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来公司接我,车后座传来一阵陌生铃声,他顺手按了免提,电话里一个女声喊了声“爸”,他方向盘都握不稳了
> 结婚纪念日这天,周明远破天荒来公司接我。我刚系好安全带,后座传来陌生的手机铃声。他下意识按了免提,一个奶声奶气的女孩声音传出来:“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过生日呀?”他方向盘猛地一抖,差点撞上护栏。而我知道,我们明明没有孩子。
01
我叫林薇,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策划总监。
结婚四年,周明远从来没主动来公司接过我。
每次我加班到深夜,他永远只有一句话:“打车回来注意安全,我在家等你。”语气温和,体贴,挑不出毛病。
但就是这个从来不接我下班的人,今天破天荒来了。
结婚纪念日。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周明远的黑色SUV就停在路对面。他摇下车窗冲我笑,路灯打在他脸上,棱角分明,还和大学时候一样好看。
“今天怎么想起接我了?”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顺手把包放在脚边。
他系着安全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我:“结婚纪念日,不该表现一下?”
我笑了。
车内很干净,皮革的味道混着他身上的古龙水。他伸手替我拉安全带,手指无意间蹭过我的锁骨,温热的。那一刻我想,虽然结婚四年一直没有孩子,虽然婆婆偶尔会打电话来旁敲侧击,但日子总归是幸福的。
车子启动,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正想说今晚去哪吃饭,后座突然传来一阵陌生的手机铃声。
不是我的。
也不是周明远的——他的手机明明插在支架上,屏幕是黑的。
周明远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整个后背瞬间绷直。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动作很快,但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了白。铃声还在响,那种童声版的儿歌旋律,在这狭小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谁的手机?”我问他。
他没回答,单手探到后座摸了一阵,从座椅缝隙里掏出一部粉色壳子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手指鬼使神差地划了接听,又按了免提。
大概是他自己也慌了。
“爸——”
一个女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奶声奶气,脆生生的,大概四五岁的样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过生日呀?妈妈说你今天会早点回来的,我都等好久了……”
周明远方向盘猛地一抖,车轮压上马路牙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女孩还在电话那头撒娇:“爸,你给我买那个艾莎公主的蛋糕了吗?我要带皇冠的那个……”
周明远猛地按掉了挂断键。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他把手机扔到中控台下面,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盯着他侧脸的轮廓。那张我看了十年的脸,突然陌生得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谁的手机。”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出奇地平静。
他攥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眼睛直直盯着前面的路,车速越开越快。
“谁的。”我第三次开口,每一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只一眼就迅速移开。嘴唇颤了颤,挤出两个字:“……客户的。”
我笑了。
这个笑容让我自己都觉得意外,就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碎掉了,碎片扎进肉里反而让人感觉不到疼。
“客户的手机掉你车后座,客户的孩子管你叫爸,”我说,“你们客户服务做得挺到位啊。”
他没说话,车速更快了。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猛地转弯,轮胎吱嘎一声尖叫。我扶住车门把手,胃里翻涌着一种想吐的冲动。
不是因为车速。
是因为那声“爸”。
那声音脆得发亮,叫得那么顺口,那么自然,像是叫过一千遍一万遍。
而我,结婚四年,每一次婆婆旁敲侧击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周明远都拉着我的手说:“不着急,再等等,先把事业稳定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温柔,替我挡下所有压力。
我以为他是心疼我。
我以为他是真的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原来他等的“合适时机”,是让我被蒙在鼓里更久一点。
车在我家楼下停稳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婆婆打来的。
我划开接听,她热情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薇薇啊,纪念日快乐!妈给你们炖了汤,明天送过来哈。对了,明远在边上吗?让他接个电话——”
我看着周明远。
他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整个人僵硬地靠着椅背,侧脸死白。额头上有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不在。”我说,“开车呢。”
然后挂断了电话。
推开车门的那一刻,夜风灌进来,我浑身打了个寒颤。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薇薇,你听我解释……”
我头也没回。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从光洁的金属面板上看见自己的脸,眼眶是红的,嘴角却还维持着一个古怪的弧度。
我想起电话里那个女孩催他买艾莎公主蛋糕的口气。
那副撒娇的语气,分明是笃定了他会回去的。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也是他女儿的生日。
多么巧。
02
那晚周明远在楼下站了三个小时。
我站在卧室窗前,隔着纱帘往下看。他就靠着车头抽烟,一支接一支,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偶尔抬头往上看,嘴唇翕动,大概在说什么。
我没开窗,听不见。
也不想听。
手机震了一整夜,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先是“薇薇你听我解释”,然后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再后来是“她是我前女友的孩子,我上个月才知道”——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我明天早上来接你上班,我们好好谈谈。”
我把手机扣过去,屏幕的光灭了。
房间里很黑,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路灯光,打在天花板上,像一道苍白的伤口。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结婚四年,他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们是大学同学,大二开始恋爱,毕业三年后结婚。两家条件都一般,房子首付是我们一起攒的,装修是我挺着腰椎间盘突出跑建材市场盯下来的。婆婆身体不好,每隔两个月来城里复查,从来都是我请假陪着挂号拿药。
周明远创业那两年,最困难的时候信用卡刷爆三张,是我拿自己的工资往里填,连我妈给我陪嫁的那张定期存单都取了出来。
他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想起来,那光后面藏着什么,我从来都没看清过。
早上七点,手机又震了。
我以为是周明远,划开一看,是我妈。
她声音压得很低,问我方不方便说话。我说方便,她说今天早上你婆婆给我打电话了,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说昨晚明远回去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我妈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薇薇,妈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说。你们是不是因为孩子的事闹矛盾了?他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我捏着手机,指甲盖抵在屏幕上,一片白。
“没有的事。”我说,“就是拌了两句嘴,过两天就好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薇薇,你俩都不小了,有些事情该考虑就得考虑。你婆婆着急我理解,但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顺其自然……”
她的声音温吞,像小时候给我掖被角的手。
我嗯嗯地应着,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挂断电话,我盯着洗手间的镜子刷牙。电动牙刷嗡嗡震着,泡沫从嘴角溢出来。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乌青一片,嘴角有一个细小的破口,大概是昨晚咬牙太用力磨出来的。
三十出头的脸,眼角已经有细纹了。
四年了,我一直以为我们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原来他那边早就开枝散叶了。
换了衣服出门的时候,周明远的车果然停在楼下。
他看见我出来,立刻从驾驶座上弹起来,小跑到副驾驶这边替我开门。眼圈是黑的,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大概一夜没睡。
“薇薇,”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上车说好吗?就耽误你十分钟。”
我没看他,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后座很干净,座椅套是新换的,浅灰色,连个褶皱都没有。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像那种儿童洗发水的味道,草莓还是水蜜桃。
我盯着那片干净得可疑的座椅套看了两秒,弯腰坐进后座,啪地关上了车门。
周明远僵在副驾驶门边,愣了两秒才绕回驾驶座。
他从后视镜里看我,眼神像被雨淋过的流浪狗:“薇薇,你坐后面干嘛?”
