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和女同伴出远门谈客商,我顺嘴说换件红衣裙提提气,没料到她竟在服务站换好,还转了两圈问我漂不漂亮,我把着方向盘没敢搭腔
四月我和女同伴出远门谈客商,我顺嘴说换件红衣裙提提气,没料到她竟在服务站换好,还转了两圈问我漂不漂亮,我把着方向盘没敢搭腔
01. 起
四月,我和女同伴开车去外地谈一个客商。
出发前,我看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针织衫,顺嘴说了一句:
你要不换件红衣裙,提提气。
她正往包里塞合同,手停了一下。
红色会不会太显眼?
谈客户,不是去参加追悼会。
她笑了笑,没接话。
我以为她听过就算了。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她忽然指着前面的服务站说:停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我靠边。
她拿着一个旧布袋下车,走路比平时快。
十几分钟后,她从服务站厕所旁边出来,身上已经换成了一条红裙子。
裙子不新,领口有一点起毛,腰间还别着一枚黑色发夹。
她站在车门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拉开车门坐进来。
你看。
我握着方向盘,没转头。
她把安全带扣上,安静了一会儿,又说:我转两圈给你看?
坐好。
我还没转。
高速上,别折腾。
她真的在副驾驶上转了半圈,裙摆扫过中控台,碰掉了我的纸杯。
杯里的水洒在她膝盖上,她赶紧拿纸巾擦,擦了两下,纸巾破了。
漂不漂亮?她问。
我盯着前面的路。
还行。
还行是漂亮,还是不漂亮?
你非得现在问?
她没再说话。
我车速没变,手指却一直搭在方向盘左侧那块磨花的皮套上。
我们做家政服务五年,她跟了我四年半。
店是我开的,客户是我谈的,工资是我发的。
她负责培训新人、排班、处理投诉,出了问题第一个去赔笑脸。
在别人嘴里,她是我的员工。
在她嘴里,她总说:我跟着你干。
这句话听着顺耳,时间长了,像一根绳子,谁都没发现它已经勒进了肉里。
客户姓林,办公室在远川商圈。我说,到地方你少说话,我来谈。
嗯。
她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嗯。
别把清洁流程说得太细,客户不关心拖把怎么洗。
嗯。
我侧头看她一眼。
她把裙摆往膝盖下压了压,露出一双洗得很干净的白鞋。
那双鞋的鞋边有一小块红漆,和裙子的颜色很像。
你这裙子哪儿来的?
家里。
你家还有红裙子?
有一件,放了好几年。
她看着窗外,又补了一句:你以前说过,红色显得人有精神。
我没说话。
我说过很多话。
给她定规矩,说客户不喜欢太张扬的人,说做服务的人要懂得退一步,说别总把自己收拾得像要去见什么重要人物。
她记得倒清楚。
前面的导航提醒还有一百二十公里。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透明文件袋,文件袋里夹着三张纸。
最上面那张不是合同,是一张旧收据,边角已经卷了。
我伸手想拿。
她先按住了。
这个不用给你看。
什么东西?
没什么。
没什么你夹在合同里。
怕丢。
她说完,把文件袋放到脚下,鞋尖轻轻压住。
车里只剩下导航机械的声音。
我原本想说她穿红裙子挺好看,话到了嘴边,变成了:
到客户那儿别转圈,站稳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我就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你漂不漂亮。
我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笑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会说,漂亮。哪怕你觉得不好看,也会说漂亮。
我盯着前面一辆慢吞吞的货车。
人总要变的。
她转过脸看我,没再追问。
一个人问你漂不漂亮,未必是在问裙子,她可能只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被你认真看过。
02. 承
到远川商圈时,已经快下午一点。
林经理让我们在一楼大厅等了二十分钟。
她下来时,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放到我面前,一杯递给她。
她接过咖啡,道了声谢。
林经理看了她一眼。
你们是一家公司?
是。我说。
她是我们现场主管。
我说得很快。
她也抬头看了我一眼,没纠正。
林经理领我们上楼,电梯里站着三个穿西装的男人,没人说话。
她捧着那杯咖啡,杯盖没有扣严,电梯一晃,咖啡洒到她手背上。
烫吗?我问。
不烫。
林经理回头:你们以前给大公司做过吗?
