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980万被压成10万,我直接辞职环球旅行,归来公司已亏5800万,高管堵在机场求我回去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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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张总,您再说一遍,我的年终奖是多少?”

我把手机屏幕摁亮,又摁灭,再摁亮。银行到账短信上白纸黑字写着:人民币100,000.00元。个、十、百、千、万。十万。我数了三遍,还是十万。

张德全坐在他那张两万八的升降办公桌后面,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拇指绕来绕去。“小陈啊,今年公司效益你也知道,大环境不好,能发出十万已经是我在董事会那边拍了桌子的。”

“效益不好?”我往前走了半步,“今年整个东南亚市场是我一个人啃下来的,光C7项目回款就两千三百万。效益不好你换什么新车?”

张德全的拇指停了。他抬眼看了我三秒钟,嘴角往下一压。“小陈,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公司给你平台,给你资源,不是让你来跟我算账的。年轻人,格局要打开。”

“我入职的时候你亲口承诺,C7项目净利润的百分之三作为年终奖。两千三百万的百分之三,是六十九万。你现在给我十万,还跟我谈格局?”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撞在背后的书柜上,咚一声。“口头承诺?有合同吗?有邮件吗?小陈,你也是老员工了,别让我难做。十万里已经包含了总裁特别奖,别人可没这个数。”

我笑了。那个笑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连我自己都听着刺耳。“张总,您知道我这三年加了多少班吗?我女朋友跟我分手,说我‘嫁给了公司’。我爹做心脏搭桥,我签完字就上了飞雅加达的飞机。您现在跟我说‘格局’?”

张德全的脸彻底沉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推过来。“你要是实在不满意,可以提离职。这是离职申请模板,我这儿有现成的。”

他以为我会怂。他以为我会像前年那个产品经理一样,摔门出去,第二天又灰溜溜回来打卡。他以为陈默这个名字就是条泥鳅,怎么捏都行。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当着他的面撕成四片,拍在他桌上。撕纸的声音很脆,像骨头断裂。

“张德全,你听好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老子不干了。九百万的年终奖你给我压成十万,那十万你也留着,给你换车的时候加两箱油。”

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张德全的声音,又冷又稳:“陈默,出了这个门,你就别想再回来。行业就这么大,我会跟几个老朋友打个招呼。”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张德全坐在那把两万八的椅子里,下巴微抬,眼神里写着“你早晚得回来求我”。

我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工位上的东西很少,一个保温杯,一个颈椎枕,一张我爹出院时拍的合影。我把它们塞进双肩包,连电脑都没关。旁边的同事小刘抬头看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对面工位的李姐假装盯着屏幕,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敲。

我背着包走过整个开放式办公区。四十七个工位,二十三个人在假装忙。我知道他们都在用余光看我。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前台的苏珊站了起来,想说什么,我没停步。

电梯门关上的一刻,我掏出手机,订了一张三天后飞曼谷的单程机票。

当天晚上,我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机票截图。文案只写了四个字:出去透口气。

手机在两个小时内弹了三百多条消息。点赞的一百七,评论的我没数。有人问“卧槽你辞职了?”,有人问“张总批了?”,有人发了个意味深长的“”。只有前同事老周给我发了条私信,就一句话:“张德全在你走后二十分钟,把人力资源总监叫进去了。”

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扔进抽屉,开始收拾行李。

第一站是曼谷。考山路上的廉价旅馆,一晚上八十块,没有热水,空调像拖拉机。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转出残影的风扇,脑子里还在过张德全那张脸。我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想明天去哪。

第二天去了大皇宫。人挤人,全是举着小旗的中国旅行团。我站在玉佛寺前面,忽然觉得没意思。掏出手机想拍照,发现锁屏上弹出一封邮件,来自公司法务部。主题是“关于离职后竞业限制条款的说明”。我直接删了。

第三天飞清迈。租了辆二手摩托,沿着盘山公路往素贴山开。风灌进头盔里,引擎的声音把脑子震得发麻。开到半山腰的观景台,我停下来,看见底下整个清迈城铺开在雾里。旁边有个卖椰子的老太太,递给我一个插着吸管的椰子,说了句泰语,我没听懂。我冲她笑了笑,接过椰子,拍了张照。

照片里只有雾、城、椰子。我把它发了朋友圈,配文:“热。”

此后一个月,我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普吉岛、巴厘岛、河内、胡志明市、吉隆坡、新加坡。每个地方待四五天,住青旅,吃路边摊,跟不同国家的人用蹩脚英语瞎聊。钱花得不算快,这些年攒的加上那十万块“年终奖”,撑个一两年没问题。

我刻意不看行业新闻,把以前的工作群全退了。只有老周偶尔给我发消息,有时是一句“张德全今天又在会上骂人了”,有时是一个截图。我都只回一个“嗯”。

第三个月,我在斯里兰卡坐海上火车。车厢里人挤人,一个当地小伙把座位让给我,自己挂在车门外面,冲我竖大拇指。我靠着窗户,看见印度洋的浪花拍在铁轨边上,碎成白沫。手机震了,老周连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公司出事了。”

第二条:“C7项目二期炸了,客户那边直接发了律师函,说我们交付的东西跟方案差了十万八千里。”

第三条:“张德全上周在董事会上被骂了三个小时。据说亏了快六千万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咸湿的风灌进车厢。我没回消息。

第五个月,我在土耳其坐热气球。卡帕多奇亚的清晨冷得刺骨,气球升到半空的时候,太阳正好从山脊后面跳出来。一筐人都在举着手机拍,只有我靠着藤筐,看底下的山谷一点点被光照亮。飞行员是个澳洲人,喊了句“Beautiful, yeah?”我点头,没说话。

落地的时候手机有了信号,未接来电六个,三个来自国内座机号,一个来自陌生手机号,两个来自同一个号码,备注是“李总”——集团总部的李副总,跟我只见过两面。

我拨回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陈默?你总算开机了。”李副总的声音很急,背景音里有人压着嗓子在吵什么,“你现在在哪?”

