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长问我家住哪,我答住桥洞,我妈乞讨我爸拾废品,全公司笑了,团建时我妈开着保时捷来了
“苏念,你家住哪儿?”董事长傅正廷举着酒杯站在我面前,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整个包间都安静下来。
“桥洞。”我说。
有人笑出了声,是那种直白的、不加掩饰的笑。
傅正廷像确认似的又问了一遍:“哪个桥洞?”
“人民路江桥。”我说,“冬暖夏凉,视野也好,能看见整个江面。”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笑声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过来。连董事长都弯了弯嘴角,说:“年轻人幽默,这是好事。”
身旁的主管李姐赶紧接话:“傅总,苏念就爱开玩笑,您别往心里去。”
“您看我妈,”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果汁,“她确实在桥头讨过饭,我爸也确实拾过废品。这不丢人。”
笑声更大了。傅正廷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别闹,又拍了拍我肩膀:“有这心态,在哪都能干出来。”说完转身走向下一桌。李姐使劲瞪了我一眼,低声道:“你少说两句能死啊?”
我没回话。
我说的是真的。那年我十一岁,我们一家三口确实住在人民路江桥的桥洞底下。我妈在桥头摆个破碗,我爸推一辆捡来的旧三轮,沿街翻垃圾桶。我在桥洞底下用砖头搭了个灶,把菜市场捡来的菜叶子煮成一锅绿汤。那是我们家最穷的时候。
这些事后来全公司都知道了。后勤部的小群当天晚上就炸了锅,有人把我那句“桥洞”做成了表情包,配字“欢迎来我家做客”。第三天,消息从后勤传到财务,从财务传到销售,最后连前台都知道了——后勤部有个叫苏念的,穷得叮当响,他妈讨饭,他爸拾荒,自己住桥洞,一个月工资还得掰成三份养活全家。
我没解释。怎么解释?说“我开玩笑的”?——可我确实住过桥洞。“其实我家挺有钱”?——谁会信呢。
我在这家公司待了两年。立恒集团,城里有名的地产企业,光写字楼就有三栋。我在后勤部做行政专员,说白了就是订盒饭、修打印机、擦绿植、搬桌子。一个月工资五千二,交完房租剩三千来块。同事们都以为我家徒四壁,事实上,我的工资确实只够基本生活。但我妈从不问我要钱,甚至隔三差五问我“够不够花,妈给你转点”。
我说不用。
我妈说:“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犟。”
我入职那天,学历栏填的是“本科,社会学”,毕业学校是省城一个很普通的二本。行政总监叶兰看了一遍我的材料,抬头问:“会说场面话吗?”
“不太会。”
叶兰点了点头:“那就实在话,更好。”
靠着这句“实在话”,我留了下来。说实话,我不讨厌这份工作,也没多喜欢,就是一份工,够付房租,够养自己。我唯一不太愿意提的,是我爸。
我爸叫苏建国,五十二岁。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捡废品捡出了名堂”。他年轻时在江边收过废铁,后来开了个废品回收站,再后来不知怎么倒腾起来,认识了一些做建材的人,把回收站做成了大型分拣厂。我妈更不用说,这些年做生意的本钱就是当年在桥头讨来的“第一桶金”。有时候我坐在工位上想起来,觉得人生真他妈荒诞。全公司最穷的苏念,爹妈身家加起来,够买这栋写字楼的其中三层。
但这些,他们不知道。
我也不打算让他们知道。
同事们爱怎么笑就怎么笑。当成饭后的消遣,无伤大雅。只要不闹到我跟前来,我都当没听见。真正让我不舒服的,是另一个更隐秘的东西。
顾知意。
顾知意是财务部的。比我早来半年,长头发,白白净净,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她递文件过来,说“苏念,麻烦帮我盖个章”,就只是让我帮忙盖章,眼神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她在茶水间碰见我,说“今天食堂的土豆牛肉不错”,就真的只是说菜。她是整个公司里唯一看我不带表情的人——没有同情,没有嘲笑,没有那种“哎哟你惨死了”的怜悯。
但正是因为这样,我更怕听见她聊起关于我的话题。
那天下午,我在走廊碰见她,她手里抱着一沓单据,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苏念,”她叫住我,“那个……团建的事,你去吗?”
“什么团建?”
“行政部没通知你?”顾知意低声说,“下个月,全公司去江湾度假村,两天一夜,听说不允许请假。”
我愣了一下。江湾度假村。这个地名让我胸口莫名紧了一下。
顾知意见我发呆,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去,可以找行政那边说说情。别太担心。”
她大概是担心我出不起那份费用。我笑了笑:“去,怎么不去。公司花钱,不去白不去。”
顾知意“哦”了一声,抱着单据走了。我站在走廊里,一直看她拐过墙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我确实要去。不是因为团建有多好玩,而是因为我妈上个月在电话里恰好提过一句:
“江湾度假村?那地方啊,我去年买下来了。”
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李姐在部门群里发通知,跟顾知意说的一样:下个月十五号,全公司团建,江湾度假村,两天一夜,禁止请假。
群里同事们在起哄,有人发了个“桥洞人民发来贺电”的表情包。我息掉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窗外的江面在夕阳下泛着碎碎的光。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蹲在桥洞底下,看着江面上那些灯火通明的游船,跟我妈说:“妈,以后咱们也住那么亮的房子里。”
我妈当时在用捡来的纸壳子扇火,抬起头看我,笑了笑,说:“成,等你长大。”
她做到了。我长大了,她却没搬进什么亮堂的屋子。上个月我回家,她还在老城区的旧房里住着,说“住惯了这个地方,搬去大房子反而空落落的”。房子确实不大,但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养了几盆月季,窗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
我爸坐在客厅里修一台旧收音机,戴着老花镜,看见我进门,头也不抬:“回来了?冰箱里有鱼。”
“怎么又买鱼,多贵。”
“你妈让买的。说你好久没回来,给你做顿酸菜鱼。”
我站在家门口,换鞋的时候弯着腰,没让他们看见我的眼眶红了一下。
那台旧收音机后来修好了。我爸在屋里放了半宿的戏曲频道,我妈骂他扰民,他笑着把声音调小,又调小,直到像蚊子哼。
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李姐发的那条通知,仔细看了一遍地点和时间。江湾度假村,下个月十五号,上午九点公司门口集合,大巴车统一出发。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日期,还有二十三天。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接得很快。
“妈,你们最近忙不忙?”
“还行。你爸嫌天气热,不想出去跑,在家宅着听戏呢。你那工作怎么样?吃饭规律不规律?”
“挺好的。”我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已经擦黑了,“下个月十五号我们公司团建,就不给你们打电话了。”
我妈那头顿了一下:“团建?去哪团建啊?”
“城郊,江湾度假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说:“那不就是咱们家那个……”她话说到一半,被我爸的声音打断:“谁啊?小念?跟你说什么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你闺女说公司要去江湾团建!”
我爸那大嗓门隔着话筒传出来:“那不是回自己家了!”
我握着手机,后脑勺有些发麻。
“妈,”我咽了咽嗓子,“你们那天别来。”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话拿远了一点,像跟我爸商量似的嘀咕了一阵,最后对着话筒说:“行,妈心里有数。你那头高高兴兴的就行。”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没动。窗外江面上的灯已经全亮了,像一条光带横在夜里。我忽然有点后悔,刚才那句“你们那天别来”似乎说得太硬了。
我妈从来不让我操心这些,她一直比我更明白什么场合该出现,什么场合不该出现。但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舒服。他们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却还得为了我的面子偷偷摸摸,好像他们的成功是见不得人的。
这不公平。
可我又能怎么办?我真在公司里说“我爸开回收厂,我妈买了个度假村”,同事们只会觉得我吹牛逼,然后笑得更凶。他们会说,穷疯了吧,一个住桥洞的,还挺会编。
我认了。在这家公司,我就是那个立不起来的人设。顾知意看我一眼,我都觉得那目光里有东西。什么“平视”?那是一个人觉得跟你不至于低到尘土里的分寸。她要是真知道了我家里的底,恐怕看我的眼神立刻就会不一样。
我不想看到她那样的眼神。
所以,就这样吧。他们愿怎么笑就怎么笑,我躲在壳里,过了这阵风就散了。
我把手机塞进兜里,关上电脑,起身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李姐从办公室门口探出头:“苏念,别忘了,下个月团建,那谁——”她说,“带家属的可以带家属,你带谁?”
“不带。”
“那你一个人?”
“嗯,一个人。”
李姐撇撇嘴,缩回去了。我背起包往电梯走。走到楼梯口,迎面碰见安晓。安晓是营销部的红人,嘴巴碎,人缘好,全公司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她看见我,眼睛一亮:“苏念,听说你没家属啊?团建一个人多可怜,要不姐给你介绍个对象?要求高吗?我认识好几个好姑娘——”“不用了。”我按了电梯。
“那怎么行呢,”安晓笑得一脸灿烂,“总要找个人照顾你嘛。不过你条件嘛……也不着急。反正你还年轻,等存几年钱再说。”
电梯门开了,我迈进去,按下关门键。门合上之前,安晓那张笑脸在缝隙里闪了一下:“哎,苏念,到时候可别一个人躲桥洞下边吃盒饭啊!”
