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
送完女儿去学校,再骑到店里,刚好八点半左右。这个点正好错开早高峰最堵的那一段,我能多睡二十分钟懒觉。
电动车是去年换的,雅迪,白色,花了三千二。买车的时候我专门挑了带脚踏板的,想着万一哪天没电还能踩回来,但其实一年多了,那副脚踏板我一次都没用过。后备箱里常年放着女儿的书包、我的水杯,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雨衣。这辆车每天跑两趟,早上送娃,晚上接娃,中间我去店里,风雨无阻。
我是在城南那条路上被拦下来的。那条路叫清江路,路两边全是梧桐树,这个季节叶子刚长齐,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地铺在柏油路上。我正沿着非机动车道骑车,前面路口站着两个穿反光背心的交警,其中一个抬手朝我指了指,示意我靠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太慌。我的车有牌照,头盔也戴着,驾驶证——不,那是摩托车的,电动车不需要。我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
靠边停好,双脚撑地,我刚想开口问一句"怎么了师傅",那个年轻一点的交警已经走到车头,一只手按着车把,另一只手直接就往钥匙孔那里伸。
"咔"的一声,钥匙被他拔了下来。
我当时手比脑子快,左手伸过去挡了一下。没抓他手,就是挡在钥匙孔前面,说了句:"师傅,查车用不着拔钥匙吧?我又没跑。"
他没理我,估计是没听清,或者是听清了不想回。他又伸出右手,绕过我挡着的手,去够钥匙孔。
我又挡了一下。这次我手掌是摊开的,就搁在钥匙孔正上方,他手指头碰到了我的手背,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钥匙往自己兜里一揣,抬头看了我一眼,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两次阻碍执法,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我当时愣住了。阻碍执法?我?
"我没阻碍你,你查就行了,我配合你查。但你上来就拔钥匙,万一我没扶稳车倒了算谁的?"我尽量压着声音,但还是有点上火。
"车倒了我负责,你先把车推到边上,跟我回队里一趟。"他指了指路边的警用摩托,"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阻碍执行职务,要回去做笔录。"
他旁边那个年纪大一点的交警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小伙子,先配合一下,推过去再说。"
我站在那儿,右手还扶着车把,左手垂下来,手心有点出汗。女儿今天下午三点半放学,我本来打算早点关店去接她。老婆这两天出差,家里就我一个人。要真被带去队里,这一下午就全搭进去了。
但我也知道,这时候再争下去肯定没好果子吃。我把车推到路边锁好,跟他说:"行,我跟你们去,但你得告诉我,我到底哪条违法了。"
"到队里再说。"
我坐在警用摩托后座,一路没说话。风吹在脸上,眼睛眯着。我一直在回想刚才那两下——我没推他,没骂他,也没跑。就是挡了两次。
这两下,怎么就成阻碍执法了?
到了交警队,我被带进一间办公室。白墙,几张办公桌,墙上挂着各种牌子。让我坐的椅子是那种铁架子折叠椅,坐上去凉飕飕的。
等了一会儿,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民警,拿着本子,坐下来,先问了我姓名、身份证号、住址,然后抬头看我:"知道为什么带你过来吗?"
"不知道。"我说,"我骑车骑得好好的,你们拦我,我也停了。"
"拦你的时候你配合了吗?"
"我停了,我也没跑。"
"我问的是配合没配合。"
"我配合了啊。但是你们上来就拔我钥匙,这个我不理解。"
他停下笔,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生气,也不是不耐烦,是一种"你怎么还不明白"的困惑。
"拔钥匙是查车的正常程序。你骑的是电动车,属于非机动车,我们有权力对你进行检查。拔钥匙是为了防止你在检查过程中突然启动车辆,造成安全隐患。"
"那我挡了一下,就是阻碍执法了?"
"你挡了两下。"他纠正我,"而且第一次挡开我们的手,第二次又挡,这就不是简单的配合问题了。你主观上有抗拒检查的故意。"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说实话,我当时心里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就是网上说的那种"小题大做"吗?但坐在那个椅子上,看着对面民警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我又觉得,可能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我能打个电话吗?"我问。
他点点头。
我拨了我姐的电话。我姐在城北开个小饭馆,离这儿不远。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姐,我出了点事,在交警队。"
"什么事?你撞人了?"
"没有,没撞人。就是查车,我挡了一下,他们说阻碍执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挡人家干什么?"
"他上来就拔我钥匙,我条件反射……"
"行了,你先别说了,我过来。"
挂掉电话,我把手机放进口袋,两手下意识地搓了搓膝盖。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有点低,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我姐来了。她穿着饭馆的围裙,外面套了件外套,头发有点乱,一看就是急急忙忙跑出来的。
她进来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民警,笑得特别客气:"同志,我弟这人老实,不会说话,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到底怎么回事?"