“土耳其。”

“你听我说——”他顿了一下,像在组织措辞,“公司现在情况很不好。C7二期整个废了,客户在走仲裁。张德全被停职了,但窟窿太大,董事会那边——”

“李总,”我打断他,“我离职的时候张德全说,行业就这么大,他会跟老朋友打招呼。我现在回去,合适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陈默,你听我说完。你父亲上个月住院的事,你知道吗?”

我整个人定住了。

“你妈没告诉你?心衰,在省人民医院住了十一天。你前同事去医院看了一眼,回来说你妈在走廊里哭,不敢给你打电话,怕你在外面担心。”

热气球落地的余震还在腿肚子里晃。我蹲在沙地上,手机贴着耳朵,另一只手撑着地面。

“陈默,”李副总的声音低下去,“你妈替你收了个快递,是公司寄的离职清算单。她才知道你辞职的事。你爸在病床上问你妈‘默默是不是出事了’,你妈说你出国出差了。”

我闭上眼睛。卡帕多奇亚的太阳照在背上,热得发烫,可我浑身上下都是冷的。

“回来吧。”李副总说,“不为公司,为你自己。有些事,你得当面说清楚。”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挂了电话,我点开订票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我订了一张回北京的机票。三天后。

飞机落在首都机场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雾霾天,跑道两边的灯提前亮了,黄色的光一团一团晕开。我背着那个双肩包走出到达口,手机刚连上网络,消息像雪崩一样涌进来。

老周发了一条:“你回来了?”

我没回。往前走了十几步,忽然看见到达口外面站着五个人。打头的那个我认识,集团法务总监老赵,后面跟着两个西装男,再后面——

张德全。

他瘦了一大圈,西装挂在身上晃荡,领带歪着。看见我的瞬间,他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被老赵伸手拦住。

“陈默!”张德全喊了一声,嗓子是破的,像砂纸磨铁皮,“陈默,你听我说——”

我站在原地,双肩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

老赵推开张德全,走到我面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陈默,董事会让我来接你。这是新的合同,你看一眼。”

我低头。文件第一页,职位栏写着“集团副总裁”,下面一行小字:年薪面议。再下面一行:签字费,人民币叁佰万元整。

我把文件合上,递回去。

“张德全,”我越过老赵,看着后面那个瘦了一圈的男人,“你跟我说行业就这么大,现在我回来了。你堵在机场求我,是几个意思?”

张德全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身后的玻璃幕墙映着外面的雾霾,灰蒙蒙一片。远处停车场有辆车在按喇叭,一声接一声。

老赵又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备注写着“董事长”。

手机在我和他之间震动着。

第2章

张德全的膝盖砸在地砖上,声音闷得像一袋水泥摔在地上。机场到达口人来人往,几个推着行李车的旅客停下来看,有人掏出手机。老赵皱了皱眉,侧身挡在张德全和我之间。

“张总,你起来。”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德全没动。他仰着头看我,眼眶是红的,眼白上全是血丝。这张脸我看了三年,从来都是他坐在桌子后面,我在对面站着。现在反过来了,我心里却一点都爽不起来。

“陈默,”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C7二期的方案,只有你能补。客户认的是你的思路,那帮人改一版废一版,已经废了七版了。仲裁庭下个月开庭,判下来公司得赔两亿三。”

“两亿三?”我重复了一遍。

“对。加上项目本身的投入,亏空已经到五千八了。董事会下了死命令,要么把你请回来,要么——”他没说完,后面的话被他自己咽回去了。

老赵把手机举到我面前。视频通话已经挂断,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董事长发的,就一行字:“小陈,回来谈。条件你开。”

我把手机推回去。“李副总说,我爸上个月住院了。”

张德全的肩膀塌了一截。“我知道。公司有人去医院看过,你妈没要东西。”

“你让谁去的?”

“……人力资源部的小杨。带了两万块钱,你妈没收。”

我盯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想起我爹出院那天。我从雅加达飞回来,凌晨三点落地,直接拖着箱子去了医院。我爹躺在病床上,看见我就笑,说“我没事,你忙你的”。我妈在旁边低着头削苹果,苹果皮断了一截又一截。

“陈默,”老赵开口了,语气比张德全稳得多,“董事会的意思很明确。张德全停职审查,C7二期的全权交给你。另外,那九百万年终奖的事,独立审计已经在查了。查出来什么,按什么处理。”

“审计?”我看着老赵,“查谁?查张德全,还是查我为什么只拿十万?”

老赵没接话,把那份合同又递过来。“你先拿着。今晚董事长在总部等你,七点。”

我伸手把合同接过来,没翻开,直接卷成筒塞进背包侧兜。然后我弯腰,把双肩包从胳膊肘上顺到肩膀上。

“张德全,”我低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他,“你当初跟我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他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你跟我说,‘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我现在回来了,是你求我回来的。你跟我说,‘行业就这么大’。对,行业就这么大,大到你现在只能跪在机场求我。”

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个穿荧光背心的机场保安往这边走,老赵冲他摆了摆手。

张德全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回去了。老赵身后那两个西装男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把他架了起来。他的西裤膝盖处沾了两团灰,领带彻底歪到一边去了。

“陈默,我不求你原谅。”张德全站稳之后说,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C7二期如果黄了,整个项目组四十七个人全部得走。你带的那帮小孩,小刘、李姐、还有去年刚来的那个小赵,他们没做错任何事。”

我看着他。他的头发比我走的时候白了不少,两鬓全白了,眼袋耷拉着。

“你拿他们来压我?”