电梯彻底合实。我盯着不锈钢门板上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这地方真好笑。一群嘴上说着“关心你”的人,实际上只想在你身上找乐子。我妈说得对,我在外面打拼,这些嘴脸早晚都要见到。见多了,皮就厚了。
我笑了笑,对着门板里那个模糊的自己说:“别怕,皮厚点就好了。”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灯光白得刺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闺女,妈知道你心里有数。你爸说了,到时候他给度假村那边打个招呼,不让人认出来。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回。
出写字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夏天独有的潮热。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楼顶立恒集团那四个大字,亮得刺眼。远处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烬,像极了我小时候蹲在桥洞底下,仰头看天的颜色。
第二天上班,我给自己泡了杯茶,打开电脑,开始干活。安晓的嘴还是碎,李姐的催命连环call还是一天八遍,顾知意午休时路过我工位,放下了一盒牛奶:“冰镇的,多了一盒,给你。”
我没敢问为什么。我甚至没敢看她的眼睛,只说了声“谢谢”。
顾知意嗯了一声,轻飘飘地走过去了。我把那盒牛奶攥在手里,凉意从掌心一直往胳膊上爬,爬进心脏里。
我想,这个团建,必须得去。我得看看,当所有笑话聚到一个地方的时候,老天爷到底想给我安排一出什么样的戏。
我把那盒冰镇牛奶放在桌角,等到午饭时也没开。塑料盒上的冷凝水洇了一圈,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印。十二点整,李姐喊我一起去食堂,我说不饿,她骂了一句“又省钱是不是”,挎着包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把那盒牛奶拿起来又放下。安晓路过,看了一眼,笑盈盈地说:“哟,谁给你送的爱心早餐?现在连牛奶都有人包了?”我没说话,把牛奶塞进抽屉里,起身往楼梯间走。
楼梯间没人。我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空瘪的。我已经戒了三年烟了,但每次心里发闷的时候,手还是会习惯性地往兜里摸。墙壁冰凉,楼道里传来食堂那边隐隐约约的说笑声。我听见有人提了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隔着两层防火门还是飘进来。
“……苏念那桥洞,你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管他真的假的,反正挺好笑的。你说他爸妈现在还在桥底下住呢?”
“那他妈不是讨饭的吗?他爸捡破烂的……你说他那工作怎么找上的?”
“听说是校招。大概看简历写得还行吧。”
“啧,要是以后结婚,女方知道这条件,不得吓跑?”
我听着听着,忽然想笑。校招?我当年确实走过校招,不过那只是走了个过场。立恒集团有规定,管理层子女入职需要走特殊审批,行政部主管叶兰签的字。她当时看了一眼我的照片,没说别的,只说“好好干”。叶兰是知道我家底细的,她老公早年跟我爸的建材公司打过交道。但叶兰从不多嘴。她不说,我也不说,这份默契维持了整整两年。
可楼道外面的笑声还在继续。有人说“他爸要是知道他现在在大公司上班,晚上在桥洞里做梦都能笑醒”,然后一堆人跟着笑得前仰后合。我听着那些笑声,后槽牙咬得发酸。
我推开门走出去。食堂端饭的人正三三两两往回走,聊天的是一男一女,营销部的,我不太熟。看见我,他们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了脖子。那个男同事干咳一声,低头把手机塞进口袋,从我身边侧着走了。女同事也赶紧加快脚步。
我站在原地,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如果我把手机壳反过来,露出我锁屏上那张我妈站在保时捷旁边的照片,他们的表情会不会比现在更精彩?
当然不会。他们只会觉得我吹牛吹到妄想症了。
我回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把抽屉里那盒牛奶拿出来,拧开喝了一口。冰已经化了,奶味淡淡的,不算好喝。我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盒扔进垃圾桶。
在我工位对面那一侧的格子间最里面,坐着叶兰。她正低头看文件,抬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她没说话,只是停了两秒,又低下头去了,像什么都没看到。
那天下午,李姐把我叫到办公室。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看了我一会儿,说:“苏念,下个月团建的报名表,你是不是还没交?”
“还没填。”
“赶紧填了。”李姐推过来一张表,“傅总特意看了一眼名单,问后勤部这个‘苏念’是不是那天说住桥洞的那个。你说你倒是挺能让人记住的。”
我拿起表,看了两眼,说:“李姐,我不太想去。”
李姐的表情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你不想去?全公司免费去度假村,房费伙食全包,你跟我说不想去?”
“身体不舒服。”
“你上个月请了三天假,说是肠胃炎。这个月又哪不舒服?”李姐哼了一声,“苏念,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是怕去了被人笑?那天你自己非要接那个话茬,怪谁呢?你现在躲着不去,那些人不更觉得你有鬼?”
我攥着报名表,纸边被我捏出一道印子。李姐说得对。我越躲,那些话越难听。可我去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江湾度假村是我妈的地盘。万一她在门口等着我,或者她安排了个什么幺蛾子——
李姐看我不说话,语气软了软:“行了,别想那么多。又不是上刀山。姐跟你说实话,这团建,傅总挺重视的,全部门都得去,你别给他添堵。去了,吃吃喝喝,别人说两句,耳朵一闭就过去了。他们还能笑你一辈子?”
我在心里说:他们真能。
但我嘴上没说。我拿报名表回到工位,填完,拍了张照,发给我妈。
我妈电话立刻打了过来:“小念,报名了?真来呀?妈那天不露面,你放心。”
我说:“妈,你别让任何人认出你来。”
“知道知道。”她在电话那头笑,“你爸说了,他那天去外地看设备,不在家。我也不去那附近,我去隔壁县你姨妈家待着。这下你放心了?”
我松了口气:“行。”
我妈又补了一句:“小念,你姨妈前几天还在问你,说你好久没去找她玩了。你要不要团建完了回家住两天?你姨妈包了粽子,给你留着呢。”
“再说吧。”我挂了电话。
报名表交上去之后,日子过得飞快。半个月转眼剩了不到一周。办公室里的话题从“苏念的桥洞”慢慢转移到“团建住什么房间”“江湾那边的泳池开不开”“听说度假村有私汤,带池子的那种”。安晓每天像个情报中心,一天三遍播报关于江湾度假村的细节。她说那地方巨贵,平时一间房一晚要两千多,老板挺神秘,听说背后有做建材起家的老板支持,压根不缺钱,开这个度假村就是图个乐子。
我心里默默想:图个乐子?我妈买下那地方,是觉得江湾那片地皮以后能升值。她说度假村那几年不赚钱,先养着,等周边配套起来再改规划。她管这叫“放长线”。
我爸骂她好高骛远,说“你一个女人家,别总想着玩地产”。我妈回嘴:“当年我蹲在桥头要饭的时候,你不是还说我‘一辈子就这点出息’?”两人吵归吵,那年年底,我爸还是把废品回收厂的分红转了一笔给我妈,让她把尾款结了。
这些事公司里没人知道。
日子一天一天挨到团建前三天。那天下午,财务部送来一批报销单,顾知意抱着一沓文件夹走到我工位前,放下,说:“苏念,帮我校验一下这三十张单据的附件,明天上班前要归档。”
她站得近,头发上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我低着头,假装在翻单据,没敢抬头看她。她也没走,站在桌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你报名表交了?”
“交了。”
“那……你和别人拼房吗?还是一个人住?”
我抬起头。顾知意的眼神很平静,像是随口一问,耳朵尖却有一点极淡的粉色。我心里怦地跳了一下,嘴上却说:“不知道,看行政那边怎么安排的。”
“哦。”顾知意点点头,“我帮你问过了,行政那边说大床房不够,标间是两人一间,自由组队。你要还没找好室友,可以……跟我拼一下。”
我手里的单据差点没拿稳。我看着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她什么意思?是单纯没找到室友,还是听说我没朋友?还是——
顾知意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我就是随口问问。你要是已经找好了,就当我没说。”
“没有,”我说,“我还没找好。”
“那行。”顾知意弯了一下嘴角,“回头我跟行政说一声。”
她说完抱着空文件夹走了。我低头看着那沓单据,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全成了模糊的黑点,一个也看不进去。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热热的,涨涨的,不太像我的风格。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坐起来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团建可能跟一个同事住一间。
我妈秒回:男的女的?
我没回。我妈又发:闺女你要是找了对象,可别藏着掖着,带来给妈看看。妈备十斤螃蟹。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删了打打了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睡。
团建前一天晚上,公司群里发了分组名单和房间安排。我和顾知意分到了同一间,房间号302,在度假村主楼的三层,朝南,靠着江。
安晓在群里发了个语音:“哟,苏念跟知意一间房?苏念你可走了大运了,咱们财务部一枝花就这么落你手里了。”语音末尾是一片起哄的笑声。我没回。顾知意也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醒了。收拾好行李——一个双肩包,里面两套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一条速干毛巾。想了想,把抽屉里那盒牛奶的包装壳也塞进包里,带上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留了那个壳子。可能那是顾知意给我的第一样东西。
七点半到公司楼下集合。大巴车已经停在门口,车身上喷着“立恒集团”的字样,司机在擦前挡风玻璃。同事们三三两两拎着行李和零食往车上走,安晓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戴着墨镜,活像要去度假的不是江湾而是马尔代夫。看见我,她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的双肩包,笑了:“苏念,你这包比我同事家买菜的都小。够装吗?”
“够。”我说。
“你可真能凑合。”安晓兴致勃勃地转身上了车。
我在车门口站了站,抬手挡了一下清晨的阳光,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天空。云层很薄,太阳正在爬升,是个好天气。正看着,顾知意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帆布袋,袋口露出来一本书角。她穿着淡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松松扎了个马尾,见我站着,微微偏了下头:“怎么不上车?”
