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明远,你今天要么把卡刷爆,要么咱们民政局见!”
苏晚晚的高跟鞋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把钝刀在割谁的脖子。四S店展厅正中央,她把手包砸在我胸口,Gucci金属扣弹开,口红粉饼滚了一地,她看也不看。
我接住手包,低头。
她身后站着小妹——苏晚棠。十六岁,刚拿了驾照不到两个月,怯生生地攥着一条丝巾,站在那辆白色添越旁边。不对,销售介绍错了,那是一辆宾利飞驰,W12,落地六百万往上。她不要,苏晚晚非要给。
“姐,我真不要……”
“你别说话!”苏晚晚回头瞪她一眼,转回来冲我,“沈明远,结婚三年,你爹的医药费我出的,你那个破工作室我垫的底,现在给我妹妹买辆车你跟我磨叽?就你这点出息,当初我眼瞎了才嫁给你。”
我嘴角动了动。
销售站在三米开外,左手攥着平板,右手捏着圆珠笔,脸上挂着那种“今天这笔单子到底能不能成”的焦灼。展厅暖气开得足,我后背上全是汗,西装内袋里那张工资卡烫得像烙铁。
卡里有四万七。
这个月刚发的项目奖金,我熬了四十个通宵才拿到的。苏晚晚的信用卡上个月刷爆了二十三万,花在哪我不知道,她从来不让我看账单。
“晚晚,”我说,声音很轻,像怕惊了什么东西,“我这张卡里没那么多钱,要不咱们再看看别的……”
“你什么意思?”苏晚晚眉毛一挑,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让我妹妹买二手?”
“我没说二手,我的意思是——”
“沈明远,你装什么穷呢?上个月我妈给你介绍那个陈总,五百万的项目你死活不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嫌丢人?你一个破设计工作室的小老板,人家陈总瞧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清高什么呀?”
展厅里另外两组看车的客人转过头来。一个穿貂的中年女人嘴角挂着冷笑,旁边她老公假装看配置表,耳朵分明竖着。
“姐,别说了……”苏晚棠脸涨得通红,上来拽她姐的胳膊,“我不买了,真的,咱们走吧……”
“你躲开!”苏晚晚一甩手,苏晚棠踉跄两步,后腰撞在车门把手上,闷哼一声。她咬着嘴唇没叫疼,眼圈却红了。
我看见了。
我的小姨子咬着下唇,站在六百万的豪车旁边,穿着去年过年的旧羽绒服,她姐一身LV,她浑身上下加一起不到五百块。她低着头,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没掉下来。
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扎了一下。
“沈明远,”苏晚晚走近一步,香奈儿五号的味道劈头盖脸,“我告诉你,今天这车你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你要是不买,我这就打电话给我爸,你跟工作室那点破事儿,明天整个圈子都知道。”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停在“爸”那一栏。
沉默。
落地窗外是三月阴天,铅灰色的云压在玻璃顶上。销售偷偷往后退了半步,似乎已经预见到今天的提成泡汤了。
我把手包递还给她。
“买不了。”
苏晚晚怔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买不了,”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卡里不够。这辆车六百二十万,算上税和保险,我卖肾也不够。但你说得对,三年了,你家的钱我花了不少,我应该还你。”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还?你拿什么还?”
