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的水泥地烫得能煎鸡蛋。周强刚把新提的车头停稳,后视镜里就冲过来一道黑影。
宋鹏的拳头砸在车窗上,玻璃碎纹像蛛网一样炸开。他整张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一根根凸起,嘴里喷出来的唾沫星子溅在碎玻璃上:「周强,你什么意思?背着我自己买新车?」
周强没动,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他听见自己声音很平静:「鹏哥,这车头是我贷款买的,手续齐全。」
「你贷款?」宋鹏又是一拳,碎玻璃哗啦掉了一地,「你跟着我跑了三年,吃我的喝我的,现在翅膀硬了?你知不知道你那些客户是谁给你介绍的?你知不知道你那些线路是谁带着你跑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周强看着宋鹏扭曲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刚跟着宋鹏跑第一趟货时,宋鹏拍着他肩膀说:「兄弟,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汤喝。」
三年,他喝了二十万的汤。宋鹏端着八十五万的肉。
周强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宋鹏往后退了半步,又立刻挺起胸膛,像是给自己壮胆。
「鹏哥,」周强把手伸进怀里,「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自己买车吗?」
01
三天前,周强蹲在物流园的水泥台阶上吃盒饭。十二块钱的盒饭,两荤两素,米饭硬得像石子。他扒了两口,手机响了,是宋鹏发来的转账通知——这个月分成,两万零三百。
周强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吃饭。
旁边摊子的老赵凑过来:「小周,又给你鹏哥打工呢?」
周强笑了笑,没接话。
老赵是跑短途的,自己的车,自己的货。他往周强这边递了根烟:「我说句你不爱听的,你跟宋鹏也三年了吧?他一年跑下来一百多万,你拿二十万,你图什么?」
「图他带我入行。」周强接过烟,没点,「我刚退伍那会儿,什么都不会,是鹏哥拉了我一把。」
「拉你一把?」老赵嗤了一声,「拉你一把让你当三年跟车?你学也学够了,路线也熟了,客户也认识了,你怎么不自己干?」
周强捏着烟,没说话。
他知道老赵是好意。可他更知道宋鹏的脾气——宋鹏这个人,讲义气的时候是真讲义气,翻脸的时候也是真翻脸。他要是贸然提买车单干,宋鹏能把他骂个狗血淋头,还能放话让整个物流园没人敢跟他合作。
周强不是怕。他是想走一步稳一步。
晚上回到出租屋,周强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在驾校论坛上存了半年的帖子——二手卡车头行情。他看中了一辆,三年的解放J7,跑了四十万公里,车况不错,报价二十三万。
周强手头有十二万存款,还差十一万。他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人的名字:吕斌,战友,现在在银行做信贷。
他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强子?稀客啊。」
「斌子,」周强靠在床头,「我想贷个款,买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终于想通了?」
周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之前没想通?」
「你三年前就跟我说过,想有自己的车头。」吕斌笑了一声,「我当时问你,你说鹏哥对你有恩,你不能忘本。现在怎么想通了?」
周强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因为我把恩还完了。」
他挂了电话,翻开手机相册。里面存着这三年所有的转账记录——宋鹏给他的每一笔分成,他都截图存了下来。从第一年的八万,到第二年的十四万,到今年的二十万。
三年,四十二万。宋鹏的账目,他从来没仔细看过。但他知道,那辆车的贷款早就还清了,宋鹏去年还换了辆新车头,全款,一百多万。
他关掉相册,给吕斌发了条微信:「明天去你行里详谈。」
吕斌回了个「OK」的手势。
周强把手机放到枕边,关了灯。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稳,很沉。
他想起白天宋鹏在物流园跟人聊天时说的话:「小周啊,就是老实。让他拿二十万就拿二十万,一句怨言都没有。这种兄弟,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当时周围的人都笑了。周强也笑了。
他笑的是,宋鹏大概永远不知道,他这三年跟着跑车,把每一条线路的运费、每一家货主的电话、每一个加油站的折扣,都记在了脑子里。他不是记性好。他是怕有一天,自己连记这些的机会都没有了。
02
第二天上午,周强请了半天假,去了吕斌的银行。
吕斌把他带到贵宾室,给他倒了杯水,开门见山:「你要贷多少?」
「十一万。」周强把手机里的购车信息给他看,「车头二十三万,我手头十二万,差十一万。」
吕斌翻了翻信息,又看了看他的征信报告:「你征信没问题,收入流水……你每个月进账不固定啊,有时候两万,有时候一万五。」
「跑运输的,看行情。」周强说,「但我每个月都有稳定进账,从来没断过。」
吕斌点点头:「行,你拿身份证和行驶证过来,我帮你走个信用贷,利息给你算低点。不过强子,我得问你一句——你买车这事,宋鹏知道吗?」
周强握着纸杯,指腹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等我车提回来再说。」周强顿了顿,「我不想跟他吵。」
吕斌没再追问,低头填表。周强看着窗外,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心里清楚,宋鹏一定会发火。但他想着,等车买了,跑几趟活,把贷款还上一部分,再跟宋鹏摊牌,到时候自己腰杆硬,说话也有底气。
他没想到,宋鹏的消息比他想象中灵通得多。
当天晚上,周强刚回到出租屋,手机就响了。宋鹏的语音电话,一接通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周强,我听说你今天去银行了?你要贷款买车?」
周强愣了一下,他今天去银行只待了四十分钟,宋鹏怎么会知道?
