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悦啊,你年终奖发了吧?你弟看中了一款车,首付还差八万,你先给他垫上。”
电话那头麻将声噼里啪啦,她语气轻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攥着手机,站在公司年会的抽奖台上,主持人刚念完我的名字——特等奖,八万八现金。
台下三百多号人看着我。我对着话筒说:“行。”
第二天,我把车开走了。车钥匙留在桌上,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车我买的,你先开着,钱慢慢还。
我妈打了四十多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她不知道,那辆车,我弟连方向盘都没摸过。
更不知道,我在这家公司熬了五年,从实习生做到总监,年终奖早就不是八万八了。
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
01
我叫苏念,二十九岁,在城南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总监。
我弟叫苏哲,小我三岁,在城北一家小公司做行政。说是行政,其实就是打杂,一个月到手四千二,朋友圈里倒是活得像个富二代。
我妈周桂芬,退休小学教师,一辈子要强,一辈子觉得她儿子是人中龙凤。
腊月二十八那通电话之前,我已经三年没回家过年了。前两年说加班,第三年说项目上线,其实我就是不想回去。
不想听我妈念叨“你弟还小,你当姐姐的多帮衬”,不想看我弟躺在沙发上打游戏,等我妈把饭端到跟前。
那天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眼余额。这几年攒的钱,加上年终奖,够在城南付个小户型的首付。
我本来打算过完年就去看房。
但我妈那个电话,让我改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城北那家品牌4S店。销售是我大学同学林薇,她看见我就笑:“苏念,你可算来了,那辆车我给你留了半个月了。”
我刷卡的时候,林薇多嘴问了一句:“写谁的名字?”
“我。”
“那你弟开?”
“他开。”我把卡收回包里,“但他得还钱。”
林薇愣了一下,没再问。她知道我家那点事,大学时候我弟来学校找我拿钱,她在场。
车是白色的,落地十五万六。我付了全款,办了手续,然后给我弟发了条微信:“车在城北4S店,你去开吧。”
他回得飞快:“姐!你太牛了!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我没回。转头把车开到我公司楼下,停好,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车我开走了。钥匙在你那儿是吧?桌上那张纸条看清楚。”
“车我买的,你先开着,钱慢慢还。”
发完,我把他拉黑了。
我妈的电话是中午打来的。我正开会,手机在桌上震了十几下。我按掉,她又打。我关机。
下午两点开机,未接来电四十三个。我妈的,我弟的,还有两个陌生号码——后来知道是我妈找的亲戚。
微信消息更多。我妈发了十几条语音,我没点开,只看文字部分:“苏念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你亲弟弟”“你怎么这么狠心”“你把车还回来”。
最后一条是我弟的:“姐,你别这样,妈都气哭了。”
我回了一条:“哭完了?哭完了让她给我打电话。别打感情牌,打了我也不接。”
然后我给我妈发了张截图,是过去五年我转给家里的每一笔钱。从最早的每月一千五,到后来的三千、五千。逢年过节的红包,我妈生日的金镯子,我弟换手机、换电脑、交房租的钱。
总数:十九万七千。
我配了一句话:“妈,这钱我不要了。但从今天起,苏哲的事,别找我。”
她没回。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家。城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三个月,我摸着墙上去的。
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我弟房门关着,里面传来游戏音效。
我把车钥匙放茶几上,她看了一眼,没动。
“苏念,你翅膀硬了。”
“我翅膀一直硬,你以前没注意。”
她猛地抬头,眼圈红了:“他是你弟!你帮他一把怎么了?那车他开着上班方便,以后找对象也有面子——”
“他一个月四千二,养得起车吗?油钱、保险、保养,你算过吗?”
“你不是能挣吗?”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这句话我听了二十九年。我能挣,所以我该给。我能忍,所以我该让。我能扛,所以我该受。
“妈,我能挣,是我的本事。不是苏哲的。”
我弟房门开了。他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卫衣。
“姐,你至于吗?一辆车而已。”
“一辆车而已?”我看着他,“苏哲,你工作六年,存了多少钱?”
