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保姆开迈巴赫去接儿子,结果同学抢先上车说去环球中心,保姆冷回:我家少爷还没上车,你下去

我让保姆开迈巴赫去接儿子,结果同学抢先上车说去环球中心,保姆冷回:我家少爷还没上车,你下去-有驾

第一章

“你就是那个小保姆吧?我妈说了,让我跟你走。”一个穿着私立校服的小胖子拉开迈巴赫后座车门,踩着脚踏板就要往上爬,“快点快点,我约了同学去环球中心打保龄球,都迟到了。”

引擎盖还在微微颤动。我站在小区门口的石墩旁,看着那辆黑色迈巴赫,车门敞开,皮质座椅上还摆着一个拆开的乐高包装盒,是我儿子周周早上落车上的。

保姆陈姐站在驾驶座旁边,手里攥着车钥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着那个已经半个身子探进车里的小胖子:“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李思哲,我妈说了,她给你们主家打过招呼了,以后每天放学你顺路接我。”

陈姐的目光越过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她伸手按住后座车门:“你下来。我家少爷还没上车,你下去。”

小胖子愣了一下,扭头瞪着她:“你这保姆怎么说话的?我妈——”

“你妈是谁跟我没关系。”陈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是我家少爷的车,他什么时候上车我说了算。你——”

“你——”

“下车。”

小胖子梗着脖子不下来。陈姐把车钥匙往我这边一扔,我下意识接住了。然后她弯下腰,一只手拎住小胖子后脖领,另一只手托住他屁股,像端一箱矿泉水一样,把他整个人从车里端了出来,轻轻放在地上。

“哐”一声关上车门。

小胖子站在地上,脸涨得通红。他张嘴想说什么,但陈姐已经绕到驾驶座,车门“咔嗒”一声锁了。

我攥着车钥匙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车钥匙是今早刚拿到的,陈姐递给我的时候说:“姐,下午你接周周,我替你去趟社保局。”

我当时还愣了一下,问她:“你开这个去社保局?”

“车库还有一辆奥德赛,我开那个。”她把迈巴赫钥匙塞进我兜里,拍了一下,“这个你别给老张碰,他手重。”

我认识陈姐三年了。她来我家的时候周周刚上托班,我还在超市收银台上班,张明——我老公——那时候跑网约车,一个月挣八千。我们是有一套老破小,但每个月光房贷就要还六千二,剩下的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陈姐是邻居介绍来的,说她在老家伺候过三个老人,手脚麻利,话不多,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

我问她为什么要从老家出来。她说:“家里待不下去。”

就这么一句话。我没再问。

后来张明跟人合伙开了个二手车行,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三年时间换了两套房,搬进了这个高档小区,车库从一辆破比亚迪换成了奥德赛,后来又添了这辆迈巴赫。张明说这是“资产配置”,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你听不懂就别问了。

我的确听不懂。但我看得见。

陈姐还住在我家。她没走。她的房间在一楼保姆间,比我们老破小的主卧还大,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养了两盆绿萝。张明说过几次“用不着保姆了”,我都没搭茬。陈姐也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不让她走。

直到上周。

周六上午,张明带周周去游泳。我坐在客厅叠衣服,电视开着,财经频道在讲什么股权质押。陈姐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温水放在我面前,忽然说了一句:“姐,车钥匙你拿着。下午周周放学,我去接。”

我当时正在叠周周的一件卫衣,手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她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我开车稳。”

那杯水我忘了喝。

等张明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他没吭声,过了半天才说:“陈姐想开就让她开呗。”说完就上楼了。楼梯走到一半又回头,“她开了几年车?”