「鹏哥,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宋鹏的声音沉下来,「我就问你,是不是有这事?」
周强沉默了两秒:「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然后宋鹏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好啊,好。周强,我待你不薄吧?你跟我三年,我哪个月没给你分成?你现在自己买车,你是想单干?」
「鹏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强想解释。
「那你什么意思?」宋鹏打断他,「你想买车,你跟我说啊,我帮你看看车况,帮你砍砍价,你用得着背着我偷偷摸摸去贷款?」
周强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他没想瞒着,只是打算等车提回来再告诉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宋鹏今天在物流园,根本没出车。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去银行了?
除非,物流园里有人盯着他。
周强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想起白天在银行门口碰见的一个人——物流园里跑短途的老钱,宋鹏的表弟。当时老钱冲他打了个招呼,他还笑着回了一句。
原来如此。
「鹏哥,」周强的声音放软了,「我是想跟你商量来着,但我想着等车提回来,跑几趟活,把贷款还上一部分,再跟你说。我怕你担心我压力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宋鹏的语气缓和了些:「行了行了,你也是成年人了,想买车我不拦你。但你记住,你的线路还是我给你的,你跑车的时候,别抢我的客户。」
「我知道,鹏哥。」
挂了电话,周强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知道,宋鹏嘴上说不拦,心里肯定记了一笔。他这三年跟宋鹏跑车,太了解这个人的脾性了——宋鹏从不吃亏,他今天让你占了便宜,明天一定会想办法找补回来。
周强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买车计划」后面加了一行字:提车后,先跑两条新线路,不碰鹏哥的旧客户。
他以为自己这样安排,能保住这三年兄弟情分。可他不知道,宋鹏根本就没打算给他留什么情分。
03
车提回来的那天,周强特意挑了个宋鹏出远门的日子。
他找了老赵帮忙,把车从二手车市场开到了物流园旁边的一个小停车场。车头是深蓝色的,漆面锃亮,驾驶室里的座椅还套着塑料膜。周强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手心微微发汗。
他给吕斌发了条微信:「车提了,谢了兄弟。」
吕斌回了个笑脸:「好好跑,别辜负这辆车。」
周强把手机放下,趴在方向盘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车厢里是崭新的皮革味和淡淡的汽油味,他闻着闻着,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三年了。他终于有了自己的车头。
他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是宋鹏的电话。
周强接起来,宋鹏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强子,听说你车提了?在哪呢?」
周强心里咯噔一下:「鹏哥,你知道了?」
「我表弟说在停车场看见一辆新车,我一猜就是你的。」宋鹏笑了一声,「怎么,提车也不说一声,晚上哥请你吃饭,给你庆祝庆祝。」
周强松了口气:「行,鹏哥,晚上我请你。」
「客气啥,」宋鹏顿了顿,「不过强子,哥有句话得跟你说在前头——你现在有车了,是好事。但咱俩之前跑的那几条线,货主都是我联系的,运费也是我谈的,你以后要是跑车,别往那几条线上凑。」
「我知道,鹏哥。」
「你知道就好。」宋鹏的笑声淡了些,「行了,晚上见。」
挂了电话,周强觉得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了地。宋鹏虽然话里带着点警告的意思,但至少没翻脸。他想着,晚上吃饭的时候,再好好跟宋鹏聊聊,把话说开。
晚上七点,周强到了宋鹏说的那家饭店。包间里坐着宋鹏,还有两个他没见过的人——一个四十来岁,戴着金链子,另一个年轻点,穿着工装。
宋鹏看见周强进来,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来,强子,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赵老板,搞冷链的;这位是小刘,赵老板的司机。」
周强点点头,伸手跟赵老板握了一下:「赵老板好。」
赵老板打量了他一眼,笑着对宋鹏说:「老宋,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兄弟?」
