定?

你不是一直想自己签吗?

不是为了气你。

我知道。

也不是为了拿回那点钱。

我知道。

更不是因为你今天让我穿红裙子。

我知道。

她接过笔,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写。

林经理看着时间,说:签不了可以改天。

她忽然问我:你那天为什么不说漂亮?

会议室里的人都在收拾资料,没人抬头。

我看着她手里的笔。

我怕你真信。

她的手停住。

信什么?

信你在我眼里真的漂亮。

她笑了。

这有什么不能信的?

你一旦信了,就不会那么听话。

她低着头,半天没动。

我把脸转向窗外。

远处商圈的广告牌正在换画面,一会儿是婴儿用品,一会儿是男装,色彩都很亮。

玻璃上有我的倒影,头发乱了,眼下发青,手指还留着昨天那道红印。

她轻声说:你看,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你不是怕我不好看。

我没答。

她把合同签完,把笔放在桌上。

字写得不好。

比我强。

你又开始了。

开始什么?

把好话说得像批评。

我伸手收合同,最下面压着一张服务站的小票。

昨天她买薄荷糖时顺手塞进去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十七分,金额四块钱。

小票背面有几行字,是她用圆珠笔写的:

红裙子侧边开线,黑发夹可固定。出门前记得带备用鞋。

我看着那几行字。

你什么时候写的?

服务站。

你早就知道裙子坏了?

嗯。

那你还换?

你说提气。

她收起自己的那份合同,把钥匙重新穿回红绳上。

我问:你为什么一直没找我谈?

找过。

什么时候?

去年店里发不出工资那几个月。

我愣了一下。

你那时候说,先缓一缓。

我说的是工资。

我知道。

后来不是都补上了吗?

我没说你没补。

那你在说什么?

她把钥匙挂回脖子上,红绳垂在裙子上,颜色几乎连成一片。

我说的是,你每次补的都是钱。

她没有再往下说。

林经理过来和我们握手,先握了她的手,再握我的手。

下周一进场,别让我失望。

她说:不会。

我说:不会。

离开办公室时,她走在我前面半步。

我伸手拉住她。

下周一,你坐我的车。

我有车。

你的车呢?

还在修。

修了三个月?

电瓶坏了,后来又发现轮胎不行。

你早说。

早说你会给我修?

我会让你从工资里扣。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算了。

我们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

她进去,转身时红裙子轻轻晃了一下。

我忽然说:挺漂亮的。

电梯门还没关。

她看着我: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说挺漂亮的。

听错了。

她伸手挡住电梯门。

你再说一遍。

你先松手。

我没听清。

电梯门反复开合,发出不耐烦的提示音。

我看着她。

红裙子挺漂亮,你也挺漂亮。

她这才松开手。

电梯门关上前,我看见她低头摸了摸那根红绳,动作很轻。

06. 尾声

合同签下来以后,店里忙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开始坐在我的办公室里,不再坐门口那张小桌子。

那张小桌子腿短,她坐久了总要伸腿。

以前我让她别占会议室,说客户来了不好看。

现在她把排班表、员工培训资料、客户投诉记录全搬了进去,桌面堆得乱七八糟。

她还是不爱收拾。

我提醒过她两次。

第三次我没说。

项目进场第一周,有个员工临时请假,她晚上十点多给我打电话。

你睡了吗?

没有。

你说话怎么这么轻?

孩子睡了。

那我发消息。

你都打来了。

那我说快一点。

她在电话那头翻资料,纸张哗啦哗啦地响。

明天早班少一个人,我排了替补。

嗯。

客户要求提前半小时到,我拒绝了。

嗯。

你嗯什么?

你做得对。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我只是告诉你,不是让你表扬。

那我不表扬。

也不用不表扬。

你到底要什么?

没什么。

她总是这样,说到最要紧的地方,就开始找别的话题。

过了几秒,她问:你家孩子最近还咳吗?

没有。

那就好。家里有没有鸡蛋?

你打电话就问这个?

我路过菜市场,顺手问问。

没有。

明天给你带一板。

不用。

我买多了。

她买东西总说买多了,哪怕只买了两个橘子。

月底发奖金时,她把自己的那份表格放在我桌上。

按合同分。

我看了一眼。

你拿得比我多。

我加班多。

你是老板。

合同上写了。

那我少拿一点。

你可以少拿,不能改我的。

她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水。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你以前说话也不像老板。

我本来就不是。

现在是了。

她没反驳。

桌上的钥匙从她脖子上滑下来,红绳缠在笔杆上。

她低头解了半天,最后干脆把笔折断,钥匙掉在地上。

我弯腰替她捡起来。

你不能轻一点?

我手上没长眼睛。

那你下次别缠。

你可以不捡。

我没让你捡。

我捡了。

她说完,把钥匙拿回去,重新绕在手指上。

那根红绳已经换过一次,颜色还是很亮。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在店门口叫住我。

你还记得第一家店的钥匙吗?

记得。

那把旧的我留着。

你留着干什么?

开不了门了,也能挂着。

没地方挂?

有地方。

她把钥匙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掌心给我看。

你看,红绳换了,钥匙没换。

我接过来。

钥匙齿口已经磨平,铜面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

那是我当年开门时总拧错方向,留下的。

你还留这种东西。

你不是也留着那辆旧车?

旧车还能开。

这把也能。

开哪儿?

开过门就算。

她把钥匙拿回去,重新挂好。

隔天早上,她穿了一件米色衬衫,没穿红裙子。

我看了她一眼。

红裙子呢?

洗了。

裂口补好了?

没补,懒得补。

那天不是挺喜欢?

穿一次就够了。

她把早餐放到桌上,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你的。

你又买多了?

嗯。

你一个人能吃两个?

我今天胃口好。

她说着,把其中一个包子推到我面前。

我没动。

她也没催,拿起自己的那只,咬了一口。

豆浆袋口没扎好,漏了一点在桌上。

她抽了三张纸,擦了两遍,第三遍时纸巾沾住了桌角。

你看,还是会漏。她说。

嗯。

你别只会嗯。

那我说什么?

她想了想。

说今天挺好的。

我看着她。

她低头喝豆浆,吸管碰到了杯底,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没有把那把旧钥匙扔掉,我也没有再问她为什么留下。

晚上关店时,她把门锁好,钥匙在红绳上晃了一下,她回头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吃早饭,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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