“拿我自己还。”
我转身。
苏晚棠还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捂着腰,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我走过去,她吓得一缩,喊了一声“姐夫”,声音细得像蚊子。
“跟我走,”我说。
“去哪……”
“婚姻登记处。”
展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苏晚晚的尖叫声划破了那辆宾利上空的气流。“沈明远你疯了?你——”
“我没疯。”我回头看她一眼。她脸上涂着CPB最贵的粉底,但那一瞬间底下的肉全垮了。她不知道我要干嘛,她从来没有不知道我要干嘛过。
苏晚棠被我拽着手腕往外走,踉踉跄跄的,一路撞了两个展台,一个销售追上来问“先生这车还看吗”,我没理她。
自动门打开,冷风灌进来。苏晚棠终于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问:“姐夫,姐夫你急什么呀……”
我急。
我急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但我嘴角那一下扬起来的弧度还没落下去。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三年前那天,苏晚晚穿着婚纱笑得灿烂,我妈坐在轮椅上,我爸站在旁边,脸上也笑,但眼神里全是“儿子你确定吗”的担忧。
他们那时候就看见了,只有我没看见。
停车场里我的车是一辆二手速腾,副驾车门关上要用力甩。苏晚棠坐进去,还在抽泣,安全带系了三次才扣上。
“姐夫,”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发动车子,“我准备了三年。”
她愣住了。
速腾的发动机发出老旧的轰鸣,从四S店的地下车库里爬出来,三月冷雨砸在前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刮,像钟摆。
我扭头看了苏晚棠一眼。
她脸上还挂着泪,嘴唇上咬出浅浅的牙印,眼睛里全是茫然。但她的右手一直攥着那条丝巾,骨节发白,像是怕丢了什么东西。
“晚棠,”我说,“你姐说得对,我是欠她的。”
“但是,”我踩下油门,“欠她的是钱,不是命。”
车子拐上主路,后视镜里,苏晚晚追出了展厅大门,高跟鞋跑掉了一只,蹲在地上捡,一头大波浪糊在脸上,形象全无。
我没减速。
副驾上,苏晚棠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姐”的来电。
她没接。
我把手机连上车载蓝牙,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沈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查到了?”
“嗯,”我说,“三年前医院那笔钱,转出去的那个账户,你拍到了吗?”
“拍到了。户主姓苏,但名字不是苏国栋。你猜是谁?”
雨越下越大。
我单手打方向盘拐进辅路,嘴角那点弧度终于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个表情。
“不用猜,”我说,“晚棠在我车上,你直接告诉我。”
对面沉默了三秒。
“苏晚晚本人。三年前你妈做手术那天,你爸凑的那三十万,从医院账户转到她私人卡上了。沈哥……那笔钱,是你妈报销用的救命钱。”
雨刷还在刮,一下,一下。
苏晚棠的手机还在震。她终于接了,按了免提。
“苏晚棠你疯了?你跟他走什么走?你给我下车!马上!”
苏晚棠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屏幕上,但她一个字也没说。
她扭头看着我。
我冲她点了下头。
“姐,”她对着手机说,“我姐夫带我回家。”
“什么家?你们回什么——”
我把电话挂了。
速腾开进民政局那条街的时候,雨停了。天还是铅灰色,但街角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冒出了第一粒嫩芽。
我停好车,熄火。
副驾上,苏晚棠解开安全带,手指还在抖。
“姐夫,”她声音很小,“你是真要跟我结婚吗?”
我看着她。
她十六岁,今年九月才满十七,连法定婚龄都不到。
“假的,”我说,“但你姐不知道。”
苏晚棠张了张嘴,眼里的光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那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个PDF文件的预览页,红头,公章,写着《关于撤销沈明远与苏晚晚婚姻登记的法律意见书》。
“我来领我的东西,”我说,“三年前我签字的时候,把我妈的命也签进去了。今天,我得把它拿回来。”
苏晚棠盯着那个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腮上,但嘴角弯了起来。
“姐夫,”她说,“你嘴角这么一扬,我还以为你真要娶我呢。”
我愣了一下,也笑了。
笑的时候胸口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裂了一条缝。
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苏晚晚的电话又打过来了,这一次是苏晚棠自己接的。
“姐,”她轻声说,“你追到民政局门口也没用。我在车里陪你姐夫坐一会儿,你先想想——当年你转走那三十万的时候,心里慌不慌?”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像整条街的雨声同时消失了一样。
第2章
黑色奥迪的车门开了。