「对,我兄弟,周强。」宋鹏给周强倒了杯酒,「强子,赵老板手上有一条冷链线路,从咱们这儿往南跑,一趟运费八万,一个月四趟。他想找个靠谱的司机。」
周强心里一动:「赵老板,这条线路之前是谁跑的?」
赵老板摆摆手:「别提了,之前那个司机跑了两趟,货损率太高,我把他辞了。老宋说你开车稳,路线也熟,我就想见见你。」
周强看了一眼宋鹏。宋鹏端着酒杯,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有点深:「强子,赵老板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找你的。你好好干,别给哥丢人。」
周强心里一沉。
他明白了。宋鹏不是来给他庆祝的,是来给他「安排」的。这条冷链线路,听着是赵老板的活,实际上还是宋鹏在中间牵线。他跑了这趟活,赚了钱,得承宋鹏的情,以后更别想甩开宋鹏单干。
他端起酒杯,冲赵老板笑了笑:「赵老板,谢谢您看得起我。不过我刚提车,还没跑过长途,怕耽误您的事。要不这样,我先跑一趟短途试试手,等稳了再跑您的线?」
赵老板愣了一下,看向宋鹏。宋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行,强子你安排。赵老板这边不急。」
周强把酒喝了,心里冷笑。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等于当着赵老板的面拒绝了宋鹏的安排。宋鹏嘴上说「不急」,心里肯定已经记了一笔。但他没办法——他要是接了这条线,以后就彻底成了宋鹏的附庸,连客户都是宋鹏给的,他拿什么底气跟宋鹏平起平坐?
晚上回到家,周强翻出手机相册,把这三年的转账记录又看了一遍。他算了一笔账:三年,四十二万。宋鹏一年赚一百零五万,他拿二十万,连零头都够不上。
他以前觉得,这是兄弟情分,宋鹏带他入行,他感恩。可现在他明白了,宋鹏不是带他入行,是把他当廉价劳动力。他跑了三年,把路线跑熟了,把客户认全了,把车技练稳了,宋鹏分他四十二万,打发叫花子一样。
周强关掉相册,给吕斌发了条微信:「兄弟,我想再咨询你个事。」
吕斌秒回:「说。」
「如果我跟人合伙跑车,我出车头,他出线路,但账目一直是他管的,我从来没见过总账。现在我想查账,有没有什么合法途径?」
吕斌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长串:「你可以先书面要求对方提供账目,如果对方拒绝,可以走诉讼程序申请法院调取。另外,如果你有对方承认分账比例的聊天记录或转账凭证,可以作为证据。你手里有什么?」
周强看着手机屏幕,想了想,回了一句:「我有三年的转账记录,还有他亲口跟我说的分账比例。」
吕斌:「够了。保存好,别删。」
周强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他知道,宋鹏今天在饭桌上给他安排那条冷链线路,是最后通牒——要么继续跟着他混,拿他施舍的活;要么撕破脸,自己闯。
他选了后者。
04
周强接的第一趟活,是老赵介绍的。短途,从城东物流园拉一车建材到郊区的工地,一趟运费三千五。周强算了一下,刨去油费过路费,能落两千八。
他凌晨四点起床,五点装货,六点出发。路上他开得很稳,该超车超车,该让道让道,到了工地,货主验了货,痛快地签了单子。
周强把单子拍下来,发给吕斌:「第一单。」
吕斌回了个大拇指:「稳。」
周强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心里踏实了不少。两千八不多,但这是他自己的活,自己的钱。他想着,照这个速度跑下去,一个月跑二十趟,就能有五万多的流水,刨去贷款和成本,能落三万。
他正盘算着,手机响了。是宋鹏。
「强子,听说你接活了?」宋鹏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老赵给你介绍的?」
周强心里一紧:「对,鹏哥,短途,跑着试试手。」
「哦,」宋鹏顿了顿,「那挺好的。对了强子,后天有个活儿,南边跑一趟长途,运费一万二,我这边司机有事去不了,你帮我跑一趟?」
周强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他知道宋鹏的意思——宋鹏这是试探他。如果他不接,宋鹏会觉得他翅膀硬了;如果他接了,等于又给宋鹏打工。
「鹏哥,」周强斟酌着措辞,「我这两天刚接了活,排不开。要不你问问别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宋鹏笑了一声:「行,我找别人。强子,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周强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他知道宋鹏刚才那句「你忙你的」听着大度,实际上已经把他的态度记在心里了。但他没办法——他要是永远随叫随到,那跟以前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周强又跑了一趟活。回来的时候,他在物流园门口碰见了老钱,宋鹏的表弟。老钱看见他,眼神躲了一下,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了。
周强心里咯噔一下。老钱平时见了他都是哥长哥短的,今天怎么躲着他?