“等你。”我说完这两个字,自己也愣了一下。
顾知意“嗯”了一声,没接话,从我身边走过去,上了车。我跟在她后面,闻见她肩头那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大巴启动,出了市区,车窗外的景物从高楼换成低矮的平房,再换成行道树、田野、江堤。车上的同事们吵吵嚷嚷,有人开着蓝牙音箱放歌,有人在分零食,安晓在过道里走来走去,像只巡视领地的花蝴蝶。中间不知谁忽然提高声音说了一句:“哎,苏念,回你家了!你看这江边的桥,像不像你以前住的那种?”
车里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出一阵笑。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朵里嗡嗡的。顾知意坐在我旁边,正低头翻书,听到笑声,她合上书看了一眼说话的人,然后什么都没说,又低头把书翻开了。
我盯着窗外快速掠过的江景,心里想:还有不到四十分钟就到江湾了。等大巴车拐上去往度假村的专用道,看见那道写着“江湾·云栖”的巨大门廊,车上一半的人都会问这地方到底是谁开的。有人会说是某某煤老板,有人会说是某上市公司老总,安晓大概会神秘兮兮地说“听说老板姓苏”。
姓苏。
那个姓苏的老板,是我妈。
大巴拐上江湾大道,路两侧的行道树从常见的梧桐换成修剪整齐的银杏和桂花树,路面也平整得不像乡村公路。安晓忽然趴到车窗玻璃上:“我操,这地方也太漂亮了。”
车前方已经能看见度假村的白墙黛瓦,大门是一座仿古牌楼,上挂一面黑底金字匾额,写着“江湾云栖”四个大字。牌楼下,两排穿制服的迎宾站在大门两侧,正在弯腰鞠躬。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戴一副金丝眼镜,像经理模样的人,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在等着大巴车停稳。
我一眼认出他来。老周,我妈手下的运营总监,跟了我妈八九年了。他要是看见我,一定能认出来。
我压低身体,把脸往窗外那边侧了侧,用手掌撑着额头。顾知意看了我一眼:“你晕车?”
“有点。”
“要不要靠窗坐?”
“不用,我趴一会儿就好。”
我说完,把头伏在膝盖上,把脸埋在手臂里。
车门“吱”地开了。同事们鱼贯下车,安晓第一个跳下去,夸张地深呼吸一口,回头冲着车里喊:“苏念!别躲了!快下来看看你家新装修的!”
车里一阵哄笑。我没动,等过道空了,才慢吞吞站起来,最后一个下车。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老周的视线正好扫过来。
他愣了一下。隔着几米远,我冲他极轻地摇了一下头。老周很快收回视线,低头翻了一下手中的文件夹,像什么都没看见。他转向大巴车跟前,笑着对董事长傅正廷说:“傅总,欢迎欢迎,房间已经备好了。”
傅正廷和他握手,回头看了一眼我们这群人:“老周,你们这儿环境不错啊。我听说老板平时不怎么露面?”
老周笑了笑:“老板说今天有贵客来,特意交代要照顾好。她本人有事,抽不开身,让我传个话,祝各位玩得开心,吃好喝好,一切费用免单。”
员工群里顿时发出一阵欢呼。安晓用力拍了拍巴掌:“免单!老板豪气!”有人在后面小声嘀咕:“这老板可真大方,不知道是什么人。”另一个声音接话:“管他什么人,反正又不会跟我们见面,白吃白喝还嫌东嫌西?”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觉得鞋面上沾了一层薄灰。
老周安排人带着员工往里走,自己落在最后。他趁人不注意,快步走到我身边,压着嗓子叫了一声:“小苏总。”
“老周。”我低声回,“你别叫我这个。”
“我懂,我懂。”老周瞄了一眼前面的人群,“你妈交代了,我这边不给你添乱。房间还是给你们行政部的安排在一楼?我本来给高层留的都是顶楼房,那个……跟你一起住的姑娘,要不要单独换一间?”
“不用,就302。”
老周点点头,又低声说:“你妈的司机把车开过来了,停在后面那个停车场。她说了,你晚上要是觉得不自在了,随时可以走。车钥匙已经放在你房间床头柜抽屉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不是说去姨妈家了吗?”
老周没接话,只笑了笑:“你妈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
说完他加快脚步,回到人群中,重新摆出那副职业化的笑容,陪着傅正廷往大堂里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老周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勉强能望见屋顶的停车场。那里停着一辆黑色大越野,车玻璃反着日光,扎得我眼睛发酸。
如果我妈真的只是去姨妈家待着,那辆保时捷怎么会停在度假村的停车场里?
我攥了攥背包带子,压住心口翻涌的情绪,快步跟上了大队伍。
大堂布置得清雅,木桌木椅,墙上挂着水彩画,进门迎面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正对着江面波光。阳光从窗格间漏进来,把地面切成一格一格的光影。前台工作人员正在分房卡。安晓捧着房卡,一脸兴奋,站在大堂中央四下张望:“这地方也太好了吧!单是这大堂打个卡,朋友圈都能骗两百个赞。”她举着手机转了一圈,镜头扫过我的脸,我没躲开,也没笑。
顾知意从人群中走出来,把一张房卡递给我:“302,你在靠窗那张床,还是靠门那张?”
“都行。”
“那我在靠窗好了,早上可以看看江。”
她说完,转身上楼。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房卡,卡套上印着“江湾云栖”四个字,底部有一行小字——“静候归人”。这家度假村每个房间的卡套印的字都不一样。我这间写着静候归人,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老周特意安排的。
中午在餐厅吃的自助餐,菜品丰盛得过了头。安晓端着盘子绕了两圈,跑回来兴奋地说:“你们知不知道,今天是他们大厨亲自上灶的,平时这厨子只做高端私人宴席,外头有钱也约不上。今天这是冲着谁的面子?”她说完,自己先接着答,“冲傅总呗!”
没人反驳。大家齐齐看向傅正廷,董事长坐在主位上,微微笑着,没否认也没承认。
只有我清楚,那个厨子是我妈从城里特意请过来的。他在我们家做了八年菜。我上初中那会儿,每个周末他都会来家里做饭,做得最好的一道是桂花糖藕,我妈爱吃,我爸嫌甜,我每次都把桂花糖藕拌进米饭里,连吃两大碗。今天中午的自助餐台上,果然摆着一大盆桂花糖藕,码得整整齐齐,淋着金黄色的糖汁。我路过那道菜,没敢拿。
下午是自由活动。有人去游泳,有人去棋牌室打牌,女同事们成群去后山拍照。我窝在房间里,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的抽屉。一直没拉开来。顾知意换了泳衣出去了,说去试试无边泳池,很快就回来。门关上的一瞬间,我拉开抽屉。
一把保时捷车钥匙,压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我妈的字迹:“车在停车场东区第二排,钥匙在你这儿。晚上想走随时走,妈不拦你。但你爸说,既然来了,就好好玩,别夹着尾巴做人。你爸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道理却比我明白。”
我攥着那串钥匙,金属齿硌着掌心,微微发疼,闷得人喘不上气。
傍晚六点,太阳开始落山,天边烧成一片紫红色。度假村的大草坪上支起烧烤炉和长桌,有人搬来音响,安晓拿着话筒在喊麦。傅正廷坐在主桌,跟几位总监喝酒。李姐在烤串,油滴在炭火上滋啦响,声音听着很热闹。
我坐在离人群远的秋千架上,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看着眼前这片灯火通明的热闹。顾知意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裙,站在我旁边,说:“你不去烤肉?”
“人太多了。”
她没再说什么,也坐上旁边那个秋千架,双脚轻轻蹬着地面,晃了两下。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我们俩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坐了一会儿。
安晓忽然从烧烤摊那边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一脸神秘:“我跟你们说个好玩的事。”她压低了声音,“我刚才去前台借充电器,看到前台有个本子,好像是内部值班日志,上面写着——”她卖了个关子,目光在我和顾知意之间来回瞟,“度假村老板姓苏,叫苏云!苏念,你本家哎!”
顾知意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端着柠檬水,笑了一下:“姓苏的人多了。”
“可不是嘛!”安晓嘿嘿笑,“苏云,这名字还挺好听的。不过人家是老板,你是住桥洞的,差得可远了。”
她说完,自己笑得前仰后合,一溜烟跑回烧烤摊边,又去跟别人念叨这个名字了。秋千架下只剩我和顾知意。江风吹过来,晃了一下头发。
顾知意轻轻说:“你其实可以不来的。”
“我来了。”我说。
“那明天呢?”
我喝了口柠檬水,没答。远处草坪上升起第一簇烟火,炸开在暮色里,照亮了半张天。顾知意也抬头看那朵烟花,没有说话。橙黄色的光一明一灭,落在她脸上,连睫毛的影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攥着口袋里那把保时捷钥匙,指腹按着那些细齿。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就这样吧,明天过后,总能撑过去。
烧烤持续到夜里快十点。同事们的笑闹声逐渐被江风稀释,三三两两回房间。我走在最后面,路过那排烧烤炉时,地上的炭火还在泛着微光,空气里残留着肉和孜然的味道。走到走廊拐角,手机嗡地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小念,你姨妈家这边挺好的。妈明天一早回去,你玩得开心点,不用惦记我们。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里涩涩的。她说她今天晚上在姨妈家,那我下午在停车场看到的那辆保时捷又是谁的?我没有戳穿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回到302,顾知意已经洗漱完,换了一身棉睡衣,坐在靠窗的床上翻那本书。她见我进门,头也没抬:“浴室空着,你去洗吧。水温有点高,你调一下。”
我“嗯”了一声,拉开双肩包拿出洗漱用品。路过她床边时,我低头瞥了一眼她手上的书,封皮有点旧,书名是一本小说。她察觉到我的目光,合上书举了举:“睡不着的时候翻两页,防止脑子里胡思乱想。”
“我从来不看书。”我说。
“那你就更该试试了。”她说着,把书放在枕头边,低头去叠她那件换下来的衬衫。
我站在浴室门口,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散尽,镜子上一层薄雾。我伸手抹了一下,镜面里露出一张疲惫的脸——额发有些乱,眼下有一圈淡青色的痕迹,看起来跟“年轻”二字没什么关系。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拍在皮肤上,一阵刺痛过后是清醒。我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张还湿漉漉的脸,对自己说:苏念,你妈就在外面,那辆保时捷就在停车场东区第二排。你现在走过去,启动引擎,一脚油门开回城里,明天早上你就不必站在那片草坪上,不必再见安晓,不必再听着谁的揶揄和评价。这工作,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但顾知意还在外面。我不知道她明天早晨醒来,发现自己室友连夜跑了,会是什么表情。
我擦干脸,推开门出去,躺到靠门那张床上。天花板很白,灯已经关了,窗帘透进来一线月光。过了很久,我听见顾知意翻了个身,轻轻叫了一声:“苏念?”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她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再说话,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今天安晓说那个事……你别往心里去。”
“哪个事?”