苏国栋没下车,只是降下半截车窗,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侧脸。我认识这个角度——过去三年,他每次见我都是这个姿态,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脸挂着审视。
他手里夹着烟,没看我,看着民政局大门顶上的国徽。
苏晚棠的手攥住了我的袖口。“姐夫……”
“别怕,”我说,“你坐着。”
“我跟你一起。”她解安全带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
我们下车的时候,那辆奥迪的司机也下来了,西装笔挺,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径直走到我面前,递过来。
“沈先生,苏总让您看看这个。”
信封没封口。
我抽出来,是一份离婚协议。第一页,第二条,财产分割——苏晚晚名下的婚房归她,我工作室的股份归我,共同存款五十二万,她对半分。第三条,放弃后续追偿权。
写得很客气。
苏国栋的车窗重新升上去了,他没打算跟我说话。他的意思很简单:拿着协议走人,别闹,别让他女儿丢脸。
我笑了一下,把协议折好放回信封,递还给司机。
“回去跟苏总说,协议我收到了,但有条款我不同意。”
司机愣了一下。“您说。”
“第三十二条,”我指着协议底部的页码,“她那条‘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公开甲方及其家庭成员隐私’的条款,我建议改成双方对等。她敢写,就得敢认。”
司机脸上的表情变了。他转头看了一眼奥迪后座,车窗纹丝不动,烟灰从缝隙里弹出来,落在地上。
“沈先生,您再考虑一下……”
“不用了。”
我绕过他,朝民政局大门走。苏晚棠小跑着跟上,她的运动鞋踩过积水,溅起一星水花,落在奥迪的车门上。没人擦。
台阶有七级。
我数了三年的台阶,每次去苏家吃饭,都是一级一级上的。第三级位置有块松动的砖,踩上去会有声音。我每次都踩,苏国栋每次都皱眉。
今天我没踩。我绕过去了。
大门里面暖气很足,几个窗口都亮着灯。我径直走到二楼的婚姻登记大厅,登记处的一位大姐正在收拾桌面上的材料,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沈先生?你预约的咨询时间不是明天下午吗?”
“改到今天了,”我说,“我提前来了。”
她看了看我身后气喘吁吁的苏晚棠,又看了看我,眼神有些复杂。“这位是……”
“我小姨子。”我掏出身份证和户口本,放在桌上,“我办的业务是撤销婚姻登记申请,附加配偶重大过错举证材料。之前电话里跟您沟通过,您让我把原件带来。”
大姐姓周,我认识她三年了。三年前我和苏晚晚领证的时候,就是她盖的章。
她翻开我的材料袋,一张一张看。看到中间那一页的时候,她停顿了,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翻。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材料齐了,”她说,声音压低了些,“但是沈先生,我得提醒你,这种举证类型的撤销申请,需要对方配合签字。如果对方不配合……”
“她会配合的。”
我手机响了,是条微信语音。我没点开,但屏幕上显示出来电人头像——苏晚晚,穿婚纱那张。
周大姐看了一眼屏幕,没再说话。
她开始录入系统。
苏晚棠坐在我旁边的塑料椅上,双手夹在膝盖中间,整个人缩成一团。她忽然小声开口:“姐夫,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你姐第一次跟我要你彩礼的时候。”
她猛地抬头。
“那天她在饭桌上说,小妹眼看也大了,当姐夫的得意思意思。苏叔叔没说话,你妈点头了。晚棠,你当时在洗碗,但你听见了。”
她的眼圈又红了。“我听见了……我假装水龙头声音太大,没听清。”
“我听见你摔了一个碗。”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羽绒服的拉链头,嘴唇抿得发白。
大厅的广播响了,“请B032号到三号窗口办理。”周大姐把回执单推过来,我在右下角签了字。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签字笔的墨水洇了一小团,我没擦。
“下一步呢?”苏晚棠问。
“等。”
“等什么?”
“等你爸进来。”我朝大门方向抬了抬下巴。
黑色奥迪的司机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那份我退回去的协议,后面跟着一个人。是苏晚晚。
她换了一身衣服,驼色大衣,头发重新扎起来了,脸也补了妆,跟四S店门口追出来的那个疯女人判若两人。她走到我跟前,站定,直直地看着我。
“沈明远,你非得这么难看?”
我没接话。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对面那把椅子坐下来,把协议拍在桌上。“我把第三十二条删了,你签字,咱俩好聚好散。”
我低头看着协议上新的修改痕迹,钢笔字划掉了几行,旁边写着“删除”和一个潦草的签名。
“好,”我说,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支笔,“但我也有个附加条件。”
她眉心一跳。“什么条件?”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她看那张转账截图。三十万,三年前,市中心医院,账户流水最后一行写得明明白白:转出账户,苏晚晚。
苏晚晚的脸色刷一下白了。
她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钱的事,”我说,“你转走的时候,你爸知道吗?”