“她说她在老家开过货车。”

张明“嗯”了一声,上去了。

现在想来,张明那天晚上在书房待到很晚。凌晨两点我起床上厕所,门缝里漏出一点光,鼠标咯吱咯吱响。我没推门。

陈姐把那小胖子放地上之后,重新拉开车门,回头冲我招手:“姐,周周该出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十分。周周的课后烘焙班四点半放学,他今天要做黄油曲奇。这时候小胖子李思哲还站在那儿喘粗气,眼圈红了一圈,嘴里念叨着:“你给我等着,我回去告诉我妈。”

陈姐从车里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自己刚才拎他脖子的那只手:“小朋友,你妈没告诉你吗?保姆车不是顺风车。你要去环球中心,让你妈自己来开。”

小胖子脸憋成猪肝色,掏出电话手表就要拨号。陈姐看了我一眼:“姐,你上车吧,外面热。”

我绕到后座,车门“咔嗒”一声锁了。隔着车窗,我看见李思哲拿着手表对着车牌拍照。拍完转身就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陈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事。”

我说:“他妈妈是谁?”

“李家的。住七栋,刚搬来三个月。”她打了左转向灯,车子缓缓驶出车位,“男的开金融公司,女的——”

她没往下说。但我在后视镜里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压着什么东西的、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车子停在幼儿园门口的时候,周周已经背着书包出来了,手里举着一块用保鲜膜包好的小饼干,隔着车窗冲我晃。陈姐下车帮他开门,弯腰接过书包时,周周搂着她脖子说了句什么,她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发。

那个笑容很轻。但我看见了。

周周上车之后趴在我腿上啃饼干,忽然抬起头说:“妈妈,李思哲说他们家也要买迈巴赫。”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说的,他还说他妈妈认识我爸爸。”

车窗外的梧桐树影一晃一晃地掠过。陈姐专心开着车,没回头。我低头看着周周,他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他什么时候说的?”

“就前几天,他在幼儿园门口跟我说的。”周周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他说他妈妈天天跟他爸爸吵架,吵完就坐在飘窗上打电话。他们家窗帘从来不拉。”

陈姐在后视镜里跟我的目光碰了一下,又移开了。

晚上张明回来得很晚。十一点多,我听见钥匙在门锁里转了两圈才打开。他走路有点晃,西装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一半。进门先往厨房走,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才看见坐在餐桌旁边的我。

他没说话。

我说:“七栋李家的,你认识?”

啤酒罐在他手里顿了一下。不到一秒,就一秒。然后他仰头又灌了一口,用大拇指抹了一下嘴角:“谁跟你说的?”

“周周。”

他把啤酒罐放在桌上,旋转了半圈:“做金融的,业务上有往来。怎么了?”

我说:“今天陈姐接周周,他们家儿子抢着上咱们的车,说要顺路去环球中心。”

张明低下头,两只手撑在桌沿。餐桌上一盏吊灯把光打在他头顶,发缝清晰得像一条路。

“陈姐没让他上?”

“没有。”

他站直了。走到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捏了一下。“老婆,别多想。金融圈就那么回事,谁家有点资源都想蹭。周周那个幼儿园,本来就不是一般人家能上的,你知不知道咱们给周周交的那个赞助费,顶别人家一年工资?”

我肩膀上的那只手很热。我抬头看他,他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我就是被这两颗虎牙迷住的。那时候他在夜市摆摊卖手机壳,我下了夜班去找他,他递给我一杯奶茶,说天凉,暖暖手。

“知道了。”我说,“你身上有香水味。”

他愣了一下,低头闻自己袖口:“哦,今天应酬,坐他旁边那女的——”

“没事,我随口一说。”我站起来,把他那罐啤酒拿起来,倒进水槽里,“洗澡吧,水烧好了。”

他上楼的时候我听见他脚步有点快。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三阶并两阶。

厨房里只剩下我和那罐啤酒拉环。我把它捡起来,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陈姐的房门关着,灯没亮。

第二天早上,张明走得特别早,七点不到就走了。他出门的时候周周还在睡,我坐在餐桌旁边吃一碗白粥,陈姐在厨房给周周煎蛋。

车库门响了之后,陈姐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关了火。

“姐,”她擦了擦手,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昨天那个小孩他妈,我在小区里见过三次。”

我抬起头。

“第一次是一个月前,她站在七栋楼下打电话,说‘你那个迈巴赫什么时候过户给我’。第二次是上周三,晚上九点多,她跟一个男的在地下车库吵架,那男的是不是老张我没看清楚。第三次——”陈姐顿了一下,“是前天。她敲了咱们家门。”

粥碗在我手里晃了一下,差点泼出来。

“她来干什么?”