“说老板是你本家那个。”
我沉默了一下:“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她又翻了个身,床垫发出细微的声响,“团建才第一天,等明天过了,大家新鲜劲就散了。到时候回公司,还是该干嘛干嘛。”
“嗯。”
我们都不再说话。窗外远处传来江水拍岸的低响,像某种极缓的呼吸声。我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角,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串保时捷钥匙的边角,按住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顾知意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她睡熟了。
我轻轻抽出钥匙,握在手里,金属的凉意顺着手心一直往骨缝里钻。车就在停车场,安静地等着。但我没有起身,也没有开门。我只守着那枚钥匙,像守着一个谁也不让我说出口的秘密,在黑暗里睁着眼,慢慢等天亮。
我醒来的时候,房间里的光已经亮透了。窗帘没拉严,一条窄窄的缝里,江上的晨曦正在往外涌。顾知意已经不在床上,她那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一杯水,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我坐起来,下意识往枕头底下摸了一把,钥匙还在。塑料壳包着金属齿,一晚上没焐热,凉丝丝的。我攥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拉开床头柜抽屉,把那串钥匙放了进去,拿度假村的宣传册压住。
我今天不打算用它。
洗漱完下楼,餐厅人已经不少。自助台上热气腾腾的,白粥、豆浆、小笼包,摆了一整排。顾知意坐在靠窗的桌旁,面前一杯豆浆一碟咸菜,看见我,招了招手:“给你盛了碗粥,趁热。”
我走过去坐下,粥是现熬的,米粒熬得开了花。我喝了一口,烫得舌根发麻。顾知意没催我,低头剥了一只茶叶蛋,放在我碗边:“你昨晚没睡好?”
“还行。”
“你翻了一晚上身。”她说,“我睡眠浅,听见了。”
我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又说:“刚才在门口碰见那个老周,他问我你住得习不习惯。”
我心里动了一下:“他怎么说?”
“就问了这一句。”顾知意看了我一眼,“然后他说302那间朝南,光线好,适合你住,让你多晒晒太阳。”
“领导关心员工而已。”
顾知意没接话,把那颗茶叶蛋剥得光溜溜的,白璧似的,推到我面前。我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干,噎在喉咙里,又喝了两口粥才咽下去。顾知意垂着眼,像是随口一说:“他不像是关心普通员工的那种领导。”
我没再吱声。早晨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带着一层偏暖的色调,正好把她耳朵后面那颗小痣照得清清楚楚。
上午自由活动。我没去游泳,也没去棋牌室。我沿着度假村外围的石子路慢吞吞走了大半圈,经过一片修剪齐整的草坪,拐过停车场东侧。那辆黑色越野还停在原地,车漆在日头底下反着亮白的光。我没有走近,只在道边树荫里站了一会儿。后座那件浅灰色女式小西装还搭在椅背上,连褶皱的位置都没变。我站在原地,感觉到心里的某个角落往下沉了一下。
手机震了。老周的来电。
“小苏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老板娘让我给你带句话。”
“你说。”
“她说今晚的场子,她要亲自来。她说你待会儿只管坐在那儿,不用配合她做任何事,剩下的是她的事。”他顿了一下,“她说她欠你的,今天打算还。”
我握着手机,指腹按着机身侧面的音量键,来回摩挲了几遍:“她从不欠我什么。”
老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小苏总,你妈的脾气,你知道拦不住。”他说完便挂了,电话里的忙音在耳边响了一遍又一遍,像很远的水声。
下午乘船游江。三点整,大巴载着我们到渡口,一艘白壳游船停在江边,船身有些旧了,走上去的时候木板吱嘎响。我坐在船尾,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安晓她们挤在船头拍照,笑声和快门声隔着发动机突突的动静传过来,像隔了一整条江那么远。顾知意站在栏杆边,手肘搭在铁栏上,望着江面出神,风把她马尾辫吹得扬起来又落下,落下又扬起来。我看了一会儿,她也偏过头来,隔着一整个甲板对上了我的目光。
她没说话。我也没有。船在那一段江面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白浪,拖在船尾,像一根收不回来的线。
傍晚六点,船靠岸。同事们三三两两往回走,有人高声喊“今晚有大老板来”,后面跟着一片起哄声。我落在人群最后面,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我妈发来微信:妈回来了。
五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三个字:别乱来。她没有再回。
晚宴设在草坪中央。白色长桌,几十盏烛灯,橙黄色的火苗在暮色里微微摇摆,整个草坪像是被刻意布置过的戏台。同事们换了衣裳,傅正廷西装革履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侧头跟叶兰说着什么。安晓穿着那条碎花裙,举着手机绕桌录像,嘴里念念有词:“各位观众,立恒集团江湾团建,今晚有神秘嘉宾,大家可以猜一猜是谁——”
我坐在长桌中段的位置,面前摆着精致的冷盘,一口没动。顾知意坐在我旁边,也没怎么吃,把一块山药片夹起来又放下,来回好几次才开口:“你今天心不在焉。”
我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没有。”
顾知意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她终于把那片山药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烛光晃了一下,她的侧脸在暖黄色的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安晓在附近绕了一圈,转回我们桌前,压低声音,带一股刚喷的香水味:“我跟你们说,我打听到的——今天那位贵客,跟咱傅总关系不一般。好像是搞建材起家的,手里好几处大产业,这度假村只是其中一处。听说傅总准备跟她谈一个重要项目,咱们公司要是有她那层关系,马上能拿下城南那块地——那可是大项目。”
她说“建材”两个字的时候,我手里那杯柠檬水晃了一下,差点泼出来。安晓没注意到,嘴不停:“傅总今晚这么郑重其事,我还是头回见。”说完她又跑到另一桌去播报。
我放下杯子,指尖有些发麻。建材,几处产业,度假村只是其中一处——安晓嘴里这个人,跟我妈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城南那块地,我妈上个月确实提过一次,说“有块地不错,市里打算招标”,当时只像聊天时随口带过,我没细问。现在看来,她不只是随口提提。她从一开始就打算跟傅正廷合作,而这场团建,这场晚宴,这个所谓的“重要客人”,从头到尾都是量身为她定制的。
我在这个公司待了两年,现在忽然意识到,我可能连自己为什么能进这家公司都没真正搞清楚过。
主菜撤下去,甜品端上来。蜡烛烧了大半,草坪上的灯带又亮了一层。这时,门廊那边出现了两道刺目的白亮车灯,缓缓从坡道滑下来。全场安静了一瞬。第一辆白色轿车驶进来,停稳,副驾下来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快步绕过车头,拉开后门。第二辆车的车灯跟着亮起,银灰色的车身无声滑过夜色,停在白车旁边。发动机熄了,车灯灭了,前后不过几秒。
车门打开。一只细跟高跟鞋踩上草坪,然后是第二只。我妈从车里站直,一身浅灰色连衣裙,米白色薄外套搭在肩上,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低髻,耳边那枚珍珠耳钉在灯带下闪了一下。她站在车门旁,目光不慌不忙地扫过全场,从一张张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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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兰合上文件夹,拉抽屉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我站在原地,握着门把手,指节发酸。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钻进来,又细又白,落在我脚面上,像一道割开黑暗的线。我回头看了叶兰一眼,她已经低下头去,台灯的光罩着她半边侧脸,看不清表情。
我拉开门,走出去,轻轻把门带上。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灰白色的天光。我走到窗边站定,看着楼下那片广场,大巴车已经开走了,剩几辆零散的轿车停在划线位里。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爽凉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妈回消息了:“好,妈等你。”四个字,平平淡淡的,像她平时跟我说“晚上早点吃饭”一样。但我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酸了一下。我锁了屏,把手机握在手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往电梯走。
电梯门开,李姐抱着一摞箱子走出来,看见我,停了一下:“苏念,你脸色不太好。叶总跟你说什么了?不会是因为我上次考勤漏报那事吧?”
“没有。”我说,“就是聊聊。”
李姐上下打量我两秒,似乎还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摆了摆手:“那行,你早点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一堆事。”她抱着箱子往走廊深处去了。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六点了。天色暗下来,屋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把房间照成一种暗淡的橘色。我换下工作服,倒了杯水,坐在床边,翻出手机里那张江湾云栖的照片。是团建那天傍晚拍的,大草坪上烛光摇曳,长桌铺着白布,远处江面被晚霞染成一层淡金色。画面里没有人,只有我随手按下快门留住的空景。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洗了个澡,爬上床。躺下的时候,我发现枕头底下有一个东西,硌着脖颈的弧度。我摸出来,愣了愣——是那盒牛奶的包装壳。它明明被我扔进垃圾桶了,什么时候被捡回来了,又放在我枕头底下?