“前面视野不好,”我说,“你开吧。”
他从后视镜里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最终什么也没说,发动了车子。
车上了高架,他才开口。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在脑子里反复排练过很多遍:“那个孩子叫甜甜,今年五岁。是……是我和前女友许慧的。我们分手的时候她没告诉我她怀孕了,去年她才带着孩子来找我……我也是去年年底才知道的。”
我看着窗外流动的楼群,没搭腔。
“薇薇,”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许慧她……她去年就带孩子出国了,甜甜是跟着她过的。昨天是甜甜生日,许慧可能让孩子给我打个电话,我真的没想到手机会落在车上……”
“她出国了。”我重复了一遍,“那你昨天给她买那个艾莎公主蛋糕了吗?”
他卡住了。
后视镜里,他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我说的是实话,”他说,“薇薇你要相信我。我跟许慧早就没关系了,我只是想尽一点做父亲的责任……”
“尽责。”我终于笑了一声,“背着老婆给私生女买蛋糕叫尽责,那结婚纪念日把自己老婆晾在一边也算尽责对吗?”
“我不是故意——我本来打算晚上回来再跟你——”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我打断他,“等那孩子上小学?还是等许慧把孩子送回来让你带?还是等我自己发现?”
他不说话了。
车在高架上堵着,前后都是密密麻麻的车尾灯。整个城市的早高峰都堵在这里,一寸一寸往前挪。
我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着眼。
脑子里很乱。
但其实又有一根弦绷得很紧,紧得快要断了。
我想起去年冬天,他跟我说要去深圳出差三天。回来的时候行李箱里塞了两盒儿童积木,他说是给合作方家孩子带的礼物,顺手多拿了两盒。
我当时还笑他,说你什么时候对孩子这么有耐心了。
他笑着搪塞过去。
现在我才明白,那积木大概早就送出去了。只是送的不是合作方的孩子。
手机又震了,是工作群里的消息。
我点开,是同事张曼发的一条链接,配了一串捂嘴笑的表情:“薇薇你快看,这不是你家周老板吗?”
我点开那条链接。
本地新闻网站的一篇报道,配着一张照片。照片里周明远坐在商场的亲子餐厅里,对面坐着一个穿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旁边坐着一个齐耳短发的女人。
小女孩手里举着一个艾莎公主的蛋糕,脸上糊满了奶油。
照片拍得挺清楚,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
日期是昨天下午三点。
03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他瞥了一眼,方向盘差点脱手。
“薇薇,”他的声音变了调,“这个是上周——不是,这个照片是上个月拍的,许慧带孩子回国办签证,我陪了一天——”
“昨天下午三点,”我打断他,“你人在亲子餐厅。你跟我说你今天在公司开了一下午的会。”
后视镜里,他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这张照片是上个月的。”他还在挣扎,“你相信我,这个网页时间肯定标错了——”
“周明远,”我说,“昨天早上你出门的时候,领口沾了一个粉色的亮片。我以为是包装袋上蹭的,还替你摘掉了。”
他彻底不说话了。
车厢里只剩下导航机械的女声:“前方三百米,请靠左行驶。”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
堵车还在继续,高架上所有车都死死钉在原地,像一条僵死的长蛇。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线斜着打在挡风玻璃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停车。”我说。
“这里不能停——”
“停车。”
他踩了刹车,打着双闪靠到最右侧车道。
我推开车门下去。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尾气和灰尘的味道。我沿着应急车道往回走,穿高跟鞋的脚踩在粗糙的沥青路面上,一步一崴。
身后传来他喊我的声音,被车流的噪音压得很碎。
我没回头。
从高架上走下来,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大概是我脸色太难看了。她问我去哪,我说你往前开吧,随便开。
她没再多问,调高了收音机的音量。
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沙沙的,唱的是“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
我靠着车窗,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其实我很少哭。
大学毕业那年找工作被拒了十七次,我没哭。腰椎间盘突出最疼的那三个月,我咬着牙跑建材市场,也没哭。但这一刻,眼泪自己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出租车大姐默默递过来一包纸巾,什么也没说。
我抽了两张按在眼睛上,纸很快就湿透了。
手机一直在震。
周明远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微信消息铺天盖地。我一条都没看,直接关了机。
出租车绕了半个城,最后停在我公司楼下。
我还是去上班了。
很奇怪,越是这种时候,人就越需要一点正常的生活秩序。打卡、开电脑、回邮件、开晨会,一切如常。
张曼在茶水间给我倒咖啡的时候,悄悄凑过来:“薇薇你脸色不太好,昨天没睡好?”