“我拿他们来求你。”张德全说完这句,闭上了嘴。

我转身往外走。老赵跟在旁边,两个西装男架着张德全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跟着。走出航站楼,一股冷风灌进脖子里,十一月的北京比卡帕多奇亚还冷。

“陈默,”老赵边走边说,“车在B2。董事长说,你要是今天不想见,可以先回家。明天早上九点,董事会会议室,他等你到九点零一分。”

“我妈在哪?”

“省人民医院,心内科。你爸上周出院了,在家。你妈今天在陪床——她自己办了住院,心脏不太好,医生建议做支架。”

我停住脚步。老赵也停下来,看着我。

“你早就知道?”

“上周才知道的。李副总压着没让下面的人跟你说,怕你在国外出事。是我让他告诉你的。”

我掏出手机,拨了我妈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默默?”我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像走了很远的路,“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那边还是半夜吧?”

“妈,我在北京。”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挂了。

“妈?”

“哎。”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抖,“你回来啦。回来就好。你爸在家念叨你呢,说你怎么老不打电话。”

“妈,你在医院?”

又是一阵安静。“谁跟你说的?我没事,就例行检查。你爸上个月是住了几天院,怕你担心没告诉你。你别听外人瞎说。”

“我在首都机场。现在去医院。”

“不用不用,”我妈的声调一下子高了,“你忙你的,我真没事。你爸在家炖了汤,你回去喝汤。医院这边有护工——”

“妈。”我打断她。

她停住了。

“我辞职的事,你知道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吸鼻子的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知道了。你寄回来的那个离职单,我收到了。”我妈顿了顿,“默默,妈不怪你。你在外面受委屈了,妈知道。你爸也知道。”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老赵在旁边站着,目光看向别处。张德全被那两个西装男架着,停在七八米远的地方,垂着头。

“我晚点去医院看你。”我说。

“你先忙你的事。妈真没事。”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北京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尾气的味道。

“老赵,车在哪?”

老赵指了指地下车库的入口。我们往那边走,张德全在后面跟着,脚步拖沓。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回家吧。”

张德全站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两个西装男松开手,他站在原地,看着我和老赵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一刻,我看见他还站在那儿,西裤膝盖上的两团灰特别显眼。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老赵坐在副驾驶,我坐后排。车驶出机场高速的时候,他从前排递过来一个平板。

“C7二期的全部资料。客户最新的律师函,还有我们这边内部的复盘报告。你看一眼。”

我接过来,划开屏幕。第一页是客户发来的解除合同通知函,措辞强硬,最后一段写着“贵司交付成果与合同约定严重不符,给我方造成重大经济损失及商誉损害,我方保留进一步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往下翻,是内部复盘报告。第一版交付方案是张德全亲自改的,把原来的架构整个推翻了,换成了他“在硅谷考察时学到的先进模式”。第二版是项目组新来的技术总监改的,改得更离谱。第三版、第四版、第五版……每一版都在打补丁,越补窟窿越大。

翻到第七版的时候,我停住了。这一版的技术路线图上,有一个我熟悉的标记,一个用蓝色批注写着的备注,是我的字迹。

“老赵,”我指着屏幕,“这一版是谁改的?”

“小刘。他把你离职前留下的那份架构文档翻出来了,照着改的。但改到一半,被张德全叫停了,说不能用你的东西。”

我把平板扣在膝盖上,看向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高架桥下面的城市灯火铺开,一片一片的。

七点差十分,车停在集团总部楼下。三十六层的写字楼,顶楼几盏灯亮着。老赵回头看我。

“上去?”

我看着那栋楼。三年前我从这里入职,签合同的时候手都在抖。一年前我带着C7一期方案去客户那边路演,回来的时候张德全站在大厅等我,拍着我肩膀说“小陈,你是公司的未来”。五个月前我从这里走出去,前台苏珊站起来想说什么,我没停步。

“上去。”我说。

电梯直上三十六层。门开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大会议室门敞着,里面的灯很亮。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听见电梯响,他抬起头。

董事长。我在年会上见过他三次,每次都隔着一百多人。

“小陈。”他站起来,绕过长桌往这边走,步子不快,但稳。“回来了。”

“嗯。”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骨头硬。

“先坐。”他指了指长桌,“有个人,你得先见见。”

会议室侧面的一扇门开了。走出来的人让我整个人定在原地。

是我爹。

穿着那件灰夹克,里面套着毛衣,领子翻得不太整齐。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

“你妈让我给你带的汤。”他把保温桶搁在桌上,“她说你瘦了。”

第3章

保温桶里是排骨莲藕汤,我爹炖的。他这辈子就会炖这一个汤,从小炖到我大,莲藕总是切得大小不一,排骨有时候还带着血丝。但今天这桶汤炖得特别烂,莲藕一抿就化了,排骨脱了骨。

会议室里很安静。董事长坐回长桌另一头,老赵退了出去,门轻轻带上。整间屋子就剩我、我爹,还有桌上一摊一摊的文件。

“爸,你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我爹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姿板板正正的,像在别人家做客。“上个月是心脏有点不舒服,住了几天,现在没事了。你妈非让我来给你送汤,她说你从小就不爱按时吃饭。”

“我妈呢?她到底什么情况?”