做过。我说,我们有固定团队,人员稳定,响应也快。
我问她。
电梯里安静了一下。
她擦掉手背上的咖啡,说:做过。东城区那家办公楼,我们连续做了两年。后来换了物业,才停。
你们负责什么?
保洁、消杀、会议室整理,还有夜间临时加班服务。
林经理点点头。
我在旁边接话:她主要负责现场。
我没问你。
她的语气不重,像在桌上放下一只空杯子。
到了办公室,林经理拿出一份服务需求表。
我们这边三层楼,两个茶水间,四个会议室,员工六百多人。早晚各一次,午间要加一轮。预算不高,最好一个月内能压到这个数。
她把需求表推过来。
我看了一眼,报出价格。
林经理笑了。
有点高。
我们的人不是临时拼的。
别的公司报价比你们低三分之一。
那你找他们。
我话说完,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她在桌下碰了碰我的鞋。
我没有看她。
林经理靠在椅背上:你脾气不小。
做服务,价格压得太低,最后只能压人工。
人工怎么了,市场上人多。
她手里的咖啡杯轻轻响了一声。
我接过话: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人员流动少,培训过,出了问题有人负责。
负责的人是你?
是我。
她呢?
林经理看向她。
她把文件袋放在腿上,没有立刻回答。
我说:她听我的安排。
这句话出来以后,她的手指停在文件袋边缘。
林经理翻了翻资料:你们公司注册多久了?
五年。
股东几个人?
我说:就我一个。
她抬头。
一个?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甜味很重。
公司是我注册的。
我问股东。
我。
林经理又看向她:你呢?
她看着桌上的合同,轻声说:我不算。
她说得太平静,我反倒有点不舒服。
林经理合上资料:你们回去等通知吧。
林经理,我们的方案——
我看过了。价格再低一点,还有机会。
这个价格已经——
她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口。
我停住。
从办公室出来,她没有立刻下楼,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台上放着三盆绿萝,其中一盆叶子发黄,没人处理。
你刚才为什么说公司只有一个股东?她问。
本来就是。
那我算什么?
你是员工。
我没问工资。
我看着她的红裙子。
裙摆有一道很细的开线,她用黑色发夹别住了,刚好藏在侧面。
你今天话有点多。
我只说了两句。
客户问什么,你答什么。
我答错了吗?
没错。
那你怕什么?
我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
合同还没谈成,别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她没有接。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换这条裙子吗?
你不是说想提气?
是你说的。
我就随口一说。
我知道。
她低头笑了笑,笑得很快。
然后她把那只透明文件袋重新放进包里。
那就当我随口一做。
我想说她这样不合适,想说公司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
可林经理的秘书从后面追出来,递给我一张纸。
林经理说,明天上午你们再来一次。带上实际的人员方案。
我接过纸。
她在旁边问:让我们两个都来吗?
秘书看她一眼。
林经理没说。
她点点头:那我去。
我看向她。
她没看我,只把红裙子的裙摆往下拉了一点。
你把我叫作员工的时候,记得发工资;你把我叫作自己人的时候,记得给我位置。
03. 转
回到车上,她坐在副驾驶,没有系安全带。
我发动汽车。
系上。
知道。
知道就系。
她低头扣好。
车开出商圈,她问:明天你准备把谁写进人员方案?
团队名单。
我的名字呢?
当然有。
写什么职位?
现场主管。
还是员工。
我握着方向盘,没回答。
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得她裙摆一直动。
那条裙子并不合身,腰部松了一点,她只好用手压着。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职位?我问。
我没有一直盯着。
今天你问了三遍。
因为你一直不回答。
你想让我怎么回答?
照实说。
照实说就是现场主管。
谁的现场主管?
公司的。
公司是谁的?
我踩了刹车,前面的车突然变道。
她身体往前一倾,手里的文件袋掉到脚边。
那三张旧收据从缝里露出一角。
我把车停在路边。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捡起文件袋,拍了拍上面的灰。
没什么。
你今天从服务站开始就不对劲。
我换条裙子就不对劲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裙子。
可你只看见裙子。
我盯着她。
她也看着我,脸上的妆很淡,眼尾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粉底。
她平时不化妆,今天嘴唇抹了红色口红,边缘涂得不齐,像是在车里补过。
你想涨工资?我问。
不是。
想做股东?
也不是。
那你想要什么?