我说嗯。
她又挤挤眼睛:“昨天你家周老板表现怎么样?结婚纪念日有没有大出血?”
我端着咖啡杯,看着杯面上那层薄薄的奶沫,笑了笑:“还行。”
下班的时候,我关机重启。
微信里堆了七十三条未读消息,周明远一个人发了六十八条。
我一条条往下滑。
“薇薇你接电话”
“我知道错了”
“我明天就去跟许慧说清楚,以后再也不联系了”
“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你能不能回我一句”
“求你了”
最后一条停在下午五点三十七分:“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你,你不下来我不走。”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周明远那辆黑色SUV果然停在对面马路边上。他就站在车旁边,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垮垮地挂着,整个人像被雨浇了一遍。
夕阳打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我看了十秒,然后拉上了百叶窗。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在公司旁边的酒店开了间房,洗了个热水澡,换了酒店的浴袍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灯是黄的,一切都干净得不真实。
我打开手机,点进周明远的朋友圈。
他朋友圈常年只发工作相关的内容,偶尔转一条行业新闻。我往前翻了很久,翻到去年冬天那条去“深圳出差”的动态。
配图是一张机场的登机口照片,文字只写了两个字:“出发。”
底下没有人评论。
但有一张照片我没注意过——他发完动态之后,有人在评论区回了一句话,用的是一个粉色花边的头像。
那条评论只有两个字:“等你。”
我当时没看到。
或者看到了,没在意。
现在那个粉色花边的头像点进去,是一个仅展示半年朋友圈的账号。半年里只发过一条动态,是今年六一儿童节发的。
照片里一双小手捧着一个冰淇淋,配文是:“爸爸买的草莓味,说好了明年要陪我过儿童节哦~”
我盯着那个“爸爸”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来,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黑暗里我闭上眼,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那个小女孩的声音。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过生日呀?”
奶声奶气,又脆又亮。
叫得那么亲。
04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刘递给我一个纸袋。
“薇薇姐,你先生一大早送来的,说是早餐。”
我接过来。纸袋还是热的,里面是一杯豆浆和一盒小笼包,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趁热吃。”
字迹是他的。
我看了两秒,把纸袋放在前台桌上:“你吃了吧,我不饿。”
开完晨会出来,纸袋还在前台,小刘冲我尴尬地笑:“薇薇姐,那个……”
我摆摆手,径直进了办公室。
上午十点,我妈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她的语气明显比昨天急:“薇薇,你婆婆刚给我打电话,说明远昨晚一宿没回去,她问你是不是跟他吵架了,我说没有的事,她好像不太信……”
我捏着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他昨晚在公司加班吧,我也不太清楚。”
“薇薇,”我妈的声音沉下来,“你跟妈说实话。你俩到底怎么了?你婆婆说你这两天电话都不接明远的,这不对劲。”
我停了笔。
纸上的圈已经画了十几个,层层叠叠缠在一起。
“妈,”我说,“没事,就是一点小矛盾。过两天就好了。”
“什么小矛盾连电话都不接?”我妈追了一句,又顿住,“……是不是因为他那个前女友的事?”
我手指一紧,笔尖戳破了纸。
“……妈你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叹了口气:“去年年底你婆婆跟我提过一嘴,说有个女的带着孩子找上门来了。我当时想告诉你,你婆婆说已经处理好了,让别跟你说,怕你心里膈应……”
我攥着手机,指甲盖抵在听筒边缘。
“你婆婆说那女的带孩子出国了,不会再回来,明远也跟她断了。”我妈声音有点发虚,“妈是觉得……男人年轻时候犯点错,过去了就算了,你俩日子还得过……”
“妈,”我打断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卡了一下:“去年……腊月二十三吧,你婆婆来看我的时候说的。”
腊月二十三。
那天我在做什么呢?
我在商场里转了一下午,给周明远挑了一条新围巾,给他妈买了一件羽绒服。晚上回家我高高兴兴把围巾给他看,他说好看,抱着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那条围巾他今年冬天一直在戴。
我盯着墙上贴的便签纸,密密麻麻的工作安排。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
婆婆知道,我妈知道,说不定我那些亲戚朋友里也有知道的,只是没人告诉我。
他们都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都替我“处理好了”。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张曼推门进来递文件的时候吓了一跳:“薇薇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说没事,接文件的时候手是抖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走了。
下午三点,周明远又来了。
这次他没等在楼下,直接上了我们公司前台。小刘为难地敲开我办公室门,说周先生在会客室等着,说见不到你就不走。
我拿着文件夹在会客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磨砂玻璃能看见他的轮廓。
他坐得很直,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头低着。
我推门进去。
他猛地抬头,眼眶底下乌青一片,下巴上胡茬冒了出来,整个人像老了五岁。
“薇薇,”他站起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让我解释清楚行吗?就一次。如果你听完还是要走,我绝不拦你。”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搁在桌上。
“解释吧。”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故事不算复杂。他大三那年跟许慧谈过恋爱,谈了不到半年分手,许慧去了外地。分手之后许慧发现自己怀孕了,没告诉他,自己生了下来。去年许慧带着孩子找回来,说她要移民,孩子办理签证需要生父签字。
“我当时也懵了,”他双手插进头发里,“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个孩子,她突然出现在我公司门口,带着一个四岁多的小女孩……”
“然后呢?”
“然后……我带她们去做了亲子鉴定,确实是我的。”他声音越来越低,“许慧说她就一个要求,让我在签证材料上签字,以后她会带孩子去国外生活,不会再打扰我。”
“你签了?”