他别开脸。
“零。是吧?”我说,“你每个月工资到手,先还花呗,再充游戏,月底没钱了找妈要。妈没钱了找我。你算过你找我拿了多少吗?”
“那是你自愿的!”
“对,我自愿的。所以我现在不自愿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我妈突然站起来:“苏念,你要是不把车给你弟,以后就别叫我妈!”
我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不疼,就是酸。
“行。”我说,“那您把这么多年我给您转的钱,先还我。”
她愣住了。
“十九万七,零头我不要了,您给我十九万就行。给了,我立马把车过户给苏哲,再给您磕三个头。”
她嘴唇哆嗦,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二十多年的家。电视柜上摆着我爸的遗照,他走得早,没看见他女儿是怎么被当成提款机的。
“妈,您想想吧。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我关上门,楼道里黑漆漆的。我摸着墙往下走,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八个字:
“你爸要是活着,肯定寒心。”
我站在黑暗里,笑出了声。
寒心?
我爸要是活着,看见他儿子二十五了还在啃姐姐,那才叫寒心。
02
那天之后,我妈消停了三天。
我以为她想通了。事实证明,我太天真。
腊月三十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速冻饺子。窗外鞭炮声从傍晚就没停过,手机里春晚开场歌舞热闹得很,我开着电视当背景音,一边吃饺子一边刷手机。
林薇给我发了张截图,是我弟的朋友圈。
配图是一辆白色新车,停在我妈小区楼下。配文:“新年新气象,感谢家人的支持。”
下面我妈点了赞。我大姨评论:“哲哲有出息了!”我二舅回复:“这车不便宜吧?”
我弟统一回复:“还行,姐姐帮了点忙。”
我把饺子咽下去,给林薇回了个“呵呵”。
林薇秒回:“你弟脑子是不是有坑?车是你买的,他发什么朋友圈?”
“他脑子没坑。他就是觉得,我给他花钱,天经地义。”
“那你怎么办?”
“等着。”
我没告诉我妈的是,那辆车,行驶证上是我的名字。我弟开走可以,但过户需要我签字。我不签,他永远只是“借开”。
年初三,我妈又打电话来了。这次语气软了不少。
“小念啊,过年怎么不回家?妈包了你爱吃的荠菜饺子。”
“加班。”
“你弟那车……”
“妈,车的事我说得很清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换了个声音。我弟。
“姐,你那个车,保险快到期了。你能不能……”
“不能。”
“姐!你听我说完!保险要六千多,我手头紧——”
“苏哲,你一个月四千二,养不起车就别开。把车还我,我停公司楼下,省得你操心。”
“你——”他压着火,“姐,你至于吗?我是你弟!”
“你是我弟,所以我给你出了首付。但月供、保险、油钱,你自己扛。扛不住就把车还我,我没意见。”
他挂了电话。
年初五,我妈又打来。这次换了策略,开始哭。
“小念,妈知道以前对你关心不够。但你弟他还小,不懂事,你当姐姐的……”
“妈,他二十五了。我二十五的时候,已经给家里寄了三年钱。”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因为他是儿子?”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过了好几秒,我妈的声音变了调:“苏念,你说这话有没有良心?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俩——”
“所以我就该替您养儿子?”
“他是你亲弟弟!”
“我亲弟弟,不是我的责任。”
我妈又哭了。这次哭得真了些,我听见她擤鼻涕的声音。我握着手机,心里堵得慌,但还是没松口。
“妈,这样吧。”我说,“车我可以给苏哲开,但得按规矩来。保险他自己买,油钱他自己出,每个月给我一千五,算折旧费。什么时候给够了十五万六,我过户给他。”
“一千五?他一个月才挣多少——”
“那就不开。”
我妈挂了电话。挂之前说了句:“你跟你爸一样,心硬。”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重播着春晚小品,观众笑成一片。我关掉电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爸心硬吗?可能吧。
他走那年我十二岁,我弟九岁。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妈的手说:“别让念念受委屈。”
我妈当时哭着点头。后来她忘了,我替她记着。
初七上班,我弟没再找我。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正月十五那天,我大姨给我打电话了。
“小念啊,你妈都跟我说了。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弟还小,你帮他一把怎么了?你爸要是活着……”
“大姨,”我打断她,“您借给我弟那三万,他还了吗?”
