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家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比预计早了两小时,没跟任何人说。
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客厅没人,鞋柜上老婆的拖鞋还摆在原位。
我放下行李箱,先去阳台看了一眼,楼下那个画着黄线的车位上,空了。
我的川崎Ninja400,熔岩红,去年九月十九号提的车,落地五万两千八,京B牌照,平时罩着灰色车衣停在那。
现在车衣也不见了,就剩地上几片干枯的梧桐叶。
我蹲在阳台上往下看,隔壁单元的王秀兰正推着她那辆破三轮车从楼下过,车斗里堆着纸箱子,她抬头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低头推着车就往车棚里钻。
我下楼,敲她家门。
敲到第三遍,门开了一条缝,王秀兰露出半张脸,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厨房里飘出一股炖萝卜的味道。
“王姨,我车呢? ”
她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把门拉开,“小陈啊,你回来啦。 那个摩托车我给你处理了,卖了四千块钱。 ”
我没说话,盯着她看。
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反倒提了起来:“你那车天天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轰隆隆的,把我家小宝吵得睡不着。 小孩才两岁,半夜哭得嗓子都哑了,你担得起吗? 我找收废品的老赵推走了,就那个价。 ”
她从裤兜里摸出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递过来。
票子边角卷着,最上面那张缺了个角。
我没接。
“四千? ”
“就四千。 老赵说这车看着大,发动机都锈了,拆零件卖的。 ”她梗着脖子,下巴抬起来,“小陈,做人得讲理,你吵了我们家一年了。 ”
我老婆周莉正好下班回来,拎着超市袋子从楼道口进来,看见我俩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王秀兰拉住周莉的胳膊,嗓门更大了:“莉莉你评评理,你老公那个摩托车,半夜轰油门,整栋楼都听得见,我家小宝前天发烧去医院,大夫说是睡眠不好闹的。 ”
周莉看了我一眼,低声说:“陈岩,要不算了,邻里邻居的。 ”
我接过那沓钱,四千,数了两遍,三十七张一百的,三张五十的,剩下的全是二十和十块。
我说行,转身回家。
进门周莉把超市袋子往桌上一搁,塑料袋哗啦响,里面三盒打折鸡蛋,价签上贴着三块五。
她说:“你那个车是不是该换了,老响。 ”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相册。
去年提车那天我拍了发票,蓝底白字,五万两千八,开票日期写得清清楚楚。
我把截图发给自己另一个号,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
晚上我没睡,坐在阳台上抽烟。
隔壁王秀兰家的灯亮到十一点,她男人老刘在楼下棋牌室打牌,十点半回来,上楼的时候脚步很重,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把那四千块钱装进信封,揣上身份证、购车发票原件、车辆登记证书,去了辖区派出所。
值班民警姓赵,三十来岁,听我说完,把发票拿过去看了半天。
“川崎Ninja400,五万两千八,去年九月的票。 ”他抬头看我,“她卖你车的时候,你报警了吗? ”
“没有,我昨晚才知道。 ”
“那你怎么证明她卖的这车值这个价? 发票只能证明你买车花了多少钱。 ”
我把手机相册打开,车辆照片、行驶证照片、还有上个月刚做完保养的工单,工单上写着里程数三千一百公里。
赵警官翻了翻,喊来另一个年纪大点的民警,两人说了几句话,老民警问我:“你跟王秀兰什么关系? ”
“邻居。 她住隔壁单元一楼,我住二单元四楼。 ”
“平时有矛盾吗? ”
“没有。 ”我想了想,“她孙子确实两岁,我晚上回来有时候是晚一点,但我不轰油门,Ninja400原厂排气,声音不大。 ”
老民警点点头,让赵警官给我做笔录。
做完笔录九点半,赵警官说你先回去,我们去核实。
我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看见王秀兰骑着那辆破三轮车从菜市场方向过来,车斗里放着两把芹菜和一袋土豆。
她看见我从派出所出来,车把歪了一下,土豆滚了一个出来,她没捡,使劲蹬着车跑了。
中午周莉打电话来,声音压得很低:“王秀兰刚才来咱家了,说你报警了? 陈岩,你疯了吧,街坊邻居的,你让警察来抓她? ”
“我没让警察抓她,我报的是盗窃。 ”
“四千块钱她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
“那车值五万二。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莉叹了口气:“你那个车天天占着车位,楼下张叔早就说了,那个位置本来是他家的,你停了半年多,人家没说啥。 现在王姨把车卖了,张叔还拍手叫好呢。 ”
我挂了电话。
站在小区门口,旁边水果摊喇叭里循环喊着“香蕉十块三斤,西瓜八毛”,一个老太太挑着西红柿,把烂了半边的往外拣。
下午两点,赵警官打电话让我去一趟。
我到的时候,王秀兰坐在派出所走廊的塑料椅上,蓝布头巾歪了,眼睛红着,她男人老刘蹲在门口抽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也顾不上拍。