他停好车,走进物流园,就听见几个司机在议论什么。他走近了,隐约听见一句:「……宋鹏说周强偷学了他的线路,自己买车单干,还抢他的客户……」
周强脚步一顿。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司机看见他后立刻闭嘴、散开的背影,心里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他从来没抢过宋鹏的客户,他跑的线路是老赵介绍的,跟宋鹏的线路完全不搭边。可宋鹏这么一放话,整个物流园的人都觉得他是背信弃义的小人。
他掏出手机,想给宋鹏打个电话问清楚。可号码拨出去,他又挂了。
问了有什么用?宋鹏肯定不会承认。他只会说「我没说过这话,你听谁说的」,然后反过来倒打一耙。
周强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宋鹏这是要把他从物流园这个圈子里逼出去——只要大家都觉得他周强是白眼狼,就没人敢给他介绍活。
他站在物流园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货车,忽然觉得这座他待了三年的园子,变得陌生起来。
05
周强回到停车场,坐在自己那辆新买的车头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微微发颤。
他盯着挡风玻璃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把这三年的每一件事都过了一遍。宋鹏带他入行,教他跑车,给他分成,这些恩情他认。可宋鹏也在用这些恩情拴着他,让他永远只能做那个「跟车拿二十万」的小弟。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那页他存了很久的账目记录。三年,四十二万。他算过,如果按行业规矩,跟车司机拿三成,他至少应该拿六十三万。宋鹏少给了他二十一万。
二十一万,够他还两年的车贷。
周强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吕斌跟他说的话:「保存好,别删。」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打开相册,把那些转账记录一张张截图,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里。然后他又打开微信,翻到跟宋鹏的聊天记录,找到那条宋鹏亲口说的「你拿二十万,我拿八十五万,这比例没亏待你吧」的语音。
他点了收藏。
做完这一切,周强推开车门,跳下车。他走到车头前,伸手摸了摸引擎盖上那层崭新的漆面。阳光照下来,车漆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过头,看见宋鹏正朝他走过来,身后跟着老钱和另外两个司机。
宋鹏脸上挂着笑,但眼神是冷的:「强子,听说你最近活挺多啊?」
周强站直身子:「还行,跑了几趟短途。」
「短途能赚几个钱?」宋鹏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车头,「这车不错,贷款买的?」
「嗯。」
「贷款压力大吧?」宋鹏收回手,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强子,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一个人跑,线路少,客户少,赚不了几个钱。你要真想干,哥给你介绍几条线,你跟着哥跑,咱俩还跟以前一样,你拿分成,我给你兜底。」
周强看着他,心里忽然一阵平静。
他想起三年前,宋鹏拍着他的肩膀说「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汤喝」。那时候他信了。现在他明白了,宋鹏说的「汤」,就是让他永远喝汤,永远别想吃肉。
「鹏哥,」周强开口,声音很稳,「不用了。我自己跑,挺好。」
宋鹏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他盯着周强看了两秒,忽然伸手,一把拍在周强车头的引擎盖上,力气很大,震得车漆嗡嗡响:「周强,你什么意思?我给你介绍活,你还挑上了?」
「我没挑,」周强说,「我就是想自己跑。」
「自己跑?」宋鹏冷笑一声,「你以为你买辆车就能自己跑了?你知不知道这行水有多深?你知不知道那些货主认的是我宋鹏的名字,不是你周强?」
周强没说话。他早就知道,宋鹏在物流园混了十几年,人脉广,关系硬。他一个刚买车的新人,想在宋鹏的地盘上抢饭吃,难如登天。
但他不能退。他退了,这三年就白熬了。
「鹏哥,」周强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对我有恩,我一直记着。但我买车不是想跟你抢生意,我就是想自己闯一闯。你让我试试,行吗?」
宋鹏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冷到怒,又从怒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忽然笑了,笑里带着一丝狠意:「行,你闯。周强,我等着看你闯出个什么名堂。」
说完,他转身就走。老钱和另外两个司机跟在他身后,走远了,周强听见老钱小声说了一句:「鹏哥,这小子不识抬举,要不要……」