电话那头噎住了。
“还有二舅那两万,我大姑那一万。您帮我问问,他们什么时候还?”
大姨挂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元宵节的烟花,手机震个不停。家族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我没点开看,大概能猜到内容。
无非是“苏念变了”“翅膀硬了”“不顾亲情”。
我关掉群消息提醒,打开邮箱。有一封未读邮件,是猎头发来的。城南一家公司,运营副总裁,年薪是我现在的两倍。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准备买房了。城南,小两居,首付还差点。”
她回得很快:“差多少?妈这儿有点——”
“差十二万。您能借我吗?我写借条。”
她没再回。
03
正月十八,我妈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她穿着那件我前年给她买的羽绒服,领口磨得起了毛,站在大厅里,有点局促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年轻人。前台小姑娘拦住她,她报了我名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下楼的时候,她正坐在大厅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妈,你怎么来了?”
“路过。”她说。她在城西住,我公司在城南,地铁要倒三趟,路过不了。
我没戳穿她。带她去了楼下的咖啡店,给她点了杯热牛奶,她捧着杯子,半天没说话。
“小念,”她终于开口,“你买房的事,妈想了想。你那年终奖不是挺多的吗?”
“年终奖还了车贷。”
“你不是全款买的吗?”
“我说的是我自己的车贷。前年买的那辆代步车,分期还没还完。”
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我前年买了车。我没告诉过她,她也没问过。
“那你首付……”
“我自己凑。跟您说一声,就是告诉您,以后家里的事,我管不了了。我要还房贷。”
她捧着牛奶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那双手我太熟悉了,小时候给我梳辫子,给我缝书包,给我爸熬药。后来这双手开始给我弟洗衣服,给我弟做饭,给我弟塞钱。
“小念,你弟那车……”
“还开着呢?”
“嗯。他上班远,没车不方便。”
“行。让他开着。但保险你自己给他买,别找我要。”
“他哪有钱——”
“妈,”我打断她,“您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给他花多少了?”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一辈子要强,一辈子围着儿子转,到头来儿子连保险都买不起。
可我不能心软。我要是心软,她这辈子都不会明白,她儿子得自己站起来。
“妈,您要是真为苏哲好,就让他把车还我。他养不起。”
“那他上班怎么办?”
“坐地铁。我坐了五年地铁,不也活得好好的?”
我妈抬起头,眼圈红了:“小念,你是不是特别恨妈?”
“不恨。”我说,“就是累了。”
那天她走的时候,我把她送到地铁口。她进站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我站在风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手机震了,我弟发来一条微信:“姐,妈去找你了?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车快没油了。”
他回了个问号。
“苏哲,保险下个月到期。你自己看着办。”
他半天没回。过了十分钟,发来一句:“姐,我把车还你。你告诉我怎么过户。”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明天上午十点,车管所。”
他回了个“好”。
我以为这事终于了了。结果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还没出门,我妈电话来了。
“小念!你弟昨晚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了?”
“他……他开车撞人了!”
04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弟正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我妈在旁边哭,一边哭一边骂:“你怎么开车的!你怎么开车的!”
我弟抬起头,脸上擦破了一块皮,眼睛红着,看见我就跟看见救星似的:“姐……”
“人怎么样?”
“小腿骨折,在手术室。”他声音在抖,“姐,我不是故意的,那个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
“报警了吗?保险呢?”
他低下头:“保险……过期了。”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我妈在旁边拽我胳膊:“小念,你弟不能坐牢啊!你想想办法!”