她猛地转头看向门口。苏国栋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转角处,黑色风衣,手里那根烟终于掐灭了。他脸上没表情,只是看着苏晚晚的后脑勺。
“晚晚,”他的声音不高,“他说的那笔钱,怎么回事?”
整个大厅安静下来。旁边一对来办补证的老夫妻停下了动作,周大姐的键盘声也停了。
苏晚晚的手开始抖。她使劲攥着协议边角,纸张被她捏出褶皱。
“爸,你听我解释……”
“我问你,怎么回事。”
她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三秒,五秒,十秒。她没说出话来。
苏国栋朝我走了一步。他比我矮半个头,但过去三年他每次看我都是俯视的角度。今天他仰着头看我。
“沈明远,”他说,“这事我不知情。钱,我双倍还你。”
“晚了。”我把签字笔帽扣上,“我要的不是钱。”
“你要什么?”
我看向苏晚晚,她还在抖。然后我看向苏国栋的眼睛。
“三年了,您一直觉得我配不上您闺女。您说得对,我配不上。但我今天不是来证明我配得上的,我是来拿回一样东西——我妈进手术室那天,您站在走廊里跟我说的一句话。”
苏国栋的眉头皱起来。
“您说,‘小明,钱的事晚晚帮你想办法,你只管安心陪你妈。’那天我信了。”
我把离婚协议推回去,推到苏晚晚面前。
“你签字吧,”我说,“钱我不要。但从今天起,你转走那三十万的事,你爸知道了,你妈也会知道,你小妹也知道。你准备拿什么解释?”
苏晚晚的眼泪终于砸下来了。她捂住脸,驼色大衣的袖口沾了粉底液,一抹一道。
苏国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那份协议,看了一眼苏晚晚,又看了一眼我,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缩着肩膀的苏晚棠。
他把协议撕了。
纸张裂开的声音很脆,像骨折。
“沈明远,”他把碎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赢了。但你确定你想好怎么收场了吗?”
他转身走了。黑色风衣的下摆扫过大厅的门框,司机跟上去,皮鞋声越来越远。
苏晚晚还坐在那儿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收起桌上剩余的材料,站起来。
苏晚棠也站起来,她扶着椅子背,腿有点软。她看了一眼她姐,又看了一眼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姐夫,我刚才看见我爸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看你了?”
“没有。”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看的是大厅墙上的钟。”
第3章
手机从耳边滑下来的时候,苏晚棠扶住了我的胳膊。
“姐夫?姐夫你怎么了?”
调查的人还在电话那头翻纸页,窸窸窣窣的,像在扒一座坟。我终于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你说什么?”
“沈哥,我说的就是你爸。三年前那份转院申请上的家属签字,笔迹鉴定了两遍,比对结果一致。你爸亲自签的。”
“不可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我爸那时候脑梗刚出院,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住。”
“签字的日期——你妈转院前一天。”对面翻纸页的手停了,“沈哥,我想给你听一段录音,三年前你妈病房走廊监控的拾音器录的,音频分析师刚提出来。”
一段沙沙的电流声之后,我听见了。
先是我爸的声音,哑着嗓子,像砂纸擦木头:“苏总,医院说床位不够得转院,但转院那家报销比例低,能不能……先别告诉明远,他刚升项目组长。”
然后是苏国栋的声音:“老沈,钱的事你别操心,晚晚那边我让她想办法,先把人安顿好。你这身体刚出院的,签字的事……”他停了一下,“你来吧,你儿子签了肯定急。”
我爸沉默了四五秒,然后说:“行,我签。”
录音结束了。
苏晚棠的手还攥在我胳膊上,指甲隔着羽绒服掐进来。我低头看她的头顶,她没抬头,但她肩膀在抖。
“姐夫,”她声音闷着,“你爸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他让你妈转院?”