宋鹏没说话,但周强从后视镜里看见,宋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站在车头前,看着宋鹏的背影消失在物流园门口,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寒意。他知道,宋鹏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宋鹏,等于彻底撕破了脸。
他掏出手机,给吕斌发了条微信:「我可能要有麻烦了。」
吕斌秒回:「什么麻烦?」
周强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兄弟反目。」
吕斌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证据都保存好了吗?」
周强看着手机屏幕,没有立刻回复。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三年跟着宋鹏跑车,从来没问过一句账目的事。他信任宋鹏,觉得兄弟之间不用算那么清。可现在他明白了,有些账,不算清楚,最后连兄弟都没得做。
他低下头,给吕斌回了一个字:「存了。」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刚回过头,就看见宋鹏冲过来,一拳砸在他车头的车窗上。
玻璃碎成蛛网,宋鹏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嘶哑:「周强,你什么意思?背着我自己买新车?」
周强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宋鹏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刻他等了好久。他伸手推开车门,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慢慢展开。
那是一份他从银行调出来的转账记录明细,三年,每一笔,清清楚楚。
「鹏哥,」周强把纸举到宋鹏眼前,「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自己买车吗?」
宋鹏的骂声戛然而止。他盯着那张纸,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去。
那张纸上是三年来的每一笔转账记录,从第一年的八万,到第三年的二十万,每一笔后面都标着日期和备注。最下面一行,是周强用笔写上去的一行字:「三年合计:四十二万。按行业标准三成应得:六十三万。差额:二十一万。」
宋鹏盯着那行字,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忽然哑了:「你……你什么时候算的?」
周强把纸收回来,折好,放回怀里:「三年前,你第一次给我转账的时候,我就记着了。鹏哥,我一直没跟你算这笔账,是因为我拿你当兄弟。可你今天砸我的车,是想让我明白,你从来没拿我当过兄弟。」
宋鹏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后,老钱和另外两个司机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周强低头看了看碎掉的玻璃,又抬起头,看着宋鹏:「这车窗,你赔。」
06
停车场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车顶的声音。
宋鹏盯着周强看了足足五秒,忽然笑了。那笑声很干,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周强,你行啊,跟我算账?」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周强鼻尖上:「你跟我算账?你刚退伍的时候是谁带你入行的?是谁教你跑车的?是谁给你介绍客户的?你现在拿着转账记录来跟我算账,你还有没有良心?」
周强站在原地,没躲,也没动:「鹏哥,你带我入行,我认。你教我跑车,我也认。但这三年,我拿二十万,你拿八十五万,这是你自己定的比例。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那你现在算这笔账是什么意思?」宋鹏的声音拔高了,「你想让我补给你二十一万?」
「我没想让你补。」周强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心里有数。」
宋鹏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强会这么说。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小声议论。宋鹏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从愤怒变成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一种试探性的软化:「强子,哥刚才冲动了,砸你车是哥不对,哥赔你。但咱俩兄弟一场,你别因为这点钱伤了感情。」
周强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宋鹏砸了他刚提的车,现在轻飘飘一句「哥赔你」,就想把这事翻过去。他这三年,何尝不是这样——每次少给分成,都有一句「哥最近手头紧,下个月补给你」,可下个月永远没有下文。
「鹏哥,」周强开口,「车你赔,咱俩的事,咱俩单算。」
他从怀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录音里是宋鹏的声音,清晰得不能再清晰:「周强,你拿二十万,我拿八十五万,这比例没亏待你吧?你跟着我干,我亏待过你吗?」