“妈,先别吵。”我甩开她,走到一边打了几个电话。先打给林薇,问她4S店有没有熟悉的律师。再打给公司合作的律所,问交通事故流程。
十分钟后我走回来,看着我弟:“车是我的,保险过期是我没续。责任在我。”
他愣住了。
“但是苏哲,”我盯着他,“你知道保险为什么过期吗?因为你说你来买,你没买。”
“我……我忘了……”
“你忘了。你开着我买的车,撞了人,然后告诉我你忘了买保险。”
我妈在旁边喊:“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是。”我说,“现在不说,以后他更不长记性。”
我去了交警队,去了保险公司,去了医院。伤者是个四十多岁的外卖员,小腿粉碎性骨折,手术费加康复费,至少六万。
保险公司说,保险过期,一分不赔。
我刷了六万三,把医药费垫了。
我弟在交警队做笔录的时候,我坐在走廊里,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六万三,加上之前的十九万七,一共二十六万。您让苏哲给我写张借条。”
我妈没回。
晚上我回到家,累得连鞋都没脱就倒在沙发上。手机响了,是我弟。
“姐……”
“说。”
“对不起。”
“对不起不值钱。”
“我知道。”他声音哑着,“姐,我把车卖了吧。卖了的钱还你。”
“你那车现在能卖十万就不错了。你还欠我十六万。”
“我慢慢还。”
“怎么还?你一个月四千二,不吃不喝也得还三年多。”
他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姐,我辞职了。”
我坐起来。
“我找了个新工作。销售,底薪低,但有提成。我同事说好好干一个月能拿一万多。”
“什么时候上班?”
“下周一。”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我弟第一次主动说要换工作。以前我妈托人给他找过好几份工作,他干不了两个月就嫌累辞职。
“苏哲,”我说,“你认真的?”
“嗯。姐,我不想再这样了。”
“哪样?”
“让你看不起。”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起很多事。想起我爸走的那天,我弟才九岁,拉着我的衣角问“爸爸去哪儿了”。想起我大学毕业第一份工作,一个月三千二,我寄了一千五回家。想起我弟考上大学,我妈摆了三桌酒,我出了两千块礼金。
想起这些,我心里堵得慌。
但我知道,我不能松口。松了口,他就又变回那个躺在沙发上打游戏的苏哲。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弟转了五千块。
“这个月的生活费。下个月开始,自己挣。”
他秒回:“姐,不用。我有存款。”
“你哪来的存款?”
“之前妈给我的,我没花完。还有一万多。”
我盯着屏幕,哭笑不得。我妈一边跟我说没钱,一边偷偷给他塞钱。
“行。那你把那一万多还我。”
他发了个哭脸:“姐,那是我最后的家底了。”
“你欠我二十六万,苏哲。这一万多连零头都不够。”
他回了个“好吧”,然后转了八千过来。
“剩两千吃饭。姐,我认真的。”
我把那八千收了,转手给我妈转了过去。
“妈,苏哲还您的钱。您收着,别给他了。”
我妈没回。但我知道她收了,因为我弟后来跟我抱怨:“姐,妈现在连两百块都不给我了。”
“挺好。”
05
我弟的新工作干了半个月,给我打了电话。
“姐,我开单了!”
他声音里带着笑,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他的兴奋。
“多少钱?”
“提成三千八!姐,我一个月底薪加提成,能拿七千多!”
“嗯。加油。”
“姐……那个,我能不能求你个事?”
“说。”
“你能不能……跟妈说一声,让她别老给我打电话了?她一天打八个,问我吃没吃饭,累不累。我开会她打,见客户她打……”
我笑了:“你自己跟她说。”
“我说了她不听!她就听你的!”
“她什么时候听过我的?”
我弟噎住了。过了一会儿说:“姐,其实妈挺想你的。她手机屏保还是你去年生日发的朋友圈。”
“什么朋友圈?”