“不是让你妈转院,”我说,“他是让人把我妈从能报销的三甲医院转到私立去了。”我闭上眼睛,后脑勺靠着民政局大厅的墙壁,瓷砖的凉意透过发根渗进来。
三十万报销款,苏晚晚转走了。
转院申请,我爸亲自签的。
一套组合拳,三年前打的,我今天才看清每一拳的来路。
周大姐在大厅另一头收拾文件,偶尔往这边瞥一眼,但没过来。这种场面她应该见过不少,有经验的办事员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忙。
苏晚棠终于抬起头了。她眼睛里那层雾气还在,但底下亮得吓人:“我姐转走钱的时候,我爸知道吗?”
“不知道录音里他不知情,”我说,“但他不知情不等于他不知道。”
这句话绕,苏晚棠消化了三秒,然后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她松开我的胳膊,后退半步:“姐夫,你的意思是我爸默许了?”
“我不知道。”我睁开眼,看着她,“晚棠,这事现在我没办法跟你说清楚,因为我也刚知道。你爸签了那张转院申请,他把我妈从报销比例百分之七十的三甲转进报销百分之三十的私立,然后你姐转走了本来该报销回来的那笔钱。你爸有没有同意你姐转钱是另一回事,但转院这个动作,是他让你爸签的字。”
苏晚棠的嘴唇开始抖。
“我妈手术一共花了六十八万,”我继续说,“我跟我爸凑了三十八万,你姐说自己出了三十万,剩下的她垫。后来报销款下来三十万,她想拿回去还自己信用卡,她这么跟我说的。她说‘沈明远,我帮了你家这么大忙,三十万算我借你的,回头报销下来还我’。”
“所以你给了。”
“我没给。”我摇头,“她直接从医院账户转走的。我那时候以为是她垫的钱,医院账户她能转说明钱是她的。今天我才知道,那是报销款。她根本没垫过三十万,她只出了五万。”
苏晚棠突然蹲了下去。
她蹲在民政局大厅的瓷砖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脸埋进去,羽绒服的帽子盖住了后脑勺。她没哭出声,但我看见她后背的起伏,一抽一抽的。
大厅角落里那对老夫妻走过来,老太太递给我一包纸巾,我没接。
“小伙子,”老爷子拍拍我的肩,“有事好好说,别让孩子蹲地上哭。”
我点了点头,蹲下来,看着苏晚棠的羽绒服帽子。
“晚棠,起来。”
她不动。
“你姐的事跟你没关系。”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神里的东西换了:“谁说没关系?那天你说要带我去婚姻登记处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根本就不是要跟我结婚,你就是要气她。你觉得她最在乎什么?她最在乎我!她从小就跟我争,什么都争,她最怕的是我跟她抢!”
她声音大了,大厅里几个人看过来。
“你拿我当枪使对不对?”苏晚棠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你早就计划好了,你那天在四S店抬嘴角的时候就想好了——你要让她亲眼看着她亲妹妹跟着她老公走进民政局。你把她最在乎的东西攥在手里,你拿我当子弹。”
我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
“是。”
苏晚棠怔住了。
“我一开始是这么想的,”我说,“但我改主意了。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改的吗?”
她不说话。
“你蹲在地上哭的时候。”我说,“你替你姐哭的,你觉得自己夹在中间没脸做人。晚棠,你要是真配合我演戏,你刚才在车上就会接你姐电话的时候哭给她听,但你什么也没说。你不说是因为你心里有杆秤,那杆秤比我们所有人都干净。”
她又哭了,这次哭出声了,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往外蹦,像小时候摔了跤爬起来发现膝盖破了皮那种哭法,毫无防备。
“走吧,”我说,“送你回家。”
“我不回苏家。”
“回我家。”我说,“工作室楼上那间储物间我腾出来很久了,你去住。”
她愣住了。“你什么时候腾的?”
“两个月前。”
“为什么?”
“因为你姐三个月前跟我说,要把你嫁给她合作方老板的儿子,用来换一个供应链合同。她吃饭的时候说的,用的是‘安排’两个字。”
苏晚棠脸上的泪痕干了,新的又漫上来。她张嘴想说什么,大厅门口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高跟鞋声。
苏晚晚冲进来。她大衣的腰带没系,长发散了一半,脸上补的妆又花了。她直奔过来,一把拽住苏晚棠的胳膊。
“跟我走。”
“姐——”
“我让你跟我走!”她的声音尖得像刀划过玻璃,“你跟他在这演什么苦情戏呢?回家!爸妈等着你!”