我爹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挂回去。“你妈就是心脏有点小毛病,医生说做个支架就没事了。你别听别人瞎传,没那么严重。”

我把汤勺放下,看着他。“爸,你跟我说实话。”

他低头看桌面,手指在保温桶的盖子上摩挲了两下。那双手我太熟了,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干净的黑色纹路,那是干了一辈子机修留下的。小时候他用这双手把我举过头顶,后来用这双手签了我大学的学费单,再后来我工作了,他用这双手在电话里跟我说“没事,家里都好”。

“你妈不让我跟你说。”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上个月住院的时候,医生跟我说,她的情况得尽快做手术。但她不肯,说等你回来再说。她怕你在外面分心。”

“等我回来?我要是没回来呢?”

我爹没接话。他抬起眼睛看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里头有水光,但没落下来。他这个人一辈子要强,我从小到大只见过他哭过一次,我奶奶走的那天,他躲在厨房里,以为我没看见。

“默默,”他叫我小名,“你在外面这几个月,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没有。就是出去玩了一圈。”

“你妈说你瘦了。我瞧着也是。”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这边,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回来就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你妈一看你吃饭那个样子就知道你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我低头看着保温桶里剩下的汤。莲藕块沉在底下,排骨肉碎成一丝一丝的。

“爸,那九百万的事——”

“你妈跟我说了。”他打断我,“你那个离职单上写着呢,年终奖十万。你妈不识字,拿着单子去找隔壁你张婶念的。念完你妈就哭了。”

我攥紧了筷子。

“后来你那个李总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了个大概。你妈才知道那钱本来应该是九百万。”我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在敲一根看不见的扳手。“默默,爸不懂你们公司那些事。但爸知道,九百万变成十万,这事搁谁身上都咽不下去。”

“所以我辞职了。”

“辞得好。”我爹说。

我抬头看他。他板着脸,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安慰我。

“你妈开始还担心,说你辞了职以后怎么办。我跟她说,咱儿子有本事,在哪都能吃饭。后来你那个前同事,姓周的,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你一个人在国外,住几十块钱的旅馆,吃路边摊。你妈又哭了,说你在外面受苦。”

“我没受苦。玩得挺好的。”

“我知道。”我爹拍了拍我的胳膊,“你从小就这样,受了苦也不说。但你记住,家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你妈给你留着房间呢,被褥都是新晒的。”

我没说话。低头喝汤,汤有点咸,大概是他手抖多放了盐。

喝到一半,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老赵探头进来,看了我爹一眼,又看我。“陈默,董事长那边问,方不方便谈正事。”

我爹站起来。“你们谈,我去外面坐坐。”

他拎起空保温桶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默默,你妈让你谈完事给她回个电话。她说你不回她睡不着。”

门关上之后,董事长从长桌那头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他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缠着一圈白线。

“小陈,”他把档案袋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我解开白线,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沓银行流水单,打印得整整齐齐,每一笔都用荧光笔标了出来。第一页顶上写着一个名字:张德全。

“独立审计查了三个月。”董事长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姿势跟张德全以前一模一样,但气势完全不同。“C7一期的奖金池总共一千二百万,按制度应该全额发放给项目组。但实际发放了三百二十万,剩下的八百八十万,分七笔转到了一个第三方咨询公司的账户。”

我翻着流水单。每一笔转账的日期和金额都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笔是今年三月,金额一百二十万。

“那个第三方咨询公司,法人代表是谁?”

“张德全的小舅子。”董事长说,“审计报告已经交给经侦了。立案通知书昨天下来的。”

我把流水单合上,推回他面前。“您今天叫我来,是让我看这个?”

董事长摇了摇头。“叫你来看这个,是让你知道,公司不欠你的。那九百万,该是你的,一分不少。奖金池里剩下的钱,加上公司对C7一期的追认奖励,凑齐九百万,下周打到你账上。”

“然后呢?”

“然后C7二期,你来接手。客户那边我给你兜底,项目组原班人马全部归你调配。张德全停职,等经侦结果。他小舅子那家公司已经被冻结了。”

我把那沓流水单又拿回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张德全的签字,笔迹很潦草,但能看出来是他。签在“审批人”那一栏。

“董事长,”我把流水单放回档案袋,“张德全跪在机场求我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项目组四十七个人,如果C7二期黄了,全部得走。”

“他说的是实话。”

“那我回来之后,张德全怎么处理?”

董事长沉默了一会儿。“他主动交代了。审计刚开始的时候,他就去找了纪委,把问题都说了。那八百八十万,他小舅子公司账上还剩六百多万,已经被冻结了。剩下的两百多万,他卖了房子在凑。”

“所以呢?”

“所以他的处理,等经侦和法院。公司这边,开除公职,追缴违规所得,行业通报。”董事长顿了一下,“小陈,这个事我不瞒你。张德全有错,但C7二期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不全是他的问题。客户那边最开始是认你的方案的,他改了,客户才翻脸的。”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三年前我入职那天,张德全带我去吃楼下的沙县小吃,点了一碗拌面一碗扁肉,跟我说“跟着我干,不会亏待你”。我当时信了。

“董事长,我有个条件。”

“你说。”

“C7二期我可以接。但项目组的四十七个人,一个不能裁。另外,张德全那套技术方案全部推倒,按我原来那版架构重做。客户那边我去谈,谈不下来我负责。”

董事长看着我,半晌,点了一下头。“行。明天早上九点,董事会会议室。你来做C7二期的立项汇报。项目组那边,今晚就可以通知他们。”

我站起来,把保温桶拎在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董事长在后面说了一句:“小陈,你妈的手术,公司安排。省人民医院最好的心内科大夫,我已经让人去对接了。”

我回头看他。

“你爹刚才在外面跟我说了一句话。”董事长站起来,六十多岁的人,腰板挺得很直。“他说,‘我儿子在外面受的委屈,你们得给他个说法’。我觉得他说的对。”

我没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我爹坐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怀里抱着空保温桶,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见是我,揉了揉眼睛。

“谈完了?”