“签了。”他抬起头看我,“薇薇,我真的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许慧带孩子出了国,我每个月打一笔抚养费过去,这件事就算翻篇了。我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已经解决了,没有必要让你心里不舒服……”
“但是她们没有出国对吧。”
他僵住了。
“昨天那张亲子餐厅的照片,还有甜甜叫你去过生日,许慧根本没走。”我说,“你一直在骗我。”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辩解,最后却颓然瘫在椅背上。
“……许慧签证出了点问题,暂时走不了。”他低声说,“甜甜她……她想见爸爸,我拒绝过很多次,但昨天是她生日,我就……”
“就瞒着我去了一家三口团圆了。”
“薇薇——”他猛地抬头,“我心里真的只有你。甜甜是我的责任,但我对许慧没有半点感情,我——”
“你说的‘责任’,”我打断他,“就是每个月背着老婆给她们打钱、陪孩子过生日、跟她们一起吃亲子餐厅?这就是你的‘责任’?”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周明远,”我把文件夹收起来站起身,“你最大的问题不是瞒着我养孩子,是你从来就没把我当成可以一起面对这件事的人。”
我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他。
他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被抽掉了骨头。
“你妈去年腊月就知道了。我妈也知道了。”我说,“就我不知道。你们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不配让我知道,不配让我参与,我只要安安心心当个傻子就行。”
“薇薇不是的——”
“你前女友来找你,你第一反应是瞒着我。你女儿过生日,你第一反应还是瞒着我。”我拉开门,“你心里不是只有我。你心里只有那个‘一切正常’的假象。”
我走出去,带上了门。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桌面上。
可能是他的拳头。
也可能是别的。
我没有回头。
05
接下来三天,周明远没再来公司。
但他每天都会让人送东西来。第一天是一束白玫瑰,第二天是保温桶装的鸡汤,第三天是一盒巧克力。
每一样都附着一张便利贴。
第一天写的是:“对不起。”
第二天写的是:“我辞职了,许慧那边的事我去法院处理。”
第三天写的是:“林薇,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把那些便利贴一张一张收进抽屉里。
鸡汤我喝了,没必要跟食物过不去。玫瑰花插在办公室的花瓶里,蔫了之后就让保洁阿姨收走了。
第四天,周五。
下班的时候张曼拉着我去吃饭,说要给我介绍一个项目合作方的负责人。我说没心情,她说你最近状态太差,出来透透气,那家餐厅的烤鱼特别好吃。
我就去了。
餐厅在一家商场的六楼,露台上摆了几桌。
张曼拉着我坐到靠栏杆的位置,指着对面一个男人介绍:“这是程越,悦动传媒的,他们最近在做一个亲子类的综艺,想找个擅长情感内容的策划合作。”
程越站起来跟我握手,三十出头的样子,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笑起来挺温和的。
“林总监,久仰。”他说,“张曼跟我提过你做的那个都市情感栏目,我很喜欢。”
我勉强扯了个笑容:“程总过奖。”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项目的事,我心思不太在上面,程越大概是看出来了,主动把话题往轻松的方向带。他说他女儿今年四岁半,最近迷上了艾莎公主,家里每天循环播放那首主题曲,他已经会背整段歌词了。
我端着果汁杯的手指停了一下。
“四岁半?”我问。
“嗯,”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我闺女,可爱吧?”
照片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还给他:“可爱。”
张曼在旁边笑:“程总就是个女儿奴,每次聊到闺女就刹不住车。”
程越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没办法,当爸的都这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看着他,想起那天亲子餐厅照片里周明远的表情——也是笑的,但那种笑很紧,嘴角是扯上去的,眼睛里的光始终是散的。
同样是对着女儿,一个笑得坦荡,一个笑得心虚。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是周明远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拍的是法院的诉讼受理单,案由写的是“变更抚养权纠纷”。
底下跟了一行字:“我已经起诉了,以后甜甜归我养,许慧不再介入。薇薇,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求你回来。”
我盯着那张诉讼受理单看了很久。
程越和张曼在聊综艺的策划方向,声音忽远忽近的。
我想起前天我妈又打电话来,话里话外劝我:“明远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你跟他就好好聊聊,孩子都有了,也不能真把孩子塞回去吧?你要是愿意,那个孩子接过来也可以养,总归是明远的骨肉……”
我当时没吭声。
现在想起来,我妈那句“总归是明远的骨肉”,跟婆婆那句“男人年轻时候犯点错,过去了就算了”其实是一样的。
她们都觉得这件事的解决方案是“我接受”。
接受这个孩子,接受这段历史,接受一个建立在谎言之上的“重新开始”。
可是甜甜叫爸爸的时候叫得那么顺口。
那个声音会一直跟着周明远,跟着我,跟着我们这个千疮百孔的“重新开始”。
我放下手机,冲程越笑了笑:“程总,这个项目我接了。明天我出个初步方案发给您。”
程越愣了一下,随即端起酒杯:“那太好了,合作愉快。”
玻璃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那天晚上回家,周明远坐在客厅沙发上。
他没开灯,就靠着沙发背,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亲子鉴定书、签证材料、银行转账记录。
听见我开门的声音,他站起来。
“薇薇。”
我没换鞋,就站在玄关看着他。
“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你如实回答。”
“你问。”
“去年腊月二十三,你妈来我家吃饭,你知道她跟我妈说了许慧的事吗?”
他沉默了。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着。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打在那堆文件上。
“……知道。”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挤出来的。
“你知道了,也没有告诉我。”
“我怕你生气——”
“周明远,”我说,“你怕我生气,但你更怕的是事情不能按你想象的方式解决。你想象的方式是什么?许慧带孩子出国,你偷偷打钱,所有人替你瞒着,我什么都不知道,日子照旧。对不对?”