她低头拧咖啡杯盖。
我想在客户面前,不用等你介绍。
我没说话。
我想别人问我是谁的时候,我可以自己说。
你本来就可以说。
我说了,你会接过去。
那是因为你说不清楚。
你试过让我说清楚吗?
她问完,自己把脸转向窗外。
路边有家卖炒饭的小店,门口摆着一排塑料凳子。
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择菜,旁边的小孩拿着勺子敲碗。
我想起她刚来店里的时候,第一次给客户做深度清洁,客户把脏水泼在她脚边,说她拖得不干净。
她没有吵,蹲下来重新擦了一遍,擦完还把客户门口的鞋柜摆齐。
那天她回来,鞋底粘着一块口香糖。
她坐在门口,用钥匙一点点刮。
刮了很久,没刮干净,最后把那双鞋扔进了垃圾桶。
她当时说:鞋坏了就算了,别让新人看见。
我后来给她买了双新的,记在工资里。
她不知道。
或者知道,只是没问。
你把那双鞋的钱从我工资里扣了。她忽然说。
我手指收紧。
你怎么知道?
工资条上有。
后来不是补给你了吗?
补了二十块。
那双鞋一百二。
公司账上只报了二十。
她笑了笑: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什么都要记账。
所以我给你的钱,也在账上?
车里的空调响了起来。
我没开口。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旧收据,放在中控台上。
收据是五年前家政门店的装修款,金额不大,落款是她的名字。
下面盖着我店里的章,备注写着:借款,暂不计息。
这是什么?我问。
你签的。
那时候你说是借我的。
我借给你的。
我看着那行字,纸边被她磨得发白。
后来我还你了。
你还的是工资。
我每个月都给你。
工资是我干活挣的。
她说得不快,每个字却都落在车里。
我没说你没干活。
你不用说。你把我的钱写成你的成本,把我的功劳写成你的安排,把我的名字藏在员工名单最后一行。你没说过我不重要,你只是一直不让我重要。
我靠在椅背上。
那天回店里,我给她发了三百块奖金。
她没有收,第二天又转回给我,说店里最近周转紧。
我以为她懂事。
她大概只是没地方可去。
你想离开?我问。
她把收据收回文件袋。
我没说。
你今天就是来谈这个的。
我说了,我想自己介绍自己。
介绍完呢?
看别人愿不愿意听。
客户不一定要你。
我知道。
我也不一定留你。
我知道。
她把车窗关上,车里的风声断了。
那你还来?
她看着前面。
你说红色提气。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她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
她压力大时总吃薄荷糖,吃完胃疼,还要装作没事。
我以前提醒过她。
她说:胃疼总比嘴闲着好。
那天,她没有再跟我争。
我把车开回去,路上她睡着了。
红裙子皱在膝盖上,文件袋被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不能交出去的东西。
我在小区门口停了十分钟,没叫醒她。
最后她自己醒了。
到了?
嗯。
明天几点?
八点。
你会让我说吗?
我解开安全带。
看情况。
她下车,关门前又问:我今天漂不漂亮?
我看着她。
她等了几秒,自己笑了一下。
算了。
她关上车门,站在路灯下面整理裙摆。
整理了三次,才转身往小区里走。
04. 再转
第二天早上,我们八点不到就到了远川商圈。
林经理没在办公室,秘书说她临时去了会议室。
你先去接待室坐。我对她说。
不是一起谈吗?
我先进去看看情况。
你让我在这里等?
只是先等一会儿。
等你叫我?
我压低声音:别在门口说。
她抱着文件袋,往旁边退了一步。
我知道了。
接待室的门关上。
我拿着方案进会议室,里面除了林经理,还有财务和行政负责人。
她们已经把其他两家公司的报价摆在桌上。
林经理指着其中一份:这家比你们低很多。
他们没有夜间服务。
可以不需要。
你们的会议室使用频率高,临时服务少不了。
你们可以不接。
我把人员方案推过去。
我们接,但这个价格不能再低。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
我看着她们,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林经理忽然问:昨天跟你来的那位呢?
她在外面。
叫进来。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
她今天身体不舒服。
她不是现场主管吗?
她负责执行,不负责谈合同。
林经理靠在椅子上。
你们公司真奇怪。一个人负责,另一个人干活。
我没有回应。
财务负责人翻着方案:你们能不能换个现场负责人?最好年轻一点,学历高一点,形象也——
她没有说完。
会议室门被推开。
她站在门口,红裙子熨得很平,头发重新梳过,口红还是昨天那种不太齐的红。
我可以进来吗?她问。
我站起来:你进来干什么?