“谈完了。”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爸,明天我还要来一趟。今晚我先跟你回去,看看我妈。”

“你妈在医院呢。”

“那就去医院。”

我爹站起来,把保温桶的带子往手腕上一绕。“走。你妈看见你,比吃药管用。”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掏出手机。老周发了三条新消息,一条比一条短。第一条:“听说你回来了?”第二条:“项目组都炸了,小刘哭了。”第三条:“你明天来公司吗?”

我回了一个字:“来。”

手机刚揣进口袋,又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陈默,我是张德全。你妈的住院费我交了三万,你别退。算我欠你的。”

我看着那行字,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保安在打瞌睡。我爹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灰夹克的背影被头顶的灯照得有点发白。

走出大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三十六层的灯还亮着,顶层那几扇窗户映着夜色,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第4章

“什么叫跑了?”

我站在总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冷风把手机听筒里的电流声吹得断断续续。我爹已经走到路边去拦出租车了,灰夹克在路灯底下晃。

李副总在电话里喘了口气,背景音很吵,像是在机场或者火车站。“客户那边的项目负责人,姓方的那个,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们董事长已经签了字,C7二期的合同转给竞品了。明天上午十点官宣。”

“方总亲自打的?”

“对。他说给你打过六个电话,你都没接。”

我翻了翻通话记录。土耳其那几天确实有一串陌生号码,我以为是推销,一个都没接。

“他什么态度?”

“他说他个人认你,但集团层面已经定了。除非——”李副总顿了一下,“除非你明天上午九点之前能到他办公室,带着新方案。他说他给你留了一扇门,但只留到九点零一分。”

我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没动。我爹已经拦到一辆出租车,回头冲我招手。我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先把保温桶塞进去,然后坐进后排。

“省人民医院。”我爹跟司机说了一声,又转头看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公司的事。”

我爹没再问。车驶上主路,路灯从车窗两边掠过,他的侧脸在明暗之间交替,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出来的。我忽然发现他比我上次见的时候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脖子上的皮肤松了,手背上有几块老人斑。

“爸。”

“嗯?”

“我妈的手术,我明天安排。”

我爹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我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装作是在揉沙子。

省人民医院心内科在住院部七楼。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妈住的是三人间,靠窗那张床。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靠着床头看电视,床头柜上摆着半个苹果和一杯没喝完的粥。看见我,她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一弯,眼泪就下来了。

“默默。”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她瘦了,手腕细得吓人,腕骨突出来,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她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你吃饭了没?你爸给你带汤了没?你瘦了,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

“喝了。爸炖的汤,好喝。”

我妈看了我爹一眼,我爹站在床尾,手里拎着空保温桶,嘿嘿笑了两声。

“你爸就会炖那个汤,炖了三十年也没长进。”我妈说着,眼泪还在往下淌,但嘴角是往上弯的。“默默,你在外面这几个月,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吃了很多好吃的。泰国的冬阴功,印尼的炒饭,土耳其的烤肉。”

“好吃吗?”

“好吃。”

“那怎么还瘦了?”

我答不上来。我妈抓着我的手又紧了一分,她的手掌很糙,指腹上的茧子磨着我的皮肤。那是干了一辈子纺织工的手,从十五岁进厂到五十岁退休,经线纬线在手指上磨出了厚厚一层铠甲。

“妈,明天我给你转院。”

“转什么院?我这住得好好的。”

“我安排了更好的大夫。心内科的周主任,做支架手术全省第一。”

我妈愣了一下,转头看我爹。“你跟他说的?”

我爹摇头。“我没说。”

“我自己知道的。”我拍了拍她的手,“妈,你别操心钱的事。那九百万,公司答应还我了。下周就到账。”

我妈的眼睛瞪大了。她转头看我爹,又转头看我,嘴唇哆嗦了一下。“真的?”

“真的。”

她没说话,把脸转向窗外。病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默默,妈不要那九百万。妈只要你好好儿的。”

我弯下腰,把脸贴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冰凉,手背上的皮肤贴着我的脸颊,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有洗衣液的香味。

那晚我在病房陪到十一点。我爹先回家了,说明天早上来换我。我妈睡着之后,我坐在床边那把折叠椅上,掏出手机。老周发了一张截图过来,是公司内部群的聊天记录。有人转了客户那边的通知,措辞很正式,感谢“贵司过往的支持”,期待“未来在其他项目上的合作”。

下面一排回复,全是“一路走好”“恭喜高升”之类的屁话。只有小刘在凌晨一点回了一条:“陈哥的方案我留着呢,没删。”

我把手机屏幕摁灭,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凌晨四点,我醒了。护士来查房,量了血压和心率。我妈还在睡,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得很浅。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站在楼梯间里。

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

“陈默?”方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又有点意外。“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方总,我知道您的门留到九点零一分。我现在带着方案过去,七点到您办公室楼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方案呢?”

“在我脑子里。给我两个小时,在您会议室里写。写完您看,不行我走人。”

又是几秒沉默。“你一个人来?”