民警又把事情说了一遍。我姐听完,转头看我,那眼神我认识——小时候我在外面闯了祸,她替我收拾烂摊子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你傻啊?"她压着声音,"人家查你,你让他查就是了,你挡什么?"
"他拔钥匙……"
"拔就拔了嘛!你车里有金子啊?"
我没吭声。
民警这时候开口了:"其实也没多大事,但程序得走。你弟这个行为,往轻了说是拒绝配合,往重了说……算了,先做笔录吧。"
我姐赶紧接话:"做做做,我们配合,该做笔录做笔录。"
他拿过笔录纸,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这次我学乖了,问什么答什么,不再解释自己的理由。但心里那股气还在,就堵在胸口,吐又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
做完笔录,民警让我签字。我签完,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说:"行了,回去吧。以后注意,查车的时候不要动手。"
就这么结束了?
我愣了一下。我姐在旁边捅了我一下:"还不谢谢人家。"
"谢谢啊。"我说。
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太阳明晃晃地照在交警队门口的台阶上,我眯着眼,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姐骑电动车来的,她要带我回去。路上她一直在数落我,说我脑子一根筋,说现在外面做事要"低头",说我这样早晚要吃大亏。
我没怎么搭话。风从耳边吹过,梧桐树的味道混着路边小饭馆的油烟味,一股一股地往鼻子里钻。
回到清江路取车的时候,那两个交警已经不在那个路口了。我的白色电动车还锁在路边,老老实实地停在那儿,后视镜歪了一点,可能是被路过的行人蹭的。
我打开锁,插上钥匙,仪表盘亮起来。电量还有两格。
骑上去的时候,我下意识摸了摸钥匙孔——就是那个被我挡了两次的地方。塑料外壳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那天下午我还是去接了女儿。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离放学还有十分钟,我靠在电动车上刷手机。
旁边有个大爷也在等孩子,看我一眼,搭了句话:"今天早上那个路口查车,你看见没?"
我愣了一下。"看见了。"
"我孙子说有个叔叔被带走了,不知道犯了什么事。"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其实啊,"大爷摘下帽子扇了扇风,"现在这些查车的,有时候确实太那个了。前天我骑我的三轮车,他们也是二话不说就拔钥匙,我手一松,车差点倒了。"
"那您没跟他理论?"
"理论啥呀,人家穿那身衣服,你说得过他?"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远处学校的铃声响了,孩子们涌出来,我一眼就看到了我女儿,背着粉色书包,蹦蹦跳跳地往这边跑。
"爸爸!今天怎么是你来接?"
"妈妈出差了嘛。"
她爬上后座,两只手搂住我的腰。"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是吗?表扬你什么了?"
"我帮同学捡东西。"
我拧了一下车把,电动车慢慢汇入车流。夕阳从后面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前面路面上,一高一矮地往前移动。
这件事过去快半个月了。我每天还是骑那辆电动车,还是走清江路。那个路口偶尔还是会有交警,但我再经过的时候,会提前减速,把车稳稳停好,头盔扶正,钥匙挂在车上不拔——他们要看什么,就看什么。
我姐后来跟我说,她饭馆旁边有个人,因为跟城管吵了两句,最后被罚了五百块。"你说这钱冤不冤?"她说。
我没回答。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起那天早上,那个年轻交警的脸,还有他最后把钥匙揣进兜里那一下。我当时觉得他是在刁难我,但后来想想,他可能也只是按规矩办事。他的规矩就是——拔钥匙。我的规矩是——你查车可以,但别碰我的车。
我们俩的规矩撞上了,然后就有了那二十几分钟的笔录。
这事到底谁对谁错,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楚。但我记住了一点:有些时候,你以为你在讲道理,但在别人那里,你只是在添乱。
女儿后来问我:"爸爸,那天你为什么没来接我?"
"爸爸有事。"
"什么事?"
我想了想。"爸爸跟人讲道理去了。"
"讲赢了吗?"
"没有。"
她哦了一声,大概也没太明白。骑着车往前走的那个傍晚,我忽然觉得,她可能一辈子都不需要知道这件事。但如果有一天她碰到了类似的事,我希望她能比我聪明一点——知道什么时候该讲道理,什么时候该先把道理咽回去。
钥匙还挂在车上。每次插进去打着火,仪表盘一亮,我就想起那天。想起那个被我挡了两下的手,想起我姐从饭馆跑出来时围裙都没摘,想起民警问我"知道为什么带你过来吗"时那种平静的语气。
有些事你觉得自己没错,但结果就是这样。不是你对了,事情就顺着你来。更多的时候,你只能认下那个"结果",然后骑着车继续往前走。前面还有孩子在等你接,还有店要开,还有日子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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