“她没进来。”陈姐的声音很平,“她按门铃,我开了,她问‘张太太在家吗’。我说不在。她看了我一眼,问‘你是保姆?’我说是。她走了。”

“她——”

“姐。”陈姐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老茧,握住我的时候像砂纸蹭过皮肤,“你把她那个电话记一下。”

“什么电话?”

陈姐松开手,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便签纸,推到我面前。上面写着一串手机号,尾号是三个8。

“前天她走了之后,我在电梯口的地上捡到的。”陈姐说,“她打电话的时候掉的,号码写在一张名片背后。名片上印的是——张明。”

电梯“叮”一声响了。我坐在原地,看着那张便签纸上的数字,后脑勺一阵一阵发麻。

“陈姐,”我说,“你早就——”

她站起来,转身去锅里翻那个煎蛋。油烟机嗡嗡响,她的声音从油烟机底下传过来:“姐,我跟你三年了。我只认你。”

我攥着那张便签纸,纸面被我捏出一个窝。周周在楼上喊了一声“妈妈”。

楼下阳光正好,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四边形。那个四边形里有灰尘在飘。

我把便签纸折了两折,塞进牛仔裤后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像生锈的合页。

“去接周周吧。”我说,“今天还开迈巴赫。”

第二章

便签纸在牛仔裤后兜里揣了三天。我每天换裤子之前先把那张纸掏出来,叠好,塞进新裤子的口袋。纸边磨得起了毛,号码还清清楚楚,尾号三个八像三只眼睛盯着我。

第三天下午,我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到第四声才接,一个女人声音,带着笑:“喂?”

我没说话。她那边背景音很吵,有咖啡机的声音,有人在喊“李总”。她又喂了一声,语气里开始带点不耐烦。

“你是谁?”

我说:“周周妈妈。”

那边安静了两秒。咖啡机停了。然后我听见她跟旁边的人说了句“等一下”,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关门声,安静下来。

“哦,你好呀。”她的声音立刻变得柔软了,“我正想找你呢。你家保姆是不是有点太凶了?我儿子回家哭了一晚上,说有人拎他脖子。”

“那是你的车?”

那边顿了一下。“车?那车不是——”

她收住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左手扶着栏杆,栏杆晒得发烫。楼下有两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去,车轮子在砖地上磕出规律的声音。

“那车是我先生的。”我说。

“你先生?”她笑了一声,“妹妹,你这话说的,谁先生还不一定呢。”

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这儿有点忙,回头聊。对了,你儿子跟我儿子一个班,要不过来坐坐?七栋1602,我随时欢迎你。”

电话挂了。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一分十八秒。我把手机号存进通讯录,备注:李太太。

存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栏杆上,两只手撑住额头。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后背全是汗。

那天下午张明没回来吃晚饭,说有个饭局。周周吃完饭在客厅拼乐高,陈姐蹲在旁边帮他找零件。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晚上九点半,张明回来了,身上有酒味,西装没脱。进门换鞋的时候看见我坐在玄关旁边的小凳子上,愣了一下。

“你干嘛呢?这黑灯瞎火的。”

“等你。”我说,“你今天见的谁?”

他弯腰解鞋带的手停了一下。“就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做金融的李总,七栋那个。”

“他太太也在?”

张明把鞋放进鞋柜里,直起身:“不在,就几个男的。”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衣领上的味道,跟我打那通电话时在电话里闻到的咖啡味不一样。他今天身上的味道是烟味和另一种清淡的东西,像某种女士洗发水。

“周周睡了吗?”