苏晚棠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但她没动脚。她站住了,低头看着苏晚晚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
“姐,”她说,“你今天在四S店门口追出来的时候,鞋掉了一只。”
苏晚晚一愣。
“你蹲在地上捡鞋的时候,”苏晚棠的声音稳下来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找到了音准,“我看见你手机屏幕了。你在给爸打电话,你说‘爸,沈明远疯了,他要带小妹去登记’。”
“那怎么了?”
“你第一反应是告状,”苏晚棠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半头的姐姐,“不是拦我,不是问我怎么想的,你第一反应是跟爸说我跟你老公跑了。”
苏晚晚的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大厅的广播又响了:“请C017号到五号窗口办理。”
三秒钟的空白。
苏晚晚松开了手。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恨。那一眼里只有一个东西——她终于明白过来,从三年前那个下午开始,她对我做的那一切,我都记着。
“沈明远,”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准备了三年,就为了今天让我在民政局哭?”
“不是,”我摇头,“我准备了三年,就为了让我自己今天不在民政局哭。”
她把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然后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声急促而凌乱,一路响到大门外。
苏晚棠还站在原地。
“姐夫,”她说,“你刚才说你的储物间,有窗吗?”
“有,朝南。”
“能放得下一张桌子吗?”
“你要画画?”
她点头。“我在学校素描社画的那些,都被我妈扔了,她说耽误学习。”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还肿着,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像窗台上的积雪下面露出的一小块砖缝。
“能。”我说,“储物间放得下画架。”
她终于笑了,这次是完整的、明亮的笑,十六岁小姑娘该有的那种笑。她嘴唇上咬出来的牙印还在,但笑得比展厅里那辆宾利还晃眼。
我拿起手机,给调查的人发了一条微信:“再帮我查一个名字——我爸。三年前他签转院申请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消息发出去,我锁了屏。
苏晚棠已经走到大厅门口了,回头看我。阳光终于从铅灰色的云层里漏下来,穿过玻璃门照在她脸上,像是这三月阴天里第一次开晴。
“姐夫,”她说,“你嘴角又扬起来了。”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还真扬着。
第4章
语音播完,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没动。阳光照在脸上暖的,脊背却凉得发麻。
沈建国。二叔。
五年前春节前三天,二叔开着一辆货车在高速上追尾,当场没了。我爸接到电话的时候手抖得摔了一个茶杯,碎片溅了我一腿。我那时候在外地上大学,赶回来奔丧,灵堂里二婶哭得昏过去三回。
他死后第三年,有一笔钱从他账户汇给我爸。
死人账户。
我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手机,骨节发白。苏晚棠回头喊了一声“姐夫”,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你先上车,”我说,“我打个电话。”
她看出我脸色不对了,没多问,转身朝速腾走过去。羽绒服的帽子被她重新戴上,拉链拉到最顶,整个人缩成一只灰色的小球滚进副驾驶。
我拨了调查人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沈哥,你听完了吧?”
“账户状态查清楚了吗?他死后销户没有?”
“销了。但银行那边有一个历史记录,销户之前第三年有一笔柜台汇款,经办窗口调了当时的监控截图。”他顿了一下,“我发你微信上了。”
我点开图片。银行监控的像素不高,但柜台前面站的那个人的侧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爸。他穿着那件藏蓝色旧棉袄,弯腰签字的时候后脑勺的白发比现在少一半。
汇款金额十九万八千。
备注栏空着的。
“沈哥,”对面说,“我让人顺着这笔钱的去向查了一下,它进了你爸的账户之后十五天,转了一笔整数出去——三十万。差的那十万零两千,我查到了另一个进账来源。”
“别跟我说了。”我打断他,“你直接告诉我,这三十万最后进了谁的账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市中心医院。沈哥,这三十万跟你妈转院当天交的那笔押金,金额、日期、流水号,三码合一。”
我闭上眼睛。
十九万八,二叔死后的账户汇出来的。十万零两千,另一个来源。加起来三十万,先汇给我爸,再汇进医院账户。然后苏晚晚在报销款到账之后,从医院账户把那笔钱转走了。
链条完整了。
但我心头还有一个没解开的扣——二叔的账户为什么会在我爸手里?他死的时候户口本上注销那一栏盖了章,按流程银行账户应该冻结。
除非我爸在他死之前就拿到了账户的代理权。
“还有一件事,”调查人的声音忽然压低,“沈哥,二叔出事那年开的那辆货车,保险理赔走的是你爸代办。理赔款一共四十二万,受益人写的是二婶和你堂妹。但那份保险签单上,代理人的签名……是代签的。”
“什么叫代签?”