他攥着那支烟,烟纸被攥得皱成一团。
“可是许慧没走,事情没按你想的发展,所以你只能一点一点被我撞破。”我往前走了一步,“如果不是那个电话,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等甜甜上小学?还是等她回国来认亲?”
“我……”
“你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让我参与你的人生,”我说,“你只是想让我配合你演好那场‘一切正常’的戏。”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我看着他弓着的后背,那个我靠了十年的后背,突然觉得很陌生。
“周明远,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上楼收拾行李。
身后传来他压抑的哭声,闷在手掌里,像一头困兽。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的时候,手指是稳的。
那晚我住进了公司旁边那家酒店。前台已经认识我了,递房卡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
进了房间我打开电脑,开始写程越那个项目的方案。
文档打开的时候,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很久。
最后我敲下第一行字:“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是为了让你看清自己。”
06
那个方案我做了三天。
程越那边反馈很快,对方向很满意,细节调整了两轮之后就敲定了合作意向。张曼说我状态回来了,我说是吗,她说是的,虽然你笑起来还是有点勉强,但眼睛里有东西了。
我问什么东西。
她说:“以前你眼里是‘算了吧’,现在变成‘走着瞧’了。”
我笑了。
笑完之后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项目进度表看了很久。
“走着瞧”吗。
也许吧。
搬出来住的第十天,周明远给我发了一份律师函的扫描件。他在上面签了字,正式起诉变更抚养权,并且提出愿意把甜甜接到身边抚养,同时和许慧彻底切割所有经济往来。
他在微信里说:“薇薇,我把一切都摊在明面上了。我把甜甜接过来,你如果不愿意看到她,我可以单独租一套房子让保姆带,我不会让她影响到你的生活。你只要回来就好。”
我回了他六个字:“不用为我委屈她。”
他回得很快:“不是委屈,我愿意这么做。”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堵得慌。
周明远到现在还是不明白。
他以为问题是他没有“处理好”许慧和甜甜,所以他拼命去“处理”——起诉、切割、隔离。他想把这件事打包成一个完完整整的解决方案,递到我面前,然后一切恢复如常。
可是他忘了,问题从来不是许慧,不是甜甜。
是他选择瞒我的那一刻。
那天下午婆婆来了。
她直接找到我公司,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炖的莲藕排骨汤。前台拦不住她,小刘一脸为难地敲门跟我说阿姨非要见你。
婆婆坐在会客室里,头发又白了一些,脸上的褶子比上次见面深了不少。
她把保温桶推到我跟前:“薇薇,妈知道你不爱喝太油的,我把浮油都撇掉了。”
我看着那个保温桶,没动。
“明远这些天在家跟丢了魂一样,”她叹了口气,“天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抽烟,饭也不怎么吃。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那件事是明远的错,妈也知道。但看在妈的面子上,你再给他一次机会行吗?”
“阿姨,”我开口,顿了一下。
这个称呼让婆婆整个人怔住了。
四年了,我一直跟着周明远叫她“妈”。这一声“阿姨”出口,我自己的心也猛地揪了一下。
但我没有改口:“他向我瞒这件事的时候,您替他瞒着。我妈替他瞒着。所有人都替他瞒着。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件事迟早会被我知道?知道之后我要怎么面对你们每一个人?”
婆婆嘴唇翕动了几下:“妈是怕你伤心……”
“你们瞒着我的时候,我就不会伤心了吗?”我说,“还是你们觉得,只要我不知道,这件事就对我没有伤害?”
她眼眶红了,干瘦的手抓着保温桶的提手,指节泛白。
“薇薇……妈知道你受了委屈,千错万错都是明远的错。可那个孩子毕竟是他亲骨肉,你让他怎么办?他总不能不管……”
“他可以管,”我说,“但前提是他得先告诉我。”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空调呼呼吹着冷风,婆婆低低地抽泣了一声,拿手背擦了擦眼睛。
“明远小时候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就怕他受委屈,”她声音发颤,“他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这次也是,他大概想着把事平了再跟你说,免得你跟着操心……”
“阿姨,”我说,“他是您儿子,您护着他我理解。可我也是别人家的女儿。”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泪珠子挂在睫毛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没再说出话来。
保温桶她最后还是留在前台了。
人走的时候佝偻着背,小刘扶了她一把。她摆摆手,一个人走进了电梯。
我站在会客室的窗前往下看,她瘦小的身影从写字楼大门走出去,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停了一会儿,抬手擦了擦眼睛,然后慢慢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我转回身,把那桶汤拎进了办公室。
喝了一口,不油,咸淡刚好。
眼泪差一点掉下来。
但忍住了。
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
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怕踩到地雷:“薇薇啊,今天你婆婆来看你了?”
“嗯。”
“她……”我妈顿了一下,“妈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你婆婆那个人你知道的,就是嘴碎,心不坏。她也是心疼明远,心疼那个孩子……”
“妈,”我说,“如果哪天你发现我爸在外头有个五岁的女儿,瞒了你整整一年,你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静了大概有十几秒,我妈才开口,声音哑了一些:“……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
“我就是想让你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
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妈叹了口气:“薇薇,妈这两年身体不好,有时候想事情顾不过来。你爸那档子事……要是真摊上,妈也不敢说能比你现在处理得更好。”
她声音低下去:“就是看你一个人在外面住着,妈心疼。”
我攥着手机,喉咙里堵得慌。
“你什么时候回来住两天吧,”我妈说,“妈给你包饺子。”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酒店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上弹出一条微信,程越发来的:“林总监,方案里第三页的情感线逻辑我有点疑问,方便电话沟通一下吗?”