“就是你站在公司领奖台上那张。她截图保存了,天天看。”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姐?”
“知道了。你好好干。”
挂了电话,我打开朋友圈,翻到去年生日那天。我发了一张照片,公司年会上我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奖杯。配文是:“二十九岁,继续往前走。”
我妈点了赞。她还评论了:“我闺女真棒。”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回头看,那条评论下面还有我弟的回复:“姐牛逼!”
我妈回他:“你也要向你姐学习。”
我弟回了个“嗯嗯”。
我看着那几条评论,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温水泡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苏哲开单了。”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七千多呢!”她声音里全是骄傲,跟我当年考上大学时一模一样。
“您别老给他打电话了。他上班呢。”
“我这不是担心他嘛……”
“您担心他,他压力更大。让他自己飞。”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小念,你弟跟我说,他要攒钱还你。”
“嗯。”
“他说他以前太不懂事了。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我妈在那头吸了吸鼻子:“小念,妈以前……妈以前是有点偏心。你别怪妈。”
“不怪。”
“那你过年回家吗?妈给你包荠菜饺子。”
“回。”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南的夜景。楼下马路车流不息,远处万家灯火。
手机又响了。是我弟发来的一张截图,他第一笔提成的到账记录。
“姐,第一笔。以后每个月我都给你转。”
我回了个“嗯”。
他又发来一条:“姐,那车我明天去过户。过到你名下。”
“不用。你开着吧。”
“那保险……”
“你自己买。买好了发截图给我。”
“好嘞!”
我收起手机,回屋睡觉。躺在床上,想起我爸临走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念念,你是姐姐,但你不欠任何人的。”
爸,我没欠。
我谁都不欠。
06
我弟过户那天,给我发了张照片。车管所大厅里,他举着新的行驶证,咧着嘴笑,脸上那块擦伤结了痂,还没掉。
“姐,过好了。你的名字。”
“保险呢?”
“买了。六千八,肉疼。”
“知道肉疼就对了。”
我挂了电话,林薇正好给我发来微信:“你弟刚来店里做保养,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活该。”
“不过苏念,你弟好像真变了。他问我能不能分期做保养,说不想再找你要钱。”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
我弟开始还钱了。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转两千过来。有时候多一点,发了提成会转三千。每次转账备注都写着:“还债。”
我妈也变了。她不再一天八个电话催我回家,改成每周发一次微信,问我吃没吃饭,工作累不累。有时候发她包的饺子照片,说“给你冻了一屉,什么时候回来拿”。
我开始每个月回一次家。坐地铁倒三趟,一个半小时。我妈每次都站在小区门口等我,看见我就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我弟搬出去住了。他说公司附近合租便宜,一个月一千二。我妈刚开始不同意,说家里有地方住,何必花那个钱。我弟说:“妈,我二十五了,该自己过了。”
我妈跟我学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你弟长大了。”
“早该长大了。”
“小念,妈以前……”
“妈,过去的事别提了。”
她点点头,转身去厨房给我盛饺子。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发现她走路有点晃。我这才想起来,她今年六十二了。
那天从家里出来,我弟在楼下等我。他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光。
“姐。”
“嗯。”
“妈最近身体不太好。她老说头晕,我让她去医院她不去。”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她不让跟你说。”
我皱了皱眉。第二天请了假,带我妈去了医院。检查做了一整天,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你母亲脑部有个小血管瘤。良性的可能性大,但需要定期复查。另外她血压高,得吃药控制。”
我拿着检查单,站在医院走廊里。我妈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我,看见我出来就笑:“没事吧?我就说没事,你弟大惊小怪——”
“妈。”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您以后得听我的。”
“怎么了?”
“您血压高,得吃药。还有个小血管瘤,良性的,但要复查。”
她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良性的怕什么。我身体好着呢。”
“您身体好什么好。头晕多久了?”