赵警官把我叫进办公室,桌上摆着几张打印纸。
“收废品的老赵找到了,在城东废品站。 车被拆了,发动机和车架分开卖的,发动机卖了三千,车架一千,老赵一共给了王秀兰四千。 老赵说王秀兰告诉他,这车是她侄子的,放着碍事,让他随便给点就行。 ”
赵警官顿了一下:“老赵没有收赃前科,他以为真是废车。 王秀兰那边,我们问了,她承认卖车,但她说不知道车值多少钱。 ”
“她孙子吵,她就能卖我车? ”
赵警官没接话,把电脑屏幕转过来让我看,是小区物业的监控截图。
我出差那天晚上,王秀兰拿着手电筒在车位旁边转了两圈,然后回屋拿了把液压剪,把车衣锁剪断,车衣掀开看了看,又盖回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老赵的三轮车停在那,两人一起把车推走的。
截图日期是我出差第二天。
“这个监控物业存了,之前没人看。 ”赵警官说,“王秀兰刚才改口了,说车是你同意卖的。 ”
“我同意? 我人在外地,怎么同意? ”
“她说你走之前跟她说过,车不要了,让她处理。 ”
我盯着赵警官:“我要是说过这话,我出门让车撞死。 ”
赵警官摆摆手:“别激动。 这事现在两个方向,一个是盗窃,一个是侵占。 五万二的金额,够立案了。 但她是邻居,又有老人孩子,你要想清楚。 ”
走廊里王秀兰突然哭起来,声音很大,边哭边喊:“我孙子才两岁啊,他爸妈离婚了,我带着他,天天晚上被那摩托车吵得睡不着,我有什么办法——”
老刘在门口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冲屋里喊:“哭什么哭,回家! ”
王秀兰不走,坐在椅子上拍大腿:“小陈啊,姨错了,姨把钱补给你,你说个数——”
我没理她。
赵警官让我先回去,等通知。
晚上周莉没做饭,坐在卧室床上刷手机,见我进来,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小区业主群里有人发了消息,说二单元四楼那家报警抓邻居老太太,配了一张派出所门口的照片,王秀兰坐在台阶上抹眼泪。
底下跟了十几条,有人说“至于吗,一个摩托车”,有人说“那车确实吵”,还有人发了句“现在年轻人一点亏吃不得”。
我没说话,去厨房煮了包方便面。
面饼两块钱一包,红烧牛肉味,调料包全放了,咸得发苦。
第二天赵警官又打电话,让我去派出所。
王秀兰这次没哭,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她把袋子推过来:“小陈,这里是五万二,你数数。 ”
我打开看了看,几沓钱用皮筋扎着,有整有零。
赵警官在旁边说:“王秀兰把家里存的钱取了,又跟亲戚借了两万,凑齐了。 车的事,老赵那边拆了的零件追不回来了,她愿意全额赔。 ”
我看着王秀兰,她眼睛肿着,嘴唇干裂,手背上全是褶子,指甲缝里还有黑泥。
她男人老刘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塌着。
“你哪来的钱? ”
“把三轮车卖了,又跟娘家妹妹借了两万。 ”她声音哑着,“小陈,姨不该动你车,姨认。 你写个谅解书行不行? 小宝不能没奶奶带。 ”
我没收钱。
我把购车发票往桌上一拍:“发票在这,五万两千八,你卖车得了四千,这四千你拿回去。 剩下的,你去跟收废品的老赵说清楚,他收赃,让他把发动机交出来。 ”
王秀兰愣住,赵警官也愣了。
“发动机追回来,车架追回来,我修修还能骑。 修车的钱你出,咱们就了了。 ”
王秀兰张了张嘴,老刘转过身来,冲我点了下头,没说话,拉着王秀兰往外走。
走到门口,王秀兰回头看我,嘴撇了一下,到底没哭出来。
三天后老赵把发动机和车架送回来了,用一辆小货车拉来的,卸在小区门口。
车架刮花了,发动机倒还好,排气管上缠着胶带,老赵说怕进水。
修车铺老孙看了看,说修好得八千。
王秀兰当天下午把八千块送到我家,用报纸包着,放在门口鞋柜上就走了。
周莉追出去喊她,她摆摆手,头也没回。
车修好那天是周六,我骑着车在小区门口转了一圈。
排气管声音正常,Ninja400原厂声浪,不炸街。
张叔在楼下晒太阳,看见我骑车回来,哼了一声,把头扭过去。
我把车停回那个黄线车位,罩上车衣。
晚上十点,隔壁王秀兰家灯还亮着,小宝在屋里哭,王秀兰哄着:“哦哦哦,不哭不哭,奶奶在。 ”
我站在阳台上,听见她家的窗户关上了,哭声闷在屋里。
周莉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说:“你其实可以要那五万二的。 ”
“她拿不出来。 那钱是借的,要了她拿什么还? ”
“那你折腾这一圈图什么? ”
我看着楼下那个盖着灰色车衣的车位,没回答。
后来王秀兰见了我还是绕着走,她男人老刘偶尔在楼下碰见会递根烟,我没接。
小宝学会走路了,有次在楼下摔了一跤,我扶了一把,王秀兰从屋里跑出来,把小孩抱走,说了句“谢谢”,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再后来我出差回来,车位上多了一把地锁,黄色油漆,崭新的。
王秀兰家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窗户。
日子还是照过,只是我晚上回来,进小区门之后会熄火滑行到车位,尽量不弄出声响。
周莉说我这叫怂,我说这叫过日子。
四千块钱我压在鞋柜抽屉底下,没花。
那张购车发票我重新放回文件袋,夹在房产证和结婚证中间。
人间清醒金句:这世上所有的得寸进尺,都是被“算了”两个字喂大的。
你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人家只当你这车位本来就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