我回了个好,电话很快打过来。
他语气很专业,跟我讨论了两处细节调整,全程没有一句闲话。快挂电话的时候他突然加了一句:“对了,今天甜甜说想去看恐龙展,我得多请半天假,方案修改可能要晚一天给你。”
我愣了一下:“你们家甜甜?”
“对,”他笑了一声,“我闺女。没办法,她妈出差了,我得身兼数职。”
他说“我闺女”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那股子坦然像一束光,突然打在我心里某个黑黢黢的角落。
挂断电话之后,我想了很久。
程越带着女儿去看恐龙展,不用遮遮掩掩,不用编出差理由,不用偷偷摸摸买艾莎蛋糕藏在后备箱里。
因为那是他光明正大的女儿。
而甜甜呢?那个在电话里奶声奶气叫爸爸的小女孩,她知道自己每一次见爸爸都得偷偷摸摸吗?她知不知道她爸的手机不能存她的号码,不能在她生日那天正大光明地陪她?
周明远说要把甜甜接过来养。
可是接过来之后呢?她喊我爸的时候,我要怎么回应?
我承认我懦弱。
我做不到坦然接受一个在我婚姻里被藏了一年多的孩子。哪怕她是无辜的,哪怕她只是个想要爸爸的小女孩。
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持续不断的提醒。
提醒我,我曾经多么信任一个随时准备对我撒谎的人。
07
第十八天。
周明远没有再发消息来了。
张曼问我你们是不是彻底分了,我说不知道。她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真的不知道。
案子还在走程序,他要变更抚养权,许慧那边肯定不会轻易放手。这件事闹到最后不管什么结果,他都有一场硬仗要打。
张曼撇撇嘴:“活该。”
我说你别这样。
她瞪我:“他都这么对你了你还替他说话?”
“不是替他说话,”我翻着手里的策划案,“就是觉得那孩子挺可怜的。”
张曼不吭声了。
程越那个项目第一期的脚本定稿了,他约我当面碰一次,顺便吃个饭。我说行,地方他定。
他选了一家粤菜馆,在商场顶楼,落地窗能看到半座城的夜景。
我们聊完工作,他给我倒了一杯茶:“林总监,你最近状态比第一次见面好了很多。”
我端着茶杯笑了笑:“上次是特殊情况。”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那种分寸感让人舒服,知道你有心事但不往里探,只是把话题轻轻带过去。
“我女儿最近迷上画画了,”他掏出手机给我看新照片,“这是她画的‘全家福’,你看这个头大身子小的东西是我,旁边那个长头发的是她妈,底下那个小不点是她自己。”
我低头看那张画,歪歪扭扭的线条,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条彩虹底下。
“她画得挺好的,”我说,“颜色用得很大胆。”
程越笑了,把手机收回去:“你是第一个这么认真夸她画的。她奶奶每次都说‘这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小孩子的事情哪有乱七八糟的,”我说,“她高兴就好。”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像思索,又像辨认。
“林总监,”他说,“你是不是也挺喜欢小孩的?”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以前想过要。”我说,“后来就算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话题又绕回到项目上。
吃完饭他送我下楼,在商场门口替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林总监,有些事情过去就是过去了,前面还有新的路。”
我回头看他。
他冲我摆摆手,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步子不紧不慢的。
出租车往前开,夜景从车窗两边流过。我靠在座椅上想他那句话,心里某个拧了很久的地方,好像松了那么一点点。
回到酒店我洗完澡躺下,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是周明远的妻子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有回。
对方又发了一条:“我是许慧。方便通个电话吗?”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了眼。
大概过了半分钟,电话直接打进来了。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有一点沙哑,像抽了很多烟。
“你好,”她说,“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但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没说话。
她吸了一口气,开始讲。
许慧说她跟周明远大三那年谈过恋爱,后来分手是因为周明远觉得两个人性格不合,她提过挽留,但他态度很坚决。分手之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那时候她年轻,想赌一口气把孩子生下来,觉得有了孩子周明远迟早会回心转意。
“我等了四年,”她说,“他一次都没主动找过我。后来我实在撑不住了,才带着孩子去找他。”
她声音开始发颤:“我不是想破坏你们的婚姻。我那时候真的只是想让他负起该负的责任。他做了亲子鉴定,确定了甜甜是他的女儿,然后他答应每个月给抚养费,让我带孩子出国……”
“你签证没办下来。”我说。
“对,”她说,“前前后后折腾了快一年。这期间甜甜想他,我就带她去见了几次。就几次。我没有故意纠缠他,我发誓。”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突然哽咽了一声:“可是他现在要把甜甜从我身边抢走。他起诉变更抚养权,要让孩子跟他过。甜甜从小跟我相依为命,她离开我会疯掉的……”
“许慧,”我说,“这是你跟他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我知道,”她的哭声压抑着,“我就是想求你,你能不能劝他一下?甜甜不能没有妈妈,他不能为了挽回你的心就拿孩子当筹码……”
“他拿孩子当筹码?”
