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姐的车拐进村口老槐树底下时,日头正毒。灰扑扑的车身上溅着泥点子,保险杠右侧有一道半尺长的剐蹭,露着底漆。她从驾驶座上下来,穿一件洗得领口松垮的藏蓝棉布衫,脚上踩着一双黑布鞋,鞋帮子沾着干泥。
院子里已经支起了三张圆桌,搭着红塑料布。六表姐赵秀兰正指挥几个半大小子搬饮料箱子,一抬眼瞧见那车,手里摆盘的手顿住了。她嘴角往下撇了撇,扭身进了正屋,声音不大不小地飘出来:“我说咱五姐,身家都几个亿了,回回回来整这出。开个破车,穿得跟收破烂的似的,这是给谁上眼药呢?”
屋里几个正嗑瓜子的亲戚停了嘴,目光齐刷刷望向门口。五姐赵秀芝拎着两盒本地老式月饼进了屋,脸上挂着淡笑,像是没听见。
“六妹,家里都好吧?”她把月饼放在柜上。
赵秀兰“嗤”了一声,拿眼上下扫她:“好,怎么不好。可比不上五姐你,在大城市住别墅开豪车,回咱这小破地方还得装穷。你那车,我家二小子开了三年淘汰下来的都比这体面,保险杠都裂了也不修,传出去还以为咱老赵家闺女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呢。”
气氛一僵。坐炕头的大舅磕了磕烟袋锅子,咳嗽两声想打圆场。但赵秀兰话头已经起了,哪肯轻易落下。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真丝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坠子是个挺大的福字,在灯底下晃眼。她拨弄着项链说:“我就是替五姐不值,又不是没那个条件,干嘛把自己整得灰头土脸的?你看咱村里现在谁家办事不租几辆好车充场面?五姐你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亏待你呢。”
五姐没接话,只是走到桌前,从自己旧布包里掏出一个老式铝饭盒,打开来是满满一盒自家晒的萝卜干。“我寻思大家爱这口,从城里带来的。”
赵秀兰瞥了一眼那铝饭盒,铝皮磕得坑坑洼洼,边角都发黑了。她伸手推了一下,“现在谁还吃这个,一嘴咸菜味。我专门从县城酒店订的席面,一桌八百八,硬菜管够。”
有年轻的小辈在底下嘀咕:“五姨真有钱啊,上次听说捐了所小学呢。”
赵秀兰耳朵尖,立刻接了茬:“捐小学?那更得开好车了!这年头低调给谁看?谁知道你钱花哪去了?要我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五姐你这样,人家背后指不定怎么编排咱们老赵家呢。”
五姐赵秀芝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很,嘴角那丝笑意没散,但眼底没什么温度。她没分辩,只伸手把铝饭盒又默默收回了包里。院子里传来帮厨喊端菜的声音,亲戚们打着哈哈散开去入席。
谁也没注意,她收饭盒时,从包里带出一角病历纸,又飞快地塞了回去。纸角上隐约能看到“医嘱”两个字。
酒桌上一时热闹,划拳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赵秀兰坐主位,招呼得格外卖力,仿佛今天是她办的场子。她给五姐面前的杯子倒满白酒,自己也端起来:“来来来,我敬五姐一杯。五姐现在是贵人,难得屈尊回来,咱们得多沾沾贵气。”
五姐端起杯子,没急着喝。她看着杯里晃荡的透明液体,忽然轻声问了句:“六妹,你家志强在厂里,最近还好吧?”
赵秀兰端着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大了:“好着呢!好着呢!车间主任,手底下管几十号人。怎么,五姐想给志强安排安排?”
五姐没接茬,把酒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酒量不行了,医生不让多喝。”
赵秀兰立刻又抓住了话柄:“哎哟,医生说?五姐你这么金贵的身子,看的肯定是专家号。咱们小门小户的,有个头疼脑热去村诊所拿两片药就对付了。不像五姐,咳嗽一声都得上省城大医院。”
席间有人笑,有人低头扒饭。五姐没恼,只是那片刻的安静里,院子外头传来几声蝉鸣,衬得桌上声音格外刺耳。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赵秀兰注意到她手腕上那只表,老款的上海牌,表带都磨得发白了。
“这表得有二十年了吧?”赵秀兰伸手想拉她手腕看,“五姐你也是,不舍得扔。”
五姐轻轻抽回手,腕骨消瘦,青筋凸起。“戴着习惯了。”
酒过三巡,赵秀兰大概自己也觉得说得差不多了,开始张罗着切西瓜。她一边切一边高声说:“今天是咱们老赵家团圆,我专门让志强开车去县城买的麒麟瓜,八毛钱一斤,好着呢!”她拿了一块最大最红的递到五姐面前,“五姐,尝尝,比你在城里买的进口水果不差吧?”