“就……偶尔……”
“从今天起,药按时吃。每个月我陪您来复查。”
“你那么忙——”
“再忙也得来。”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你这脾气,跟你爸一模一样。”
我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很瘦,皮包着骨头,但很暖和。
那天晚上我给我弟打了电话,说了我妈的情况。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然后说:“姐,我搬回去住吧。”
“你上班那么远——”
“我早点起。妈一个人我不放心。”
“你搬回去了,妈又该给你做饭洗衣服了。”
“不会。我跟她说好了,我做饭,她洗碗。衣服各洗各的。”
我笑了:“你能行吗?”
“学呗。姐,你以前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07
我弟搬回家那天,给我发了张照片。他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锅里炒着西红柿鸡蛋,我妈坐在餐桌旁,笑得眼睛都没了。
配文:“姐,你看我的手艺。”
照片里的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有点糊,但我妈吃得津津有味。
我回了句:“看着不错。”
“姐,妈说你周末回来。我给你露一手。”
“行。”
周末我回去,我弟真做了一桌子菜。味道一般,但我妈吃了两碗饭。吃完饭我弟去洗碗,我妈拉着我坐在沙发上,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存折。
“小念,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里面存了八万块。
“妈,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攒的。退休金花不了多少,你弟现在也不找我要了,就攒下来了。”她看着我,“你不是要买房吗?妈帮不了大忙,这点你拿着。”
我把存折合上,塞回她手里。
“妈,这钱您留着。我首付够了。”
“你拿着!妈以前亏待你了——”
“妈,”我按住她的手,“您没亏待我。您把我养大了,供我上学,这就够了。”
她眼圈红了:“那你弟那车……”
“车的事过去了。苏哲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她点点头,擦了擦眼睛。我弟从厨房探出头来:“妈,姐,你们说什么呢?”
“说你炒菜太咸。”
“哪儿咸了!姐你刚才还说不错!”
“客气客气。”
我弟翻了个白眼,缩回厨房。我妈在旁边笑,笑着笑着又抹眼泪。
我坐在那个老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我爸的遗照上。照片里的他板着脸,但嘴角好像微微翘着。
爸,你闺女没受委屈。
你儿子也长大了。
08
四月的时候,我拿到了那家公司的offer。
运营副总裁,年薪翻倍。我把消息告诉我妈,她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然后开始哭。
“小念,妈就知道你有出息!”
“妈,您别哭。”
“我没哭!我高兴!”
我弟在旁边喊:“姐!请客!”
“行,请客。”
那天晚上我们仨在小区门口的小饭馆吃了顿饭。我弟抢着买单,我妈拦着不让,最后还是我弟付了钱。他拿着账单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得意。
“姐,你看,四百六。我请得起。”
“嗯,出息了。”
我妈在旁边笑,一边笑一边给我夹菜。她手有点抖,筷子夹了三次才夹起来一块排骨。我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
吃完饭我弟送我下楼。他站在路灯下面,影子拉得老长。
“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放弃我。”
我看着他。他比我高半个头,但站在我面前还是像个小孩。我想起他九岁那年,我爸走的那天,他拉着我的衣角问“爸爸去哪儿了”。我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他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他不回来了”。
他哭了一整夜。我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说“别怕,有姐姐在”。
后来他长大了,我忘了这句话。他也忘了。
“苏哲,”我说,“以后好好干。别再让我操心了。”
“不会了。”他咧嘴笑,“姐,我现在有目标了。”
“什么目标?”
“攒钱买房。娶媳妇。让妈抱孙子。”
“那你得攒到猴年马月。”
“慢慢来呗。你以前不也是慢慢来的吗?”
我笑了。路灯下面,他的眼睛亮亮的,跟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09
我妈的复查结果出来了。血管瘤没长大,血压也控制住了。医生说继续保持,半年后再来。
从医院出来,我妈拉着我去逛街。她试了一件外套,枣红色的,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
“好看吗?”