宋鹏的脸色变了。他听出来了,那是去年年底,他当着几个司机面跟周强说的话。他当时以为周强就是个老实人,不会录音,可现在那段录音清清楚楚地响在所有人耳朵里。
「你……」宋鹏的声音发颤,「你什么时候录的?」
「去年腊月二十八,」周强按下暂停键,「你喝多了,在物流园门口跟我说的。我当时没想录,但你说完那句话,我就觉得,我得留个证据。」
宋鹏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身后,老钱和另外两个司机已经悄悄往后挪了两步,像是想跟他撇清关系。
围观的司机里,有人忍不住说了一句:「老宋,你这就不地道了。你拿八十五万,给人二十万,还说是没亏待?」
「就是,人家跟了你三年,你就给人这点?」
「还砸人家车,这什么人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宋鹏站在人群中间,像一只被扒光了毛的公鸡,浑身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那些转账记录就摊在周强手里,他百口莫辩。
周强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宋鹏:「鹏哥,这三年你带我入行,我谢谢你。但咱俩的账,从今天起,清了。你的车,我以后不跑了。你的客户,我也不会碰。我自己买的这辆车头,我自己跑自己的活。」
他说完,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碎玻璃碴子掉了一地,他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宋鹏站在车外,看着周强的车发动,倒出停车位。他忽然冲上来,扒住车窗框:「周强,你别以为你买了车就能自己跑!我告诉你,这物流园里,没人敢给你介绍活!」
周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一脚油门,车头蹿了出去。
07
周强的新车头在修理厂待了三天。
换车窗的工夫,他给老赵打了个电话,问有没有活。老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小周,不是我不帮你,是宋鹏放了话,说谁给你介绍活,就是跟他过不去。我这边……也是小本生意,不想得罪人。」
周强握着手机,没说话。他早猜到会是这样,但真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行,赵哥,我理解。」
挂了电话,周强靠在修理厂的椅子上,看着工人把新玻璃装上去。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照进来,他眯了眯眼,脑子里转着下一步怎么走。
宋鹏在物流园混了十几年,人脉根深蒂固。他想在这行立足,硬碰硬肯定不行,得找别的路子。
他翻着手机通讯录,忽然看到一个名字:孟涛。他去年跑长途的时候,在服务区认识的一个冷链老板。当时孟涛的车出了点小故障,周强帮他看了看,两人留了联系方式。
周强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喂,哪位?」
「孟老板,我是周强,去年在服务区帮您看过车的那个。」
「哦,小周啊,我记得你。」孟涛的声音听起来挺热情,「怎么了,有事?」
「孟老板,」周强斟酌着措辞,「我自己买了辆车头,想跑冷链线路。您那边要是有活,能不能带带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强心提了起来,怕孟涛也忌讳宋鹏。可孟涛开口说的话,让他一愣:「小周,你说宋鹏?他管得着吗?他是你爹还是你妈?你买车自己跑,关他什么事?」
周强没想到孟涛会这么说,一时没接上话。
孟涛接着说:「我这边正好有条线,从咱们这往西跑,一趟运费一万五,一个月三趟。你要能跑,明天来我公司签合同。」
周强心里猛地一跳:「孟老板,您不怕宋鹏那边……」
「我怕他?」孟涛嗤了一声,「他是给我介绍过活,但他抽成抽得比谁都狠。我早就不想跟他合作了。你来了正好,我这边缺个靠谱的司机。」
周强挂了电话,在修理厂的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忽然觉得,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围着宋鹏转。
第二天,他开着修好的车头,去了孟涛的公司。合同签得很干脆,运费、路线、货损责任,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周强拿着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孟涛看着他笑:「怎么,怕我坑你?」
周强也笑了:「不是,我怕我自己看漏了。」
「放心,」孟涛拍拍他肩膀,「我这人做生意,讲究个公道。你跑得好,以后还有别的线给你。」
周强握着合同,点了点头。他知道,他迈出了第一步。
08
周强跑孟涛的冷链线,一跑就是两个月。
他开车稳,货损率低,到点准时,从不拖延。孟涛对他很满意,第三个月又给他加了一条线,一个月跑四趟,一趟一万八。
周强的收入肉眼可见地涨了起来。他算了一笔账:一个月四趟,一趟一万八,刨去油费过路费,能落一万二。加上另一条线的短途活,一个月纯收入两万五左右。
他把每个月的还款截图发给吕斌,吕斌回他:「照这个速度,你两年就能还清贷款。」
周强看着手机屏幕,心里踏实。他想起两个月前,宋鹏在停车场砸他车窗时的嘴脸,忽然觉得那段记忆已经变得很远了。