“难道不是吗?”她的声音突然尖起来,“他以前从来没提过要抚养权,自从你跟他闹翻之后,他突然就起诉了。他说他会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可那个家里没有我。他就是用甜甜来换你回去——”
我握着手机,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许慧,”我说,“他起诉你,是因为他之前瞒着我偷偷养你们。现在事情曝光了,他要用一种‘解决方案’来证明他的诚意。这件事里最无辜的是甜甜,但她不是筹码。她是他女儿,也是你女儿。你们两个人谁都不能拿她当武器。”
许慧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那你让我怎么办?我一个人带着甜甜,我什么都没有,他有钱有势有人脉,官司我打不赢的……”
“你当时去找他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她哭声顿住了。
“甜甜是他亲生的,他有抚养权诉求的权利。”我说,“你也有争取的权利。你们自己去法庭解决。但我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他真的把甜甜从我身边带走,我也不会因此就跟他‘重新开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许慧最后哑着嗓子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周明远发来的微信:“许慧是不是找你了?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别信。”
我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别牵扯我。”
他秒回:“薇薇,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没有再回。
08
第二十五天。
项目第一期的录制很顺利,程越那边团队效率很高,三天就剪出了初版样片。张曼看完样片说没想到情感类综艺也能做成这样,又哭又笑的。
我说这才哪到哪,后面还有反转呢。
张曼用肩膀撞我:“你现在说话怎么跟个老编剧似的。”
我没理她,继续看下一期的策划案。
日子在往前走。
工作填满了大部分时间,偶尔晚上回酒店会刷到周明远的朋友圈。他最近不怎么发工作内容了,偶尔转发一些关于亲子关系和法律条文的东西,从来不配文字。
婆婆给我打过两次电话,我都接了。
她不提周明远,就问我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说天凉了多穿点衣服。
我嗯嗯地应着,说阿姨您也保重身体。
挂电话的时候她每次都顿一下,像有什么话堵在嘴边,最后还是一声叹息:“薇薇啊,妈想你。”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也真的想她。四年了,她对我一直不差,冬天给我织毛线袜子,夏天给我做酸梅汤。她知道我爱吃荠菜馅的饺子,每年春天都托人从乡下带来新鲜的荠菜。
可那声“妈”我暂时叫不出来了。
叫一次,就想起她跟我妈坐在一块儿替周明远瞒着那件事的场景。她们是好意,我明白。可那种被所有人联合起来蒙在鼓里的感觉,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第三十天。
我妈来城里看我。
她没提前说,直接找到酒店门口,拎着两个保温袋,一袋饺子一袋卤牛肉。
我开门看到她站在走廊里,愣了两秒,然后扑过去抱住了她。
她拍拍我的背,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眼眶是红的。
我把她迎进房间,两个人坐在床边吃饺子。还是荠菜馅的,我妈亲手包的。我咬了一口,韭菜的味道呛进鼻腔,差点掉眼泪。
“妈跟你说句话,你别嫌烦。”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说。”
“你婆婆前两天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哭得不行。她说她那天从你公司回去之后一夜没睡着,翻来覆去想你说的话——‘我也是别人家的女儿’——她说她以前真的没往那处想。”
我夹着饺子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说她以前就是偏心,觉得自己儿子不容易,没想过你更不容易。”我妈叹了口气,“她说她以后不掺合你们的事了,让明远自己给你一个交代。”
我把饺子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妈,”我说,“我现在已经不指望他给我什么交代了。”
我妈看着我。
“我以前等他交代,是因为我还想回去。”我说,“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东西翻篇了就翻篇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把卤牛肉往我面前推了推:“行,你想好了就成。妈这边永远是你的后路。”
我鼻子一酸,把脸埋在碗里。
那天晚上我妈睡在酒店的大床上,我打了地铺。半夜醒过来看见她侧着身子的轮廓,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均匀。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马路上车流稀疏,路灯下偶尔有外卖骑手飞驰而过。这座城市每天有无数人在夜里醒着,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过不去的坎。
我忽然想起甜甜。
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许慧会不会一边哭一边给她煮面条。
那个喊“爸”喊得那么脆的小女孩,她做错了什么呢。
09
第三十五天。
程越项目的第二期录制现场出了点意外——邀请的一位嘉宾临时反悔不来了。程越急得满场转,问我有没有备选方案。
我说有,拿起电话打了三个联系人就敲定了一个替代嘉宾。
“林总监,”他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你可真行。”
“干这行的,手里没点人脉怎么混。”
他笑了一下,又看了我一眼:“你这段时间变了很多。”
“哪变了?”
“以前你说话做事都是温的,现在利索了,有锋芒了。”他想了想措辞,“像一块石头被磨亮了。”
我收拾着手里的台本:“大概是有些东西想通了。”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
收工的时候大家一起吃了盒饭,程越坐在我对面,扒了几口饭突然说了一句:“周末甜甜幼儿园有亲子活动,她妈出差回不来,我一个人带她去。你要是有空,来给我搭把手?”
我愣了一下。
他赶紧摆手:“你别误会,纯帮忙。之前你不是说你也挺喜欢小孩的吗,甜甜很好带的,不闹人。”
我看着他,他耳朵根有点红。
“行,”我说,“周末我没事。”
周六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照镜子的时候看了自己两秒,觉得这张脸好像比以前精神了一些。
幼儿园的亲子活动在一个公园里,画风筝、放风筝、做手工。我到的时候程越已经带着甜甜在草坪上坐着了。
甜甜扎着两个小揪揪,穿一条碎花的连衣裙,正埋头给一只蝴蝶形状的风筝涂颜色。
程越看见我,冲我招招手,然后拍拍甜甜:“宝贝,这是林阿姨,爸爸跟你提过的。”
甜甜抬起头看我,眼睛大大的,眼睫毛翘着,腮帮子上沾了一点绿色的颜料。
“林阿姨好。”她脆生生地叫了一声。
那一瞬间我心跳漏了一拍。
这声“阿姨”奶声奶气的,和那天电话里那声“爸”有着一模一样的音色。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下意识蜷进掌心。
程越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异样,轻咳了一声:“甜甜,你跟林阿姨一起画风筝好不好?爸爸去买水。”
他朝我挤了一下眼睛,转身走了。
甜甜仰着小脸看我:“林阿姨,你会画小兔子吗?”