“对。”

“行。”方总说了一个地址,“七点半,我让行政给你开门。你只有两个小时。”

我挂了电话,回到病房。我妈还在睡,呼吸均匀。我把手机和钱包塞进兜里,转身往外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了点头。

打车到国贸那边,方总公司的写字楼在晨曦里灰蒙蒙的。七点二十五,一个穿卫衣的年轻行政给我开了门,把我领进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瓶矿泉水。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

两个小时,四十七页PPT。没有花哨的模板,没有动画效果,全是白底黑字和最简单的架构图。我写的时候脑子里很清醒,每一页都是这三年跑客户、改方案、熬夜做尽调积累下来的东西。张德全改掉的每一处,我都记得为什么那么改是错的。客户提的每一个问题,我都知道答案在哪。

八点五十五分,方总推门进来。四十多岁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是深灰色的。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拿着笔记本。

“写完了?”

我把电脑转过去对着他。“四十七页,您看。”

方总坐下来,一页一页翻。他翻得很慢,有时候停在某一页上看很久,有时候回头翻前面那页。他身后那两个人凑过来看,女的开始在本子上记东西。

翻到第三十二页的时候,方总停住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抬头看我。

“这个分布式节点的方案,你离职之前就有了?”

“对。当时写了一半,后来没写完。”

“为什么没写完?”

“张总改了方向,让我停的。”

方总把电脑转回去,又翻了几页。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那个姿势我看过太多次了,每个甲方在做决定之前都是这个姿势。

“陈默,”他说,“我个人的意见,这个方案没问题。但我昨天已经跟你们竞品那边吃了饭,人家董事长亲自来的,合同草案都过了两遍。”

“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

“我明白您今天让我进来,不是因为我方案写得好。”我看着他,“是因为您想给竞品那边加个筹码,让他们知道您有别的选择。”

方总笑了一下。“你小子,比以前会说话了。”

他站起来,绕到窗边。玻璃外面是东三环,早高峰的车流堵得一动不动。“陈默,我跟你说实话。竞品那边的方案比你差远了,但他们报价低了百分之三十。我们集团今年的预算卡得死,董事会那边只看数字。”

“报价的事,我来解决。”

方总转过身看我。“你怎么解决?”

“给我三天。三天之内,我让公司把报价降到竞品的水平。降不了,我自掏腰包补差价。”

方总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他身后那个女的停下了笔,抬头看我。

“你自掏腰包?你拿什么掏?”

“九百万。够不够?”

方总愣了。他走回桌前,把电脑合上。“你认真的?”

“您给我三天,我给您一个方案。价格一样,东西比竞品好三个档次。您拿着这个方案去跟董事会说,省下来的钱是小事,交付质量差三个档次是什么后果,您比我清楚。”

方总沉默了很久。他身后那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方总伸出手。“三天。九点之前,我等你。”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方总在后面说了一句:“陈默,你那个年终奖的事,我听说了。张德全那种人,早该滚蛋。”

我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手机震了一下。老赵发来的:“董事会九点开始,你到哪了?”

我看了看时间,九点零七分。

小刘冲过来的时候差点撞上走廊里的花盆。他手里那沓纸边角都卷了,最上面一页用马克笔画满了红圈和箭头,一看就是连夜赶出来的。

“陈哥。”他站定在我面前,喘得厉害,眼镜歪在鼻梁上,“这是你之前那版架构的完整推演,我按你的思路往下做了。第七版改废了,但底子还在。”

我接过那沓纸,翻了两页。他推演的逻辑链很完整,从基础架构到数据流再到冗余设计,每一步都有标注。有些地方用铅笔写了批注,字迹很小,写着“这里不确定,等陈哥回来问”。

“你做了多久?”

“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在做。张总停职之后,我每天晚上都在弄。”小刘推了推眼镜,“陈哥,项目组的人都没走。四十七个,一个都没走。”

我抬起头。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有李姐,有去年刚来的小赵,还有测试组的老孙。几个人都穿着便装,眼圈发黑,像是昨晚都没怎么睡。李姐手里拎着一袋包子,还冒着热气。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老周说的。”小刘说,“他说你今早来国贸了,我们就过来了。陈哥,客户是不是要跑?”

“你们先回去。”

“陈哥——”

“我说回去。”我把那沓纸卷起来塞进包里,“今天上午董事会立项,下午我重新组队。你们想跟我干的,下午两点到公司会议室。不想跟的,我给你们写推荐信,行业里哪个公司都行。”

李姐把包子往我手里一塞。“谁说不跟了?小刘昨晚哭到两点你知不知道?一个大男人哭得跟什么似的。”

小刘的脸腾地红了。“李姐你别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李姐转向我,“陈默,姐比你大十岁,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在的时候项目组是什么样,你走了之后是什么样,我们心里有数。张德全把方案改成一坨屎,客户骂人的邮件我都收了一百多封。你要是不回来,我们这帮人下个月就集体辞职。”

我把包子袋口拧紧,看着他们几个。小刘的眼镜歪着,李姐眼圈发青,小赵手里还攥着一个U盘,老孙背着他那个磨破了皮的双肩包。

“下午两点。”我说,“一个都别迟到。”

董事会开了三个小时。我站在长桌一头,用会议室的投影仪把方总那边看到的那版方案重新讲了一遍。董事长坐在另一头,听完之后没说话,拿笔在面前的纸上写了一个数,推过来。

我低头看:报价下浮百分之三十二。

“这个数,我批了。”董事长说,“差价从公司战略预算里出。小陈,你有三天,对吧?”

“对。”

“三天之内,你把合同拿回来。拿不回来,这个数作废,项目组解散。”

我说了声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后面有人叫住我。是财务总监,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

“陈默。”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表格,“你妈的住院费,公司走了特殊通道。所有费用全免,周主任主刀,手术排在明天下午。”

我看着那张表格,上面盖了三个章。

“张德全交的那三万,财务退给他了。”周总监说,“董事长交代的,一码归一码。”

我点了点头,把表格折好塞进兜里。出了会议室,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我回拨过去,接电话的是省人民医院心内科的护士。

“陈先生,你母亲今天早上血压突然升高,医生说最好今天下午就做手术。你能过来签字吗?”