“睡了。”

他上楼,我坐在原地没动。楼梯上的脚步声走到一半停了。我听见他退了两阶下来:“老婆,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陈姐跟我说上周李太太来敲门了。”

沉默。楼梯上只有他呼吸的声音,粗重,像跑了一段路。

“她来干什么?”

“问你太太在不在家。”

张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见她了吗?”

“没有。”

他下来了两阶,蹲在我面前,两只手搭在我膝盖上。客厅只有过道灯亮着,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虎牙露出来的时候有点发黄,可能烟抽多了。

“老婆,李总那边有个项目,投钱就能分,咱们家现在这辆车、这套房子,都是这么来的。”他说,“他老婆是个事儿多的,你别搭理她。下次她来敲门你别开,让陈姐挡一下就行。”

我看着他搭在我膝盖上的手。无名指上还有婚戒,但虎口那块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被什么尖锐东西蹭的。

“手怎么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翻过手掌:“哦,今天合同装订的时候蹭的,订书机划的。”

我伸手碰了碰那道划痕,皮肤微微隆起,还带着一点温热。他缩了一下手,又递回来。

“老婆,咱们这日子来之不易,你别瞎想。”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转身上楼了。

我坐在黑暗里,摸自己膝盖上他刚才碰过的地方,布料上还有余温,很快也凉了。

第二天上午我没出门。陈姐带周周去上乐高课。我坐在书房里翻抽屉,打开第二格的时候看见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面写着“滨江项目”几个字,铅笔写的,字迹潦草。里面是几份合同复印件,甲方是“佳诚金融”,乙方是张明注册的公司名字,佳诚金融下面签字的那个名字我看不清,复印得太模糊了,但我能看见最下面一行——担保人签字那里,签的是一个人的名字,笔画很用力,纸都快戳破了。

李远洲。

我合上文件袋,放回抽屉原处,关上,把抽屉拉手擦了一遍,确保位置和之前一样。

下午陈姐接周周回来的时候,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我拿起来看了看,钥匙串上多了一个小挂件,金属的,一个小的方向盘形状。我没问。陈姐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晚上张明没出去。他坐在客厅看电视,财经频道,声音开得很低。周周趴在地毯上拼一个消防车,我坐在旁边叠衣服。陈姐端了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转身回厨房了。

张明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忽然说:“陈姐,咱们家车你开得习惯吧?”

陈姐在厨房没回头:“还行。”

“那你明天再去接周周呗。”他的声音很随意,“顺便——如果七栋那个李太太在,你不用搭理她。”

我从叠好的衣服上抬起头,看着他后脑勺。电视的光在他头发上跳。

“她今天又来了?”陈姐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没来,”张明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张明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枕头下面。我盯着他后背的轮廓,忽然想起我们刚搬进这个房子的第一个晚上。那天他喝多了,站在客厅中间转圈,说老婆你看见了吗,这是我的。我把拖鞋砸他背上,说你的就是我的。他回头冲我傻笑,虎牙在灯下白的晃眼。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凌晨两点十一分。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存进通讯录,但我认得那个尾号。

“你老公昨天跟我老公签了合同,担保人签的是你的名字。你不知道吧?”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大。

“我只是个保姆。”

我打了这五个字,没发出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你什么意思。”

发出去之后我心跳得很重,耳朵里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张明翻了个身,我赶紧把手机扣进枕头底下。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我翻过来看。

“意思就是,你老公拿你当抵押。滨江那个项目要是赔了,佳诚金融找你追债。你连自己签过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黑暗里无数个光点密密麻麻地炸开。我翻身下床,赤脚走到卫生间,关上门,打开灯。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着,眼袋肿着,嘴角有牙膏干掉的痕迹。

我低头打开手机相册,划到最前面。今天下午我拍过那个牛皮纸袋里的合同,担保人签字那里,我特地放大拍的。

“李远洲”三个字下面是空白。没有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弧度我自己都没认出来。笑得浑身发抖,膝盖发软,差点蹲下去。