秘书让我来的。
秘书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份补充资料。
她说她也是项目负责人。
我看着她。
她没躲,文件袋抱在胸前,黑色发夹仍然别在腰侧那道开线上。
林经理示意她坐。
她走到我旁边,没有坐在客位,直接坐下。
财务负责人看了她一眼:你是大专?
中专。
做了几年?
五年。
你们公司主要是她管理吧?
她看了我一眼。
我说:是我管理。
林经理翻到人员成本那一页。
你们如果把现场负责人换成她,价格还能不能降?
我说:不能。
那她有什么不可替代的?
她接过话:没有不可替代的人。
我转头看她。
她继续说:但如果只是为了把价格压低,换谁都一样。最后都是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财务负责人皱眉:你说话挺直接。
我只是照实说。
照实说,你们这个报价没有竞争力。
那就不接。
我伸手按住她放在桌上的文件袋。
别说了。
她没有看我。
林经理却问:为什么不接?
她说:因为这个价格接下来,第一批人做两个月就会走。第三个月开始,客户会抱怨。第四个月,公司会说员工不稳定。第五个月,我去道歉。第六个月,你们换供应商。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林经理看着她:你以前经历过?
每次都是这样。
那你们老板知道吗?
她看向我。
知道。
林经理也看向我。
我手下的文件边缘被捏出一道折痕。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报价?
想拿下客户。
拿下以后呢?
我没回答。
她忽然把那只透明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
旧收据、几张转账凭条、还有一把小钥匙从袋子里滑出来。
钥匙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林经理拿起那几张纸看。
这是什么?
我说:店里的旧账。
她说:装修款,设备款,还有第一批工服的钱。
财务负责人问:谁出的?
她没有回答,只看着我。
我站起来,伸手去拿。
这些和今天的合同没关系。
她按住钥匙。
有关系。
你出去。
她抬头。
我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这样对她说话。
她没动。
你说过,店里谁都能走,只有账不能乱。她说,我今天不走,我只是把账放到桌上。
我听见自己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那你拿这些来干什么?
想让她们知道,我不是你带来的。
林经理看了看那把钥匙。
这是门店的钥匙?
第一家店的。她说,开门的时候有两把,一把在她手里,一把在我手里。
我看着那把钥匙。
五年前,我把门店钥匙交给她,说早上她先开门,晚上她最后锁门。
她一直把钥匙挂在脖子上,用一根褪色的红绳。
我只注意过她总是低头,没注意过那根绳子。
林经理把文件放回桌上。
你们到底谁是老板?
我说:我。
她说:她是老板。
两句话同时落下。
会议室里的空调一直吹,桌上的纸被吹得翻了一页。
我转身走出门。
她跟出来,在走廊尽头叫住我。
你要是现在走,我自己谈。
我没回头。
你谈不成。
谈不成就算了。
你知道这单对公司有多重要。
我知道。
你知道拿不到这单,店里下个月可能发不出工资吗?
我知道。
那你还把账拿出来?
因为你已经准备把我从账上拿掉了。
我停住。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
你昨晚给会计发的消息,我看见了。
我转身。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截图。
上面是我发给会计的文字:
项目拿下来以后,重新做人员架构,现场主管换人,老员工能留就留,不能留按规定处理。
我只是说重新安排。
我知道。
你不能因为一句话就——
我没生气。
她把手机收起来。
我只是想在你重新安排之前,先把自己放回原来的位置。
我看着她那条红裙子的腰线,黑色发夹卡在开线处,卡得很紧。
她忽然弯下腰,把发夹取下来。
裙子侧面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露出一小段红绳。
你裙子坏了。我说。
我知道。
你还穿。
你让我穿的。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话都重。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那份报价单。
纸边划过指腹,留下很浅的一道红印。
她转身回了会议室。
过了几秒,我也跟了进去。
我不是非要站在你旁边,我只是不要再站在你身后。
05. 合
林经理没有马上签合同。
她把旧收据摊开,一张张看。
这些账,能核对吗?
她说:能。
我说:时间太久了,有些票据不完整。
那就按现有的算。
财务负责人皱眉:这些和项目有什么关系?