“投保人那一栏写的二叔名字,但签名笔迹跟柜台汇款单上的签名比对过了,跟你爸的字迹一致。”
手机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台阶边缘,屏幕碎了半边,蛛网一样的裂纹从右上角蔓延到底部。我弯腰捡起来,手没抖。
我不能抖。
我脑子里所有零散的画面开始拼图——二叔出事那年的腊月二十八,我爸接完电话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整盒烟。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土拍不掉,进屋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明远,你二叔走得急,有些事得我来收尾。”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收尾”是处理后事。
三年后,我妈转院当天,他在走廊里签了那张转院申请。
再之后,他跟苏国栋站在一起,在同一个病房外面,一个让他签字,一个转了报销款。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我妈从私立医院转回三甲做手术那天,苏国栋来探病,提了一箱牛奶和两个果篮。我爸当时跟他握手,两只手叠在一起,苏国栋拍了拍我爸的手背,说了句“老沈,别想太多,养好身体要紧。”
我爸点头。
他点头的时候脖子上青筋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我一直以为那是他在忍眼泪。
现在我不确定了。
苏晚棠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她刚才没关门,探出半个身子喊我:“姐夫,你的手机怎么了?”
我把碎屏手机塞进口袋。“没事,摔了一下。”
“你脸色白得像纸,”她说,“上车吧,我陪你去买杯热豆浆。”
我没有立刻上车。我站在台阶最高一级,看着街对面的那排老槐树。三月的嫩芽比刚才又冒出来几簇,阳光照着,绿得发亮。
“晚棠,”我说,“你二叔……你认识吗?”
她愣了一下。“沈建国?我爸提过,说是个挺好的工人,可惜走得太早。”
“你爸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二叔干活实诚,从来不偷懒,就是命不好。那年高速上结冰,他为了躲一辆小车打了一把方向,整辆车翻进沟里了。”
跟我听到的版本一样。
但有一个信息苏国栋从来没提过——那辆车的保险是谁买的,理赔款是谁经手的,以及签保单的那个人,签的到底是谁的名字。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速腾的暖风坏了,吹出来的是冷风,我索性关了。
“晚棠,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爸做过一些你无法理解的事……”
“姐夫,”她打断我,扭头看着我,“你今天让我看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你担心我受不了?”
我没说话。
她把自己那杯刚买的豆浆递过来,吸管戳好了:“喝一口。你今天嘴角就没落下去过,刚才好不容易落了,再给我扬起来。”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烫的,滚过喉咙,热意一直落到胃里。
手机又震了,碎屏上半截亮着,是一条微信。我点开,是调查人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没有语音,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是一份合同的扫描件,页眉上写着“工程分包协议”,甲方是苏国栋名下的一家建材公司,乙方——我放大了画面——乙方案章上的公司名称是“明远设计工作室”。
下面是我的签名。
这份合同我从来没有见过。
但我认得那个签名,跟三年前我在结婚登记表上签的那一横一竖,一模一样。
副驾上,苏晚棠吸豆浆的动作停住了。她偏过头来看我的屏幕,只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倾斜了一下,豆浆差点洒出来。
“姐夫,”她的声音发抖,“这合同上写的日期……”
“三年前的今天,”我说,“我妈手术前一天。”
我盯着那张合同扫描件上我的签名,脑子里翻涌着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那不像我写的字,但每一个笔画都对。
如果不是我签的,那会是谁替我签的?
而三年前的今天,我正坐在手术室外头等着我妈开颅,连手机都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