短信又震了一下:“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明天下午两点,小区西门咖啡厅,我等你。”

我关上手机,回到床上。张明后背对着我,睡得沉,呼噜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一辆车在低速行驶。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后颈,皮肤温热,脉搏平稳。他哼了一声,没醒。

我收回手,平躺下去,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陈姐说了。她只认我。

第三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提前十分钟到了西门那家咖啡厅。

咖啡厅不大,六张桌子,靠窗两排高脚凳。我挑了一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点了杯柠檬水,吸管咬在嘴里,塑料管壁被我咬出一圈牙印。

两点零三分,门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穿一件米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挂了一只细金镯子,走路的时候镯子磕在桌角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她环顾一圈,看见我,直接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比我想的年轻。”她说。声音跟我电话里听到的一样,带着笑,但笑没到眼睛里。

我没接话。她招了下手,点了一杯拿铁,然后转过来看着我,目光从我头发扫到下巴,很慢,带着一种称斤论两的审视。

“我叫苏曼。”她把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张太太——哦不对,你姓什么?”

“姓林。”

“林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老公跟我老公签了滨江项目的对赌协议,投资款两千万,融资方是佳诚金融,担保人写的是你的名字。这个项目下个月到期,如果利润不够,佳诚那边会先找你追。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咬着吸管看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头发被光打成浅金色,每一根都清清楚楚。

“你怎么知道我签了?”

“合同复印件我拍了照。”她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推到我面前,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你看,这一页,担保人签字,是你的名字。笔迹模仿得不算太像,但只要你老公咬定是你签的,你就得认。”

我低下头看那页纸。白纸黑字,我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担保人那一栏。“林晓”两个字,笔画比我自己签的略粗,收笔的时候带一点勾。张明知道我签字的习惯,他以前帮我代签过快递单。

“你告诉我这个,图什么?”

苏曼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指甲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图我不吃亏。”她把杯子放下,“滨江那个项目是我老公的,你老公只是中间人。如果项目爆了,佳诚先找担保人,担保人是你,你不还的话,佳诚找你老公,你老公反过来会咬我老公。最后谁也跑不掉。”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提前跑?”

她笑了。那个笑容跟她推门进来时的笑不一样,嘴角往上,但眼底浮了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水面刚结的冰。

“我提醒你一声。另外——”她从包里又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来,“这个你留着。如果哪天你需要律师,或者别的什么,打我电话。”

名片上印着“苏曼,滨江置业副总经理”,下面一行手机号,尾号三个八。我把它翻过来,背面空白。

“你是滨江置业的副总?”

“挂名而已。”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镯子又磕了一下桌面,“我老公让我挂的。林姐,我没别的事,你慢慢喝。”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你家那个保姆,挺有意思的。”

门关上。咖啡杯里还剩半杯拿铁,奶泡塌下去,浮着一层褐色的膜。

我把那张名片跟便签纸叠在一起,塞进口袋。柠檬水没喝完,吸管已经被我咬烂了。

从咖啡厅出来我没回家。我在小区旁边的公园里坐了一会儿,长椅被晒得发烫,屁股底下像坐着个暖水袋。公园里有几个老头在下棋,棋子磕在石板上啪啪响。

我给陈姐打了个电话。“周周下午几点放学?”

“四点四十。”陈姐那边有洗衣机转动的嗡嗡声,“姐,你在外面?”

“嗯。我回去跟你说。”

我挂了电话,坐在长椅上又看了十分钟下棋。两个老头因为一个马能不能过河吵起来了,一个把另一个的棋子捡起来扔进了旁边的花坛。捡棋子那个老头回头冲我乐了一下:“妹子你看,他就这德行。”

我也笑了一下。笑完嘴角僵在那儿,半天收不回来。

下午四点二十我回到家,陈姐正在玄关换鞋,手里拿着迈巴赫钥匙。周周从楼上跑下来,书包还没背上,冲我喊:“妈妈,今天李思哲又来了!”