我盯着那枚压扁的纸壳,在昏暗的房间里坐了很久,最终没有把它扔掉,放在了床头柜上,靠着那盏旧台灯。
第二天上班,日子照旧。安晓照旧在茶水间嚼舌根,李姐照旧在群里催考勤,走廊里照旧有人拿“桥洞”两个字的谐音开玩笑。但我的耳朵像是自带了一层滤网,那些声音照旧飘过来,却不再往心里钻。我坐在工位上,该修的打印机照修,该订的盒饭照订,该搬的桌子照搬。唯一多出来的变化是,我开始主动看公司内网的岗位竞聘公告。
下了班,我走出写字楼,没有坐地铁,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初秋傍晚的风凉爽,行道树叶子黄了一半。走到岔路口,我犹豫了一下,拐进超市,买了两盒冰牛奶。一盒放在出租屋的冰箱里,一盒拎在手上,站在楼下台阶上喝完了。
第三天中午,我在食堂碰见顾知意。她端着餐盘,排在我后面。队伍往前挪的时候,她戳了戳我后背:“苏念,你那天在叶总办公室聊什么了?”
“没什么。”我侧过头,“就是聊了聊岗位的事。”
“你想换岗?”
“嗯,想试试。”
她低头用筷子拨了拨餐盘里的菜,没说话。等我们端着餐盘找了张空桌坐下,她才开口:“你想往哪个方向调?”
“还没想好。”我喝了口汤,“先看看内网上有什么合适的。”
顾知意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才说:“你要是想做业务口,我可以帮你问问财务那边缺不缺人。你要是想走经营口,跟我叔说一声也方便。”
我筷子顿了一下:“你叔?”
顾知意的筷子也停了,她抬眼看我,顿了一两秒,像是把什么话从喉咙里咽回去了:“没事,就随口一说。”她低下头,夹菜的动作略有些不自然。我看着她,没有追问,心里那个模糊的想法却渐渐有了轮廓。叶兰的话在我脑子里回旋了一圈:顾知意是傅总的侄女。傅正廷,姓傅。顾知意,姓顾。想来是跟着母亲姓的。
我没有揭穿,只笑了一下:“行,那要是需要帮忙,我头一个找你。”
顾知意耳朵尖红了一点:“嗯。”
我端着汤碗喝了一口,心里说不上是踏实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那口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到胃里,熨帖得像一个久违的拥抱。
日子过了半个月,内网挂出了一则岗位竞聘公告——项目管理部,招一名运营专员,要求有跨部门协调经验,能适应短途出差。我盯着那则公告看了大半个下午,犹豫到下班,提交了申请表。
提交按钮点下去的那一瞬间,屏幕弹出“已提交,请等待资格审核”的提示。我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一片暖黄的灯。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一条消息:“小念,你爸说,你那张申请表他看见了。他说好,没白养你。”
我握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一声。我没有回“好”也没有回“妈”,我只打了三个字:“知道了。”发出去之后,我关掉手机屏幕,站起身,拎起外套往门口走。走到楼梯口,迎面撞上一个人——安晓,抱着一沓宣传单,抬头看见我,挑了下眉:“苏念,这么晚才走?加班啊?”
“没有,准备回去了。”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嗓音:“哎,我听说你报名项目管理部的岗了?苏念,你认真的?那岗听说要去外地跑项目,你这体格行吗?”
“试试呗。”
安晓撇了撇嘴:“行吧,你要去就去,争口气也好。”她说着从我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争取的,反正不是桥洞。”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那句“反正不是桥洞”在脑子里转了好几遍,最终化成一声笑,顺着台阶一路走下去了。
一周后,人力那边发了邮件:项目管理部的竞聘面试定在周五下午两点,地点在三楼小会议室。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一会儿,把时间记在手机提醒里。周四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翻出那件准备面试穿的衬衫,领子有点旧了,领口磨出一点毛边。我熨了熨,挂在椅背上,盯着窗外稀稀落落的灯火,忽然觉得有些紧张。比当年入职面试还紧张。
周五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三楼小会议室门口。走廊里安静,空调机嗡嗡转着,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铺进来,落在地砖上,一道一道的亮斑。我整理了一下领口,正准备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走出来的是傅正廷,他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我,点头示意了一下:“苏念是吧?来面试的?”
“嗯,傅总好。”
“行,进去坐。”他侧身让了一下,“评委都在里面了。”
我走进去,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坐了四个人:人力总监、运营中心负责人、财务部一个短头发的女领导,还有叶兰。叶兰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看到我,没有多余的表情,只微微点了一下头。我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有些发凉。
面试问的问题不算难,大多是常规的:为什么换岗,怎么看待项目管理,有没有跨部门协调的经验。我一一回答了,说到具体的案例——去年公司做办公楼翻新,后勤负责跟施工方、设计方、财务对接,我在中间跑了一个月,把各方的时间表和预算表对齐了。人力总监听了,低头勾了几笔。运营中心的负责人追问了一句:“如果项目推进过程中,甲方临时改需求,你怎么办?”
“先确认改动的范围,评估对时限和成本的影响,再跟甲方确认清楚接受方案。”我顿了一下,“如果甲方不愿意认,那就书面留痕,把风险点列出来,往上汇报。”
运营负责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面试接近尾声,一直没有说话的叶兰忽然开口:“苏念,你在后勤待了两年,为什么以前没想过换岗?”
我看着她,想了两秒:“以前觉得,能有一份安稳的工作就行了。现在觉得……我还能再试试。”
叶兰没有再问。面试结束,我站起来,朝几位评委微微鞠了一下躬。转身拉开门的时候,傅正廷倚在门框边,手里那杯水已经喝了一半,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话是对屋里人说的:“这孩子不错。”我没敢回头看,快步走进走廊,心跳得鼓点似的,快而有力。
才走到拐角,身后有人叫住我:“苏念。”
我转头。叶兰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份材料,表情平淡:“这次竞聘一共七个人报名,四个进入面试,你准备得不错。”她顿了一下,“结果下周一出来。不管成不成,你这次走得对。”
我站在走廊里,阳光斜斜地照在我t恤领口那枚扣子上,暖意顺着肩头爬上来。我看着叶兰的背影走远,在走廊尽头转了个弯,一身深灰色套装被阳光裁成一道修长的影子。
那个周末我一共回了趟家。老城区那套旧房子还是老样子,阳台上那几盆月季被我妈修剪得齐整,枝头挂了几个花骨朵。我爸在客厅里修一台老电扇,螺丝拧得咔咔响,看见我进门,张了张嘴:“回来了?”
“嗯,回来了。”
我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冰箱里没准备菜。”她说着转身又回厨房去了,灶台上传来油锅嗞啦的声响。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台老电扇转起来,风口吹出凉风,混着窗外初秋的路灯光,屋子里有种旧旧的味道,像极了我读书时候的暑假。我爸修好了电扇,把它摆正,拍了拍膝盖站起来:“你妈说你要换岗?”
“报了名,在等结果。”
“你那个专业,做项目管理能行?”他语气里带着担忧。我爸这个人做事缜密,一辈子在废品堆里摸爬滚打,深谙他那个圈子里的规矩,就是不懂办公室政治。
“试试。”我说,“大不了再回去搬桌子。”
我爸没接话,低着头把螺丝刀收进工具箱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比你妈稳当。你妈当年说要做废品回收,我拦了半天,拦不住。后来她成了,家里日子才起来。你要是有想法,就像你妈那样,别怕。”
他说完这句话,拎着工具箱进屋去了。我站在客厅里,眼眶有些发热。我妈端菜出来,看见我站在那,愣了一下:“站着干什么?洗手吃饭。”我应了一声,去厨房洗手,拧开水龙头,看见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水流过指尖,比我想象中凉一点。
周一上午,我坐在工位上处理考勤记录,邮箱里弹出一封新邮件,来自人力部。标题:“关于项目管理部运营专员竞聘结果的公示”。我点开,名单第一行:苏念。拟定岗部门:项目管理部。
我在工位上坐了好一会儿,盯着那行字看了又看,直到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李姐从我身后路过,探头瞄了一眼屏幕:“哟,中了?”她嗓门大,隔壁几个工位的人都抬头看过来。李姐随即自嘲地笑了一下,“行啊苏念,后勤这摊子我是留不住你了。”她拍了拍我肩膀,“好好干,别忘了我们后勤的老伙计。”
我站起来,朝她笑了一下:“李姐,这两年谢谢你照顾。”
李姐摆摆手,快步走开了。我站在工位边,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那台修过无数遍的打印机,墙角那盆给我浇了无数遍水的绿萝,窗台上我随手放的那只缺了角的马克杯。这些都像是某种习惯的延伸,某种我已经过惯了的、低风险的、不会出错的日子。现在我要走出去,离开这片被划好的格子。
中午在食堂,顾知意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她放下餐盘,先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着:“恭喜你。”
“你也知道了?”
“人力那边的公示发到财务部了。”她夹了一块排骨,“你后面的计划呢?”
“先干着看。”我说,“可能要出差。”
她点了点头,夹着排骨,筷子停在半空中:“出差……去什么地方?”
“还不知道。看项目安排。”我顿了一下,“怎么,舍不得?”