林经理把收据翻到最后一张。
有关系。你们不是单纯的雇佣关系。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那张收据上有我当年的签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她后来补写的:
门店盈利后按比例返还。
我盯着那行字。
这个不是正式协议。
你签了字。
我以为你不在意。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
我是不在意你还不还钱。
林经理抬头:那你在意什么?
她看着我,停了很久。
在意我每天开门的时候,知道这家店不是我借钱买来的。
我喉咙发紧,拿起桌上的水杯。
水已经喝完了。
她继续说:我在意客户夸我们的时候,你说是你选的人。员工出问题的时候,你说是我没管好。客户要加价的时候,你说公司没办法。所有好听的,你拿走。所有难听的,我接着。
我说:你可以早点说。
我说过。
什么时候?
每次你让我签空白排班表的时候。每次你让我把自己的培训资料改成公司的。每次你跟客户说我是你带出来的。
那是事实。
是事实的一半。
林经理看向我:你们现在还要不要继续谈?
我说:谈。
她转头看我。
你确定?
我没有看她。
谈。
我们重新把方案过了一遍。
她说人员数量,我说报价。
她说应急安排,我补充流程。
财务负责人问谁负责夜间临时服务,她说她负责,但不能无限加班。
林经理问如果员工临时请假怎么办,她拿出一张排班表,说备用人员要提前确认,临时调人每次增加费用。
她说得不快,偶尔会停一下,像在脑子里翻找合适的词。
她不擅长把话说得漂亮。
她只把话说得清楚。
谈到最后,林经理说:价格可以按你们的方案,但现场负责人写两个人。
我抬头。
两个?
你们两个。一个负责商务,一个负责现场。遇到人员和流程问题,由现场负责人签字。
财务负责人看向我:也就是说,她的签字有效。
我说:可以。
她转过脸。
你不用替我答。
我没有替你。
你刚才答了。
那你自己答。
她看着林经理。
可以。但合同里要写清楚,项目奖金按实际工作分配,不是老板说了算。
财务负责人笑了一声:你们内部还要分奖金?
她说:要。
林经理也笑了:可以写。
合同打印出来,厚厚一叠。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甲方、乙方盖章的位置,乙方代表一栏只留了一个签字格。
我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加了一个空格。
她看着我。
你加什么?
再写一个。
那里没地方。
挤一挤。
她没动。
我把笔递给她。
签。
她没有接。
你确定?
你不是一直想自己签吗?
不是为了气你。
我知道。
也不是为了拿回那点钱。
我知道。
更不是因为你今天让我穿红裙子。
我知道。
她接过笔,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写。
林经理看着时间,说:签不了可以改天。
她忽然问我:你那天为什么不说漂亮?
会议室里的人都在收拾资料,没人抬头。
我看着她手里的笔。
我怕你真信。
她的手停住。
信什么?
信你在我眼里真的漂亮。
她笑了。
这有什么不能信的?
你一旦信了,就不会那么听话。
她低着头,半天没动。
我把脸转向窗外。
远处商圈的广告牌正在换画面,一会儿是婴儿用品,一会儿是男装,色彩都很亮。
玻璃上有我的倒影,头发乱了,眼下发青,手指还留着昨天那道红印。
她轻声说:你看,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你不是怕我不好看。
我没答。
她把合同签完,把笔放在桌上。
字写得不好。
比我强。
你又开始了。
开始什么?
把好话说得像批评。
我伸手收合同,最下面压着一张服务站的小票。
昨天她买薄荷糖时顺手塞进去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十七分,金额四块钱。
小票背面有几行字,是她用圆珠笔写的:
红裙子侧边开线,黑发夹可固定。出门前记得带备用鞋。
我看着那几行字。
你什么时候写的?
服务站。
你早就知道裙子坏了?
嗯。
那你还换?
你说提气。
她收起自己的那份合同,把钥匙重新穿回红绳上。
我问:你为什么一直没找我谈?
找过。
什么时候?
去年店里发不出工资那几个月。
我愣了一下。
你那时候说,先缓一缓。
我说的是工资。
我知道。
后来不是都补上了吗?
我没说你没补。
那你在说什么?
她把钥匙挂回脖子上,红绳垂在裙子上,颜色几乎连成一片。
我说的是,你每次补的都是钱。
她没有再往下说。
林经理过来和我们握手,先握了她的手,再握我的手。
下周一进场,别让我失望。
她说:不会。
我说:不会。
离开办公室时,她走在我前面半步。
我伸手拉住她。
下周一,你坐我的车。
我有车。
你的车呢?