但宋鹏没打算让他安生。
那天周强跑完一趟长途,回物流园旁边的停车场停车。刚熄火,就看见老钱站在他车头前,手里拎着一根铁棍。
周强心里一紧,推开车门:「老钱,你干什么?」
老钱把铁棍往地上一杵,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笑:「强哥,你别怪我,是鹏哥让我来的。」
周强盯着他:「宋鹏让你来干什么?」
「鹏哥说了,你要是不想车再被砸,就把那条冷链线让出来。」老钱舔了舔嘴唇,「他说,那条线本来是他的,你抢了他的活。」
周强心里一沉。他跑孟涛的线之前,查过那条线之前的司机是谁。他不知道那是宋鹏的线,孟涛也没提过。可宋鹏显然不这么想——他认定周强是故意抢他的客户。
「老钱,」周强声音平静,「那条线是孟老板主动给我的,我没抢任何人的活。宋鹏要是觉得我抢了,让他自己来找我,别让你拎着铁棍来。」
老钱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强哥,你别为难我……鹏哥说了,你要是不同意,我这活也干不成了。」
周强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悲哀。老钱是宋鹏的表弟,跟着宋鹏干了五年,到现在还是个跑腿的。宋鹏拿他当枪使,他还真就敢来。
「老钱,」周强说,「你回去告诉宋鹏,那条线我不会让。他要是觉得我抢了他的活,让他去跟孟老板对质。要是他再让你来砸车,我就报警。」
老钱愣了一下,手里的铁棍晃了晃:「强哥,你……」
「我说到做到。」周强掏出手机,「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拨110。」
老钱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铁棍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声音低低的:「强哥,你小心点。鹏哥他……不是好惹的。」
周强没说话,看着老钱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根铁棍,弯腰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他掏出手机,给吕斌发了条微信:「宋鹏让老钱来砸车,我报警了。」
吕斌秒回:「报警记录保存好。另外,你之前说的那笔账,我帮你问了个律师朋友,他说你有转账记录和录音,可以起诉追讨差额。」
周强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他本来没打算跟宋鹏算那笔账。他觉得,兄弟一场,好聚好散。可宋鹏一而再再而三地逼他,砸他的车,放话断他的活,现在又让老钱拎着铁棍来威胁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宋鹏从来就没打算跟他好聚好散。在宋鹏眼里,他周强就是个可以随便拿捏的跟车小弟,他买车单干,就是背叛,就是欠收拾。
周强关掉微信,靠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黑沉沉的夜。他想起三年前,宋鹏拍着他的肩膀说「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汤喝」。那时候他信了。
现在他信了另一句话:有些人,你越忍,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他拿起手机,给孟涛发了条微信:「孟老板,我这边有点麻烦,可能需要您帮我作个证。」
孟涛回得很快:「什么麻烦?」
周强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有人说我抢了他的活,要砸我的车。」
孟涛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你说的是宋鹏?他是不是有病?那条线我给他跑过,他货损率太高,我把他换掉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强看着这句话,心里忽然一阵透亮。
原来宋鹏早就被孟涛换掉了。他不是在抢宋鹏的活,他是在接宋鹏干砸了的活。
09
周强决定起诉宋鹏。
他咨询了吕斌介绍的律师,姓方,四十来岁,说话干脆利落。方律师看完他手里的转账记录和录音,又看了他整理的分账明细,问了一句:「你确定要告?」
周强点头:「确定。」
方律师合上文件夹:「行,这案子能打。你手里有转账记录,有录音,有他亲口承认的分账比例。按行业惯例,跟车司机最低应得三成,他给你的不到两成,差额部分可以主张追讨。」
周强签了委托书,交了律师费。方律师跟他说:「立案需要时间,你先把证据整理好,我这边走程序。」
周强走出律所,站在马路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掏出手机,给宋鹏发了条微信:「鹏哥,我起诉你了。法院传票会送到你手上。你要是有话想说,开庭那天说吧。」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五分钟,没等到回复。又等了十分钟,手机响了,是宋鹏的电话。
周强接起来,宋鹏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周强,你疯了?你告我?」
「我没疯,」周强说,「你欠我的二十一万,我该拿回来。」
「那钱是我该给你的!」宋鹏吼起来,「我带你入行,教你跑车,给你介绍客户,你倒好,反过来咬我一口!」