五姐接过来,咬了一小口。西瓜汁水沾在嘴角,她用纸巾擦了擦,点点头:“甜。”
赵秀兰就等着这句话,嗓门亮起来:“甜就对了!我赵秀兰办事,向来不让人挑理。不像有些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明明腰缠万贯,非要把自己整得跟揭不开锅似的。这叫什么?这叫假!”
最后一个字咬得极重,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五姐把西瓜皮轻轻放在桌上,抬头看向赵秀兰。院子里的白炽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古井深水。她慢慢开口:“六妹,你今天这裙子挺好看。”
赵秀兰一愣,没想到她冷不丁夸自己裙子,正得意呢,五姐又补了一句:“志强上个月扣了工资,你还有心思买裙子,心态挺好。”
赵秀兰脸上的笑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僵在脸上。
“你啥意思?”她嗓门拔高了些。
五姐没再看她,站起身,拿起自己那个旧布包,对在座长辈微微欠了欠身:“我有点乏了,先去老屋歇着。你们慢慢吃。”
她走得不快,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院子里那辆灰扑扑的旧SUV在路灯下安静地停着,挡风玻璃上贴的检验标志都褪了色。赵秀兰盯着她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想喊住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同桌的七妹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秀兰,志强厂里出啥事了?你咋没跟我们说?”
赵秀兰回过神来,一把甩开她的手:“没事!能有什么事?她一个嫁出去的闺女,知道什么!”但她坐下时,手明显在抖,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被烫得呲牙。
酒席继续,却没了刚才的热闹。大伙各怀心思,筷子动得慢了。赵秀兰坐在那,心里跟猫抓似的,五姐最后那句“心态挺好”像根针扎在她心口上。志强的工资……她怎么知道的?这事儿连娘家人都不知道,只有她和志强两口子清楚,厂子效益不好,已经连着三个月只发基本生活费了。
她摸出手机想给志强打个电话问问,屏幕刚亮起来,一条短信弹了进来。是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赵秀芝女士捐赠的第三批教学设备已运抵县一中,请安排人员接收。”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嗡嗡的。
教学设备?她捐的不是小学吗?怎么又县一中?
她抬头望向院门口,五姐那辆破车已经不见了。院子里只剩残羹剩饭和桌布上滴落的油渍,几个表兄弟还在划拳,声音空洞地飘在夜色里。赵秀兰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满嘴的西瓜甜味此刻全泛成了苦。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五姐托人捎回来一箱旧棉袄,她当着众人的面嫌寒碜,转头就给扔了。那时候她怎么说的来着?她说:“拿这破烂打发叫花子呢。”
现在,那行短信像一记闷拳,结结实实捶在她胃上。
赵秀兰站起身,说自己头疼先回屋躺会儿。她走进堂屋,摸黑坐在炕沿上,从窗子望出去,院子里剩下的亲戚还在推杯换盏,没人注意她。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许久没有按下去。
窗外不知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震得耳朵疼。赵秀兰浑身一激灵,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她想起来了——年初五姐托人带话,说想见见志强。她当时忙着张罗儿子订婚的事,随口就回了句“没空”。那时候她觉得五姐一个嫁出去的富婆,无非是想显摆显摆,懒怠搭理。可眼下这条短信……
“赵秀芝女士捐赠的第三批教学设备……”
第三批?
她猛地站起来,头撞到了吊着的灯泡,灯泡晃了几晃,光影在墙壁上剧烈摇摆。赵秀兰顾不得疼,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她飞快地翻找通讯录,找到志强厂里老会计的电话,也不管现在已经快晚上九点了,直接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那头老会计的声音带着醉意:“喂?谁啊?”
“周叔,我秀兰。我问您个事,去年年底五姐……不是,赵秀芝是不是往你们厂打过电话?”
老会计在那边“嗯”了一声,含混不清:“打过啊……说是给你家志强介绍了个活儿,那边待遇好……你五姐人真不错,可惜志强没去……”
赵秀兰的耳朵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嗡嗡作响。她攥着手机,整个人杵在昏暗的灯光里,半天没有动。
介绍活儿?
没去?
她猛地想起,年初五姐确实托人带了话。如果那天她没忙着给儿子挑订婚的酒店,如果她接了那个电话……如果她今天没有在酒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讥讽她……
赵秀兰脚下一软,跌坐在炕沿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明灭不定。
院子里传来亲戚们散席的喧嚷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满心都是难以名状的悔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呛得她眼眶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