陈姐看了我一眼。我把周周拉过来,蹲下帮他整理衣领:“他干什么了?”

“他在幼儿园门口跟他妈妈说咱们家的车,他妈妈说让我坐他们家车回去。陈姐没开门。”

周周口齿不清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我抬头看陈姐,她站在门口,钥匙挂在手指上,晃了一下。

“他妈妈在幼儿园门口?”

“在。”陈姐说,“开着他们家的宝马,X7,停在咱们车旁边。车门开着,那个小孩站在车门口冲周周招手。他妈妈坐在驾驶座上没下来,但车窗摇下来了,在打电话。”

我站起来,周周仰着脸看我:“妈妈,我为什么不能坐他们的车?”

“因为那不是咱们的车。”我说,“周周,记住,不是谁的车你都能上。只有陈姐开的车,或者妈妈开的车,你才能上。”

周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陈姐冲我轻轻点了一下下巴,然后弯腰牵起周周的手:“走吧少爷,今天做榴莲千层,你上次说想吃。”

门关上了。我站在玄关听着电梯运行的声音,然后走进书房,拉开第二个抽屉。

牛皮纸袋还在。我把它拿出来,打开,把里面所有的文件一张一张翻了一遍。除了滨江项目的对赌协议,还有两份借款合同,一份是用我名下的房子做的抵押贷款,贷款金额三百二十万,放款方是一家叫“恒通小额贷款”的公司,合同日期是去年九月。另一份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我在一家我从来没听过的公司里持有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代持人是张明。

我把每一份都拍了照,存进手机加密相册。然后把文件原样装回去,牛皮纸袋放回抽屉,关上,抽屉拉手的位置用指腹抹了一下,确认跟之前一模一样。

做完这些我坐在书房的转椅上,转了半圈,对着窗外的天空发了会儿呆。天很蓝,云很薄,看起来像假的。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曼上午给我的那张名片上的号码发来的短信:“你查过你老公的征信吗?”

我回了一个字:“没。”

“那你现在查。APP打开,人脸识别就行。”

我下载了APP,输入张明的身份证号。我们结婚七年,他的身份证号我倒背如流。人脸识别需要他本人,我过不去。我盯着屏幕想了三秒,关掉了APP。

拨了一个电话给苏曼。

她接得很快,背景很安静,不像上回在咖啡厅。“怎么了?”

“人脸识别过不去。”

“他在家吗?”

“不知道。”

“那你趁他睡觉的时候。”她说完停了半秒,“他打呼噜吗?”

我握着手机站在书房窗口,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打。”

“那好办。手机离他脸近一点,转一下头就行。”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教我做一道菜,“查完之后你再看我给你的合同。你那个名字后面,还有你意想不到的。”

电话挂了。我站在窗边,手机屏幕的余热贴在掌心里。窗外楼下有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小哥骑着电动车拐过去,车后面绑的箱子一晃一晃。

我在书房坐了两个小时。张明发了条微信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陈姐带周周回来的时候我在厨房帮他们切水果,周周趴在餐桌上写数字描红,写到七的时候笔歪了,画了一条长长的斜线。陈姐坐在旁边,忽然轻声说:“姐,你今天出去见谁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水果刀切到橙子的皮,汁水溅在案板上。

“一个朋友。”

陈姐没再问。但她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接过我手里的刀,把那个橙子切成均匀的八瓣,摆进盘子里。“姐,老张今天上午给我转了三千块钱。”

我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刀起刀落。“转给你干什么?”