顾知意耳朵尖红了,低下头:“谁舍不得。我就是问问。”她把那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嚼,声音含糊,“你反正走到哪,也不会忘了回立恒的路。”
我端着碗,垂着目光笑了一下:“不一定。也可能会迷路,得有人带。”
她不说话了,脸埋在餐盘后面,只露出头顶那撮头发,翘起几根毛茸茸的碎发。我伸手帮她按了一下压平,她头顶的发丝软软的,蹭过我指腹,像一小片干燥的秋叶落下来。她没躲开,只是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吃完饭,我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顾知意跟在我后面。走到回收处门口,安晓迎面过来,看见我们两个一前一后站着,目光在我和顾知意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俩原来——”她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行吧行吧,不打扰你们,你们继续。”说完她从我们身边擦过去,回头又补了一句,“苏念,恭喜啊。”声音带着笑,却比平时真诚了一些。
我站在回收处门口,端着餐盘,看了一眼顾知意。她也正看着我,两个人站在食堂人来人往的过道里,谁都没说话。阳光从食堂顶上的天窗打下来,在我们脚边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
我看着顾知意,忽然觉得,那些被人当笑话的日子,好像已经隔得很远了。
新办公室在五楼东侧,窗户外正对着一条旧街,银杏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扑簌簌往下掉。工位不大,靠墙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台式电脑、一摞蓝色文件夹,桌角还有上一任留下的半瓶矿泉水,过期了起码一个月。我收拾了一下,把矿泉水扔了,擦了擦桌面,坐下。
项目管理部跟后勤不一样。后勤的事情多而杂,一件接一件,忙起来像灭火,今天修这个明天补那个。这边的节奏更安静,所有事情都按流程走,文件、表格、进度节点,每一步都有章可循。办公室一共六个人,两个在外跑项目的,剩下三个坐班的,彼此之间很少闲聊,敲键盘的声比说话声多。
王总坐在最里间单独的小办公室,四十出头,瘦长脸,戴一副细框眼镜,很少发脾气,但也不怎么笑。他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是一沓资料。“城南地块的立项材料,”他说,“你先看。看完写一份摘要,明天早上给我。”
我接过那沓材料,掂了掂,大概有两指厚。王总又补了一句:“这次合作的对方公司叫恒云置业,老板姓苏,做建材起家,近来转地产开发。这家公司背景不简单,你仔细看。”他说完就回里间去了,电脑叮的一声,像是新邮件弹进来。
我翻开第一页,项目名称写着“城南地块整体开发合作计划”,抬头的甲方是立恒集团,乙方赫然印着恒云置业的注册信息。恒云置业,法人代表:苏云。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翻到下一页,又翻回来,确认没有看错。
我母亲的公司,跟我所在的公司要合作开发城南那块地。而她的女儿——也就是我——坐在项目管理部的工位上,负责做这份材料的摘要。我合上文件夹,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王总的办公室方向,他正对着屏幕点鼠标。我把那沓材料塞进抽屉,打开电脑,开始查恒云置业的公开信息。
页面上显示的内容跟安晓那天说的差不多:恒云置业,注册资本两个亿,经营范围包括房地产开发、物业管理、建材销售。成立时间很早,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那时候还叫恒云物资回收有限公司。我划动鼠标,看着那条变更记录——“恒云物资回收有限公司”变更为“恒云置业发展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苏云。
我把电脑屏幕关了。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风又吹落几片叶子,黄澄澄的,在路面打了几个旋。我在后勤干了两年,从没主动去了解过母亲公司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我知道她有钱,知道她买了个度假村,知道她生意越做越大,但我从没想过,大到大能跟立恒平起平坐谈合作。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小念,下班了?吃饭没?”
“吃了。”我犹豫了一下,“妈,恒云置业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笑了一声:“你知道了?我还以为你过两天才会看到。”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说了你又要觉得妈插手你工作。”她语气平平静静的,“反正材料在明面上,你自己看着办。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找王总说调岗,妈不拦你。”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你跟他怎么谈上的?”
“傅正廷主动找的我。”她语气慢下来,“去年年底,他托人传话,说城南那块地政策利好,想找合作伙伴,问到我了。我一开始没答应,后来想了想,觉得他这人做事靠谱,就谈了三轮。跟你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介绍我——”
“介绍你?”她打断我,“你才刚转岗,我不想让人说你是靠关系上位。再说了,你在那做得好好的,凭什么要受我影响。”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的话明明是为我好,可听在我耳朵里,却像一记耳光抽在脸上。她说“跟你没关系”——可我明明坐在这个位置上,拿着立恒的工资,每天朝九晚五,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普通员工。而她,正在跟我公司的董事长谈一笔几个亿的生意。
“妈,”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那家公司做行政,有点给你丢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挂了,她才开口:“小念,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让你自己选一次。你那个职位,是你舅舅托人找的,妈没拦着。但你要觉得委屈,随时可以走。妈只给你留着门,不替你开。”
她说“你舅舅”。我愣了一下。我母亲家里兄弟姊妹多,她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我舅舅确实在城里有关系,跟几家公司人事部门都熟。我当年入职立恒,母亲说“你舅舅帮你问了一声”,我只当是递了份简历,没想到。
“舅舅跟傅正廷说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就问了一句能不能招。”母亲道,“那会儿面试是正常的,简历也是你自己投的,考官也是你自己见的。没有别的了。你舅舅就是帮你递了个信,剩下的都是你自己挣的。”她说得笃定,“这就是全部了,你信妈。”
我站在窗边,外面路灯亮着,光晕里浮着细细的飞虫。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听着她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你信妈”——她很少说这种话,通常她只说“你信不信都成”,说完就把主意自己拿了。今天她特意补了这一句,像在安抚一个怕黑的小孩,把灯留到门外,说“别怕,妈就在外头”。
“行,我知道了。”我说。
挂电话前,我听见她像是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孩子,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得靠别人。”我掀了掀嘴角,像笑又不像笑。
第二天上班,我把城南地块的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做了七页摘要。王总接过摘要,翻了翻,没夸也没挑刺,只说:“行,放这吧。”他顿了一下,“下午有个会对恒云的,你跟着旁听。”
下午的会在三楼会议室。我推门进去,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财务、人力、运营都在,傅正廷坐在主位,正低头看一份报价单。看到我进门,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叶兰也在,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看见我,表情平静。会议内容主要是讨论合作模式:恒云出地,立恒出操盘团队,利润分成,风险分摊。我听着,偶尔记两笔,心里却有些绷着。
会议快结束时,傅正廷忽然点名:“苏念,你看了恒云的资料,觉得这家公司最大的风险点在哪?”
全场目光刷地聚过来。我握着手里的笔,抬头看他,他目光淡淡的,带着点考校的意思。我稳了稳神:“恒云起家在物资回收和建材供应链,做房地产开发的时间不长,团队的工程管理经验可能不如立恒成熟。但他们的优势在拿地成本和政府资源上——资金链方面,恒云有两个自持物业做抵押,短期现金流压力不大。最大风险应该是项目启动后,如果销售端去化慢,恒云的建材主业会不会被抽血补贴地产板块。”
我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傅正廷没有立刻接话,低下头,在面前那份文件上划了一道。叶兰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我读不透的东西。然后傅正廷抬起头:“你觉得这个风险可控吗?”
“可控。”我说,“在合作协议里加一条——如果地产项目的资金缺口超过预设值,恒云要拿出建材板块的利润做补足担保。这样双方绑得更紧,也避免单边抽血。”
傅正廷没有表示同意或不同意,只是点了点头:“行,回头让法务研究一下。”他说完,会议继续。
散会后,我随着人群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人都散了,我走到楼梯口,准备往下走,身后有人叫了我一声。我转头,傅正廷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
“苏念,”他走过来,像随口聊天似的,“你在项目部门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
“今天那个风险点,你想得挺细。”他喝了一口茶,“不过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是恒云那边的负责人,你听到对方提这种要求,你会怎么想?”
我站定,想了想:“我会觉得对方认真做项目,但保护意识太强,合作起来可能不够痛快。”
傅正廷点了点头:“这就是你跟对方谈判时要注意的事——你站在哪一边,决定了你看到什么看不到什么。”他说完,端着茶杯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心里像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他也许知道我是苏云的女儿。他也许一直都知道。今天他当着全会议室的人考我,不是刁难,也不是认可,只是在看,看我有没有察觉自己在这个棋盘上到底站在什么位置。
那根弦嗡了一会儿,又静下去了。
晚上下班回去,李姐在微信上找我,发了一张图:她把原来那份“桥洞”表情包删了,换成了一个新的,图上是度假村那张大门口的照片,配字“苏念老家”。她说:你走了之后,没人带头闹他们了,群也冷清了半天。
我看着那张图,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句:“谢谢李姐。”李姐回了个挠头的表情。我放下手机,坐在床沿,看着床头柜上那盒压扁的牛奶盒,愣了好一会儿。
之后的一周,我开始频繁跑恒云的会议室。对接窗口是恒云那边的一个项目经理,三十来岁,短发,叫周洋,做事干脆利落。我们核对预算,聊报建流程,商量开工节点。头两次见面,他全程公事公办,语气严谨,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我也没有多余的话,该说数据说数据,该列风险列风险,用会议室的白板写了三四遍进度表,每次写完,都会擦干净再写。
第四次碰面的时候,周洋把会议桌上的文件推到一边,忽然说:“苏经理,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我把手里的笔停下来,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认识苏总?”他问。
“哪个苏总?”