我蹲下来,接过她递来的画笔,手有点抖。
“会,”我说,“阿姨教你。”
那天下午我陪甜甜画了三只风筝,一只蝴蝶一只兔子一只小恐龙。她笑得前仰后合,把颜料蹭了我一袖子。我抱着她让她举风筝的时候,她小小的身体靠在我怀里,软软的,热乎乎的,有一股草莓洗发水的味道。
程越站在不远处举着手机拍照,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夕阳西下的时候,甜甜趴在我膝盖上睡着了。
程越把外套盖在她身上,在我旁边坐下来。
“谢谢你来。”他说。
“不客气,甜甜很可爱。”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她妈妈跟我离婚两年了,甜甜跟着我。以前我总觉得一个人带孩子挺累的,现在慢慢习惯了。”
我看着怀里甜甜的睡脸,她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你把她养得很好,”我说,“她笑得很开心。”
程越侧头看我,夕阳的余晖落在他镜片上,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映得忽明忽暗。
那天晚上回酒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两个画面交替出现。
一个是甜甜趴在我膝盖上睡着的样子,睫毛长长的,呼吸又轻又均匀。另一个是那天车里免提电话里那声“爸”,脆生生的,像一个粉色的泡泡,一戳就碎。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
甜甜在程越身边长大,每天笑得那么没心没肺。她不用偷偷摸摸叫爸爸,不用眼巴巴等着那个“偶尔来一次”的人。
而另一个甜甜呢?
她打那通电话的时候,许慧是不是就在旁边?是不是教她“你这样说,爸爸就会早点回来”?她有没有问过“为什么爸爸不能天天来”?
周明远要变更抚养权。
如果他真把甜甜要过来了,那个孩子就要住进一个没有妈妈、只有保姆的陌生房子里。而她的妈妈许慧,大概会在法庭上哭到脱水。
这一切,都因为周明远想用这个“解决方案”来证明他的诚意。
可他的诚意,凭什么让一个五岁的孩子来买单?
我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撤销起诉。”
他秒回:“什么?”
“变更抚养权的官司,你撤掉。”
“为什么?”他的消息很快跟过来,“我把甜甜要过来,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许慧再也不会来打扰我们——”
“周明远,”我打字打得很慢,“你不配当那个孩子的父亲。”
他沉默了很久,回过来一句:“你就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我只是觉得那个孩子不该成为你挽回婚姻的工具。”
他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发过来一行字:“那如果我撤诉,你回来吗?”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酸了。
“周明远,”我回他,“你到现在还在谈条件。”
然后我把他拉黑了。
10
第四十二天。
周明远撤诉了。
我是从婆婆嘴里知道的,她打电话来告诉我,说许慧带着甜甜去了外地,说以后不会再来打扰。婆婆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
最后她说:“薇薇,以后妈不替明远说话了。你自己过得好就行。”
我说:“谢谢阿姨。”
挂电话的时候我眼眶热了一下,但没哭。
我妈那边的饺子还在继续送。每个周末她都坐早班大巴来城里看我,带一保温袋的饺子,陪我吃顿饭再坐下午的车回去。
有一次她带了一瓶我自己腌的酸萝卜,说上次我回家落在冰箱里了,她特意带过来的。我咬着酸萝卜,脆生生的,咯吱咯吱响。
程越的项目做了四期,数据越来越好,平台那边打算追加投资做成季播。
我们每周要碰两三次面,有时候带着甜甜,有时候不带。甜甜跟我已经熟了,每次见我都扑过来抱我大腿,仰着脸喊“林阿姨林阿姨”。
有一天下雨,程越送我回酒店,车停在地下车库里。
他没熄火,雨刮器来回刮着挡风玻璃上的水痕。
“林薇,”他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靠在座椅靠背上,看着挡风玻璃上不断落下的雨珠:“先把工作做好,攒点钱,给我妈在城里买套小房子。她腿不好,乡下冬天太冷了。”
程越沉默了几秒:“那你自己的事呢?”
“什么事?”
他转过头看我,车里的照明灯打在他脸上,那个“喜欢”几乎明晃晃地写在眼睛里。
“你,”他说,“你以后还打算喜欢别人吗?”
我没有回答。
雨还在下,地下车库很安静,只有雨打在车顶上的沙沙声。
我想了想说:“程越,我刚从一段很长的关系里走出来,身上还有一堆没理清楚的线。我现在喜欢不了一个人,也没办法被别人喜欢。”
他听完了,点了点头。
“那我能等吗?”
我看着雨刮器来来回回地刮着,水痕没了又有了,没了又有了。
“你自己决定,”我说,“我不替你拿主意。”
他笑了一下,发动了车子。
那天晚上的雨很大,我在酒店房间里开着窗听雨声。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是黑的。
周明远的号码在拉黑名单里,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放出来了。婆婆的号码还在通讯录里,但我改了备注名,从“妈”改成了“周阿姨”。
我妈的备注还是“妈”。
程越的备注是“程总”。
生活里的标签都在重新分配。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我关了灯躺下。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浮起来的画面是那天在幼儿园草坪上,甜甜趴在我膝盖上睡着的样子。她的睫毛那么长,呼吸那么轻,像一只收起翅膀的蝴蝶。
我突然想,也许有一天我也能有自己的孩子。
不是替谁补位,不是为了挽救一段关系。
就是单纯地、坦然地、正大光明地,迎接一个新生命。
就像程越抱着甜甜指天边一朵云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棉花糖”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毫不心虚的幸福。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是张曼发来的消息:“薇薇,明天有个新的情感栏目找你做顾问,对方点名要你。你做不做?”
我回了一个字:“做。”
然后把手机关了。
雨停了。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被面上像一摊碎银子。
我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日子还在往前走。
我也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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