“他说让我给周周买点好吃的,别亏着孩子。”陈姐把刀放回刀架,擦了擦手,“我在你家三年,他第一次给我转账。”

厨房的灯光很白,照在她手背上的水珠上,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张明回来得很晚,快一点了。我躺在床上装睡,听见他进门换鞋、上楼、推开卧室门、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我感觉到床垫沉了一下,他躺下来,没有碰我。

呼噜声大概过了十分钟响起来的,很均匀,很沉,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人脸识别对准他侧过去的脸。APP提示“请左右转动头部”,我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他的下巴,他哼了一声,头偏了偏。屏幕上的绿色识别框闪了一下,通过了。

征信报告弹出来的那一刻,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六张信用卡全部刷爆,总额度四十七万。两笔个人经营性贷款,一笔一百二十万,一笔八十万,放款机构都是佳诚金融旗下的子公司。还有一笔线上消费贷,十二万,贷款用途写的是“家庭装修”,放款时间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我们家刚买了一组新的红木沙发,花了六万三。张明说那笔钱是车行年底分红。

我截了屏,存在加密相册里,跟那些合同照片放在一起。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看着张明后脑勺上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我伸手拿过来,试了他的生日和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都不对。试了周周的生日,解锁了。

微信里最近联系人第一个就是苏曼的微信头像,一朵白玫瑰。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那辆迈巴赫的车牌。照片下面苏曼发了一句话:“车我已经拍到了,你那边什么时候完事?”

张明回了一个字:“等。”

我再往上翻,记录被清过,只有这一句。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原处,屏幕朝上,位置分毫不差。然后我平躺下去,看着天花板,后脑勺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

黑暗里呼噜声还在继续。那辆车还在低速行驶,永不停歇。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张明醒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尾穿袜子。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又看了一眼我。“你今天起这么早?”

“周周学校今天家长开放日,我答应了要去。”我把袜子拉平,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挑衣服,“你昨晚几点回来的?我睡死了,都没听见。”

他打了个哈欠:“不到十二点吧。跟李总他们喝了两杯。”他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哗地响起来。我站在衣柜前,背对着卫生间门口,从镜子里看见卫生间的门半掩着,他在刷牙,牙刷在嘴里捅来捅去,泡沫从嘴角溢出来流到下巴上。

“老婆,我那条蓝条纹的领带你放哪儿了?”

“左边第二个抽屉。”我说。

“哦。”他漱了口水,吐出来,“今天上午我有个会,你送完周周要没什么事,帮我去趟车行行吗?前天收了一台二手的A6,过户手续我还没去办,你替我去跑一趟,材料都在书房桌上。”

我拉上外套拉链,转过身:“行。”

他的脸从卫生间探出来,牙刷还叼在嘴里,冲我含糊不清地笑了一下:“辛苦了老婆。”

我也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稳稳的,一点没抖。

把周周送到学校之后,我没去车行。我先回了家,张明已经出门了,陈姐在厨房擦灶台,我经过的时候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姐,今天要出去?”

“嗯,去趟车行。”

她没说话。我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她跟出来,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姐,车行那边你少去。”她压低了声音,“前天我去接周周,碰见车行一个销售,姓刘的,他说老张上个月从账上提了五十万现金,走的是私账,财务那边没入账。”

我弯腰系鞋带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我系好了,直起身,冲她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车行的门面不大,在城南的二手车市场最里头,挂着“明骏车行”的牌子。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穿黑色工作服的年轻小伙子正蹲在地上擦一台奔驰的轮毂,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嫂子,你怎么来了?”

“你张哥让我来拿过户材料,那台A6的。”

小刘擦了擦手上的灰,转身往办公室走:“哦,材料我都准备好了,你等一下。”他走到办公桌前翻了半天,抽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都在里面了,身份证复印件、发票、登记证书,还有过户申请表,填好了就行。”

我接过文件袋,没急着走:“小刘,上个月张明从账上提过一笔现金,你知道这事吧?”

小刘的脸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鱼在水面翻了个身。他低下头去擦轮毂上已经干净了的一块漆,抹布来回蹭了三遍:“嫂子,这事你得问张哥,我就是个打工的,账上的事我不清楚。”

“财务那边怎么入的账?”