“好看。”
“太贵了。三百多。”
“我给您买。”
“不用不用,我有衣服——”
我直接拿去付了钱。她跟在我后面念叨了一路,说太贵了,说浪费钱。但外套穿在身上,一直没脱。
晚上回到家,我弟已经做好了饭。三个人围着小餐桌,我妈坐在中间,穿着新外套,笑得合不拢嘴。
“小念,你弟今天又开了一单!”
“姐,这个月提成能拿五千!”
“嗯,继续努力。”
“姐,你那个新公司什么时候上班?”
“下周一。”
“那你是不是要搬到城南去?”
“嗯,公司附近租了个房子。”
我妈放下筷子:“那以后回家不就远了?”
“地铁一个半小时。跟现在差不多。”
“哦。”她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我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突然说:“姐,要不你把妈接过去住?”
我妈抬头:“我不住!我在这儿住惯了!”
“妈,城南医疗条件好,你复查方便。”
“我不去!你一个人在家谁给你做饭?”
“我又不是小孩——”
“你就是小孩!”
我看着他们俩拌嘴,笑了。
“行了。妈,您先在这儿住着。等我那边安顿好了,您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苏哲现在会做饭,饿不死。”
我妈瞪了我弟一眼,我弟做了个鬼脸。
那天晚上我要走的时候,我妈送到门口,拉着我的手不放。
“小念。”
“嗯。”
“你爸以前跟我说,你最像他。”
“哪儿像?”
“心硬。”她笑了笑,“但心硬的人,心也最软。”
我抱了抱她。她的肩膀很窄,抱在怀里瘦瘦小小的。
“妈,我走了。下周末回来。”
“路上慢点。”
我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弟发的微信:“姐,妈哭了。”
“我知道。”
“她让我跟你说,她对不起你。”
我站在楼道里,灯坏了三个月还没修,黑漆漆的。我摸着墙往下走,心里想,这楼道灯,明天得找人修了。
“苏哲。”
“嗯?”
“明天找人把楼道灯修了。钱我出。”
“好。”
“还有,妈那个外套,你别说三百多,说一百五。”
“知道了姐。”
我走出单元门,外面下着小雨。我站在雨里,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又响了。我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声音有点哑:“小念,到家给妈发消息。”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我站在雨里,笑了。
10
搬去城南那天,我弟来帮我搬东西。他扛着箱子爬六楼,累得直喘气。
“姐,你东西怎么这么多?”
“五年攒的。”
“你以前那个房子住了五年?”
“嗯。”
他把最后一个箱子放下,坐在箱子上喘气。我给他倒了杯水,他一口灌下去。
“姐,新公司怎么样?”
“还行。”
“你以后是不是特别忙?”
“可能吧。”
“那……你还回家吗?”
“回。周末有空就回。”
他点点头,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一室一厅,不大,但阳光很好。
“姐。”
“嗯。”
“以前那辆车,我开了一年多。油钱保险加上折旧,我算过,差不多四万。”
“所以呢?”
“所以我还欠你二十二万。”
“嗯。”
“我慢慢还。”
“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姐,你一个人住,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跟妈学的。”
他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骑电动车消失在路尽头。天快黑了,城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打开手机,看到我妈发来的消息:“新家收拾好了吗?拍张照片给妈看看。”
我拍了张窗外的夜景发过去。
她回:“真好看。周末回来吗?妈包饺子。”
“回。”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我爸的遗照,我从老房子带过来的。照片里的他板着脸,但嘴角微微翘着。
“爸,”我说,“我买房了。自己买的。”
他没说话。
“苏哲也长大了。妈身体还行。您放心吧。”
窗外灯火通明,远处有人在放烟花。我闭上眼睛,听见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我弟发来的:“姐,这个月的钱转过去了。你查一下。”
我打开银行APP,到账两千。
备注写着:“还债。第三期。”
我笑了笑,回了他一个字:
“好。”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家庭观与价值观,倡导家庭成员之间互相尊重、各自独立、共同成长。文中涉及的相关常识与案例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