周强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吼完,才开口:「鹏哥,你带我入行,我谢谢你。但这三年,我拿二十万,你拿八十五万,这账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要觉得没亏待我,开庭的时候,你当着法官的面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宋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强子,咱俩非得这样吗?」
周强没说话。
「我把车窗赔你,」宋鹏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我再给你补五万,你把案子撤了,行不行?」
周强握着手机,看着街对面一家汽修店的招牌,上面写着「专修货车玻璃」。他忽然想起那天宋鹏砸他车窗时,脸上的那种狠劲儿。
「鹏哥,」他说,「五万不够。二十一万,一分不能少。」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朝前走去。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周强坐在原告席上,对面是宋鹏和他的律师。宋鹏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打理。
方律师把转账记录和录音证据递上去,法官听完录音,问宋鹏:「被告,你对这段录音的真实性有异议吗?」
宋鹏的律师站起来,说了一段话,大意是录音不能作为有效证据,因为未经对方同意。方律师立刻反驳:「录音是当事人之间对话的真实记录,不涉及第三人隐私,且内容与本案直接相关,应认定为有效证据。」
法官点点头,让双方继续举证。周强坐在席上,看着宋鹏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他想起三年前,宋鹏拍着他的肩膀说「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汤喝」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个人已经死了。
判决下来那天,周强在法院门口碰见了宋鹏。宋鹏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看见周强,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周强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回头。
他走到停车场,坐进自己的车头里。新换的车窗干净透亮,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掏出手机,看着银行发来的到账通知——二十一万,一分不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10
判决生效后,周强在物流园又碰见过宋鹏几次。宋鹏看见他,总是低着头快步走开,再也没有以前那种趾高气扬的架势。
周强听说,宋鹏因为官司输了,名声也坏了。物流园里那些司机,以前都捧着他,现在见了他都绕着走。他手里的几条线路,因为口碑不好,货主陆续换了人。他的车头停在停车场里,落了一层灰,好几天没动过。
老钱倒是来找过周强一次,给他带了包烟,说:「强哥,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周强没收烟,也没说什么。老钱讪讪地走了。
孟涛的冷链线跑得越来越顺,周强的收入也稳定下来。他把贷款提前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按计划还,每个月账上都有结余。他给自己租了个带车位的小区,比以前的出租屋宽敞多了。
那天傍晚,周强跑完最后一趟活,把车停在小区门口。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车头上,把深蓝色的漆面映出一层暖色。他伸手摸了摸方向盘,想起提车那天,自己坐在崭新的驾驶座里,手心冒汗的样子。
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转账记录截图。三年前的每一笔,他都留着。现在再看,那些数字已经不再让他觉得心酸,反而像是一块块基石,垫着他走到了今天。
他关掉相册,推开车门,跳下车。他绕到车头前,伸手摸了摸引擎盖。新换的车窗玻璃干净透亮,倒映着路灯的光,也倒映着他的脸。
他想起宋鹏砸车窗那天,碎玻璃落了一地,他的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没吭声。那时候他就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可有些东西,碎了反而更清楚。
周强站直身子,看着自己的车头。深蓝色的漆面在路灯下泛着光泽,车窗上贴着一张新的年检标志,在风里微微翘起一角。他伸手把它按平,又拍了拍车头,像是跟老伙计打了个招呼。
三年跟车,他喝了二十万的汤。今天,他端着自己的饭碗,站在自己的车头前。
车窗修好了。他的人生,也从那扇碎掉的窗户里,开出了一条新的路。
周强转身,朝小区门口走去。身后,那辆深蓝色的车头安静地停在路灯下,像是等着他明天继续出发。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