“苏云,我们老板。”
我心里紧了一下,嘴上却平稳:“认识。”
周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文件收起来,锁进公文包:“那你怎么不早说?我还怕你尴尬呢。”他说完,笑了一下,“苏总交代过,平时工作归工作,不用特殊照顾。你按你的节奏来就行。”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不小,“不过既然是一家人,我也不跟你打官腔了——你们那个法务部提的补充担保条款,我们苏总看过,说可以接受。但有个条件:启动项目的操盘负责人,得是你。”
我握着那支笔,笔帽被我捏得咔嗒响了一声。周洋像是没注意到一样,提起公文包:“你自己考虑,考虑好了再跟你们王总提。我们苏总说她不做你决定,她只给你开门,走不走你自己挑。”
他说完就走了,把会议室的门轻轻带上。我坐在白板前,板面上还留着刚才画的一半流程图,黑笔画到一半断在中间,像一条没走完的路。
当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接了,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先说了:“周洋今天跟你提了?”
“嗯。”
“你怎么想?”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选我?”
“我没选你,”她说,“是傅正廷选的你。他跟我说,他看了你写的摘要,觉得你比周洋更了解这个项目的风险点。他说你要是愿意,就让你试试。我不插这个手,你去不去,自己定。”
我听她说话的语气平静,不像说谎。窗外路灯亮着,光晕在床头柜上投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影子,落在那个牛奶盒的边角。我握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妈,我想试试。”
她在那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放下什么担子:“行。”
“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说,“在这个项目上,你把我当恒云的员工也好,当立恒的员工也好,你别在背后安排人护着我。该过的坎我自己过,该踩的坑我自己踩。你要是做不到,我就不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要发脾气了,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成。妈答应你。”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把那个牛奶盒拿起来,揭开的纸壳边缘还带着先前折过的压痕。我把它放回床头柜上,用掌心按平,然后站起来,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份文档,文档标题敲了几个字:城南地块项目推进计划。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目光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在读了一遍又一遍确认那是我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我走进王总的办公室。他刚从茶水间端了一杯咖啡回来,看见我进来,没坐下,问了句:“有事?”
“王总,城南地块那个项目,我想申请作为立恒这边的执行对接人。”
他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你跟恒云那边聊过?”
“聊过。”
他看了我半晌,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问了一句:“你能干多久?”
“干完。”
他低头在手机上划了两下,抬头说:“行,我批了。下午你去法务那边把这个带上。”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面,“董事长昨天已经签过字了,他说你要是自己来申请,就给你。”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看到“项目执行负责人:苏念”几个字已经印在纸上了,公司盖章,法务签字,一应俱全。我握着那份文件,纸页边缘微微发烫,像攥着一块刚出炉的砖头。
原来傅正廷早就准备好了。他等着我自己来拿这扇门,而不是被人推着走进去。
下午我去财务部送项目预算表,顾知意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沓报销单,正用计算器核对数字。我把文件递给她:“财务审批这边,麻烦你帮我看看。”
她接过去,翻了翻,目光在“负责人”那一栏停了一下,抬头看我:“你接这个项目了?”
“嗯。”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把文件放到待办文件夹里,用笔尖点了点:“预算表有几个科目还不全,回头你把合同附件补齐,我再帮你递上去。”
我说:“好,我下班前给你补过来。”
她抬起头,像是想再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嗯”了一声。我转身走出财务部,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在背后叫我:“苏念。”我站住,转回头。她坐在工位上,手里拿着那支笔,握得有些紧:“你要是忙不过来,跟我说。我晚上可以加班。”
我看着她,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肩头,把那层薄薄的衬衫照得透亮。我点了点头:“好。”
她低下头去,继续算数字,耳朵尖又红了。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瞬,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像被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淡淡的嗡鸣。
我没有多待,转身走进走廊。阳光从窗户打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条长长的明黄色光带。我踩过去时,影子落在后面,和光叠在一起。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你爸说今晚家里做酸菜鱼,你回来吃。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
签约那天早上没有风。城南地块的项目综合楼刚落成没多久,临时样板间还带着装修后的漆味,墙角堆着半袋没用完的水泥灰。我比通知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把会议桌上的桌牌按顺序摆好,又检查了一遍投影仪和话筒。窗户开着,透气,远处塔吊的剪影在晨雾里升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很慢的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老周的微信:“苏总出发了,九点半到。”我回了一个“好”,又弯腰把桌腿底下露出的一小截电线踢归位。桌牌上印着两排名字,一边是立恒集团,一边是恒云置业。我站在桌子旁边看了一会儿,把两个牌子对齐了,才出门去接人。
同事们陆续到了,坐在会议室后排旁听席。安晓穿了件正红色西装,抓着手机在拍会议室的布置,她最近调到营销部做商务拓展,跟这个项目也有几分关联。李姐没来,后勤部走不开人,她昨天给我发消息说:“你就放心上台讲,讲砸了姐也能给你圆回来。”我回她:“圆不回来也别硬圆。”李姐说:“少放屁,你肯定能行。”
九点半,恒云的车到了。两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楼下,母亲从第二辆的后座下来,穿深灰色西装套裙,发髻挽得很低,珍珠耳钉换成了一对细碎的小钻石。周洋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公文包。她走进综合楼大门,迎面看见我,没有多余的表情,只点了一下头:“苏经理。”
“苏总。”我侧身引路,“会议室在三楼,电梯这边走。”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淡淡的木调香水味,像她常年用的那一款。我落后她半步跟着,看她走在前面,肩背挺得很直,脚下步子稳当——这是她在生意场上的姿态,跟我记忆里那个蹲在桥洞底下用纸壳子扇火的人是同一个,又完全不是同一个。她转身进电梯的时候,目光从我脸上掠过,没有停顿。我垂着眼,按下三楼的按钮。
傅正廷已经在会议室门口等着。跟母亲握了手,寒暄几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主位上坐定,母亲跟周洋低声说了两句话,周洋点头,把文件摊开放在桌面上。我看着那张长桌两侧坐满的人——立恒这边的财务、法务、运营,恒云那边的几个项目经理,加上后排旁听的安晓她们,将近二十双眼睛。墙上投影已经亮了,幕布上打着我做了七遍的PPT第一页,标题写着“城南地块整体开发合作方案”。
傅正廷没有冗长的开场白,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拉家常似的:“今天这份协议,我们两家前前后后谈了将近九个月。恒云拿地,立恒操盘,城南这一片,明年底之前能看见轮廓。”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具体怎么干,我们这边由苏念负责。苏经理在项目管理部做了快半年,这个项目从立项到报建都是她跟的,大家有问题找她对接。”
他说完,看向母亲,补了一句:“苏总,你这个项目负责人选得准。你女儿我在公司看了这么久,放心。”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安晓举着的手机停在半空,镜头对着我,没有移开。旁边财务部那个短头发姑娘的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我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握着激光笔,指尖没有抖,心里却像有人往平静的江面扔了块石头,水花溅开,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母亲坐在长桌另一头,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她端起面前的白瓷杯,低头抿了一口水,语气平得像湖面:“她自己的本事,跟我没关系。工作上该怎么要求怎么要求,不用看谁的面子。”
傅正廷笑了笑:“放心,我要求她可没放松过。”
他这话说得随意,像一句顶到嘴边就溜出来的话。可他明明知道——他早知道。我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母亲是谁,从我入职那天就知道。他让我在后勤待了两年,看我被那群人笑,看我忍着,看我窝着不动,直到我自己报名竞聘,自己走到那个会议室里去面试,自己开口要这个项目。他把门槛放在那儿,往前走一步,才推开门。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揉皱的纸又摊平了,有人偷偷交换了眼色,有人低下头看手机,键盘声细碎地响,安晓放下手机,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没有看任何人。我按亮激光笔,红色的光标落在幕布第一行标题上,开口说:“各位,这个项目的时间节点我先过一遍。三个月内完成规划方案报批,同步启动基坑支护工程招标。恒云那边负责对接规划部门,立恒这边管理施工总包。”
我的声音比平时略高一点,压过会议室里那些细碎的杂音。会议室安静下来,红色光标在幕布上移动,一个节点接一个节点,像在冬夜里沿着一条亮光的航道往前开船。
讲完方案,我说了预算分配的几项数字、风险预案、启动物业的节点安排。傅正廷偶尔低头翻文件,没有打断我。母亲坐在主位上,全程没有再看我第二眼,只有一次提到技术方案时,她问了一个技术性问题:基坑降水方案有没有考虑地下水位季节性变化。我回答了,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签约环节在十一点。两份合同铺在桌面上,傅正廷先签字,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母亲落笔,签完合上文件,起身和傅正廷握手。快门声响了几下,安晓拍的,负责拍完发内网新闻稿。我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握手,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桌面那两份合同照得雪白。
散会之后,人们陆续走出会议室。我留在最后收桌牌,整纸页,把激光笔放回讲台抽屉。门重新被推开了,母亲走进来,手里拎着那件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她走到长桌前,把我刚收好的桌牌重新翻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名字和傅正廷的并排印着,旁边那行小字是“恒云置业发展有限公司”。她放下桌牌,说:“讲得不错。”
“本来就该讲好。”
她看了我一眼,像什么都没多说,拎着外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晚上回家吃饭,你爸做酸菜鱼。他说锅已经腌上了。”
我站在会议桌边,手里攥着一张桌牌,纸角被我捏出一个浅浅的折痕。我张了张嘴,那句“好”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出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妈,你早上来的时候,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
她没回头:“怕你紧张。”
我握着桌牌,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过了半天,才把那张牌子放回抽屉里,合上。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光,细细一条,横在我脚边。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出去,感觉心里某些拧了很久的东西,像线头终于被解开,慢慢松开。
下午回到五楼的办公室,刚坐下,手机亮了一下。安晓发来一条微信:“苏念,你今天在会议室说的那个‘她自己的本事,跟我没关系’,是你们提前排练好的吗?”我看了一眼,没回。隔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算了,排练没排练都牛,你妈挺酷的。”
我没回复她。但把她那句“你妈挺酷的”看了两遍。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树杈上一片一片挂着剩下的黄叶,像没有摘完的心事。傍晚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初冬独有的干与冷。我关掉手机屏幕,下班,走出写字楼。
老城区那套旧房子亮着灯。我推门进去,酸菜鱼的香味扑面而来,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妈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往锅里下了一把豆芽。我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面前摆着一台旧电风扇,已经修好了,叶片缓缓转着,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看见我进门,他把电扇关了,从沙发上站起来:“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放下包,去厨房洗手。我妈站在灶台边,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侧过身,让我把案板上的葱段端到桌上去。晚饭吃得很安静,酸菜鱼的汤酸辣开胃,我吃了两碗饭,我妈又给我夹了三块鱼肚,我爸倒了一杯酒,一个人慢慢喝。吃到一半,我爸忽然开口:“你们公司那个董事长,傅正廷,人怎么样?”