“我马上到。”

出租车上,我给小刘发了条消息:“下午两点,你们先开会。把第七版所有改废的地方全部标注出来,我晚上回来审。”

小刘秒回:“收到。陈哥,阿姨没事吧?”

“没事。”

到了医院,我妈已经被推进了术前准备室。我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指头捏得发白。看见我,他站起来。

“医生说今天下午做。”

“我知道。”

“默默,”我爹把缴费单递给我,“这个单子,上面写着费用全免。是不是你弄的?”

“公司安排的。”

我爹看着那张单子,嘴唇动了动。“你那个董事长,是好人。”

“嗯。”

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醒着,看见我就笑。“默默,你吃饭了没?”

“吃了。包子。”

“谁做的?”

“同事带的。”

“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我妈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被推进手术室之前,突然抓住我的手。手心是湿的,凉的。

“默默,妈要是下不来——”

“你下来。”我打断她,“你下来,我以后天天回家吃饭。”

她笑了一下,松开手。手术室的门关上了,顶上那盏红灯亮起来。我跟我爹并排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谁也没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滚出骨碌骨碌的声音。

过了大概半小时,我爹忽然开口:“你小时候,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胳膊骨折了。你妈抱着你跑了两公里去医院,鞋都跑丢了一只。后来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骨头就长歪了。”

我没接话。我爹也不太习惯说这种话,说完就闭了嘴。两个人继续坐着,看着那盏红灯。

手术做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周主任亲自出来,摘了口罩说:“很顺利。放了一个支架,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我爹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我扶住他,感觉他的胳膊在抖。

“没事了,爸。”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那天晚上我回了公司。项目组的人都在,小刘把第七版废案拆解了整整一面墙的白板,每一处改动都用红笔标注了错误原因。李姐在旁边补了一列,写着“客户反馈原文”。两相对照,触目惊心。

我站在白板前面看了十分钟。“小刘,把第三十二页到第三十八页全部推翻。按第一版架构重做。”

“重做?那时间——”

“三天够了。你们只管做,客户那边我去谈。”

接下来的两天,我白天跑客户,晚上回公司改方案。方总那边我去了三次,每次带一版新的演示。第一天他看了前二十页,第二天他看了前三十五页,第三天他看完了全部四十七页,然后把他的技术总监叫了进来。

“老吴,你看看这个。”

技术总监老吴翻完,抬头看我。“这个冗余设计,你们真能落地?”

“能。”

“什么时候?”

“签完合同第二天,原班人马进场。”

老吴看了方总一眼。方总靠在椅背上,还是那个姿势,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陈默,我明天上午给你答复。”

第三天晚上,我回到医院。我妈已经能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喝粥。我爹在旁边给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又厚又断,我妈嫌弃地瞪了他一眼。

“默默,你那个合同谈得怎么样了?”我妈问。

“明天出结果。”

“要是谈不成呢?”

“谈不成我就再去一趟。”

我妈放下粥碗,看着我的脸。“你瘦了。下巴都尖了。”

我笑了一下。“妈,你做完手术之后话变多了。”

“你妈我本来话就多。”她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这次她的手是暖的,干燥的,掌心贴着我手背上的薄茧。“默默,妈跟你说个事。”

“嗯。”

“你以后不管做什么决定,先跟妈说一声。别自己一个人扛。你在国外那几个月,妈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就怕你出什么事。”

“好。”

“还有。”她顿了顿,“你要是再敢半年不回家,我就让你爸去你公司门口坐着。”

我爹在旁边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没坐过。”

我笑出了声。我妈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行了行了,你忙你的去。明天出结果了跟妈说一声。”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坐在方总公司的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一杯凉了的美式咖啡。方总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往我面前一放。

“签吧。”

我翻开。合同金额跟竞品持平,交付标准按我的方案执行,项目周期十二个月。最后一页,方总已经签好字了。

我掏出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手很稳。

方总把合同收回去,伸出手。“陈默,我多给你一句忠告。”

“您说。”

“你那个前老板张德全,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让我别跟你签,说你这个人‘不好管’。”方总笑了一下,“我问他,你管过陈默吗?他挂了。”

我握了一下方总的手,转身往外走。走廊里阳光很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地砖映得发亮。手机震了,小刘发来一张照片,是项目组会议室的白板,上面写满了“搞定”两个字,下面签了四十七个名字。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有点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张德全。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电梯壁上。

电梯门关到一半又弹开了。外面有人按了上行键。

张德全站在电梯角落里,牛皮纸袋抱在胸前,像抱着一摞随时会散架的旧文件。他比我上次在机场见到的时候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夹克领子磨出了毛边。

“你说什么?”我站在电梯门口,没进去。

“我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哑得厉害,“这是你爹的住院押金条。上个月他住院的时候我让人去交的,你妈没收。押金退回来了,条子在这儿。”

他把牛皮纸袋递过来。我没接。

“你交了多少?”

“两万。押金退了一万八,剩下的两千是住院期间的自费药。”他停了一下,“你妈不知道这事。医院那边我托了人,走的绿色通道,没让她排队。”

电梯门又要关,我伸手挡了一下。门弹回去,发出“叮”的一声。

“你为什么给我爹交住院费?”