“入账……入的是采购款。”他放下抹布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哥说是收了一台事故车回来拆件用的,这事他跟我提过一嘴,具体我不清楚。”

我看着他的脸。很年轻,嘴角有一圈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神闪躲,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行。”我拍了拍文件袋,“那我走了。”

走出车行大门的时候太阳晒得晃眼。我站在路边,把文件袋打开,翻了翻里面的材料。那台A6的购置发票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价格四十二万,卖方是一个叫“王建国”的个人,身份证号复印件也在里面。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回到车上,我给苏曼发了一条微信:“车行上个月提了五十万现金,入账写的采购款。那台A6的卖方叫王建国,你认识吗?”

过了十分钟她回过来:“王建国是李远洲的司机。你老公用四十万买了一台车,账面做的采购款平了五十万的窟窿。那台车现在在我家车库里。”

我盯着屏幕,手指点在车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空调出风口吹得我眼角干涩,我眨了两下眼。

“那台车值多少?”

“市场价也就二十五万。他多付了十五万,走的现金。说白了,你老公给李远洲洗了十五万出来,那五十万是李远洲的钱,通过你老公的车行走一圈,变成一台车停在我家车库,干干净净。”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方向盘里。喇叭被压得短促地响了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鸟叫。

那天下午我没回家,开着车在市区转了两圈。绕着二环高架开了一整圈,车窗打开半边,风灌进来打在我脸上,头发糊了一嘴。下高架的时候我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了很久,绿灯亮了三次都没走,后面车按喇叭按得震天响。直到第三遍喇叭响起来我才回过神来,踩了油门冲过去。

回到家已经快六点了。张明还没回来。周周在客厅跟陈姐搭积木,搭了一个很高很高的塔,周周说这是消防队的瞭望台。陈姐在旁边扶着底座,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上楼,锁了卧室门,蹲在地板上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张明有一个旧钱包放在里面,棕色牛皮,拉链头掉了半截。我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床上。几张超市小票、一张过期的洗车卡、一个硬币、还有一张折叠过的收据,背面朝上。

我翻过来看。收据上写着“滨江花园2栋1201,定金五万”,下面的签字是张明自己写的,日期是两个月前。

滨江花园。苏曼名片上的公司叫滨江置业。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把收据拍下来,放回钱包,钱包塞回抽屉,拉上拉链,抽屉关好。

然后我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对面墙上的婚纱照。照片里的张明穿着白色西装,虎牙露着,笑得很傻。我穿着婚纱坐在地上,裙摆铺了一大片,我的头歪在他肩膀上。摄影师喊“三、二、一”的时候我们都没看镜头,他在跟我说什么,我张着嘴在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那张照片挂了七年。墙上的钉子松过一次,他用钳子拧紧了,婚纱照歪了半厘米,再也没正过来。

手机震了一下。陈姐发的消息:“姐,老张回来了,在地下室停车。他今天带了一个人回来,男的我没见过。”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侧身掀开一点窗帘往下看。地下车库出口那里,张明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开门,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车里出来,个子不高,头发梳得很整齐,下车之后整了整领带。张明陪着他往单元门走,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那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抬头往楼上扫了一眼。我猛地松开窗帘,退后两步,心脏在胸腔里撞了两下。

我在合同上见过那个名字。担保人那一栏,复印模糊但笔画用力的三个字。

李远洲。

我站在窗帘后面,手还悬在半空中,掌心全是汗。楼下单元门传来开锁的电子声,“嘀”了一下,然后是电梯“叮”一声。

我转身走出卧室,站在楼梯口。陈姐在客厅抬头看我,周周还在拼积木,没注意到我。

大门转锁的声音响起来。张明先进来,弯腰换鞋,然后侧过身,把门推开:“李哥,进来坐,家里比较乱。”

李远洲的皮鞋踩在我家玄关那块灰色地砖上,第一脚就踩在周周早上掉的一颗乐高粒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尖轻轻把那颗积木拨到墙角。

我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居高临下看着他抬起头来。

他冲我笑了。笑得客客气气,牙齿整齐,嘴角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嫂子?久仰。”他说,“张明老提你,今天总算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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