我想了一下:“还行,就是要求高。”
“嗯。”我爸喝了一口酒,“你跟着他干,能学东西。”他没有再多说,继续低头扒饭。我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端着饭碗,指节上还留着旧年搬东西磨出的茧子,墙上挂着一台老挂钟,指针正在往八点方向走。那扇阳台门开着,月季花盆安安静静排在窗台边上,枝头已经落了花,只剩墨绿色的叶子。
吃过饭,我洗碗。我妈在旁边收桌子,忽然问了一句:“那个姑娘,就是你上次说的跟你住一间的同事,叫什么来着?”
“顾知意。”
“顾知意。”我妈念了一遍名字,“下回要是方便,带家里来吃个饭。酸菜鱼管够。”
我擦着碗沿,背对着她,没有回头:“妈,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我妈笑了一声,“行,那就当我想多了。”她说完端着盘子出去了。我站在水池边,擦完最后一个碗,把碗放回碗架里,水龙头的水滴慢慢滴下来,落在不锈钢盆底,发出单调的声响。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转来转去的是白天会议室里母亲那句话:“怕你紧张。”她怕我紧张,所以没有提前告诉我她来了。她怕我紧张,于是在那间会议室里从头到尾没有看我第二眼。她怕我紧张,甚至把签约的节奏全部交给我来控制。她做了这么多事,只为了让我在众人面前站稳,不让任何人觉得我是靠着她的关系才拿到这个位置。
但我从来没问过她,她到底怕了多少年。
第二天上班,快中午的时候,财务部那边打电话让我过去补一份合同附件。我下到三楼,走过走廊,隔着财务部的玻璃门,看见顾知意坐在工位上,低头敲键盘。她没注意到我,直到我走到她桌前,她才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来补附件?”
“嗯,合同扫描件。”
她打开抽屉,抽出那份合同,翻到附件页:“这里,法人签字页缺一份扫描件,你让恒云那边补传过来就行。”她说着把合同递给我,手指隔着纸页碰了一下我指尖,淡淡的凉。
我没有立刻走,站在她工位前,犹豫了几秒。她抬起头看我:“还有事?”
“上次说的那个,带路的事。”我说,“还算数吗?”
顾知意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声音却很稳:“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算过。”
午休的时候安晓路过我工位,丢下一包辣条:“哎,苏念,听说你跟顾知意处对象了?”我被她问得呛了一口。她嘿嘿一笑:“行行行,我不八卦,我走了。”她走出两步,又回头,“不过说真的,你们俩挺配的。你要是真跟她成了,以后见到傅总可得喊叔叔了。”她说完自己先笑场了,跑出去老远。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那包辣条,没有伸手拿。
城南项目进入正轨之后,我出差变多了。周洋那边的协调会两周一次,有时候在城里,有时候在工地现场。工地上风大灰厚,我养成了戴安全帽的习惯,帽带勒得下巴上一圈红印。王总偶尔在例会上表扬我,说“苏念进步快”,语气淡淡的,像一碗白粥里撒了一撮盐,不咸不淡但能尝出来。
事情真正发生变化,其实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我从工地回来,身上沾着灰,站在写字楼大堂等电梯。身后有人跟上来,我转头一看,是叶兰。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站到我旁边,视线落在电梯楼层按钮上。
电梯门开了,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去。我按了五楼,她按了七楼。电梯上行的时候,她忽然说:“苏念,你母亲上周约我喝咖啡了。”
我愣了一下:“她约你?”
“她问我,你在公司这几年,有没有受过特别大的委屈。”叶兰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我说我一直在看着,没让她受过翻不了身的委屈。她听完,说了一句谢谢,然后买单走了。”
电梯到五楼,门打开了。我站在电梯里,没有立刻出去。叶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妈那个人,话不多,但她什么都清楚。”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也是。”
电梯门开始合拢,叶兰伸手按了一下开门键:“还有事吗?”
“没有。”我迈出电梯,回头看了她一眼,“叶总,谢谢你。”
叶兰没有回应,只点了下头。电梯门合上,她那张脸在缝隙里一晃,光影交错,只有轮廓是清晰的。
我站在走廊里,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直直地照进来,落在脚边,没有一丝温度。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长长一条,投在灰色地砖上。
再见到顾知意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她下了班,我站在公司楼下等她,手里拎着两盒冰牛奶。她从电梯出来,走到门口,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等你。”我把其中一盒递给她,“你上次给我的那盒,我一直记着。还你。”
她接过牛奶,低头看了一眼,笑道:“一盒牛奶还要还?你这人记性也太好了。”
“还了,才算有来有往。”
她握着那盒牛奶,没有立刻拆,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开口:“苏念,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我站在台阶上,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初冬干冷的味道。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话也没那么难说:“我外婆家以前住在江边的旧街。我小时候,每年夏天都去江里游泳。后来旧街拆迁,外婆搬到城北,江边那片地建起了新楼。”我顿了顿,“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家的事。”
顾知意没有说话,低头拧开牛奶盒的封口,喝了一口,才抬起头:“你不用说那么多。我又不是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她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妈是苏云。知道你家在桥洞底下住过,后来日子好了。知道你在后勤待了两年,被人笑了一整年也没解释。知道你上周加班到凌晨两点,把计划书改了八遍。”她说到最后,声音轻下去,“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一点点。”
我握着那盒牛奶,塑料盒被手心捂暖了,表层凝出一层细细的水珠。我看着顾知意被路灯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真的说不出口了。
“我不是不敢说,”我说,“我是怕说了之后,你看我的眼神就变了。我想要你看着我,跟看别人不一样。”
顾知意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牛奶盒还在轻轻冒着凉气。她没有立刻答话,过了很长一会儿,才说:“那你现在觉得,我看你的眼神变了吗?”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街道上的路灯忽然亮了一排,明晃晃的光从我们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交汇在脚边那一小片地面上。风又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些。她把那盒牛奶举起来,碰了一下我手里那盒,清脆的塑料壳撞击声在安静的街口响了一下:“行了,牛奶还完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在冬季夜晚的冷风里站了很久,忽然笑了。她偏过头,也笑了一下。两盒牛奶并排握在各自手里,凉气顺着指腹爬上来,暖意却从心底某个角落慢慢扩开,像冰面上裂开的那道纹路,细而清晰。
周末我带我爸妈去了江湾度假村。冬天的大草坪没有夏天那么绿,但江面宽阔,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清冽的潮湿。我妈坐在露台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我爸在下面亭子里抽烟,远远看去,像一幅静止的旧照片。
老周跑过来给两老倒茶,倒了茶也没走,站在旁边跟我妈低声聊了几句度假村的冬季运营,我妈听完点点头:“旺季之前把温泉那侧的房间整体检查一遍,别等客人入住再出故障。”老周应着要走,我妈又叫住他:“对了,厨房那个做桂花糖藕的师傅,春节值班排他,其他人放假。”
我站在旁边,听见桂花糖藕四个字,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下午我坐车回城。车上只有母亲跟我,她开车,我坐在副驾。车行驶在沿江公路上,冬天的太阳低低地挂在江面上,把水波染成一层暗金色的碎光。母亲开着车,没有听歌,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路面微细的胎噪声。
“你那个对象,”她忽然开口,“叫顾知意是吧?”
我转头看她:“妈,我还没跟人确定关系呢。”
“早晚的事。”她语气平淡,像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等定了,带回家吃饭。你爸说了,酸菜鱼管够。”
我望着挡风玻璃前方蜿蜒的公路,没有接话。车轮碾过路面上一条白色的虚线,一道一道,有节奏地在窗前掠过。傍晚的云在远处天边堆成薄薄一层,边缘镶着金边,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
车子驶过人民路江桥的时候,我忽然开口:“妈,桥洞还在吗?”
母亲没有看窗外,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桥还在,洞还在。当年那个位置,后来修了绿化带,现在长了一排柳树。”
我偏过头,透过车窗,看向那段江面。桥洞在暮色里变成一个暗色的轮廓,桥身上的老砖被岁月啃出深浅不一的痕迹,新种的柳树还没有长成规模,细细的枝条在风里晃着。那座桥下,二十三年前的深夜里,我母亲蹲在桥洞底下生火,我父亲推着三轮车沿着江边收废品,而我裹着一床旧棉被趴在砖头垒的灶台旁边,睡得脸上全是灰。
我看着那座桥从视线里缓缓后退,变小,直到拐过弯,再也看不见。母亲没有提那排柳树底下的事,我也没有提。车子继续往前开,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回家的路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