还在修。
修了三个月?
电瓶坏了,后来又发现轮胎不行。
你早说。
早说你会给我修?
我会让你从工资里扣。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算了。
我们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
她进去,转身时红裙子轻轻晃了一下。
我忽然说:挺漂亮的。
电梯门还没关。
她看着我: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说挺漂亮的。
听错了。
她伸手挡住电梯门。
你再说一遍。
你先松手。
我没听清。
电梯门反复开合,发出不耐烦的提示音。
我看着她。
红裙子挺漂亮,你也挺漂亮。
她这才松开手。
电梯门关上前,我看见她低头摸了摸那根红绳,动作很轻。
06. 尾声
合同签下来以后,店里忙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开始坐在我的办公室里,不再坐门口那张小桌子。
那张小桌子腿短,她坐久了总要伸腿。
以前我让她别占会议室,说客户来了不好看。
现在她把排班表、员工培训资料、客户投诉记录全搬了进去,桌面堆得乱七八糟。
她还是不爱收拾。
我提醒过她两次。
第三次我没说。
项目进场第一周,有个员工临时请假,她晚上十点多给我打电话。
你睡了吗?
没有。
你说话怎么这么轻?
孩子睡了。
那我发消息。
你都打来了。
那我说快一点。
她在电话那头翻资料,纸张哗啦哗啦地响。
明天早班少一个人,我排了替补。
嗯。
客户要求提前半小时到,我拒绝了。
嗯。
你嗯什么?
你做得对。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我只是告诉你,不是让你表扬。
那我不表扬。
也不用不表扬。
你到底要什么?
没什么。
她总是这样,说到最要紧的地方,就开始找别的话题。
过了几秒,她问:你家孩子最近还咳吗?
没有。
那就好。家里有没有鸡蛋?
你打电话就问这个?
我路过菜市场,顺手问问。
没有。
明天给你带一板。
不用。
我买多了。
她买东西总说买多了,哪怕只买了两个橘子。
月底发奖金时,她把自己的那份表格放在我桌上。
按合同分。
我看了一眼。
你拿得比我多。
我加班多。
你是老板。
合同上写了。
那我少拿一点。
你可以少拿,不能改我的。
她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水。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你以前说话也不像老板。
我本来就不是。
现在是了。
她没反驳。
桌上的钥匙从她脖子上滑下来,红绳缠在笔杆上。
她低头解了半天,最后干脆把笔折断,钥匙掉在地上。
我弯腰替她捡起来。
你不能轻一点?
我手上没长眼睛。
那你下次别缠。
你可以不捡。
我没让你捡。
我捡了。
她说完,把钥匙拿回去,重新绕在手指上。
那根红绳已经换过一次,颜色还是很亮。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在店门口叫住我。
你还记得第一家店的钥匙吗?
记得。
那把旧的我留着。
你留着干什么?
开不了门了,也能挂着。
没地方挂?
有地方。
她把钥匙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掌心给我看。
你看,红绳换了,钥匙没换。
我接过来。
钥匙齿口已经磨平,铜面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
那是我当年开门时总拧错方向,留下的。
你还留这种东西。
你不是也留着那辆旧车?
旧车还能开。
这把也能。
开哪儿?
开过门就算。
她把钥匙拿回去,重新挂好。
隔天早上,她穿了一件米色衬衫,没穿红裙子。
我看了她一眼。
红裙子呢?
洗了。
裂口补好了?
没补,懒得补。
那天不是挺喜欢?
穿一次就够了。
她把早餐放到桌上,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你的。
你又买多了?
嗯。
你一个人能吃两个?
我今天胃口好。
她说着,把其中一个包子推到我面前。
我没动。
她也没催,拿起自己的那只,咬了一口。
豆浆袋口没扎好,漏了一点在桌上。
她抽了三张纸,擦了两遍,第三遍时纸巾沾住了桌角。
你看,还是会漏。她说。
嗯。
你别只会嗯。
那我说什么?
她想了想。
说今天挺好的。
我看着她。
她低头喝豆浆,吸管碰到了杯底,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没有把那把旧钥匙扔掉,我也没有再问她为什么留下。
晚上关店时,她把门锁好,钥匙在红绳上晃了一下,她回头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吃早饭,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