张德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袋。电梯里的灯照在他头顶上,白头发比我上次见的又多了不少。“你走了之后第二个月,你妈来公司找你。前台没让她进,她在楼下大厅坐了一下午。我下班的时候看见她了,她拎着一个保温桶,说是给你送的汤,不知道你不在国内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合同。

“我没敢跟她说你辞职的事。我说你出差了,去国外项目上,得几个月。她问我要你电话,我说国际漫游打不通。”张德全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走的时候把保温桶搁在前台了,说等你回来喝。那个保温桶在茶水间放了三天,后来我让保洁收走了。”

电梯门又开始关。这次我没挡。

“陈默。”张德全在门合上之前喊了一声。我伸手按了开门键。

他站在里面,牛皮纸袋捏得变了形。“你妈手术做了吗?”

“昨天做的。”

“顺利吗?”

“顺利。”

他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然后他把纸袋搁在电梯地板上,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角落里。

“东西我放这儿。你拿走也好,扔了也好。我不配求你原谅,但有些事我得做。”他顿了一下,“经侦那边我已经交代完了。下周开庭,该判多少判多少。你妈的住院费我交得晚了,应该早点交的。”

电梯门终于关上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金属门板映出自己的影子。过了几秒,我弯腰把那个牛皮纸袋捡起来,塞进包里。

下午两点,公司大会议室。项目组四十七个人全到齐了,椅子不够坐,有人从工位上搬了折叠椅过来,还有人靠着墙站着。白板上还留着昨晚的“搞定”和四十七个签名,小刘在旁边加了一行:“合同已签,进场倒计时三天。”

我站在白板前面,把合同复印件往桌上一拍。“C7二期,签了。交付标准按我们的方案走,周期十二个月。项目组原班人马,一个不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小刘跳起来把眼镜都甩掉了,李姐拍着桌子笑,老孙在后面喊了一声“牛逼”,被李姐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别高兴太早。”我抬手压了压,“竞品那边报价跟我们一样,但他们的人比我们多一倍。十二个月周期,我们得在质量和进度上同时碾压他们。从明天开始,早上八点半站会,晚上八点复盘。能扛的留下,扛不住的现在说。”

没人动。

“好。小刘,你负责架构组,三天之内把基础框架搭出来。李姐,你去对接客户那边的接口人,把需求文档重新过一遍。老孙,测试环境你先搭起来,我要在第四周看到第一版可运行的系统。”

几个人点头记下。散会之后,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陈哥,张总那事……我听说法务那边今天收到经侦的补充材料了。”

“什么材料?”

“他小舅子公司账上那六百多万,他主动退了。另外两百多万,他把房子卖了,凑齐了。全部退赔到位。”小刘推了推眼镜,“律师说,退赔到位的话,量刑能轻不少。”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那天晚上八点,我回医院给我妈送饭。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笑声。推门进去,看见我妈靠在床头,旁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女人,正在给她削梨。我爹坐在窗边,跟一个年轻小伙子下象棋。

中年女人转头看见我,站起来。“陈默是吧?我是省电视台《都市人物》栏目的编导,姓林。你母亲是我们这期的采访对象。”

“采访对象?”

我妈在旁边笑:“我说我不上电视,他们非来。说你的事迹感人,想做个专题。”

我看向林编导。她把梨放下,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陈先生,我们想做一个关于‘职场维权与家庭支持’的选题。你母亲的故事很典型,从一个母亲的角度讲儿子在外打拼受委屈、家里默默支持的事。当然,如果你本人愿意出镜,那就更好了。”

我把名片放在床头柜上。“我妈身体还没恢复,过段时间再说。”

“理解理解。”林编导很识趣地收拾东西,“那我们等阿姨出院再联系。”

她带着摄像和那个下棋的小伙子走了之后,我妈拉着我的手说:“默默,那个女的说,你那个年终奖的事好多人都知道了。网上都在传。”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老周下午发了条链接过来,我当时没点开。现在点开一看,是一个职场论坛的帖子,写着:“某科技公司高管截留年终奖880万,项目组集体出走,如今公司亏空5800万求前员工回归救场。”

帖子下面一千多条回复。有人扒出了张德全的名字,有人扒出了公司的名字,还有人把我辞职去环球旅行的事添油加醋写了一遍。最上面那条评论点赞最多:“这哥们真刚。换了我,可能就忍了。”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撇了撇嘴。“这些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网上就这样。”

“那你以后找工作会不会受影响?”

“妈,我现在是集团副总裁。”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副总裁。我儿子当副总裁了。”她转头冲我爹喊,“老陈,你听见没?你儿子是副总裁了。”

我爹从棋盘上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听见了。将军。”

我妈出院那天是十一月底,北京下了第一场雪。我跟我爹一左一右搀着她走出住院部大门,她非要自己走,走了两步又缩回来,乖乖让我们扶着。车停在门口,老赵亲自来接的。

“陈总,董事长说晚上给您接风,在总部食堂。”

“食堂?”

“董事长说,食堂的饺子比外面饭店的好吃。”

我笑了一下。车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妈隔着车窗看外面的雪,忽然说:“默默,你那个环球旅行,去了哪些地方?”

“好多。泰国、印尼、土耳其……”

“有没有拍照片?”

“有。”

“回家给我看看。”

“好。”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房子卖了,租了个一居室。下周开庭,判下来之后我可能就不在北京了。你妈的保温桶我后来从茶水间拿回来了,洗干净了,放在你公司前台。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我看着那行字,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扑在玻璃上,化成水珠往下淌。

我爹在旁边问:“谁啊?”

“没谁。”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一个同事。”

我妈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雪落在车窗上,外面白茫茫一片,前面的路被雪盖住了,但车还在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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